夜色渐浓, 空气渐渐变得湿凉,王锦玉凭栏而望,面对着漫天星辰。
他静静站了片刻, 然后拢好身上的大氅,向塔下走去。
“不论如何, 一切小心。”
“嗯嗯。”谢樽笑着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两步地跃下了台阶,砰地一下搂住了王锦玉的肩膀。
“我好像快有你高了?”
王锦玉被他压地一个踉跄, 也懒得理他说了什么, 转头皱眉道:“我说你们一个二个根贺华年好的不学, 坏的倒是样样不少。”
“嘿嘿嘿,快走快走,饿了……”
当两人回到席位上时,看着篝火旁多出的两个不速之客一阵沉默, 忍不住后退一步,恨不得立刻回到那瞭望塔上去。
篝火旁遍地酒坛, 那四人满身酒气, 脸被火焰的热气熏得通红。
“诶,云停你想好再出, 别急啊!”简铮盘腿坐在萧云停身旁,看着他和赵泽风对垒频频输拳, 无奈扶额, 恨不得把人提溜开自己上。
比起她的着急,贺华年显得一派轻松,嘴角都咧到了耳后:
“好!”说着, 贺华年使劲拍了一下赵泽风的肩背,然后将萧云停面前的酒杯斟满, 手一挥示意对方快快饮下,“萧将军,请吧。”
又是一杯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的酒入肚,萧云停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含糊道:“再,再来……”
“我劝你趁早认输,免得待会爬不起来了,还要简铮扛你回去。”赵泽风向后一靠,神色倨傲。
看着这副场面,谢樽和王锦玉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语。
所以简铮和萧云停怎么会凑到这边来?而且怎么又和赵泽风杠上了啊?
“酒味太重。”王锦玉皱眉后退半步,有一点点嫌弃。
虽然他也偶有饮酒,但也仅仅是小酌品鉴而已,这种程度……他不太吃得消。
至于谢樽,就他所知,好像是和他一样吧?基本很少饮酒。
“确实,但估计我们是跑不掉了……”谢樽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对忽然看过来的简铮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简铮就喊了出来,朝着他们遥遥招手:
“小家伙们回来了啊,快来快来,这肉才刚刚烤好,给你们留了两盘呢!”
“……”早知道先远远观察一下再过来了,赵泽风和贺华年就够吵嚷的了,再加上个简铮……虽然并不讨厌,但确实难以招架。
“走,走吧……”谢樽深吸一口气,脸上堆笑,示意作为年长者的王锦玉走在前面。
“自己招来的人,自己应付。”王锦玉可不买账,他站在原地,身如玉树,不动如山。
最后自然还是谢樽走在前面,然后被一把拖进了酒堆里。
他看着赵泽风挡下简铮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一边说着他不会喝酒,一边根萧云停划着拳。
又看着贺华年说今天要是赵泽风把萧云停喝趴下了,他就无偿给诸位献上一曲,迎来了一阵唏嘘。
几人一直笑笑闹闹,直到皇帝身边的侍从谭盛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走到他们身边。
他对着有官衔在身的几人一一行礼,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谢樽身上,轻轻打开了手中的木匣。
一把饰有青鳞,粗犷古朴的大弓映入眼帘。
一看到这把弓,萧云停就好像瞬间酒醒了一般,眼珠子都快黏在这把弓上了:“这是青蛇?”
谭盛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谢樽道:
“恭喜谢公子今日拔得头筹。”随即谭盛正了正神色,挺直了腰背,“陛下口谕,此物交由谢樽,望其日后慎思明辨、笃行不怠。”
看着这把大弓,谢樽眼中平静无波,他掀袍跪地,接下了这饰金的木匣:
“臣谢樽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恩赏。”
谭盛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谢公子既已接下,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他刚一离开,谢樽旁边就凑来了几个脑袋,盯着这把在篝火下闪着黯黯精光的大弓垂涎三尺。
“居然是青蛇,这次陛下手笔未免太大了些吧?”赵泽风有些咋舌。
这青蛇弓为当年太/祖征伐天下时所持,射杀了数位北境王族,声名赫赫,无人不知。
“这公平吗?去年我夺得头筹,陛下就赏了我把镶金嵌玉的破匕首,拿来片羊腿都嫌硌手。”赵泽风愤愤不平,使劲啃了一口手中的羊腿。
“想来是陛下觉得你用这弓暴殄天物吧。”萧云停斜睨了他一眼接话道。
“哈?也不知道就拿了个第四名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的?”
“继续!”
“继续就继续,就你这水平还好意思出来和别人划拳斗酒,也不嫌害臊。”
“我平日里不划拳也不喝酒,不像你不务正业。”
“哦,原来就是个毛头小子啊。”
眼看着两个人又掐了起来,谢樽叹了口气合上木匣,然后转头看向了简铮:“简将军不是说他,嗯……生性喜静,寡言少语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简铮摸了摸下巴,看着斗嘴的两人,眼如弯月,“可能是喝醉了?谁知道呢。”
说罢她看向谢樽,话题一转:“说来,你真的不打算入我安西帐下吗?我可不是开玩笑。”
“实话跟你说吧,前几日觐见时,陛下与我说让我在这猎场里寻几个好苗子带去安西培养。”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这几日瞅了几圈,看来看去也多是些庸碌之辈”
“就你还不错,能力、性子样貌也都合我心意,怎么样?要跟我回去吗?”
简铮说得十分认真,她看着眼前敛眸沉思的少年,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白日里匆忙,未曾明言是我的过失。”谢樽抬起头,话语中并未拐弯抹角,直言道,
“请恕我拒绝将军美意。”
他绝不可能和简铮同去安西。
萧家依附皇帝存在,唯皇帝马首是瞻,若他选择了安西……
从此以后,必然要与陆景渊分道扬镳。
如今他还没这种打算,以后也不会有。
“为何?你不会想一辈子呆在长安,走到头也只在十六卫里混个不上不下的小官当当吧?”
简铮觉得有些奇怪,在她看来,谢樽应该不止这点追求才对。
“自然不会。”谢樽笑着回应,心下思绪万千,却也不打算对简铮尽数抖落。
他心头明了,若想行欲行之事,想要站在陆景渊身边,他就必须建立边功,然后一步步站到高处去。
赵泽风前两年就曾邀请过他,问他日后可愿前往冀州,那里天地广阔,有足够的机会让他成长,让他夺得想要的依仗。
他同意了。
再过两年他会寻找一个契机,告别长安。
见谢樽说了这句便没了下文,简铮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强求。
若是有缘,总会有再见之日的。
“如今不愿意也无妨吧……若你他日有意,可来安西找我。”简铮拎着酒坛灌下一大口,笑着道,“我说真的哦。”
“无论届时你我何种境地,我简家的那扇小小蓬门都会为你敞开。”
谢樽看着这个坐在篝火旁大口饮着美酒,笑得恣意疏狂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真挚而轻松,不再像先前那样挂着若有似无的假面。
他执起那盏到现在都还剩下一半酒液的琉璃盏,向简铮轻轻举杯,道了一声“好”。
这夜几人共饮到月上中天,最后不止萧云停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赵泽风也几乎动弹不得了。
篝火熄灭后,几人一块架着这两个醉鬼往外走去。
当王锦玉问起赵泽风喝成这样明天怎么打猎时,赵泽风大手一挥,说就算让那些半吊子一天,最后那天他也能“咻”地一下追回来,惹得王锦玉一阵无语,懒得再看他一眼。
忙了一天,谢樽回到帐中,撑着口气把自己打整干净,然后倒到床上,瞬间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帐外已然天光大亮。
拿了那射羽魁首后,谢樽也已经没什么好胜之心了,总不能事事让他占着好不是?那最后的魁首就让那几位去争好了。
那今天做什么好呢?谢樽坐在榻上发了会呆,然后一掀被褥跳下了榻。
那便去猎兔子好了。
整理好衣装去到陆景渊帐前时,谢樽才得知陆景渊今日一早便被陆擎元叫走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不知何时,猎场中飘起了小雨,天色暗沉。
不远处的主帐之中,只有陆擎元和陆景渊两人,炉中的香早已燃尽也无人来添。
陆景渊坐在下首,眼眸低垂,思考着刚才从陆擎元口中听到的,关于北境东十六部的消息。
原本虞朝与十六部的矛盾已在六年前暂时解决,六年来双方也算得上互通有无,但如今……情况却又有了变数,转眼风波又起。
前两日十六部来人,暗报安车骨王病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如今的北境王庭乱成一团,内部王子争权不断。
而身处王庭的诸王子中,以兰氏之女所出的第五子权势最盛,若是这位五王子继承王位,对虞朝可称不上是件好事。
兰氏与完颜昼的母族呼延氏乃是宿仇,若这位五王子上位,呼延氏必然难有活路。
届时握在虞朝手中的质子完颜昼将会失去所有用处,彻底被废置,两国交涉又要重新开始。
而若是真进行到那一步,事情可就万分不妙了。
兰氏好战,对虞朝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到那时边境会如何动荡,都已是可预料之事。
但是……那也只是个可能的未来而已,并非无法逆转。
虽然形势不容乐观,但若是操作得当,或许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保天下十年太平。
陆景渊攥紧双手,抬起头时眼中的波澜已经消失无踪,如沉渊冷泉一般平静:
“儿臣以为,当放归完颜昼,助其登临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