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和美陷入两难。
照理说, 她的心该如死水的平面般波澜不惊,意志坚如磐石,不会为任何人或事所动。
毕竟她出生于古老而封建的御三家, 年龄比五条悟还大,她父亲被现代医学宣判弱精不可能有继承人转而培养她时,族内遍地哗然。
这很好理解,五条家是御三家中对女性态度最好的,可这是相对的, 她们家的侍女还打扮得跟艺妓一样呢!
在这样的家族跟男子一同训练,成年后又跟其他家系咒术师一起出任务, 已对异性的古板丑恶习以为常,冷嘲热讽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哪怕听见污言秽语,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只会用高强的咒力输出扇对方耳光。
注意, 这里的扇耳光不是个形容词, 更不是所谓的打脸,而是付出行动的。
毕竟, “不可辱没五条家的门风”不是吗?
在家中纵使受百般刁难, 外出也是五条家的一分子, 如果她没打回去,那些在家里欺负她的堂兄弟也会帮忙给侮辱五条家的人一拳头。
话题扯回来, 花这么大篇幅概括五条和美挣扎着变强与被歧视的过去的原因只有一个,诉说五条和美得不动如山。
于是乎,能让她露出天崩地裂之神色的场景必然是很不同寻常, 就像是经历了关东大地震的,积年累月构建起的心灵壁垒全被震塌了。
*
五条悟来到和美这一桌。
他认识和美吗?必定, 百分之一百的认识,五条悟甚至还跟和美说过几句话。
和美是年轻一代的强者,实力够的上一级咒术师,又是少见在封建家族闯出一片天的女子,五条悟不仅认识她,对她态度还不错,甚至指点过和美。
那在牛郎店遇见需毕恭毕敬称呼自己为“悟大人”的家族成员会让五条悟感到羞耻吗?
那是不可能的,他这人连羞耻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五条悟没有让家族成员打call,是因为他明白让古板的老爷爷知道自己当牛郎会以头抢地死谏也要把自个儿劝走,再说了,像他这样不肯回家的叛逆大少爷,怎么会愿意跟家人多来往呢,寒暑假回去就不错啦!
可在偶然情况下遇见和美,就不是一回事了。
只见五条悟对和美挑起他似乎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实际上是天生的,看品味就知道,五条悟是直男,穿衣服的风格仿佛在海对面的海澜之家进修过一般俗套与商务,可他天生长得精致,连睫毛丝儿都像刷了增长液。
和美哪里不懂五条悟的意思,他的表情称得上“意味深长”,让姐妹团中心的和美硬生生读出几重意思。
“巧了啊,你也来逛牛郎店。”
“可别告诉老爷爷坏了我的好事。”
和美盘算了一下,最少也有两种意思。
其他小姐妹跟和美不同,虽是咒术师,也是才受到过几年教育的,哪怕天赋一骑绝尘,想跟特级咒术师一起出任务是不可能的。
只有几名依附五条家的小家族成员见过五条悟,还是新年参拜时远远瞟一眼。
现在还好点,她们当咒术师了,拜会主家时跟大部队一起,前些年家族充分践行“女人不上桌”的封建观念,都不让她们出现的。
——还没到适婚年龄,到五条家自销当侍妾也太早了。
御三家就是如此操蛋。
如月是五条的附属家族,因此,如月阳子也是见过五条悟的,可惜的是她如同见天皇,可能比那还要严重点,难得一次的机会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根本不敢看神子!
不过后来看见了报纸上的平面照,还有彩色杂志封面,她认认真真连五条悟翘起的头发丝都看过了。
因此,如月阳子认为,这打着五条悟名号的牛郎跟当事人真的有点像,说相似度达到95%也不为过吧。
……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悄悄看了和美一眼,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将心比心,五条家肯定不希望神子的脸成为商品吧,还是在这种地方!
于是如月鼓起勇气,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五条悟一眼,撞上他蓝而透亮的眼时又迅速将眼神挪开,心道: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他的眼睛吸进去了!
于是更加心无旁骛地盯着五条和美看,不给冒牌神子哪怕一个眼神:“和美桑,他果然跟悟大人一点儿也不像,哪能展现他的半分风姿呢!”
对不起,牛郎先生,实际上还原度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五了,但我绝对不能说实话!
五条和美:“……”
她张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可恶啊,悟大人为什么在这里?!
这要说却不说的样子被认定为某种信号,以如月的话为开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剩下的姐妹都看着和美的脸色,睁眼说瞎话。
“对对,跟我想的一样,实在是太失望了!”
“悟大人怎么会如此油滑呢?”
甚至还有凶巴巴对五条悟说:“你这张脸,是怎么来的?”仿佛要他如实交代。
等等……
和美就差伸出尔康手了,别会错意啊——
五条悟却认为眼下的情景有趣极了,他并没有发现和美的紧张与生无可恋,准确说就算发现也不会在乎吧,说不定更觉有趣呢!
只见他扑闪着盈满春水的眼,细碎的白光倒影在他的瞳仁上,像是在他眼中落下千万点星辰,作出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表情很浮夸,但看在帅气脸蛋的份上,对他如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指责的女性都伸手捂住自己的小心脏,感受心儿不受控制地狂跳。
也太帅了吧!
“真的差那么多吗?”可怜兮兮地凑近了,他本来坐在一众人对面,却在此刻站起身来,逼近一米九的身高充满压迫感,可当他弯腰,俊脸不断放大时,就只记得他的声音跟脸了。
五条悟“含情脉脉”地看向最中间的和美,如月阳子因与和美毗邻而坐,也受到美颜的洗礼,她迷迷糊糊地想:美瞳会有这种效果吗?
她不曾真见过六眼,却能凭借着一双眼睛想象六眼的模样。
“我要开酒。”和美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在这场景中,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与其跟悟大人你来我往,套他来此潜伏的秘密,不如当个普通客人,点酒就完事了。
“开最贵的酒。”此时此刻,和美只是一台无情的撒钱机器罢了。
五条悟的嘴角向下撇一秒,和美堂姐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是杰的话,一定会顺着他演下去吧,牛郎play不香吗?
算了算了,和美姐,要他没记错的话是个面瘫,能反应过来点酒就不错了。
助力他成为歌舞伎町之王吧!
五条悟说:“最贵的是香槟塔。”报出一连串的数字。
和美一听,还真有点心惊肉跳,倒不是买不起,只是它用钱的地方太多,脑海中陡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给悟大人开的香槟塔回头可以找宗族报销吗?
想想就不可能,若让老头子们知道了,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喷她,都看见悟大人流落在泥潭了为何不上报,你还是不是五条家的一份子云云。
所以她本人逛牛郎店就成了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
到时候真有冤屈也没法说,她只是区区一小咒术师罢了,能够左右悟大人的行动吗,当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她花给对方的每一分钱,都只能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后面跟悟大人说说或许能返现,可他到底是对方的堂姐,若真这样做就太小家子气了。
“开一座香槟塔。”斟酌后和美说道。
哎?!
别说如月阳子了,其他女咒术师都震惊得瞪大眼,不是说要来见识见识拙劣的模仿品吗,没想到五条和美先叛变了,这人真有这么像?
好吧,真的就跟杂志上的六眼的神子一模一样啊……
在中心的带头作用下,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开口道:“我也开一瓶黑方吧。”捧着酒水单看半天,年轻的小姐们也不是很宽裕,只能开普通一点的酒啦。
“那我也来……”
“威士忌可以吗?”
五条悟还维持着惹人怜爱的嘴脸,因动作表情太过不如说是“我都在扮可爱了你们一定要来安慰我”,说的话一如既往地不专业:“但我不是很能喝酒,只能以汽水来代酒啦小姐们。”挤了一下眼睛,wink不要命地送。
聪明的如月样子却从中看出点不同来,她深入想:牛郎真的会这么嚣张吗?
又狐疑地看了一眼和美,以和美桑的性格,哪怕他真的很像都不会点酒吧,相反会狠狠教训他一顿,毕竟五条家的脸面不可被侵/犯,对亵渎五条家的人,和美一向打得很狠。
想到这,如月阳子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也就是说……
“滴滴、滴滴——”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
阳子“腾”的一声站起来,对在场人惊慌失措地说:“失陪了,我去接一通电话。”
随即“噔噔噔”离开,仿佛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
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打开的电话。
如月家学习加茂,有立妾室的传统,不如说很多子嗣不丰的传统咒术世家都会如此。
平日里与她八杆子打不到一边的兄长是不大会联系她的,与才进行咒术师修行的阳子不同,他几年前就拿到了二级特别咒术师的资格许可,走的是京都的路子。
如月虽依附在五条门下,她这位哥哥的生母却有禅院家的血脉,故他们还与禅院家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些五条家并不是很在乎,说到底,御三家也不是没有通过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沟通不是能轻松斩断的。
在安静的洗手间接通电话,上来就是来自兄长的质问:“阳子,你在哪里?”
如月阳子说:“和美姐带我出来玩。”歌舞伎町是万万不能说的,她这兄长是封建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将禅院的血脉传得透透的。
偶尔禅院家人来东京,他甚至会溜出去与其吃一顿便饭。都是让阳子心惊肉跳的不忠诚于主家的行为。
虽说咒术界的君臣划分也不如古代大名一样清楚。
“你在哪里?”咬牙切齿的语气分明有所猜测,让如月阳子的心更加不安了。
“我……”
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武断地打断了:“就算是和美小姐,也万万没有带坏我妹妹的道理。”
“等等!”不听完如月阳子的话就挂断电话。
*
“月美”所在大楼外,如月风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百无聊赖的禅院直哉等人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