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啊!!!)
我瑟瑟发抖地发出哀号。然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救信号却无比嘶哑、颠三倒四,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接收到。
“啊,十沼,(这几句没听清)名侦探菲洛·凡斯(没听清)参与的最后一案是什么……(后面没听到)”
背后的绞杀魔?他好像在向我打听什么。可别说回答了,我连他的意图都无法理解,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很耳熟。
“啊啊,救、救命!”我起身尖叫道,“杀、杀人啦!”
背后的人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啊,怎么了?”说着,绞杀魔或连续杀人魔又要来抓我的肩膀。
我手脚并用,奋力挣扎。结果桌翻椅倒,我们同时尖叫着向后方倒去……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惊慌的声音,门被匆匆推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我的后脑勺疼得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听得不太真切。
我用力摇了摇头,那里依旧滋滋地疼,天花板的灯光晃得我眯起眼睛。几张脸诧异地盯着我,我数了数,一共四张。望着齐刷刷跑过来的这帮人,我纳闷地想,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又都跑哪儿去了?
“你们在吵什么?怎么搞的……”
野木勇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我正要这么说,须藤郁哉突然号叫起来:“海、海渊!”
这次轮到我眨起了眼。
什么,海渊?我恍然大悟。其他四个人既然在我的面前,5-4=1,那么从背后搞突然袭击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可是,为什么他会……我满腹疑虑,身后传来他半带着哭腔的咒骂:“过、过分了你,十沼!”
我惊愕地回头,只见海渊武范正一脸不悦地坐在椅子上。刚刚我不顾一切地把咖啡朝他泼去,他身上有一半地方都被染上了褐色的咖啡渍。
“太过分了!我只是从背后跟你打了声招呼,你竟然这么对我!”
“我、我还以为……”须藤怯生生地开口,“又跟昨天一样,发生杀人事件了呢……看来不是啊!”
“那、那当然了!你要怎么赔偿我,我真是服了……”
海渊看了看满是咖啡的身体,语气粗暴地哀叹道。
他的语气不像说谎。
要是换成旁人,我说不定会再多怀疑他一下,但是,海渊从前天夜里到昨天晚上都在大阪,他犯下一连串杀人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我想。(我个人认为,目前我没有被杀的理由——就算去问死掉的那四人,答案也一样。)
我暗自点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上落了好几道冰冷的目光。我总觉得有理说不清,可毕竟是我大惊小怪,才造成了这个局面,我也只能乖乖地低头认错。
“唉……看来是虚惊一场啊!”过了会儿,野木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
蚁川道:“真是的,害我们跟着白担心了一场!十沼你也真够可以的。不过……噗哈哈哈。”
他嘴上安慰我,却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海渊,你该不会是觉得刚刚我的回答不够完美,还想问问十沼‘Orphée aux Enfers’(地狱中的奥菲欧)的问题吧?很不巧,古典乐并不在他的知识储备范围内!”
真没礼貌,小瞧谁呢——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是板起脸来。堂埜仁志依旧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认真地打圆场:“算了算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十沼应该也很紧张吧,你就原谅他吧。”
会长的劝解每次都这么深入人心。我这才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对海渊有些抱歉。但是,那个我们社团首屈一指的死脑筋和大力士,却仍旧冷冷地发牢骚:“我只是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就这么,轻轻地,拍了一下。”
*
“那可真是……太倒霉了。”
堀场省子齐颈短发的刘海儿下,浮现出不知是惊讶还是无语的表情。
这里是泥泞庄附近的商店街,昨天我也和她来过这家西式茶餐厅。
因为那场愚蠢到家的闹剧,我颜面尽失,非常懊恼,虽然这么说对她有些失礼,但我临时决定出来约会,就是为了排遣一下愁闷的心情。
“是啊。用老话讲,就是又糊涂又可悲,焦头烂额。”
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模仿着老人的腔调,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确实是呢。”省子也笑着回应,“不过,海渊同学也很可怜。他只是从背后跟你打了个招呼,就被你泼了一身咖啡。对了,他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听到省子的问题,我夸张地抱起手臂。实际上,这也是我最纳闷的地方。
“嗯?这个嘛,我当时也很慌,说不定听错了。不过,我记得他问我‘菲洛·凡斯参与的最后一案是什么?’”
省子有一瞬间的哑然:“凡斯,就是那个范·达因笔下的凡斯吗?”
“没错。”我点点头。
“是吗……说起菲洛·凡斯的最后一案,”她屈起手指,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答案,“先是《班森谋杀案》《金丝雀谋杀案》《格林老宅谋杀案》,接下来是《主教谋杀案》《圣甲虫》《狗园》《龙》《赌场》,然后是……”
“《冬季杀人事件》,最后一部作品。”
我立刻回答。省子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就是那部有美少女滑冰运动员出场的作品?范·达因希望邀请索尼娅·海妮出演电影版的那部……”
“对对对!”我连连点头。
“第十二部 作品《冬季》是在作者过世后,一九三九年才出版的。一般来说,范·达因先生的作品,从构思到定稿要经历三稿,唯独这部作品只留下了二稿。”
“是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对恋人的博闻强识表现出由衷的钦佩。
总之,其中一桩谋杀案就发生在该系列的《狗园杀人事件》的放映过程中。或许这种巧合预示着什么吧。省子满怀期待地开口:“所以,这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我完全一头雾水。”我自信满满道,“一回来就碰上了谋杀案,海渊那小子应该只是一时混乱,在胡言乱语吧。而且,蚁川好像询问了他对奥芬巴赫的轻歌剧的看法,谁知道他在瞎琢磨些什么呢!不过,难得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命案现场,要是只能采访这种问题的话,我看他也别指望当上记者了!算了,不聊他了。”
我结束话题,望着她的脸:“有些东西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你可别嫌我唐突,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请求,省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紧张。我把一堆破烂儿堆到她面前。时刻表、新闻报道,还有我草草地写下的一堆笔记。实际上,这些话我只能跟她说。
那小子被杀时如何如何、停止呼吸时如何如何——这种话我还能跟谁聊呢?
作为十沼推理的屈指可数的读者中珍贵的一员,她读完我出示的资料,耐心地听完我的解释之后,长吁一口气。
我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等待她的回应。
“列车的组合有很多种可能,不过归根结底……”
省子缓缓开口:“在加宫同学遇刺的时间段内,那天晚上参加派对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乘坐‘彗星3号’。可是,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锖田人高马大,就算用了乙醚之类的迷药,可是谁能突然袭击并迷晕他,把他吊到望楼的天花板上,又能不让身在庄内的你起疑心呢?”
遇刺、袭击之类的措辞对她来说似乎很难启齿,但还是条理清晰地表达了观点。
“嗯,你说得在理。”
我不由得点头认可。或许应该说,她的观点一针见血。我确实听到了锖田或他的绞刑官进来的声音。
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毕竟当时我刚刚睡着……
“而且。”省子继续道,“如果凶手按照你说的诡计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那半个多小时——两卷胶片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她又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夸张地抱住脑袋。
“唔……关于这件事,我还在研究……总、总之,能够确定的是,由于这个诡计的存在,案子的进展有了很大的变化!”
我装模作样地再次陈述起自己的推理。
——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不知诸位读者知不知道,眼下这个季节,京阪三条车站一带的鸭川河滩有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从鸭川河滩到四条站一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情侣依偎在河滩上,连他们中间的间隔都一样,像是拿尺子量好了似的。夏日,庙会为街道染上斑斓的色彩,那里也会迎来情侣幽会的高峰时期。不久,这番景象便会在凉爽的秋风的吹拂下渐渐消失。
对于京都的情侣们而言,这是最重要的时段。在冬季来临之前,要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亲热亲热。如果关系不能有所突破的话,就只能悲伤地分手了。
自古以来,有多少情侣都无法越过这个关键阶段,在古都的寒冬里分离啊!
说实话,我们也来到了这样的阶段。不过,到今年年底好像还没有问题。
在我和省子面前,如今摆着一堆离奇事件,让我们暂时忘却了那些琐事。就这样,独属于我们二人的谋杀课堂的第一节 课开堂了。
“四桩谋杀案——第一桩是加宫,第二桩是锖田,濑部是第三桩,然后是小藤田。”
省子低声咀嚼着牺牲者名单。我还是改不了一贯的毛病,用足以引得周围客人回头的兴高采烈的口吻道:“没错,跟发现尸体的顺序一样,小藤田之死正是第四桩谋杀……凶手的杀人准备——放置毒针,应该是在杀害濑部前进行的。想要确定杀人顺序,其实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觉得呢?”
令我心满意足的是,省子由衷地对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啊,这么说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小藤田是不是只有昨天才那么早上床,但他在那个时间枕了枕头是不争的事实。凶手究竟是怎么找机会放毒针的呢?”
她的头脑这般敏锐,令我无比惊讶。
“这个嘛……在他昨天早上起床后,我见他最后一面之前,除了他在房间的时候,凶手都有机会放毒针。除非要去学校或者集体外出,他一直都没有锁门的习惯,我们也都很粗枝大叶,不会每次进出都细心地锁门,当然睡觉的时候会锁门。”
“那就对了。”省子信心满满道,“这也就意味着,小藤田同学昨晚无论是因为什么早早上床的,都没有任何人强迫他,除非他房间的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
“原来如此……”
我暗暗为她叫好,同时又不禁怀疑,她阅读我小说时屡战屡败的记录,莫非是在贴心地照顾我的心情吗?还是说我的写作方式过于不公平了?不过,她却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唉……”
她又叹息一声,陷入沉默。
刚刚她还兴致勃勃的,此时脸上却莫名浮现出一抹内疚和自责。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专注破解的谜题,是身边的朋友用生命构成的。
我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虽然是我擅自让她扮演华生的角色的,可我确实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很有底气。
“对了。”我开始向省子提问,“关于水松美里大小姐的男女关系,你了解得多吗?她有没有和加宫以外的什么人……那个……”
“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
蚁川的这句话令所有人陷入沉默,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比较迟钝,才没有察觉到别人的感情苗头吧。不过,省子却具备同性的嗅觉,说不定有所察觉。
面对我别有深意的提问,她的答案却非常简洁明快:“美里?她心里只有加宫哦。说不定直到现在也……我可以担保。其他人在怀疑她不忠吗?不过,应该——不,是绝对不可能吧。”
女人对女人的评价标准应该更加苛刻,既然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看来加宫和水松之间存在第三者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即使凶手是觊觎水松的人,他这么做也很冒险,说不定最后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嗯?乾同学?我跟她倒是不太熟。这对推理很重要吗?那……”
听到我接下来的提问,省子有些狐疑。她带着几分难以启齿,说起她知道的情况:“……乾同学(跟水松美里一样,美树也跟省子同龄,不过省子却这么称呼她)刚加入我们社团,就跟蚁川同学在一起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还有日疋同学对她示好的事……”
“噢,我是前天晚上知道的。”
我想起在派对上和后来在咖啡馆里撞见的真相,得意扬扬地点头。谁知,随后她又道出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不过,我不久前在联谊会上和她坐在一起。当时她实在太能喝了,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亲口告诉我,她最想睡……不,她最有好感的人是野木同学。”
啧啧。一个外表看来没什么头脑的女人,竟然会暗恋上默默用功型的野木勇。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如果到了迷恋的程度,就令人反感了。
顺便一提,我在写小说时,一直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类型的痴恋关系,以免成为推理中的败笔。不过,既然这是实录,我就无法左右了。
“是吗……唉!”
这下轮到我叹气了。我们两个的对话就此中断,难以言喻的沉默中,只有省子无所事事地翻阅“搜查资料”的声音不时响起。
“咦……这是什么?”
她突然指着一个地方疑惑道。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笔记和剪报下面露出一张封面,封面上的人物愁眉苦脸,戴着一副廉价眼罩。呃,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我有些慌乱。
“啊?这……是我不小心带过来的。”
经她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把《猎奇王》的单行本也一起带来了。应该是我在混乱中不小心一起带到了这里吧。
我面带苦笑,解释道:“唉,我刚开始重读这本书,就发生了刚刚提到的那场大闹剧。简直是……”
我自言自语般“唰唰”地翻着页,以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就在这时,偶然翻到的一张空白页突然跃入我的眼帘。
嗯?我不禁停下手指,翻回那一页。结果,那张“空白页”哧溜溜地从黑白画面中滑落,掉到了桌子底下。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书里夹了一张纸条而已。我咂了下舌,蹲下去将那张比书店的收据大些的纸条捡起来。
那是一张仔细折叠起来的便签,仔细一瞧,好像是学生协会里卖的大学报告指定用纸。
“……这是?哎哟,疼疼疼。”
我很纳闷,自己在书里夹过这张纸吗?下一刻,我的脸就皱成一团。我忘了自己在刚刚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把腰给闪了。
“怎么了?”
“没、没事儿,闪了下腰。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那张报告用纸。几排不明所以的文字跃然入目。纤细的字体仿佛虫子的尸体。
我惊讶得身体后仰,因为幅度过大,后背一下子撞到椅子的靠背上。
(这、这是……事到如今,竟然出现了密码?!)
我把它手抄了一遍,大体内容如下所示。
幸好这是真实事件的记录,这是掠过我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因为,如果这是向出版社投稿的作品的话,一定会因为“套路太过时”而遭到淘汰。
不过,这愚蠢的念头很快就消失在一个个问号里,一种接近恐惧的感情紧紧地攫住了我。尽管不知道含义,但我的耳畔却仿佛响起不愿入耳的声音、来自亡灵的口信……
“那是什么?”
我制止住好奇地探头过来的省子,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忌讳的驱使下,将“密码文”合上,塞到口袋深处。
“不,没什么……挺无聊的。”
无聊的其实是我的想法。这未必是死者的东西,也未必与谋杀案有联系,未经确认便如此恐惧,难道我还是个怕黑的幼儿园小孩吗?
不过,当时我根本无暇反省。我不理会一脸讶异的省子,立刻拿起账单起身。
“走、走吧。今天到此为止吧……趁着还没有再次发生奇怪的谋杀案。我们再联系。”
我知道这会让她觉得不舒服,还是撂下这句话走了。不过,唯有此刻在我的胸中蔓延的那份“期待”,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