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里猛地被生生切割出来了一条断崖横亘其中,从高处远远地望去,在这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十分地打眼,不和谐。
近日来的淅沥小雨渐渐停了,天色虽仍有些阴霾,却也总好过每日都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地凄恻。
地上有些泥泞,经过一路跋涉,苏思曼裙角已经沾染了些泥巴。从山头上走下来,底下便是一马平川,十分开阔。
苏思曼同仲晔离身处的正是两山间通往平川之处,是一个天然的风口,长风猎猎,呜咽有声。
“这真是个好地方。”苏思曼满足地闭上眼睛,张开了双臂,任风吹动衣衫发梢。风里似乎带着淡淡的氤氲的湿气,沁入鼻中无端地叫人舒心,她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仲晔离不放心地看看她,又斜眼睨了一眼几丈开外那道横亘在平地上的断崖。
“就在这里很好。”苏思曼依然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这与别处格外不同的空气。
“你说过,只要远远看他一眼,若是在这里,他一定会瞧见你的。”仲晔离攥紧拳头,又松开。
苏思曼侧头看他,眼里有些无辜,有些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见他?”
“因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能告诉她,他是怕她见了他之后又心软,重又回到宫中去么?若是如此,他们不都前功尽弃了么?
有时候,人果然还是没良心的好,这样便不会做一些蠢事了。他如今做的这些,若是叫殿下知晓,一定会被训斥的吧……可能还不止是训斥,他一定会受到重罚的。
“我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即便见面,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所以,再见一次还是无妨的。”苏思曼看着仲晔离,莞尔一笑。鬓边那朵白菊衬得她的一张脸越发地白净可爱,肌肤似吹弹可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分外有神采。
秋风将她的一张小脸吹得发红,仲晔离看着她,呆了一呆,低低叹了口气。
远处马蹄轰隆,远远已经隐隐看到军旗招展,旌帜飘扬。
苏思曼深吸了口气,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仲晔离本想说什么,突然觉得身上一阵疲乏,腿脚也发软。心中猛地一惊,面上一白,拧眉扯住她衣袖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来之前给你倒的那杯答谢茶放了点东西,放心,不是毒药。”苏思曼温和地瞧着他,目光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
想来仲晔离也是对她没什么防范,轻易就让她得了手。
“你……你……”他惊愕痛惜地看着她,身子缓缓倒下去。
这一番苦心,怕是全部要白费了……这个惋惜的念头在仲晔离意识涣散的脑子里浮起,他终于栽倒在布满枯黄杂草的地上,不省人事。
苏思曼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心里悲凉地想,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恩怨便都烟消云散了,你也别再觉得亏欠我,应当觉得亏欠我的,并不是你。
她怕他躺在风口里会着凉,吃力地将他的身子挪到了背风处。
等她再回来时,军队已经近在眼前。她就站在风里瞧着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若真是出兵助楚国平叛,用得着动用这么多军队么。
她极目而望,于万人之中看到了身穿银凯的梁少钧,骑着一匹毛色纯白的高头大马,气质那样出众,千军之中她亦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看到一个士兵跪在他跟前,似乎在禀报什么,而后梁少钧一提缰绳,提了提马腹,向前疾驰,他身后跟了二三十戎装武将。
秋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蝶簪的穗子在风里铮铮作响,清脆如风铃。她一身紫衣翩跹而立,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她隔着寒意猎猎的秋风,看着他向她策马而来,静静立着。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十分熟悉。
“杏儿!”他在离她十几米的地方滚落马背,身手矫捷,拔足向她走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打猎么?”她看看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笑吟吟问道。
梁少钧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等你。”她笑,如太阳下的紫荆花。
“天气这样冷,怎么不多穿些衣服?”
“我不冷,倒是你,你的手,好凉。”
他吃惊地打量着她,她的头发虽然被吹散了些,可他还是认出了这个发髻,还有她这一身裙子,他都认得。看到她鬓边那朵白菊时,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我听人说,我皇兄的灵柩也被你带来了,我能不能瞧一眼?至少,让我跟他道个别。”
“怕是,不行。棺材已经钉死了,你见不着他。”说完这句,梁少钧又补充了一句,“护送灵柩的队伍在后头,并未同我在一处。”
“原来如此。”苏思曼恻然一笑,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我今日见你,其实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她仰着脸,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抹优美的弧。
梁少钧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半晌,冷下脸来,淡淡道:“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不喜欢”,没想到他只轻描淡写答了这几个字: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他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她想。
停了半晌,苏思曼嘲讽地笑了笑:“你一早就知道我其实不是傻子,对不对?”
他不语,仰天长叹了一声。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一直不动声色,而我,却被你高明的骗术骗过了,以为你并不知晓。说我装疯卖傻,实际上是楚国的细作,为的就是勾结突厥对梁国不利,你不觉得这样的罪名太可笑了么?你们早就设计好的阴谋,却硬是要往我身上按个罪名,你这样对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杏儿……”他面色惨白,喃喃地唤了一声,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唤出了这个名字。
“你亲手杀了我皇兄,我都看见了。今日你亲自带兵要去灭了楚国,是我没能耐,阻止不了你。可是,我要告诉你,这世上的事都是一报还一报。你这样对我,对我的国家,你会遭报应。我的血给你做药引,救了你的命,那日在万福寺你也替我捱了刀,我们两不相欠。可你这样算计我,总归是你不对,今日,所有恩怨,便都做个了结吧。”苏思曼一边后退,一边缓缓伸手将插在发髻里的蝶簪取下,攥在手里。
“你要做什么?!”梁少钧大惊,拔足紧跟。
跟在后面的一干武将看到苏思曼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都以为她要行刺太子,纷纷欲冲上前来。
“你们都退下!”苏思曼尖声叫道,尖利的簪脚抵在脖子上。
武将们面面相觑,看看苏思曼,又看看太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看到梁少钧向他们摆了摆手,他们只得犹犹豫豫停了步子。
“杏儿,你别动!”梁少钧嗓音轻轻地发颤,有些紧张地看着一直向后退,离悬崖越来越近的苏思曼,簪脚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她颈部白皙细腻的肌肤,沁出了一道红痕。
苏思曼看着他满脸紧张的模样,突然觉得好好笑,他竟然也会紧张么?他在谋划的时候,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的啊。
“这辈子,我遇见了你,我以为我遇见了我命中的真命天子,最后才知道,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你手上沾的是我皇兄的血,也即将沾上楚国百姓的血,我阻止不了你,要杀了你报仇,我做不到。如今唯一还在我自己手里把握着的,便只有我自己的命。只是,听人说过,若是我死了,你便也活不长。这是我对你不起,可你也有对我不住的地方,我们就算是两厢低过了罢。”苏思曼侧头看看近在咫尺的那道断崖,只见白雾缭绕,深不可测,“断肠崖,真是个好名字。只需轻轻一跃,尘世里的烦恼,便都没有了。这原本就是你们的恩怨纠葛,同我并没什么干系,是我自己乱了命数,该受的惩罚,我都认了。我原本就是个走错路的路人,如今,是时候回我该回的地方了。”
死了,就解脱了。
她闭上眼,一滴泪,缓缓从眼里流出来,手里的簪子一松,咚的一声跌落在地。
纵身一跃,无数云霭迎面扑来,清新的空气如云团包裹着她,身体变得那样轻,轻得像是在飞。坠势正急,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杏儿,不要死!”
呼呼的风声里,她恍恍惚惚听到这一句,却不真切。她睁开眼,看到梁少钧一张放大的俊颜,低眼一看,却是一条麻绳,另一端就握在梁少钧手里。真是不晓得他是怎样将这绳索套到她身上的?好奇异的手法。
苏思曼对他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正是那日刺客行刺时扎了梁少钧胸口一个窟窿的那把匕首。那日将匕首从他身上拔下来时,她就一直带在身上。
“不要!!!”他几乎破音地吼起来,面上一副要崩溃的神情,额上青筋毕现,眼里一层水雾,平日里的淡然已杳无踪迹。
“这回是真的两不相欠了,真好。”她笑。
“咔嚓”一声,手起刀落,绳索被生生斩断。
耳畔风声赫赫,无数白云雾霭迎向她。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飞转,蛊毒发作时,他一路紧紧抱着她将她送回储香阁,万福寺他毫不犹豫替她挡了那一剑,他送她的那支钗和衣服,还有他低眉细致替她绾发……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喜欢她呢……呵呵……
她恍惚听到梁少钧失控地呼喊,以及蠡垣的阻止声,还有梁少钧最后那一声绝望无力地呼号。
云雾缭绕,仿佛是在仙境里。
飞起来的感觉,真好……
番外篇之梁少钧(1)
自他记事起,就是一个人独居在一处院落里,除了送饭的小厮,他基本上见不到旁的人。
院子里有个小池塘,还有一棵老柳树。
他那时候甚至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更不晓得父母是何人。
送饭的小厮管他叫“少爷”,不过他并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他原本是个天资聪颖的小孩,只是很少能接触到旁人,也没人教他识文断字,见识便比同龄的小孩要欠缺些。
一直到八岁那年,院子里突然来了许多光鲜亮丽的人,其中一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走向他,和蔼地向他微笑着,温柔地唤了他一声“钧儿”,弯腰轻轻将他揽在怀里。
长那么大,从来没有人抱过他,他有些抵触地扭了扭小身子,想要挣脱。那女子却没松手,越发地搂紧了他,絮絮地说着:“钧儿,这些年你受苦了,如今天下初定,我将你接回宫去,从今往后你就唤我母妃吧。”
于是,在这一年的深秋,他便回了宫。
只是在回宫的路上出了个小插曲,一众人行到一处江河时,等船的当口遇见了一个白布包头浑身穿红着绿的怪人。小孩子都有些好奇心,他看那人穿得奇怪,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晓得是不是那怪人注意到了他,对他的注视感到不爽还是怎么的,就在母妃拉着他正要上船的时候,那怪人突然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只觉得手腕上一麻,几乎失去了知觉。等他母妃发现之时,那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那只手好半天才恢复知觉,那时候他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附蛆蛊第一次发作时,李太医问起缘由,他才恍然大悟。
回宫后便慢慢知了一些事。
比如他父皇原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东郡郡王,虽也有些势力,却也不过就是个郡王。
在他出生那一年,国内水患灾祸不绝,昏君当朝,只顾吃喝玩乐醉生梦死,而不顾百姓死活,最终导致群雄并起,战火纷乱,突厥大汗趁火打劫发兵南征。也正是国难当头的时候,起兵意欲自立为帝的各路藩王意识到此时若不一致对外,梁国怕是就此要覆亡了。所以大家经过和谈,停止了内斗,一致抵御突厥,将突厥人赶回北边之后的几年里,梁国重又陷入了混乱中。动乱一直持续了好几年,一直到今年年初他父皇才终于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母妃的家族在这场动乱里为皇帝出了许多力,当年提出洛水和谈的智者,便是他的外祖父——从前是军师,如今是相国的张震。
那时候他母妃还只是个贵妃,并不是皇后。
有关他自己的身世,他也多少听得了一些。
他听到许多宫女都在背后说,他之所以会被张贵妃接回宫,是因为当年还在王府时,他的生母——也就是后来被追封为容贵妃的容氏是张氏的好姐妹。
呃。这事说起来就有点话长。
话说张氏当年便是因为眉眼间跟容氏有几分相似才得以扭转奴婢的身份,被纳做侍妾的。后来内乱并起外患逼近,王府家眷连夜仓惶出逃,张氏携身怀六甲的容氏逃离京城,一路逃到了楚国,容氏身子虚弱,经不起长途奔波,连日奔波导致羊水破裂,几人只得在破庙里歇下。那日正是大雨哗然,就在她们歇脚之时,可能也是机缘巧合,又来了一名背着背篓的医女进来躲雨,她背后的背篓里满满地装了一背篓药草。医女本着一颗医病救人的医者心,替容氏接了生。
生出来的孩子虽非足月,皱皱巴巴的,却也不比足月的差分毫,脸色也不像一般的小孩生下时那般青黑,而是粉白粉白的,嫩嘟嘟的十分可爱,更出奇的是,他嘴里还衔着一块圆形黑玉。那玉古朴雅致,镶着烈焰般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发着奇异的金光,黑夜里将那座破庙照得耀耀生辉。破庙中的几人瞧着那孩子,都张大了嘴,目瞪口呆,那个随行的婢女险些忘记去端事先备好的热水。容氏原本身子就虚弱到了极点,加上生产过程中出了太多的血,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神智有些不清明,孩子嘴里衔的那块发散着怪异光芒的玉闪花了她的眼,以至于她以为自己生的是个妖怪,两眼一插,昏死过去了,之后就再没醒来。
张氏悲痛欲绝,后来将那玉赠给了医女做答谢,医女本来不肯收,但是张氏说那玉古怪又不吉利,克死了她姐姐,留不得,医女见她要扔了那玉,这才答应收了下来。
这里面有个缘由,在梁国,黑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口衔玉而生本已属稀奇,偏偏还衔的是黑玉,那就更是了不得。若非这孩子是容氏所生,张氏大抵也会将他弃了。
这便也是他小时候被独自养在一处的缘故。因为张氏后来找人替他算命,那算命先生就说他生下来就戾气重,命里带煞,尤其出生之时便克死了母亲,若是离他太近,或可遭到牵累,大业不能成。只能等他稍长些,滋阳之气渐渐压过阴戾时方可接近。
所以在他八岁这一年,他父皇登上了皇位,万事初定之后张氏才将他接了回来。
他最开始在宫里时,十分怕生,也十分怕他父皇。大约因为那时候张氏十分得宠,他就算不想见他父皇,也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常常见到他。他父皇似乎格外喜欢他,经常抱抱他,同他亲近,渐渐地,他才不怕他父皇的。
因那时还未立太子,众人都纷纷揣测,张氏这时候将他领回来,怕就是为了同姜皇后的嫡子梁少逸争夺储君的位子。别看张氏得宠,却因早几年奔波疲累流产过两次,之后再也无法生育。张氏将梁少钧当亲儿子养,不排除她有这个打算。
而那时候她的如意算盘也险些就成了,她的丞相父亲张震显然是拥护立梁少钧做太子的,张震的门生自然也都争先恐后拥护。但是几个前朝遗老以及建国的功勋之臣却坚决反对,大体上是说二皇子既非长子,又是庶出,按规矩怎么也轮不到立他做太子,而且他又是新近才被接回宫,才智品德尚未可知……总之罗列了许多条大道理。
不过大臣们倒是没提他命里犯煞之事,因为这事早被张氏瞒得滴水不漏。
反对的人太多,所以张氏最后未能如愿,皇帝还是立了姜后的儿子梁少逸为太子。
这事也提醒了张氏一件事,那就是要注重培养二皇子的聪明才干。
此后张氏替他请了许多师父,文师父武师父一大箩筐。这些年张氏对他一直寄予了厚望,对他是既严厉又慈爱。他对她也是既敬畏又依恋,最早同他亲近的人便是张氏,他早将她当作了亲生母亲。为了不负张氏的厚望,他也十分好学,每每都学到深夜方才歇息。虽然起点低,刚进宫时比他其他的弟兄谈吐举止都差得十万八千里,好在他天资甚好,又肯努力,花了几年便也学有所成。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行军布阵……各类技艺都颇为熟稔。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对这种枯燥的,没有自我的生活产生了厌倦。他有时候会想,他的母妃总是督促他学习,每日里同他的谈话总也离不了他的功课,几乎都不让他喘口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比他那个当太子的大哥还要用功刻苦一百倍,如此这般,却仅仅是为了博得母妃的欢心。可他母妃总还是不甚满意,觉得他缺点什么,那时候他并不晓得到底是什么,后来当他也当上了太子之后方才晓得,他母妃觉得他缺少的,是一股生而为王的气概与优越感。
在学堂时,他的几个兄弟经常在他面前炫耀他们的母妃又给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又给他们绣了什么花样的腰带,因他在学业上总是遥遥领先他们,令他们十分不服气,便以此报复打击他。他面上虽仍是淡淡的,可内心里终究觉得有些寂寞受挫。
后来,他看着他母妃耍手段将姜后从皇后的位子上拉下来,打进了冷宫,自己当了皇后;再后来,张氏又着手打击太子,将太子也废黜了,将他拉上了太子之位。
还记得册立太子之礼十分隆重,拜天祭地,宗庙鼎制,普天同庆。
那一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天空碧蓝,他顶束紫金鎏珠冠,身穿淡紫色绣金色焰纹的礼服,跪在祭天台的第九九八十一级台阶上听着太监宣旨,晴空里彩鸟盘桓,引吭高呼,久久不去,最后落在了庆延殿的屋顶上。众臣皆惊叹,曰“此乃天子兆,太子殿下是命里注定的天子”。他听着却忍不住嘲讽地扬起了嘴角,他晓得,那些鸟不过是他母后早前就弄好了的,那些大臣只瞧见了彩鸟,却没瞧见被抛在空中的那些小虫,自然也更加瞧不见庆延殿屋顶子上撒满了一屋顶的五谷杂粮以及各类鸟儿们爱吃的昆虫。
行大典时,他母后的一张脸笑得灿烂如花,他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如今又是她一手将他从普通皇子的位阶里提出来,令他如鹤立鸡群一般地出众,她自然是欣慰且欣喜的。
只是在梁少钧眼里,却多少有些讽刺了。
他有些恍悟过来,好像从头到尾,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张氏做的。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其实一直是由张氏在操控着。他并不想当太子,可这由不得他。张氏想他当太子,他便取代了他皇兄成了太子。
他感觉,他其实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傀儡。
番外篇之梁少钧(2)
如果说第一卷 还多少有些阴暗面,多少有些压抑感啥的,那么,下月开启的新卷--第二卷就很欢乐了,嘻嘻,请大家继续支持哟!今天继续放番外,说一下,这文可能会每一卷结束的时候都放点番外,完结的时候还会有番外。
对了,各位大人如果想看谁的番外,都可以留言告诉我。
不罗嗦了,贴正文,继续讲述炮灰太子的苦难人生,揭秘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这词儿熟悉不?)
他因为小的时候中了附蛆蛊,身子样貌一直维持着小孩子的形容,明明已经步入少年期甚至青年期,样貌却还是没多大变化,一副永远也长不大的样子。他自己却也没多少好在意的,既不觉自卑,更没自弃,虽然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仍是努力地活着,为了成为母妃期望长成的孩子而努力着。
大约是因为在幽禁中度过的并不怎么愉悦的童年,又知道自己从小就克死了亲娘,加上算命先生都说他命数不怎么好,他在还小的时候性子就有些偏冷,不大懂得怎么同人交往。除了他母妃,也基本上不怎么同人亲近。大抵是因为他的模样长得十分可爱讨人喜欢,最初进宫的时候,那些后妃十分喜欢他,很喜欢逗他,不过不管她们怎么逗,他的反应都比较淡漠,不甚热烈,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愿意逗他玩了。她们都觉得这孩子有点木。
第一次蛊毒发作时,痛得特别厉害,浑身好像被无数只蠕动的生物啃噬,连骨头都好像要碎了,痛得他抱着头打滚。那时候他也不过才十三岁,也就是那一年开始,他的身子似乎停止了发育。虽然年纪还小,虽然痛到了骨子里,可他也只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床上的床单却被他扯得稀烂,嘴唇也被咬的出了血。
记得有一次同兄弟们去操练场进行骑射比试,跑马射箭时,五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哇地就哭了起来,在一旁观看的昭娘娘心疼地跑过来,将五弟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慰,并温柔地揉着他磕到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就向他母妃瞧过去,发现母妃眼里十分不屑,似乎在说,那么点小伤小痛就当众啼哭,太没出息了。
他便晓得了,他母妃是很瞧不起那种行径的,觉得那是没有男子气的表现。所以,再怎么痛,他都不会喊出来。
那时候李太医还不在太医院供职,那些太医都诊断不出缘由,只当他是中了毒。记得最多的一次,那密密麻麻的银针将他扎得活脱脱像只炸毛的银刺猬。母妃那时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日夜守在他床边,后来各种办法都用遍了,他还是不见好,母妃便请了宫外的得道高人来医他。
巫医的运气很不错,正赶上他蛊毒发作之期要过了,于是,巫医在他的殿子里舞了一番桃木剑,又烧了十多道鬼画桃符的黄纸后,他的“病”好了。
他母妃将这位高人视若神明,问了许多问题,诸如日后这怪病还会不会发作,这孩子日后的命运怎么样诸如此类的,那巫医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只说“小皇子生来阴戾之气太重,命途多劫舛,此病乃为劫数。渡得过,日后不可限量;渡不过,活不到十八岁。”
张氏听这位得道高人如此说,十分悲伤,却也没打算放弃这个孩子。本想留着那得道高人在宫里,那人却是不肯,说是出家人不慕名利,要云游四方济世救人,于是,在收了张氏二百两黄金之后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丝晦气就离开了宫廷。此后他依然被附蛆蛊折磨得死去活来,多亏后来那李太医来了,在他身上下了许多功夫,每每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也是依靠着李太医的悉心医治,他逃过了“活不到十八岁”的厄运。
或许正是为了报答张氏对他的厚爱,他每每都严格要求自己,严厉到近于苛刻。努力学习,刻苦上进,为的便是让母妃开心,他很怕她失望,他很清楚母妃要强的性子,如果他表现得差强人意,落后于兄弟们,她即便嘴里不说,心里也一定会不高兴。
李太医为了医他的病,查遍各国医学典籍,方知他中的乃是祖籍苗疆的鸢祭家族的独门蛊毒,那时候鸢祭家族已被满门抄斩,所以他身上的蛊毒能彻底清除的希望十分渺茫,唯一能试的方法大约就是以中了鸢祭家族同门蛊毒之人的血做药引,说白点也就是以毒攻毒。张氏并非轻言放弃之人,得知了尚有这样一种方法可试,便派人秘密寻找中过鸢祭家蛊毒的人。不过不幸的是寻找了几年,一直到他已满了十八岁还未寻到合适的人,因为鸢祭家的人虽歹毒,一般却鲜少使这类能长期发作,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蛊毒,多数中过蛊毒的人都是当场毙命。
眼见他过了十八岁,照样活得很不错,张氏便终于不用再担心他会随时死去这个问题了。着手安排他同兵部侍郎的女儿冯绾绾成了亲。那时候张家的势力在朝堂上已经几乎达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张氏觉得立他做太子的时机已经到了,为了笼络颇有威望的兵部侍郎冯仕文,张氏亲自求皇帝赐婚,成婚礼制颇高,奢华程度几乎不逊色于太子完婚。
当初母妃征询他的意见时,他并未怎么表态,既然母妃希望他娶冯家的女儿,他便也不想忤逆母妃的意思。这婚便结得顺风顺水。他同冯绾绾也算是青梅竹马,打小就认识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只是他晓得,冯绾绾喜欢的人,却不是他。他对她,也没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有些委屈她,因为除了名分,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娶了妻之后他的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刀剑影绰,一如往常,不过是住处多出了一个女子,一个并不算讨厌也还合得来的女子。
他待她还是不错的,得了什么赏赐,能送女子的,他便都送了给她,算是给她一点补偿。
在旁人眼里,他们这一对,很圆满,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成亲几年,他从未碰过她,也从未跟她同床共枕,他们都是分床而睡。他殿里的宫女都知道这个秘密,不过因为张氏严厉吩咐过不准她们乱嚼舌根,所以她们也不敢将这秘密泄露出去。
说到这件事,也有缘由。
李太医曾十分含蓄地同张氏提过,中了鸢祭家的的毒蛊,在蛊毒清除之前不能“破蛊”,也即是破身,不然气血逆流血管破裂,后果不堪设想。张氏一再叮嘱他,即便是成了亲,也不能行房。他一直谨记着。
又过了两年,楚国的一个藩王想要篡位,秘密同他外祖父勾结,想要寻求梁国这边的支持。为了达到目的,在得知了张氏一直在寻身中鸢祭家族蛊毒的人后,他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抖了出来,那就是楚国有一位公主,生下来就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嗜血蛊,宫廷里瞒得死紧,外人根本不晓得这个秘密。那公主虽然痴傻蠢笨,楚国皇太后和皇帝却将她视若珍宝,她的日常生活起居十分讲究,为了延迟公主蛊毒发作的时间,还日日给她灌药。
此时已贵为皇后大权在握的张氏得知了这个消息,简直欣喜若狂。他父皇本欲直接派遣使者前往楚国替他求亲,他母后觉得如此作为有损他这个太子的颜面,也怕楚国那厢不识抬举大谈条件。正巧那时候突厥同楚国边界上起了争端,已经小打小闹了好一阵,问题却仍未解决,两方便请梁国人做公断,张氏顺势一挑拨,轻易就将这两个国家已经失去耐心的皇帝的怒火勾了起来,于是没过多久突厥同楚国便打了起来,由普通的边界争端演变成了大规模战争。最后楚国不敌,被突厥骑兵打得灰头土脸节节溃败,不得不向梁国求援。张氏顺势向楚国提出了割地纳贡等等条件,当然,最重要的一条自然是和亲大计。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的婚姻,虽然他十分厌恶,却也没得选择。
这一场婚姻便更不像样子了。
早在派出他那位比幼时长进了不少的五弟同喜欢凑热闹的十一弟前往楚国之时,他母后便请了算命的先生又给他卜了一卦。他都记不清这是他长这么大第多少次算命了。
那算命的老道说,他即将迎娶的这个女子是个煞星,命运凶悍,怕是会克他。所以,最好是先将她放在写满符咒的房间里幽禁七七四十九天,去一去她的煞气。成亲时他不能亲自行礼,而要用公鸡替代。公鸡为晓神使者,破黎明之音,可化解黑暗凶煞。
不过这时候的他,对这桩充满利用欺瞒的婚姻内心深处是十分抵触的,他感觉他这一桩婚事比上一桩更加离谱,也更功利,这令他十分不喜欢,觉得自己又结结实实做了一回傀儡,即便娶那个公主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好,他也不能接受。不过他向来不太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好恶,而且母后既然已经全部替他张罗好了,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他也不好忤逆她。
他对那个即将嫁给他的异国公主非常讨厌,倒不是因为她傻她胖,可能更多的是因为他对这个安排的不满,他不能生他母后的气,所以只能迁怒到了那个无辜的公主身上。
到底,他还是偷偷忤逆了他母后一回,那就是成亲之前他同那个传说中蠢笨的公主见了面,虽然没有同她说话,不过,总归还是见了面。那个公主确实看起来十分蠢笨,长得也不好看,可心眼还不坏。
那时候他正躺在树荫下乘凉,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将她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到她胖胖的脸上满是惊讶错愕的表情,十分滑稽,当时他就知道,这人肯定就是他即将娶做太子妃的楚国公主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她并不像他之前设想的那般讨厌。但是他还是多少有些厌恶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有些厌恶他自己。他那时脑子里想着老道士说的“成亲之前不能同她见面”的话语,内心里有一点小激动,甚至还有些窃喜,他想知道,他提前见到了她,到底会不会遭天谴什么的。
这一回娶的可是太子妃,是他真正的原配妻子,结果成婚礼制令人啼笑皆非。更可笑的是,虽然是他成亲,可整个过程中,他却是不需要露面的。就这样,他偷溜出宫耍了一天,回来时便平白得了一个太子妃,呃,还是个傻瓜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