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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献给死者的搜查笔记

作者:日-芦边拓 当前章节:9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36

起初,我还以为那是画家水木茂笔下的某种巨脸妖怪。

那个从小学时代的漫画杂志附赠的画册里逃出来的妖怪,正发出“呜呜”的声音瞪着我。

我在它的低吼声中死死地盯着它,只见它的容貌开始变幻。终于,我意识到那张正俯视着我睡颜的粗犷面孔,属于“希斯警探”。

“呜啊啊啊!”

我的口中爆发出一串怪叫。那副尊容本就令人不敢靠近欣赏,此刻更是威严可怖地凝视着我。

我慌忙环视四周,在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一张张快看吐了的讨厌面孔。刑警a、b、c、d、e……他们坐成一排,神情比昨天加倍紧张。

“怎、怎么了?”

我惊慌地叫道,又在某个预感下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不会是,那个……”

“希斯警探”点点头,肃穆地宣布。

——没错,我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什么?”我弹坐起来。事件竟然急转直下地解决了?“所以……那、那人就是?”

——那人就是……

“希斯警探”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他的下属依次上前,无精打采地齐声道。

持刀刺入加宫朋正后背的就是——

宣布对锖田敏郎执行绞刑的就是——

用枕头毒杀小藤田久雄的就是——

割断濑部顺平喉管的就是——

有人摸着鼻梁,有人小声吹起口哨,有人忍住喷嚏,还有人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伴随着这些声音,一阵意料之外的头痛突然袭来。

我在逐渐剧烈的疼痛下抱住脑袋,在疼痛到达极点时——

“呃啊啊啊!”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这是我人生二十二载经历过的最糟糕的起床方式。喉咙疼得要命,脑袋上仿佛勒了个金箍……我不停地薅着自己的头发。

我感到一阵胸闷和恶心,甚至怀疑是不是杀人凶手顺手在这里喷了毒气。

不过,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在烟灰缸里堆积成山的烟头,还有倒在被子上的一堆漫画书。

大脑浸泡在尼古丁里,又有一堆充满锖田执念的漫画书压在身上,怎么可能神清气爽地醒来呢?

所谓“梦是想象力的源泉”,纯属胡说八道。我曾经梦到自己买了一本名为《小说写作大全》的书,里面连诡计、故事梗概、搜查和判决详情、笔录、时代考据的写法都罗列了出来,正在我欣喜地打算翻开的时候,梦突然醒了。那一次也是在不该醒的时间醒的。

也就是说,现世无能为力的事,在梦里只会更加无力。今天也是如此,我迫切地想要知晓答案,最终却被从梦境中驱赶了出来。

(啊啊,太蠢了……而且,我的想象力竟然如此贫乏!)

我一边自嘲,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情平复了一些。但是说实话,我还想继续与床融为一体。

窗外那冬日的天空实在称不上晴朗。日光透过阴云洒落在桌子上。从外面的天色来看,已经是下午了。桌上放着我昨晚一夜脑力劳动的成果,但我现在一眼也不想看。

“‘啊啊啊’吗?”

我模仿着从“希斯警探”口中听来的他“临死前的声音”。

既然刑警头子那么肯定,应该可以相信那不是单纯的哈欠。当然,那个声音肯定与小藤田的死亡时间一致。

可是,这句弥留之际的呻吟,实在是又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突然被那样的凶器袭击,他应该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搭上了直达地狱的列车吧。

如果我听到那样的声音,估计会终生难忘。幸好听到的不是我。

此事不提也罢。小藤田他又是为什么那么早就上床呢?如果堂埜的证词没错的话,六点半——不是我看到他之后没多久吗?

没错,就在昨天六点半,小藤田成了继锖田、加宫之后第三个遇害者。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第三桩谋杀、小藤田谋杀案……杀人的准备工作就是在枕头中放置毒针,时间自然要再往前推。另外,他死后不久,杀人凶手的魔爪就伸向了濑部——第四桩谋杀案。

第四桩谋杀案!这个耸人听闻的词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的胸中被浓浓的无力感与自我厌恶感占据。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别想了,别想了。)

还是再睡一觉吧——我打了个特大号的哈欠,后脑勺重重地朝柔软的枕头砸去。可是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有股电击般的战栗贯穿我的后背。

完了!我忙将浑身的力气凝聚到腹肌,脑袋停在距离枕套五厘米的半空。

我像是一个刚刚残忍地屠戮完百姓的大魔头,神情狰狞地努力抬起上半身,总算坐了起来。此时我已经大汗淋漓,狼狈至极。

这无疑是愚蠢的被迫害妄想症。此刻我的枕头里怎么可能有毒针?不过,我已经睡意全无,像是一条晕晕乎乎的大青虫,从床上滚了下来。

半小时后,我穿戴整齐,神色也已经与刚起床时截然不同。我单手握着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现在竟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睡得很足,所有疲劳都已经一扫而空。

咖啡当然是在一楼的餐厅煮的。不过那里没有一个人影,唯独桌上扔着一张撕碎的报纸,那是焦虑的精神状态的象征。

我展开报纸,想找找关于昨天的案子的报道,结果,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碎报纸因为我的动作碎成了更多片。我总算把报道拼好,草草地浏览了一遍,然而,其中的一节内容却让我大吃一惊。

<——从扎进小藤田后脑部的针头上分析检测出了箭毒1。>

什么,竟然是箭毒!那不是南美洲涂抹在箭矢上的剧毒吗?我意识到这一点,耳畔立刻响起喜欢用那种毒箭的土著人擂鼓的声音。

这里是日本京都的泥泞庄,不如我们干脆改名为“箭屋”,去巴黎警局请那位潇洒的哈纳得2先生出马吧!

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却打破了我漫无边际的幻想。<箭毒经常作为肌肉松弛剂,用于外科手术的麻醉。>——也就是说,它的来源仍然是这里的药房?

无论如何,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案子,却要从绕了一大圈送过来的报纸上得知案件详细情况,实在太讽刺了!

(算了,估计就是那种毒药吧。)我带着几分叹息,喃喃自语。(无论如何,毒药的来源应该还是那个药品架吧?既不是来自野蛮民族的村落,也不是法国的宅邸,而是这座泥泞庄的……)

如今的泥泞庄内跟淡季的旅游胜地一样冷清。目前,我们这些囚徒倒是还没有被剥夺外出的自由,不过大家都去哪儿了呢?……囚徒?没错,昨晚撤退时,哈纳得先生,不,“希斯警探”用与体重相称的沉重语气说。

——在结案之前,你们要是回老家就麻烦了。别说是京都,就连这里——是不是叫泥泞庄来着?你们最好也别出去……不,我没跟你们开玩笑!

这显然是把我们当成嫌疑犯了。不过,这也说明马上就能真相大白了。可我不能就这样把一切交给那些公务员!尽管他们昨天才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没错!”

我不由得兴奋起来,一不小心把咖啡沫溅到了脸上。“好烫!”我尖叫一声,看向杯子。泡得有些浓的咖啡起了很多泡沫,令人联想到女巫的坩埚。

要是怀疑咖啡里都有毒的话,那我就真的无药可救了。我将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这就是我对大脑下达的开始战斗的指令。

听好了——加宫从京都出发,到达新大阪,登上从那里发车的“彗星3号”。如果报道可信的话,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据推断,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这么一来,行凶时间应该要再往前推,也就是该日晚上的八点半左右。

而锖田缢死的时间,无论是从推断死亡时间还是从我听到动静的时间来判断,应该都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前后。此时,“彗星3号”已经出发三个半小时。就算凶手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两个行凶现场。

看到那个新闻之后,蚁川立刻进行了推理——锖田在某种情况下捅死了加宫,然后来到“春天”,可终究不堪自责的折磨,回到泥泞庄上吊自杀。

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下了这个结论,根本原因在于他更愿意相信锖田是死于自杀的。但是,正如当时野木指出的那样,这个推断是不成立的。即便是最迟出现在派对上的锖田,也不可能行凶。

虽然只是愚蠢的幻想,但我还是列举一下相反的情况吧——锖田是他杀,加宫是自杀,也就是说,加宫将无柄刀插进自己后背以后,再跑到泥泞庄的望楼将锖田吊起来,又瞬间移动到“彗星3号”的B卧铺车厢……好吧,得换个思路!既然一定要将朋友之死当成解谜游戏,至少要玩得认真一点!

等等,同时思考这两桩谋杀案(已经可以这么称呼吧)难度太大。我们已经召开验尸官法庭,讨论了锖田一案,那就再多研究一下加宫的情况吧!

惨剧发生在晚上。如此一来,既能赶上特快卧铺列车,又能迅速逃走的方法,首选只有新干线。假如加宫乘坐的是旧干线或者私营线路列车,他将耗时四十分钟左右抵达新大阪,如果凶手乘坐新干线列车,就能一口气节省十七分钟。

我走到桌案旁,将那张从时刻表中摘录下来的表摊开——这是我继纳豆之后第二害怕的东西。不过,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时刻表根本难不倒我。根据从餐厅的电视机下方取出来的这张表,“彗星3号”的行程如下。

新大阪出发 19点57分

到达大阪 20点03分

大阪出发 20点06分

神户出发 20点36分

到达姬路 21点23分

姬路出发 21点25分

到达冈山 22点31分

冈山出发 22点35分

到达福山 23点21分

福山出发 23点22分

尾道出发 23点38分

到达下关 4点16分

下关出发 4点24分

到达门司 4点32分

…………

到达新都城 11点50分

既然加宫“从遇刺到身亡应该在两小时以内”,那么符合这个时间段的区间一目了然,正是“神户—冈山”。也就是说,凶手肯定是在这个区间内,在“彗星3号”上行凶并脱身的(但也有可能是列车从冈山发车后脱身的)。

那么,问题就是新大阪之后的车站与新干线的车站是否连通了。

<新神户>—西明石—<姬路>—相生—<冈山>—新仓敷—<福山>—三原—广岛……其中带< >的车站为可换乘的车站。假设凶手从京都乘坐新干线,追上了“彗星3号”的话,首先来看看这些站点是否可行吧!

前面已经论述过了,只要研究到冈山即可,不过慎重起见,我还是尽量把能写的都写下来吧。因为也有移动尸体的可能,也就是在其他地方先把人杀害,再将其搬至卧铺车厢,以达到误导行凶时间和行凶地点的目的。不过,带死人一起乘坐新干线,再将尸体运下车,这也是相当荒谬的猜想。

19点41分出发 <光143>—20点16分到达新神户<新神户—三之宫—神户、换乘>

20点17分出发 <光163>—21点18分到达姬路

20点41分出发 <光145>—22点19分到达冈山

20点53分出发 <光31>—22点10分达到冈山

情况如上。另外,如果在福山换乘的话,前面提到的“光145”是22点50分发车,因此是能赶得及的。

假设凶手从“彗星3号”逃出后,是乘坐新干线赶回京都的话,那他有如下几种选择:

新神户出发 21点04分<木灵410>—21点20分(到达新大阪)

姬路出发  21点51分<木灵382>—22点34分(到达新大阪)

冈山出发的新干线末班列车为22点26分出发,再晚就只能等凌晨的列车了。

唉!我将时刻表撂下,发出一声叹息。真想在即将冒烟的脑袋上敷一个冰袋啊,可是这个房间里不可能备有冰块。我决定以毒攻毒,接连点了好几支七星烟。

关于第一桩和第二桩谋杀案,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下面我决定绞尽脑汁思考第三、第四桩谋杀案。按照顺序,应该先研究小藤田一案,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我在口袋里摸索。

(好,终于要轮到你出场了!)

我拿出皱巴巴的手帕,在桌子上展开。这是我在濑部的尸体旁,宛如被附身般用圆珠笔记下的笔记。我一直因字迹太丑有些自卑,不过,潦草的笔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完全能够辨认。

(桌上)  R0 - f1

〃     R3 - f2

〃     R1 - f3

(放映机) R2 - f4 = 卷胶片侧

〃     R4 - 无 = 送胶片侧

R是卷盘,f是胶片的简称,R后的编号是卷盘上用黄色免削铅笔标记的数字(但是,0表示的是放映机附带的黑色卷盘)。f后的数字是什么?在我僵在那里时,正是这些数字吸引了我的视线并促使我留下了笔记。

——你没有记错,当时,桌子上放着几盘卷有放映完的胶片的卷盘。

仔细瞧的话,就会发现胶片末端其实印有小小的英文数字与字母。

f…i…lm…-1,fi…l…m-2……

不用说,这应该就是胶片的序号。这些标记横跨很多帧,在放映时估计会令人一头雾水。不过,这肯定是制作胶片时加上的序号。我明白这一点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里面会不会留下了凶手的蛛丝马迹?

当然,我并不是当时就想到了这个层面。只不过,面对朋友惨死的尸体,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什么作为也没有,就直接全权交给警方。或许就是在这种执念的促使下,我才会注意到胶片的编号吧。

况且,我并不知道能否从这些编号中获取某些信息,说不定最终还会一无所获。我打算不考虑这些,先研究研究再说。

当我发现第四卷 Ree1.4嵌在放映机的播放侧时,直觉告诉我——濑部起码在装上这卷胶片之前还活着。

关于杀人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凶器,凶器的来源是否有眉目,“希斯警探”只字未提。不过,在凶刃割破他的喉咙时,最后一张胶片的齿孔已经和放映机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并且开始运转了。

可是当真如此吗?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杀人凶手是在第三卷 的放映过程中出现的,他残忍地杀害濑部以后,一直守到胶片放完(因为放映机无法像磁带录音机一样中途快进),在将第四卷装上去之后,才离开现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行凶时间比实际要晚。

那么,濑部的死亡时间就得提前一卷胶片的时间了。不,甚至有可能更早。

放映时的情况,是靠桌上那些卷有已经播完的胶片的卷盘来确定的。可是,那种状态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毋庸置疑,第一卷 是濑部自己放上去的,当时他还活着。我不是看了《狗园杀人事件》的开头,并且被濑部的人影给痛骂了一顿吗?

而且,8毫米放映机的胶片一旦装上,只要没有打开倒放开关,并花上与已经放映完的部分相同的时间倒回最初播放的地方,就不可能在播放中途将胶片卷回卷盘。我在前面提到过,快进同样不可能。因此可以断定,凶手并没有对第一卷 即Ree1.1动手脚。

问题出在后面。第一卷 播放完以后,一般会用放映机的倒带装置,将播完的胶片卷回到之前的卷盘上,可是濑部没有那么做。

大概他是想一口气看完电影吧。他直接将卷有播完的胶片的卷盘取下来,把刚刚空下来的卷盘装到卷轴上,把第二卷 胶片,不,是打算把第二卷胶片嵌入播放侧的卷盘……就在这时。

咻!呲!噗!

濑部倒下了。杀人凶手正欲离开,却注意到了当时的情况。濑部为了更换胶片而打开的灯照亮了四周。

于是,他发现了那个绝妙的方法。只要他使用那个方法,就可以误导大家,让大家以为他的犯罪时间更迟,而他便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首先,他将还未放映的胶片嵌入卷轴,利用倒带装置直接卷到空卷盘上。一卷、两卷……然后,他将第四卷 胶片装进去,按下放映开关。做完这些以后,杀人凶手离开了阁楼。

嗯?你说他顺便把第四卷 也一样卷回去不就得了?很不巧,他不能那么做。放映结束后,胶片的末端会轻轻地挂在放映机内部。我见过那种状态,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拉下来(如果正常地卷回去,则要把胶片的末端挂在负责播放的空卷盘上,打开倒带开关),不过,一旦拉下来,就不能恢复原状了。唯独那种状态是无法伪造的。

接下来,想要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就让我在没有任何伪造的情况下,模拟一下卷盘和胶片会有哪几种组合吧!用R和f的代号来试试看好了。

首先,第一卷 放映后,f1被卷到R0上。接着,R2被装到放映机上,适才空下来的R1则被嵌入卷轴,接收f2以后,R1被取下。以此类推,R2在收卷侧接收f3,空下来的R3则接收来自最后一卷R4的f4……最终,卷盘与胶片是哪种组合呢?

(桌上)  R0 - f1

〃     R1 - f2

〃     R2 - f3

(放映机) R3 - f4 =收卷侧

〃     R4 - 空=送出侧

……不对。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出入?哪种情况会造成这样的错误?难道说是我记错了?不可能——且慢,还是从凶手的角度重新想想吧。为了方便连续放映,说不定他将所有卷盘都从包装盒中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呢!

我知道了!凶手并不知道每个卷盘上都标有黄色的数字,他应该也没空注意到这一点。f1已经被卷到了R0上。R1是空的……如果他搞错了R2和R3的顺序,先拿起了R3呢?R3上的f3被卷到了f1上——如果是这样呢?不正是我笔记上的组合吗!

如果他没有出现搞错两个卷盘的失误,肯定不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总之,这样一来,凶手的企图就一目了然了。

下午五点  《狗园杀人事件》第一卷 开始放映

五点二十分 第二卷 开始放映

五点四十分 第三卷 开始放映

下午六点  第四卷 开始放映

(在此期间,杀害濑部?)

六点二十分 《狗园杀人事件》胶片放完

下午七点  十沼发现濑部尸体

放映时间为一小时十二分钟,加上替换胶片的时间,一卷平均二十分钟。只要把握了这个时间顺序,任何人都能像括号内那样,安排自己的行凶时间。

然而实际上呢?我插入虚线的地方,才是凶刃真正刺向濑部的时间!在伪造的行凶时间里,凶手肯定一脸无辜地立在茫然的证人们中间。

这个浑蛋!无处发泄的愤怒在我的体内激荡,我举起拳头挥向看不见的敌人。

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滑稽。然而,另一个念头忽然战胜那份无力感,拦住我的拳头。

(等、等等。)我喃喃道。(濑部被杀是五点到五点二十分之间。在二三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小藤田上楼的身影。六点多,堂埜在小藤田的房间门前听到了他弥留之际的呻吟。这也就意味着……)

我的体内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也就是说,杀人顺序可以就此确定。

——从加宫、锖田算起,濑部的死是第三桩,而小藤田的“枕头毒杀”是第四桩谋杀案!

小小的碰撞声就此奇妙地变调,令我联想到另一件事。在发现小藤田的尸体前后,那阵“咣咣咣、咣咣咣”的声音,让我们愚蠢地把重点放在了那个无聊的机关上。

杀人凶手究竟打算趁我们的视线,不,耳朵被其他东西吸引的时候做什么呢?另外,我们真的阻止了他的计划吗——我再次产生与当时同样的疑问。

不……或许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出结论。假如凶手自己也不知道,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并造成恐慌的话,无论那个老套的时限装置多么精准地启动,都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所以,那难不成是为下次犯罪做的准备?是的,为了第五桩谋杀案。

(第五桩谋杀案!)

我不由得站起来,手指并拢,像旅游车的导游一样迅速挥了挥。

(够了!)

听说这是专业的漫才演员在学徒时代,会对着墙反复练习说“够了”时的动作。可惜,业余侦探作家对这个动作掌握得还不是很娴熟,在我用力挥动胳膊的时候,不小心把好不容易重新堆起来的漫画山挥倒了。

真是的……我发着牢骚,将散落的漫画书捡起来,整理到一起。偶然往窗边一看,天不知不觉已经彻底黑了。惊讶之余,我感到一阵消沉。

真的可以将这些“遗物”交给锖田的家属吗?我这般想着,视线从早早降临的夜幕上回到屋内。下一刻,我的目光突然停在一本书的封面插图上。在一堆文库本3中间,只有那本书是罕见的A5尺寸。是川崎幸雄的《猎奇王》。

我把那本书夹在腋下,握着空马克杯信步走出房间。我想去餐厅再倒一杯咖啡,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必须离开烟雾缭绕的环境,从无休止的解谜游戏中暂时解放。

我选择了这本书陪我,它是我罕有的漫画藏书。

如果你是侦探小说爱好者的话,可以看看这部漫画。从作者(曾经完成了私立侦探的函授课程)的烂笔头下诞生了无数画面与台词,交织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异想世界。

当我的目光离开残酷的嫌疑人与侦探的激烈交锋时,眼前仍是冷清的食堂。错综复杂的杀人诡计如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令人一筹莫展。如果那只是棉线或鱼线还好,倘若那是带刺铁丝,谁能受得了!

现实跟推理小说截然不同——且慢,在标榜现实派的推理小说里,这种借口听得我的耳朵都出茧子了!

“为什么要讨论侦探小说?”“因为我们在侦探小说里,所以不能装出一副不在侦探小说里的样子愚弄读者。”正如约翰·迪克森·卡尔先生创作的菲尔博士所言,干脆将现实视为一部推理小说考虑吧!

不,不成。我目前还一次都没有猜中过凶手。实际上,侦探小说的读者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就好比业余人士在现实世界里破案。

我一直觉得,如果作者能提前给出提示——那个案子只要解开门锁的诡计即可,这个案子的重点是凶手的逃走路线。那么,即使我没有猜中凶手,也能心服口服地承认竞争的公平性。

当然,无论是身为推理小说读者,还是在现实的命案调查中,这都是任性和无理的要求。可如果真的能够这样该多好!

我在悲凉的情绪中合上书。突然,一股截然不同的恶寒攀上我的脊梁。

有个巨大的影子落在我的身后——刚意识到这一点,便有个人的手掌和手指如同捕兽夹子或弹簧捕鼠器一样,狠狠地钳住了我的肩膀。

注释

1 即氯化筒箭毒碱及其化学类似物。

2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梅森的推理小说《箭屋》中的侦探角色。

3 一种小开本便携图书,一般都是平装,A6大小,105mm×148mm的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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