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来客销声匿迹的第五天, 夏油杰正在五条的道场学习剑道。
不是现代社会的观赏性招式,而是严格遵循战国时代要求,求快、求准、求致命的战技。
杰与僵着一张脸的五条家教习身着藏青色训练服, 不戴任何护具,手持的却是再锋利不过的沉甸甸的武士刀。
在此之前,夏油杰不常用这武器,技巧肯定不如精通武技的教习,更不肖说那人眼中涌动着真实的杀气, 突、刺、砍,刀刀致命, 只掌握初级技巧的杰初应对时,稍显手忙脚乱,好在他观察敏锐,反应迅捷, 又兼与其他武器之法融会贯通, 很快上手。
即便如此, 他受咒力强化的躯体上也留下不少血痕。
五条悟跟家入硝子的到来打断了夏油杰的练习,与他一同来的是家入硝子, 她也穿一袭古朴的弓道服, 手持长弓, 竟有些英姿飒爽了。
硝子手指缝中夹着手术刀的姿态不是不好,却不如持长弓似的锋芒毕露。
教习的动作停下来, 围绕场地一周而坐的五条家子弟纷纷起身,给悟鞠躬行礼,口称“悟大人”。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点头, 眼睛却只盯夏油杰看,不大在意五条家的人。
“有点事, 出来说,杰。”
他的语言,他的行为让五条家的人更记恨夏油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火热视线几乎把夏油杰烧化了。
硝子“哇哦”一声,很有看好戏的意味,她是真爱看这同期被架在火上烤!
很可惜,五条家人的眼神撼动不了夏油杰,他姿态从容而优雅,分明是平民出身的泥腿子,却有京都贵公子的风韵,夏油杰身上的古朴的禅意仿佛与生俱来,这或许与他的家族熏陶有关,他耳垂上的扩耳器源自他的祖母——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等他脱离众人视线,硝子立刻打趣道:“亏你忍得住,夏油。”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有五条悟看着,五条家的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能在训练时教训诡计多端的男狐狸精,这正好遂他的意,练习下手越狠,收获就越大。
更何况,这件事他是指责不了悟的,夏油杰想。
他对五条悟堪称百依百顺,且在经历了悟两次生死边缘后,苦涩的青春疼痛在他心上已留不下任何痕迹,那又有什么呢,在生与死面前一点儿也不重要。
当五条悟像只破布娃娃似的躺在地上时,他的大脑都是空白的,除了报仇,让敌人死外根本生不出别的想法,这固然是挚友的情谊,但午夜梦回这一场景,又因重现悟躺在地上的模样而半夜惊醒时,连他都不敢说,自己没有丝毫超出挚友的情感在。
那一直都是存在的,只是他不同于五条悟,藏于胸腹中罢了。
不回应,也不反对,依旧是夏油杰的方针,他心中有鬼,因此对五条家的态度,对他们的为难心甘情愿接下,倒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五条悟是肯定不能忍的,他的猫耳朵一下警觉地支棱起来,竖立紧缩的瞳孔盯着硝子跟杰,浑身的毛炸了一半,真像只张牙舞爪的龇牙猫:“他们为难你?”
仿佛夏油杰点头,他就要气冲冲去教训族人。
看他的模样,夏油杰摇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只要他看五条悟,嘴角就会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笑容发自本心。
五条悟看他的笑,又摸不准了,他从来都不猜人的心思,因为没必要,高高在上的神子哪需要了解凡人呢?
他不依不饶地问:“他们真欺负你了?”
夏油杰说:“怎么可能呢,悟。”下一句话倒体现出特级赤/裸无疑的傲慢了,“只有强者能欺负弱者,哪有弱者欺负强者的道理呢?”
五条悟说:“这倒也是。”
硝子却插话了,她本不爱钻入二人的交流中,最近次数略显频繁。
她说:“弱者也能欺负强者。”她的话似乎坏了某种亘古不变的道理,举出的例证却让人信服,因硝子说,“总监会不就在发号施令吗?”弱者集结的场所,下的命令强者不得不服从,又是为什么呢?
无非是因义理或道德,可总监会的义理又是符合价值观的义理吗?他们的命令真的合乎人内心的道德吗?
形而上的问题值得花时间来思考,尤其对杰这样的纠结怪。
眼下却非好时机,他问五条悟:“所以,有什么事吗?”
五条悟终于想起一开始的目的了,他换一副轻快的口吻:“我们去抓咒灵吧。”
关西某处出现了特级咒胎,总监会人心惶惶,虽望二人镇守京都,却又因此地距离京都太近而不得不加以戒备,最后五条悟以夏油杰要补充库存为名将任务揽过去,恰好九十九逗留此处还没走,跟老橘子说“有事找九十九”。
三人上了五条家的专车,行政加长版,宽敞又舒服,比总监会提供的好。
为让神子大人出行舒适,甚至在车载冰柜里填了饮料跟点心。
硝子坐过几次,拿饮料都熟门熟路的,还选了悟一定喜欢的草莓牛奶跟杰的瓶装绿茶。
稳稳接住冒着寒气的瓶装饮料。
“谢啦。”
“谢谢,硝子。”
硝子潇洒地摆手。
车在国道上飞驰,五条悟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不对啊,我跟杰都叫你硝子,为什么硝子喊我们姓。”
家入硝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勾开易拉罐啤酒的圆环,灌了一大口后不曾发出晚酌的叹息声,只道是:“无所谓吧,这种小事。”
“而且啊。”硝子抬眼,“最近有对你改口吧。”原因是五条家的人都姓五条,根本分辨不出来。
五条悟大惊,手指怼着夏油杰的脸颊道:“也就是说,你在霸凌杰!”
夏油杰:“……不至于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硝子长叹一口气:“好吧好吧。”扭头看向夏油杰道,“杰。”
单独喊一声,又过于郑重了,以至于当事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吞咽一口口水才说:“硝子。”
硝子聚起啤酒罐。
现场气氛怪怪的,只有五条悟一个人觉得愉快,拍着夏油杰的肩膀道:“这不是很好嘛,杰!”
就当是新一轮的关系破冰吧。
*
终点是位于城郊的一所医院,建在连绵不绝的小山峦间,外观设施稍显老旧。
多名身着黑西装的辅助监督将此地团团围住,自外部维持结界,保证咒胎破壳而出时能拖延一二。
跟五条悟他们交接的是一名四十上下的辅助监督,看面相,颇为严肃,事件却汇报得清楚。
“昨日发现特级咒胎后,已完成人员疏散,所幸没造成人员伤亡,现医院内部已出现生得领域,咒胎正在急速进化,不久就会破土而出。”
五条悟的视线在此地逡巡,他似抓住虚空中的茫茫一点,笃定地问:“这里封印了什么咒物?”
什么咒物?还能是什么咒物?
果然,辅助监督说:“附近山麓中的神社封印了两面宿诺的手指,近期正是封印加固期。”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道,“恐怕是封印磨损,咒力泄漏,近期又人手紧缺……”
可不是人手紧缺,一个两个都去保护老橘子了。
别说是五条悟了,夏油杰脸上的笑都转向讽刺,只有家入硝子很淡定。
她对这些黑暗的、丑恶的事向来淡定。
“嗤——”五条悟嘲讽地发出气音,“好吧,就这样。”又对辅助监督摆摆手,“你们退到远点的地方,维持住帐就可以了。”
有两名特级在,辅助监督还是很放心的,只看着家入硝子,略有些担忧:“您也要一起去吗?”危险的任务,反转术使不登场是惯例。
五条悟想替硝子发言,他们都在,有什么好担心的,谁知道硝子竟抢先说了。
“无所谓。”她是这么说的,“有两个特级跟我一起,我相信他们可以保障我的安全。”说着挤入二者之间,揽着五条悟跟夏油杰的胳膊把他们一起往前带,五条悟跟夏油杰一起被抓了个踉跄。
硝子说:“没问题的,对吧?”
五条悟跟夏油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那是当然!”
*
医院内的生得领域符合特级咒胎的格调,跟未来虎杖等人经历的少年院颇为相似,空间倒错,天花板在地下,下水道在头上。
有五条悟在,不担心走不出去,夏油一路放了不少蝇头站桩,纯当路标用。
硝子是没什么活干的,这是当然的了,奶妈怎么会探路呢?她的作用不是在这体现的。
“话说回来,硝子。”五条悟问,“你练得怎么样了?”
硝子嘴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说:“不怎么样。”说这话时,她的口吻还很轻快,“阵法与术式的学习不能一蹴而就,只能从现在开始,一点一滴地积累。”
“远程攻击倒是有点想法,难怪她能用咒力凝成实体,只有较为稳定的反转咒力,才满足这先决条件,一旦成功,就会有无限的、具有杀伤力的咒力箭矢吧。”杀伤力很强哦。
“很可惜,我现在凝聚得还不稳定。”
她比当年【硝子】的进展要快,因展现在她面前的是成品,五条悟的六眼更能白捕捉其中的咒力流动方向,他给了硝子不少帮助。
“不过。”硝子忽然将弓拉成满月,咒力凝成一支细细的,不大稳定的“线”,拉动弓弦将不比针粗多少的线猛然射出,刺穿紫色的,不断蠕动的“茧”,细细的孔洞中流出靛青色的血。
“这种程度,还是可以做到的。”她这么说着。
在外界的逼迫下,茧中的肉开始膨胀,不规则地增殖,它似乎想破土而出。
五条悟说:“给杰增加库存,咒胎可没用,怎么也得是特级咒灵吧。”他扭头看夏油杰,“逼一逼,让他尽可能地成长吧。”
“不能做过头哦,悟。”额前的刘海滑落,遮住他的小半张脸,“让他逃出去可就麻烦了。”
五条悟说:“我能犯低级错误?”
说话的功夫,硝子又射出了好几根长针,咒胎都快被她扎成筛子了,说时迟那时快,从孔洞中忽然射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猛地向三人钻来。
夏油杰挥刀,刀刃的亮色像劈出一轮弯月,触手刷刷落地,与此同时,特级咒灵也艰难地“早产”了。
他似人的模样,却不见五官,通体青色,可从他不可言说的脸上却能察觉到某种恐惧,他是实打实地害怕着三人。
听说在生死关头,生物总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潜能,或许咒灵也是呢?短期内迅速成长。
一时间,角色倒错,三人组似乎成了反派,咒灵才是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五条悟说:“就让我们看看,你能逃多久吧。”
*
半个小时,帐中走出三人。
辅助监督打量着,只觉他们闲庭信步,身上既无灰尘,也没出汗,不由感叹特级的含金量。
刚想上前问候两句,却见夏油杰驻足,掏出手机。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为之一变,跟五条悟与家入硝子耳语后,接通电话。
“摩西摩西——”
对面刚传来一声问候,五条悟就火急火燎地抢过听筒,他的嘴脸也太像不良少年了。
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来电话!”
杰小姐温柔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不呢,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