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谢樽醒来时, 入目已经是谢府里他熟悉的天青色帐顶了,他恍惚地转着眼珠,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睁眼看了许久帐顶, 谢樽的大脑终有开始缓慢运转,不甚清晰地思考着他现在在哪, 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
但他脑中混沌一片,就好像被人塞了一大团饱水的棉花一般,饱胀而无力。
“快!快来人去通知殿下, 公子醒了!”
直到听到沉玉激动的叫喊声, 谢樽才缓缓地反应过来。
哦, 对了,他之前好像是在猎场里?然后为了给自家殿下挡刀,中了一支带毒的暗箭来着,所以……在那之后呢?
殿下人呢, 他怎么就回到自家了?
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谢樽嘴皮翕动,眼神清明了不少, 但当他想要开口问问, 喉咙和舌头却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懒怠着一动不动, 任他怎么使劲都没有效果。
“……”不是,他不会瘫了吧?
他眼角微微睁大, 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使劲了半天, 身上依旧没有一个部件愿意搭理他,于是到了最后,谢樽便也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一大群人涌入了他的房间, 有熟悉的,也有不熟的。
那些太医围着他又是把脉又是落针, 而自己的那群亲朋好友则是像没见过他一样,眼神里的光亮的晃眼。
“果真如简将军所言……”
“是啊是啊,只可惜当时老朽当时留在了宫中,未能亲眼见见那传说中的秘药……”
“还请诸位放心,如今谢公子已然有了意识,再过上个两三日便能起身了。”
“只是要想恢复如常还需不少时日……”
太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谢樽不太听得明白的话,他努力思考着其中的联系,却仍旧是听得一头雾水。
直到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陆景渊一身风露匆匆赶来后,众人才陆续散去。
看见陆景渊安然无恙,谢樽顿时松了口气,心情才刚一放松,他便被浓浓的疲倦感迅速席卷了全身,眼皮也渐渐没了力气。
这觉一睡又是两天,再次醒来时,谢樽便已经又恢复了不少,可以撑着床垫缓缓坐起了。
而这次醒来,他虽然仍是时常嗜睡,清醒的时间却也已经逐渐多了起来。
他逐渐从亲朋好友的口中得知,他这一受伤昏迷居然就躺了半个多月。
这时间不长不短,但也已经足以让许多事发生变化。
因为刺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禾囿中的达官贵人们皆人人自危,自然不再有心思交谊打猎,游魂似的在自己帐子方圆三丈内强笑晃荡。
如是,这秋狩自然而然地办不下去了。
秋狩草草收尾后,众人也各怀心思地松了口气,不过一日,那囿中便人声消解,只余下了薄云秋草。
而简铮和萧云停也在秋狩结束后推去了原本答应下来的所有宴席,迅速赶回了安西,说是什么简铮家中的老母身体抱恙,要她连夜赶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北境质子完颜昼重伤难医,不治身亡了。
当然,这些都是对外的说法。
“所以……殿下就这么让完颜昼独自悄悄潜回去了?”谢樽一身病倦,捧着暖炉窝在柔软的被褥之中,肤色透白的好似冰玉。
完颜昼的伤好像也不轻吧?这半个月够恢复吗?
“有斫锋等人暗中保护,足矣他安然到达王庭。”陆景渊搅着手中的药膳,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显然对完颜昼的情况并不怎么关心。
闻言,谢樽也把完颜昼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件事很不认同。
斫锋是坤部统领,武艺自然也是冠绝众人,是陆景渊的得力属下,若是他跟着完颜昼去了北境,那陆景渊这边要怎么办?
虽说还有个薛寒常伴左右,但薛寒长于内务,要论武功,比起斫锋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不必担心。”陆景渊将温热的药膳喂到谢樽嘴边,看着他虽然嫌弃,但还是老老实实吞下后才笑着说道,
“坤部能人辈出,少了个斫锋自有其他人顶上,况且数月而已,也不过弹指之间。”
“好吧……”谢樽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将药膳一口一口喝得见了底,然后立刻丢了一颗蜜饯压在舌上。
这些天陆景渊分外忙碌,也不能时常呆在谢府,至于他在忙些什么,谢樽心中也隐隐有数。
他垂眸沉思了一会,还是觉得自己总不能一直在这瘫着。
“那既然殿下已经将他放回去了,心中想来也已经有了计量吧?”
“嗯。”陆景渊点了点头,将瓷碗放下,给谢樽慢慢说着自己的计划。
如今的北境暗潮汹涌,在所谓王位之争背后的,其实是主战主和两派的博弈争斗,
而据他所知,十六部中主战者并不在少数,否则五王子也不会拥有着这人数众多的簇拥者,兰氏也不会势大至此。
这些人如今已经开始在草原上整合军队,等待着挥师南下,越过重重山峦壁障,踏上新的沃土了。
如此一来,境内群情已然被尽数煽动,就算灭杀了五王子及其背后的兰氏,让完颜昼上位,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届时那怀柔主和的新王,必然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因此,堵不如疏,或许爆发一场战争才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殿下打算借一场失败的战争一石二鸟,既将那五王子除去,又灭了十六部的气焰吗?”谢樽微微坐直了些,眼神明亮。
“对。”
让五王子如愿登位,挥师南下,再让其死在战场上,将那溃散的北境王师狠狠碾压。
到了那时,就算主战者仍然叫嚣,也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而完颜昼也可趁此空隙,回归王庭,与虞朝重修旧好了。
“算是个好办法。”谢樽点点头表示认可。
反正十六部自从呼延野去世后,就只剩下个安车骨王能称得上是位值得尊重的将军了。
而如今安车骨王病重,十六部中群龙无首,那五王子野心不小却无德相配,纵然身后再有高人指点,也还是扶不上墙,带来的也只会是些乌合之众而已。
但和十六部不同,虞朝幽云十六洲有陆擎洲和赵磬把守,就算十个五王子来了也只能跪地求饶。
“那二十部那边呢?”谢樽又问道。
若是二十部与十六部一道出兵,恐怕会麻烦上不少。
“无妨,如今简将军已有防备,二十部不敢妄动,安西的阵线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一番吧……”
在谢樽看不到的地方,陆景渊眼中隐秘地闪过了一丝刀尖起舞的战栗,好像有一瞬沉溺在这种未知而危险的快感之中。
谢樽并未发现这转身即逝地异常,他此刻正沉浸在另一件事里,已然变得有些神思不属。
若此事按照计划成功进行,届时抵御十六部的第一防线,就是幽云十六洲……
那他前往幽冀的计划岂不是正巧可以借此成行了?
但他心底的这些想法,至今也无人得知。
谢樽眼神飘忽地看了陆景渊几眼,嘴唇张张合合多次,心底的那点事还是犹犹豫豫地含在唇边。
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屋中安静得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终谢樽还是没有直言,只是强笑着迂回了一番:“那冀州那边,殿下可打点好了?”
纵然他无惧艰险,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在面对这些关切的眼神里,还是会有一种酸涩的愧疚感不断上涌。
“哥哥憋了半天就为说这事?”陆景渊等了半天就等到了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不免有些好笑,“不必顾虑,直说就好。”
这不主要是怕你不准嘛……谢樽腹诽一句,脸上却是丝毫不显。
他敛下眼眸,嘴角强挂起的笑意也落了下去。
即使陆景渊和谢淳不准,他也不会因此而止步,此次前往冀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顺利,他一两年便能回来,
谢樽打好了腹稿,然后在陆景渊探究的眼神下将自己的计划倒豆子一般的尽数说出,这一气呵成的大段话语没有一丝停顿,让陆景渊连插话的间隙都没有。
在谢樽刚准备说出“即使殿下不准,我也势在必行”前,陆景渊一个“好”字,将他剩下的一堆理由都给堵了回去。
“什,什么?”谢樽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陆景渊会那么好说话,眼中不免闪过了一丝迷茫。
“我说……好。”陆景渊看着他,眼中纵有千般担忧不舍,却也还是没有拒绝。
谢樽并非笼中豢养、安于享乐的鸟雀,雏鹰总归是要离开暖巢落下悬崖,才能振翅而来,冲向高天的。
“不过哥哥如今见风就倒,还是先好好养好身体吧,这副模样,烧酒见了都不乐意驮。”
“谁说的!烧酒粘我粘的很呢……”
一转眼,谢樽又在榻上躺了三四日,虽说简铮说了这毒只是恢复时间长了些,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后遗症,彻底养好后他还是会和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但是任谁半死不活地躺上个二十来天,想来都不能心平气、毫不紧张害怕吧。
谢樽还是挺害怕自己以后卧床不起的。
于是谢樽刚能下床活动活动后,就每日都外出晃荡,重新将那些银枪弓/弩握在了手中。
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逐渐回归,不再像之前那样心虚气短、一步三喘后,谢樽终于算是神清气爽了起来。
之前一直窝在床上,他人都要长出蘑菇来了。
谢樽手能握稳刻刀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花大价钱让沉玉去寻了一块飘红翡的白玉来。
他说好给陆景渊猎的兔子来着,结果到今天都没能兑现,既然始终和那毛茸茸的活泼小白兔无缘,那便雕刻一个可爱的雪团小兔子好了。
届时去寻贺华年教他打个络子穿上,应当也还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