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前来蓟州的军队并不算多, 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余人。
先前在太原附近整备好的大军早已兵分三路,赶往边境的各个要道。
如今跟着赵磬到达蓟州的只是中路军而已,毕竟冀州之北不远处便是古北关, 那里易守难攻,暂时无需太多军队镇守, 骑兵在这里也发挥不了太多作用。
真正的大军由陆擎洲带领走了东路,算算日子,他们此刻应当已近平州, 最多再过半月便能到达榆关。
榆关附近地形平坦, 利于骑兵纵横, 向来是北境推进的主要目标,是北方最重要的关口之一。
赵磬到达蓟州后没过多久,就将江明旭几人招到了近前。
他问了问这半月以来的情况,不出意外地又将赵泽风好好训斥了一顿, 说他不知进退得宜,贪功冒进, 不给自己身上挂点彩就浑身不舒服。
不过看赵泽风也还是之前那副半点不悚的样子, 赵磬说着说着也就熄了火。
“哈哈,他这般随了将军, 将军应该高兴才是。”江明旭挠着头打了个哈哈,却见三双眼睛都幽幽地看了过来。
“……”江明旭一一看了回去, 不明所以。
“罢了, 说了也是无用。”
“都正经点,我叫你们过来可不是闲话家常的。”赵磬揉了揉眉心,神色也不再轻松随意,
赵磬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坐下说话。
“今年进入王府训练的新兵本就不多, 分为两队实在有些局促。”
“原本我和王爷是打算将你们整编为一队,届时交在赵泽风手下的。 ”
赵磬说着,目光落在了谢樽身上。
但他们都没想到,会忽然冒出这么个人来。
或许谢樽的武艺比不上赵泽风,但若是以将领的标准来看,他无疑更加优秀。
因此半月前他和王爷商议后,最终决定将他们分做两队,给他们最后的测试。
而待他来到蓟州后,两队就会按照最初的计划那样,重新整编,合二为一。
他会视情况为这支队伍选择将领。
如今结果已然明了,这支队伍的将领将会是谢樽,但赵磬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虽说战场之上不该夹带私情,但属下的情绪,也是他作为将帅理应照顾好的。
还没等赵磬想好如何开口,就被赵泽风抢了白:
“让他来吧,他可比我聪明多了,这种事我可不干。”赵泽风抱着手翘腿坐在凳子上,伸手指了指谢樽。
“我只爱打架,你们指哪我打哪,其他事别找我。”
赵磬一噎,脑子里嗡的一声,恨铁不成钢得瞪着他,气得一时喘不上气来。
“二叔你先别激动。”赵泽风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了一句,又道,
“况且你们本来也选了他吧?拐弯抹角的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那种需要小心对待的小孩子了,无聊。”赵泽风说着,又翻了个白眼。
“你给我坐正了!”赵磬看着他,脸都憋红了一半,
“简直孽障!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有,有你这样根长辈说话的吗?”
这混账小子,他这辈子就只被赵泽风气成这样过,连赵鸣珂在他面前都不敢这样放肆。
“二叔,对不起,我错了。”赵泽风面无表情地道歉道。
谢樽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叔侄二人呛声,默默往江明旭那边挪了挪,离开了那片交战地带。
随便吵吧,他也习惯了,只是希望千万别烧到他头上。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以赵泽风被赶了出去为结局。
赵泽风走后,谢樽站在赵磬面前接受了半个时辰的训导,终于第二个出了房门。
刚走出去谢樽就长舒了口气。
蓟州条件有限,那房间里实在逼仄,几个大男人塞在里面,吵吵嚷嚷地实在是有些憋得慌。
谢樽缓步走出了院子,看见了不知在院外站了多久的赵泽风。
“终于结束了?”赵泽风见他出来挑了挑眉,上前和他走到了一起。
“嗯。”谢樽看着他,半晌才道了句“多谢”。
若先前赵泽风不先一步出声,不论谁先开口,他的处境都多少会有那么一丝尴尬。
“用不着,况且我说的也是事实,你本来就比我合适,我心里有数。”赵泽风搭上了谢樽的肩膀,笑得肆意潇洒,
有人抵在他前面,他正好乐得清闲。
“走,我有东西要给你,前几天出去闲逛的时候买了两个陶埙,你不会吧?正好我教你,那玩意我吹得可好了!”
一听见乐器谢樽就觉得头疼,完全提不起什么兴致,只好委婉拒绝:
“你什么时候开始抢华年的活儿了?”
“嗨,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还记得我们姓甚名谁?”
“还是去酒肆吧……”
“诶!岂不正好,吹埙饮酒可是件乐事!”
“……”倒也不必如此执着。
千里之外,长安
高阳山上一处秀丽精巧的庭院之中,火红的凌霄花盛放,掩住了半边檐角。
陆景凌一身轻衣薄衫靠在亭下自娱,棋盘之上棋子零落,战局刚起。
“这才半年,就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他听着下属的禀报轻声喃喃,看着棋局静思片刻,最终有些心烦地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篓中。
从谢樽发迹开始,这人便一路顺遂,意气风发,直至今日。
“当年下手太轻,终于还是养成了个大麻烦啊……”陆景凌扯出了个带有恶意的笑容,眼中渐渐聚起阴云。
不过将人留到现在,倒也还更有妙用。
正巧谢樽有些北境血脉,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靶子,为他们这些在暗处与北境勾连之人竖起屏障。
如此说来,谢樽这颗棋子还真是十分完美,既能完美嫁祸,又牵连甚广,为他省下了不少事。
他倒是很想知道,若是谢樽出了事,他那位好弟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或许不止陆景渊,在意那家伙的人可不少呢……
还真是让人期待。
“王家已经联系那边了?”陆景凌哑声问道。
“是。”站在他身后的侍从低声应了一句。
“倒是又有个不错替罪羊。”陆景凌微微颔首,神色放晴了不少,
此番王家和北境里应外合,意欲针对陆擎洲和赵磬,倒也能便宜了他,有王家作为第二重遮掩,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谁会注意到滔天巨浪之下,那些微不可见的波澜呢?
“引导王家注意谢樽,多余的事不必再做,若是他们发现了重创赵家的同时还能带上谢家,便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是。”
另一边,从赵磬到达蓟州后,战事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风部的斥候每日接连不断地传回消息,告知着北境军队的大概动向。
潜入十六部的间谍传回消息,如今十六部兵分四路,在向南缓缓推进。
而在燕山之北,距离古北关不过六十里的平原之上,已有军队驻扎,这个距离若是急行,只需两日便能兵临古北口。
“若此次北境一反常态,不走榆关,转攻古北关该当如何?”谢樽皱眉看着面前这个简陋的沙盘,有些担忧。
虽然数十年来北境入侵中原多是走得东部平原,但往古北口攻入的案例也并不是没有。
况且因为陆擎洲多年来重视东部防务,而中部的檀、景、蓟三州之地,无可避免得防务有所疏松。
因此这里纵有燕山作为天险遮蔽,一旦被攻破,却是更容易被敌军直插咽喉,一路南下直入太原。
谢樽不相信对方没有察觉到这种漏洞。
“但古北口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他们不会随意将主力放在此处,风险太大。”江明旭犹豫应道。
赵磬听到他的话,并未如何思索便作出了回应:
“这个问题王爷已然预演过了,若是届时敌军改道,出兵古北关,凭三州守军,和在此的三万玄焰军,足矣抵御,即使情况不妙,也能撑到王爷率军支援。”
“但若是他们深入腹地,从背后进攻,届时我们若水腹背受敌遭遇围杀,或是被逼入古北关,必然会受到重创。”谢樽仍未松懈。
若是他,必然不会硬碰硬地强攻古北关。潜入虞朝腹地,再与古北关军队南北夹击,方为上策。
这并非不可能,甚至实行起来也并无太多困难,只要足够快,足够隐秘,就能够成功。
赵磬眼神微暗,哑声道:“那就要看风部的能耐了。”
赵家百年将门,风部自玄焰军建立初期便已存在,是玄焰军最为重要的部分,不论是什么战争,最为重要的便是情报一事,情报的缓急正误,足矣决定战争成败。
“风部监控各个隘口狭道,若有人潜入,会立刻回报。”
谢樽没再说话,但仍是有所担忧,边境绵延数百里,不知名的隘口数不胜数,就连这次他们剿灭了的那些游骑,也有大半是进入虞朝地界开始活动后,才被风部监察到的。
另外他也一直在思考,那些游骑究竟为何而来?
他们烧杀抢掠,所得却只能供应自身行动而已,冒着巨大的风险深入虞朝,就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吗?
未必吧?谢樽认为他们多半是为了刺探军情而来。
况且,那些彩带上的点位还传达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消息——虞朝十六洲的城镇分布,不知何时已经被北境握在手中了。
“不必太过担心,此次十六部规模甚大,但行色匆匆,不足为惧。”
“是。”谢樽敛眸,隐去了眸中的神色,轻轻应了一声。
谢樽从堂中出来后,赵泽风跟在他身后,看着显然已经有了主意的谢樽低声问道:“想做什么?”
“想去干干风部的活吗?”谢樽转头与赵泽风对视,眼中的光芒镇定而锐利。
他需要更加精准的获取敌军的动向,风部只能覆盖虞朝之内,但他想越过燕山进入十六部腹地……去看看那边真正的情况。
十六部的大军究竟是何动向,四路兵马人数如何分配,又往何处进发?这些都是他关心的问题。
“好!”赵泽风一口应下,这种事他必然不可能缺席,恨不得立刻整装出发。
“别急,还有一个人。”谢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桑鸿羽出身檀州行商,年幼时时常跟随父亲北出关口,对北境比他二人更加了解,带上他也许会顺利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