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呢！”
打头阵的蚁川曜司一踏进凶杀现场就发出尖叫，然后慌里慌张地捂住嘴。我这辈子最大嗓门的号叫，迅速达到了紧急召集的效果。从通往屋顶阁楼的楼梯的方向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太惨了……”
野木勇说完，夺门而出。须藤郁哉发出惊愕的怪叫声，贴到一边的墙上。
过了一会儿，堂埜仁志的马脸上一片苍白，痛苦地开口：“你刚刚发现的？灯呢？十沼，是你开的吗？放映机也没关……嗯……”
“现、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
“对、对啊，比起这个……”
慌乱的声音打断了会长的沉吟。
“报警！电话费先让110那边付……”
“现在是犯蠢逗乐儿的时候吗？”我眼睛抽了抽，无语道，“110而已，能花多少钱，还不快去！”
“遵命，我去报警！”
我点点头：“嗯，快打110！”
“对了，我这么说怎么样——谋杀一人份，请火速接单！”
“笨蛋！真没想到你们都是些这样的家伙！啊啊啊！”
我薅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呐喊。突然，一阵震天巨响让尸体前的五个男人吓了一跳。
咣咣咣咣，咣咣咣！！一连串隆隆巨响从楼下传来。那声音令人联想到初代桂春团治的《炉灶强盗》中夸张的拟声词。
我们在那宛如信号弹一般的声音里，慌里慌张地跑下楼梯。
“怎么回事，刚刚那是？”
“是外面——好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好，我跑过去瞧瞧……”
似乎是为了洗刷适才的坏名声，野木作势要跑。
“等等！都别动！”
堂埜突然高喊，并举手示意大家保持镇静。
“等等……是不是少一个人？没错，快看看是谁不在……”
没错，确实少了一个人——就像某个童话故事一样。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立刻石化在原地。
“泥泞庄”的居民有9人，减去正在大阪打工的1人，再减去死亡的2人（吊死、刺死各一人）等于6人……可是，现在只有5人。
要是提前定一个快速点名的方式就好了，不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这道“谁不在”的减法题立刻有了答案。我们几乎同时指着对方叫道：“……是小藤田！”
三十秒后，我们来到二楼北侧，在那个微笑的美女左侧的房间门前，围成一个稍微有些寒碜的人墙。我们自然要去搞清楚那串巨响的真面目，但当务之急是要确认完全没有在这场骚动中露面的朋友的安危。这是我们会长的决定。
“小藤田！”
“小藤——田！”
我们异口同声地呼唤着房间主人的名字，并透过可以看到里面的旧式锁眼往房间里面窥探，不停地敲门。
“你怎么了，快回话！说话啊！”
——没有回答。
“可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用上毕生的力气，轮流摇晃着黄铜门把手。我也试了试，可门纹丝不动。蚁川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啐了一口。
“不行……从里面锁上了。”
“他是不是出去了？”
听了我的话之后，蚁川摇了摇头，蹲下去用打火机在门和门框之间照了照。
“你看，门锁了，门扣也挂着，跟你和我房间里的门扣是一样的。既然门扣挂着，他肯定在里面！”
“小藤田，你在的吧！快开门！”
野木像是很害怕这一瞬间产生的空白似的，重重地拍打起房门。
我时常觉得，晚上二楼的走廊飘荡着一股特有的恐怖气息。
也许因为这里曾经都是病房吧。另外，头顶的灯虽然亮，但总是明灭不定，这里的门又都是一个样，自然而然就营造出了这种恐怖气氛。
对了，海渊武范——尽管他自己住一楼——也这么说过。
“在晚上或黄昏等无人的时分经过这里时，我总会觉得心里毛毛的。怎么说呢……总感觉下一刻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巴尔坦星人1。”
听到那家伙特有的荒诞不经的表达方式，我忍俊不禁，又添了一句自己的见解：“独自一人的时候……简直像是闯进了蜘蛛男爵2的老巢！”
不过，今晚我们并非独自一人，何况此时也不是歌颂圆谷英二3的时候。五个大男人正在挥拳砸门，声嘶力竭地大喊。然而，我们的激动与喧哗，却像是被走廊的黑暗与风声呼啸的门缝给吸进去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上吗？”
蚁川和野木异口同声地问道。我看了下堂埜的脸，朝他点点头。
“来、来真的吗？”
堂埜分别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须藤和蚁川，缓缓用下巴示意。
“……上吧！”
下一刻，五个攻城锤便喊着号子同时向门发起冲锋。但是，破旧的门却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弹飞了。
倒在走廊上的我们纷纷揉着摔疼的地方，愁眉苦脸地大眼瞪小眼。
不过，我们只歇了一口气，便站起来重新开始挑战。这一次我们虽然没有喊号子，但仍旧有条不紊地发起冲击，不过，门依旧纹丝未动地矗立在那里。
“一、二、三，撞！”
我们下定决心，无论试多少次都不气馁，然后气喘吁吁、孤注一掷地执行了第三次撞击。下一瞬间，自古以来在无数喜剧中出现过的情节发生了。在木头的断裂声中，我们一个摞一个地摔进房间里。
“痛痛痛痛痛痛！！！！！哎哟！”
我发出哀号。顺便一提，最后两个音是因为须藤起身时踩到了我的脚。我们因为疼痛和丢人而愁眉苦脸，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站了起来。
我站直以后，环顾四周。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怎么进过这个房间。房间里到处都是以关西的落语名家——我就不一一列举名字了——为主的各种落语全集、演出唱片、从曲艺节目里录下来的数量庞大的盒式录音带……
也不知道为什么，迄今为止我很少有机会与他聊这个领域的话题。望着眼前这么丰富的藏品，我不禁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已。
半开的窗帘正在风中轻轻摇晃，一片朦胧的白光透了进来。我循着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走到窗畔。
窗户的锁开着，对面的世界一片苍白。
泥泞庄的北侧是一座小公园，在远方破旧的砖墙对面，高耸的汞灯露出一个头，毫不吝啬地将明亮的灯光洒向这里的后院，也洒进这个房间。
我冷不防偏过头，心脏陡然一跳。
——我看到了小藤田久雄。在诡异的灯光下，他早早就躺到窗边的床上，脑袋陷入巨大的枕头里。
但他的双眼却空洞地睁着，嘴巴半张，唇边莫名凝固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小藤田是在跟我们开玩笑。他从头到尾都躲在床上，故意不发出声音，等待着担心他的朋友们滚进来，出尽洋相——有那么一刻，我真心这么想。
床头桌上扔着一把钥匙，上头挂着一个我有印象的手工钥匙坠儿，貌似就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钥匙旁边，有一盘由桂米朝的口头表演录制而成的《出谋划策的平兵卫》的磁带。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将自己杀死的尸体伪装成“上吊自杀”“私刑谋杀”以及“坠亡”等，从相关人士那里索取报酬的男人，通篇充满诡计与谎言。
房间里突然亮起日常的灯光。其实早在将近二十秒前，野木勇就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悲伤的是旧式日光灯反应了半天才终于亮起来。
“喂，小藤田……”
须藤的想法似乎与我一致。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床边，正要发火，却被野木勇抬手制止了。
他将脸凑过去，眼镜的镜片几乎要碰到枕头。
“……小藤田？”
他唤道，声音莫名颤抖。
没有回应。同时，小藤田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无论是那有些阴冷的微笑，还是那目光涣散的双眸。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了，他并不是目光涣散。而是因为……如今的他已经不会再有“目光”。
一阵凉意突然贯穿我们的后背。五张嘴发出相同的尖叫：“小藤田！”
堂埜焦躁地将手插进小藤田的后背底下。他回过头，嗓音莫名地平稳低沉：“来搭把手，帮我把他弄起来！”
听到他的话，我们恍然回神，忙抓住小藤田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拉起来。他的体重与他短小的身材很相称，抬他起来实在过于轻而易举。
就这样，我们把面带诡异微笑的小藤田从床上扶了起来。
把被子卷起来以后我们才发现，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也不是休闲服，而是我们刚刚在走廊上见到他时的那套衣服。那好像是五点四五十分左右的事……不过，最奇怪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不适合在死者的枕边发出的怪叫。
音量最大的是与他近在咫尺的堂埜，反应最小的竟然是须藤。不过那是因为他的下颌打战，彻底失声了。
“这、这……”
我气喘吁吁地指着那玩意儿。小藤田坐起来时，带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他使用的枕头紧紧地粘在，不，是缝在他的后脑勺上！世界上存在这样忠诚的枕头吗？主人都起床了，它却仍旧对他的脑袋不离不弃。
“这、这里……你们快看！”
脑袋和枕头间的缝隙里闪烁着银光。不用细看也能看出，那是几根装在枕头内胆里的凶残的针。
*
几分钟后，我们在泥泞庄的西头顶着寒风，借着微弱的灯光，一边嘀咕一边不断地晃动身体。
“果然只有这一个可能吧？”
“是啊，肯定没错！”
蚁川一边在寒风中冷得跺脚，一边说道。堂埜默默地表示同意。
“不、不会有人藏在里面吧……”
蚁川听到瑟瑟发抖的须藤的话后，一笑置之：“有什么好怕的……对了，门锁好了吧？”
“当然了。大门已经锁上了，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的门本来就是锁着的。”
野木言之凿凿地保证，我对他点点头，问：“你确定已经打过110了吧？”
“那当然啦！不用担心，我可没对警察说——谋杀两人份，请速速出警。”
“还在说蠢话，简直无可救药……”
我知道他插科打诨是为了努力冷静下来，不过这玩笑实在是无聊透顶。
“有生气的工夫不如赶紧调查！”
“好了，都安静。我开门了。”
堂埜斥责道，缓缓地把手放在推拉门上。黑暗在门“嘎吱嘎吱”的动静中张开了口，蚁川用从餐厅拿出来的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回头道，“果然是这里……不，不过，你们快瞧瞧，这里实在……”
“让我看看……啊，这是什么情况？！”
震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简直太离谱了……”我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也不由得嘟哝道，“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干的啊……”
我们缓缓迈出半步，走进那片狼藉的混沌之中。
——不知道我有没有介绍过，在我们共同寄宿的公寓东侧的墙边，有个跟简易窝棚没两样的库房。在猜测刚刚那一连串巨响的源头时，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无论是方向还是距离，尤其是音色，都让我们直接联想到放在库房里的那些“乐器”。
我的脑海中也并不是没有掠过“保护现场”的念头。但是，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濑部和小藤田横尸的房间门口看守，因为那完全无济于事。
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凶手再次闯入、试图毁灭证据的危险。正是考虑到了这点，我们才作出判断，还是我们一起离开现场，彼此监视最为安全。不过，我并不想过多思考这件事。
（没错，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暗道。（这也是最恰当的做法，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在手电筒的光圈里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个面朝我们的方向倒下来的巨大屏风，吓了我们一跳。
屏风的木板裂开了，嵌在里面的装饰玻璃也已经粉碎。漂浮不定的光束匆匆地掠过四面墙壁，不怎么宽敞的库房内的惨状渐渐清晰起来。
缺了口的花盆、压瘪的大水壶、锈死了的自行车、漏水的锅碗瓢盆、令人怀念起往昔的家用酱菜缸、打理庭院用的铁锹、锄头，还有曾在过路人的头顶灿烂闪烁过的“臼羽医院”的电招牌——
这些封印着十年、二十年前的日常时光的物品，没有一件在它该在的位置，也没有一件物品的身上没有磕碰的痕迹。
凶手呢？瞧，它已经在可怜的受害者们的正中间，乖乖地束手就擒了。那是一个被绳子交叉绑着的大石块，绳子则直接延伸到天花板的房梁上。
这么看来，一定是像钟摆一般悬挂在那里的石块，给了沉睡的废品们残酷的一击又一击。但是，给钟摆下达命令的又是谁？
“你们快看，那是……”须藤发出一声轻呼。
装了两块一号电池的手电筒的光，终于捕捉到某种奇怪的物体。有两个红色的物体粘在里面的架子上——一个是拇指大小的块状物，另一个则在架子的搁板上薄薄地晕开。
“那像变形虫一样的东西，是滴下来的蜡油吧？大一点的是烧剩下的蜡烛！”
堂埜谨慎又自信地下了结论。蚁川闻言，立刻抓住他的话柄：“你是说蜡烛？是谁在那里放那么危险的东西？那个痕迹会不会是以前就有的啊……”
“不知道。比起这个，快看挂在那里的绳子……你们不觉得它的一头像是烧焦了吗？”
听到野木的话，我们定睛看去。果然，我发现了另外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根从紧闭的格子窗上随意垂下来的绳子。
嗯？在那堆破烂儿里，还有一截带有烧断痕迹的绳子，不知道是不是从刚刚那根绳子上掉下来的。这根绳子的一头，竟和将石块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根绳子连在一起……
“瞧，这根绳子是不是系在刚刚那根绳子中间？”
“啊啊，被你这么一说……”
沉默突然支配了我们。不，支配我们的不是沉默，而是石块、蜡烛、烧断的绳子这个“三题故事”4。
倘若在场的是小藤田，他肯定能想出一个诙谐的段子吧。但是，如今我们要寻找的却是一个相同的答案，而且，必须是一个就事论事的答案。
“——我总算看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蚁川耸了耸肩膀，望了望库房里的情况，又望了望同时得出答案的大家的脸：“不过，这个机关其实简单到家了吧？也可以说老套到家了。”
“我刚刚差点就被这种东西给骗了？竟然被这种把戏——”野木自嘲道。
堂埜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抹自嘲，用无法克制情绪的口吻道：“我们被当猴耍了。被这种老掉牙的……”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我极力用诙谐的语气道，“太秦摄影所5不是仍在不厌其烦地拍着吗？坏蛋们打算让这种机关称霸大江户……”
这倒是濑部擅长的领域。
须藤却自暴自弃地笑道：“对对，然后就会被台词巨长的正义的英雄斩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
沉默再次在我们中间蔓延开来。
后来，经过验证，我们确定了这个机关的原理。——将绑着石块的绳子的一头系在房梁上，在中间再系上另一根绳子。将第二根绳子的另一头固定在窗棂上，然后让第一根绳子和石块在空中保持倾斜状态。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货架位于第二根绳子的中间位置，在货架上斜着放一根蜡烛，让它跟绳子交叉，然后点燃它。随着蜡烛熔化，烛火的位置逐渐变低，最终开始灼烧绳子……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了。“咣咣咣！”的巨响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很没面子。我竟然被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跟我在自己的作品《赤死馆惨案》中使用的机械诡计不分伯仲）给骗了。
至少我们没有被机关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到处乱窜。事到如今，不得不佩服堂埜的沉着冷静，真是感激涕零。
不，等等。这个机关本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诱使我们为了寻找声音的源头，狂奔到某个地方，然后……然后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吗？
沉默仍在继续。我们大眼瞪小眼，继“三题故事”之后，每个人的瞳孔里似乎又默契地被同一个疑问占据了。
（是不是我们中的某个人设置了这样的机关？倘若如此，那个人是谁？那家伙或许与濑部、小藤田的死有关。再往前追溯，是不是也是这个人吊死了锖田，甚至捅死了加宫？）
我们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来。突然之间，又有个新的声音令我们的五脏六腑为之颤动。那声音尖锐、急促并且越来越近……
那个巨大的声音所带来的恐惧，与眼前的机关截然不同，但远比它更加令人提心吊胆。没错，那正是警车呼啸而至的警笛声。
注释
1 奥特曼系列中第一个登场的外星人。
2 同样是奥特曼中登场的怪兽。
3 知名特摄片《奥特曼》与《哥斯拉》的导演。
4 落语的一种形式，由客人出三道题，由落语表演者将这三道题串联在一起，进行即兴表演。
5 东映京都电影制片厂专用的江户时代外景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