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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空洞是尸体的脸

作者:日-芦边拓 当前章节:13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36

6そ1 BそH°OEK 3YB°4T°……毫无逻辑的文字组合在我的眼前闪过。

SめUES 6MZWEろKT……哪怕我拼命躲避,这些毫无规律的胡言乱语依然朝我的脸俯冲而来,伴随着隆隆的轰鸣掠过我的皮肤。

F°TMKS°MけT°……疯狂跃动的文字消失在水晶碎裂的巨响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然后,有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抓住我,将我往深渊拖去。

(啊!)

耳畔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战栗着,仿佛被扔进满是浮冰的大海。下一刻,我陡然从平时坐的椅子上跌落,意识也回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这很难称得上是一次惬意的小憩。伴随着被遗忘的肉体上感觉的复苏,倦怠感和关节痛也一并袭来,令人心情郁闷。不过,哪怕是这种感觉,也远远胜过一直深陷在噩梦里。

“呜、呜、呜呜呜……”

我像是一只可怜的实验动物,发出呻吟。更惨的是,我的脑袋一直在针扎似的隐隐作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那张我研究了一晚上,几乎看吐了的报告用纸,此刻就躺在我视野的正中间。台灯的光洒落在纸上,映照着那一行行适才在我的梦中疯狂跳动的字符。

窗外风声呼啸。我抬起半麻的手指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到抽屉里——动作郑重而又充满嫌弃。

昨天和堀场省子讨论完推理以后,我一个人跑回泥泞庄,跟室友们草草地聊了几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夹在《猎奇王》中的那张由奇怪的字母和假名构成的密码纸(?),令我没来由地心绪不宁。

密码棒法1、表形法、寓意法、置换法、代用法——伟大的江户川乱步曾经将密码的记法分为这五类。不过,我打算将自己拥有的知识整合在一起,研究这个充满古典气息的密码。我已经认定这个古怪的信息跟案件有关,甚至坚信破解它是我应尽的义务。于是……

“啊啊啊啊啊!”

我从椅子上起来,不由得发出宿醉的酒鬼一般的怪声。喉咙火辣辣的疼,胃里仿佛注满液铅。

我赌气地将满桌子纸屑一股脑儿丢进垃圾桶里。

“好吧,我投降……”

我一边嘟哝,一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将手指探进七星烟盒里,但是里面早就空了。

我为了提神,打算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却发现杯底只残留着一些褐色的咖啡渣。我又不死心地回头找烟,期待再次落空,一气之下捏瘪烟盒,朝墙上掷去。

大脑中似乎结着一张蜘蛛网,我动作迟缓地把手伸向书架。

每到考试的前一晚,那些平日里碰都不想碰的书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你应该明白这种心理吧?不说废话了。当时,我从书架上抽出的是我们“ON THE ROCK”的某一期杂志。

嗯?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怀疑的?“当侦探在海边捡起一个煤块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在侦探小说里)后面它总会派上用场。”即便菲尔博士2这么说过,线索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从天而降。所以,请你放心好了。

总之,我拿起这本很早之前的《蕰蓙录3》。它发行于那场可恶的麻将瘟疫暴发之前,是属于“美好时代”的最后一期杂志。我怀念地翻开它,有篇文章映入眼帘——

《蕰蓙录——编辑值班日志》

下面有十月某日、某地等一些信息。文章末尾是这样的内容:

×日 大事不妙了!要是明天不能把杂志带到纪伊国屋的自费出版专区,肯定就要延期出版了。可是,直到今天我们才发现有一页空白页。虽然接到了会长大人的命令,但我已经没有灵感了。我决定先把标题《蕰蓙录》写下来,剩下的内容即兴编写。如果我能完美地将内容填满,请诸位为我鼓掌喝彩!

你看懂了吧?也就是说,当时由于版面错误,产生了一页空白页,作者为了抓紧时间将内容填满,迫不得已写了一些幕后情况来凑数。这是朋诚喜堂三二过去很喜欢用的凑字数方式。顺便一提,作者就是我本人。

×日 在鸣潮馆三十三号教室召开例会,分派本期的制版任务。野木先生、乾美树小姐罕见缺席。前者是因为轮到他在研究班发言,后者是因为患了感冒。当然,该承担的任务,他们都休想逃!

给大家分派了誊写用纸和负责的原稿。每个人都想负责MM小姐的诗,实在令我左右为难。

有消息称,竞争杂志开始陆续采用照相排版了,我们也必须有所行动。今日观察员:最近搬进公交站附近、带卫生间、停车场的公寓的T·插一脚先生。

“插一脚先生”是个俚语,表示凡事都喜欢横插一脚的人,这个人当然就是加宫朋正,MM小姐则是水松美里。为了省事,下面的引用我还是用真名吧。不过,加宫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参加我们的例会,和她在一起后就更频繁了。

散会后,海渊和往常一样,慌里慌张地赶去大阪打工。也不知今天吹了什么风,加宫竟然提议大家一起去送他,不过鄙人拒绝了他,和堀场先走了。我们决定去恰好是开放日的米斯卡塔尼克4馆参观。依然没什么意思。

米斯卡塔尼克馆是坐落在大学校园里的一座典雅的红砖学生宿舍,它是昭和七年(1932年)为了纪念校祖饭岛尧先生,由其位于美国新英格兰阿卡姆市的母校捐建的。

元治元年(1864),校祖带着包袱离开祖国,前往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求学,这就是这座学生宿舍的由来。这座学生宿舍每年有一次开放日,不过并不会备上茶点招待参观者,顶多允许他们在里面逛一圈。

不过,允许参观就已经足够了。宿舍的外观和内部装潢很有特色,仿佛大侦探安东尼·吉林厄姆随时会出现。但是,据说很多人满怀憧憬地去参观后,却对那里严格的管理大吃一惊。比如,固定的一天必须说英语、6点就要起床做晨间运动等。总之,那里非常不适合我们。

参观结束后,我们沿着今出川大道往东走,半路上却碰到了那位刻薄鬼,日疋某某。我们急忙躲进“HONYARA洞5”喝咖啡。谁知堂埜、须藤他们几个也来了,害得我只好请所有人喝咖啡。可恶,都怪日疋……跟我坐在一起的蚁川仔细阅读了我在本刊连载的《夕蝉庄杀人事件》,感激不尽,不过,这小子每次都逼问我凶手、嫌疑人是谁,搞得我无比头疼。真希望他能为我想想,为了不让他猜到凶手,每次我都要绞尽脑汁地更换凶手,实在是精疲力竭!森江春策还在旅行途中,真悠闲。

我还好意思说别人悠闲。在这期杂志中,我就像记流水账一样,把编辑过程中发生的事记录了下来。彼时,杀人魔、死刑台以及不知不觉逼近的就业说明会的阴影,都还距离我们非常遥远。

我念念有词地翻阅着,心突然一揪。眼前出现了一篇标题如下的文章——署名还是几十个小时前被人割喉而死的朋友。

《十三部私人最佳影片》

——濑部顺平

《金刚》            (梅里安·C.库珀&欧内斯特·B.舍德萨克)33年

《公民凯恩》          (奥逊·威尔斯)41年

《凡尔杜先生》         (查理·卓别林)47年

《点与线》           (小林恒夫)58年

《鬼猫凶宅》          (中川信夫)58年

《宇宙大战争》         (本多猪四郎)59年

《天堂与地狱》         (黑泽明)63年

《大冒险》           (古泽宪吾)65年

《黑衣新娘》          (弗朗索瓦·特吕弗)68年

《飞天万能车》         (肯·休斯)68年

《夺命太阳下》         (菲利普·德·普劳加)74年

《迷情记》           (布莱恩·德·帕尔玛)76年

《鲁邦三世 卡里奥斯特罗之城》 (宫崎骏)79年

=按照拍摄年代排序=

这份有些冷僻的提名,令人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濑部的理想是影像与叙事奔放的融合吧,他深信只有真正专业的导演才能做到这一点。

在上述列表之后,濑部又难得撰写了一篇比较长的随笔。

(前略)例如希区柯克,我这次在挑选最佳影片时故意排除了他。在《海角擒凶》《海外特派员》《年轻姑娘》《贵妇失踪记》等未引进的作品上映时,我一部不落地跑去看了。这些电影在电视上播出时,明知会被剪得乱七八糟,我也从头到尾守在电视机前。但是,这依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的片单中缺失了他的电影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其他电影人的作品就可想而知了。在这种状态下,到底能讲述什么,创造什么呢?还有卢卡斯、斯皮尔伯格。在对他们继承的庞大遗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到底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抱着亡羊补牢的心态,开始从海外订购8毫米胶片,但是,听说如今美国受到录像带的冲击,开始裁减从业人员。最重要的是,价格的迅猛上涨令人相当吃不消。即使我现在转投VTR的怀抱,可是一想到对器材的投资,我就疲惫至极。此外,还有一件我不愿去想的事,胶片——尤其是8毫米胶片,未来还能幸存多久呢?**

如今,我已经深刻地理解了濑部的心情。他对周围的人没有任何期待,这一点比我还要严重,其实这是一种非常正确的做法。

连我都完全不曾注意到,他将自己的渴望——估计是制作“自己的电影”——寄托在了这里。不过,即使我在他生前领会到了这份心情,恐怕也会起劲儿地否定他、揶揄他吧。

我将《蕰蓙录》扔到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啪嗒”一声推开窗户。冬天的晨光立刻伴随着冷风涌进来。

我第一次觉得,这两种平凡的事物竟然如此新鲜。我将莫名灼热的皮肤沐浴在微弱的晨光里,尽情地把冷空气吸入肺中。

但是,想要把在尼古丁和咖啡因里泡了那么久的血肉洗净,只靠这些远远不够。我离开窗边,悄然走到门外。

“一,二,三,四。”

带有杂音的广播体操伴奏和口号唤醒了我的耳朵,我开始哼哼哈哈地伸展手脚。

我知道大脑缺氧的状态没那么容易缓解,但是做总比不做好。尤其是对于战胜冬日清晨的静寂,运动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

“嘿、咻、哈!”

我用力转动上半身,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险些踏进旁边的花坛里,如同定格的黑白照片一般的风景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好险好险。”

我突然看见大门左侧旧诊室窗下的花坛。用旧砖垒起来的简陋花坛里一片荒芜。

别看它现在这么荒凉,一到春天,沉睡在土壤中的球根便会苏醒、盛放。不过,那幅光景现在还难以想象。

在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中曾经也有这样的描写——在建造黑死馆时移植的高纬度地区的植物全死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风景。

这片花坛大概有它数千分之一的规模吧。总之,我在一股莫名阴森的氛围中,决定结束体操锻炼。

脚底传来的寒意促使我匆匆加快脚步,我低着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地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冰冷的空气唤醒了我麻痹的神经,却没有像我暗中期待的那样,给我带来一丝新的灵感。

(算了算了,就这样得了。)

我沉吟了一瞬,抬起头来。是回到堆满废纸的书桌前呢?还是钻进冰冷的被窝呢?我一边寻思,一边叼起一支烟,就在香烟刚刚点着的那一刻——

(?)

我深吸一口烟,有些纳闷。百元打火机的火光,在单调的风景中亮起又熄灭,然而视野的一角依旧残留着一抹鲜红的颜色。

我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朦胧的眼睛,望向那里。那是一楼东侧,锖田房间的隔壁……

下一刻,我便被倒流回气管的烟呛得双膝跪地,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窗户是左右推拉式的,一共两扇。从我的位置看,左侧那扇窗户的玻璃被砸破了,罪魁祸首竟然是一张从屋里飞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脸!那张脸被鲜血染得宛如歌舞伎的脸谱,白色的眼球似乎正在瞪着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某物。

那个瞬间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仅此而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滑稽、颤抖的嗓音,高喊那个惨死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他的全名。

“海、海、海——海渊……海渊武范!”

我像是慢镜头一般生硬地往后退去。可惜这个院子太小,不允许我倒着跑。

“哎哟!”

脚后跟突然撞到了花坛的边缘,我一屁股摔了进去。屁股倒是勉强在花坛的泥土上着陆,没摔成两半,后脑勺却发出一声闷响,重重地磕在建筑的外墙上。

不夸张地说,我霎时眼冒金星,在疼痛与恐惧中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我必须通知大家!在能够开口之前,我眩晕了片刻,眼前有无数纷飞的光点——用东北某县的方言来说,那叫“目萤”——仿佛是在装饰死者的脸。

*

不久后,海渊的死状赤裸裸地呈现在飞奔而来的老友们面前。

起初,我们以为只有一个分了家的脑袋被塞在玻璃的裂洞里,所幸他的脖子还连着身子。那颗原本就大的脑袋扎在玻璃的洞中,支撑着他留在原地的身体。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咽气了。

他是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下,自己将脑袋扎到玻璃中的?还是被杀人凶手追到窗边,被那人从身后给了致命一击呢?可以肯定的是,普通撞击不可能彻底贯穿玻璃。

仿佛是为了告诉我们当时的撞击有多猛烈一般,在海渊那死后越发像雕塑的脸上,有一大片与玻璃的裂痕不相上下的放射状伤痕。

不过,此刻我们能说的仅此而已。

透过玻璃,可以瞥见溅在室内的点点血迹。里面一片狼藉,仿佛曾经被巨人的手乱翻过一通。除此以外,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垂头丧气地返回楼内报警,这件事都成我们的家常便饭了。

“……还是不行。”

要是平时的话,我们应该刚刚起床,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餐厅里,空气里漂浮着烤焦的早餐吐司的香味。在餐厅斜对面的海渊的房间门口,蚁川弯下腰,咂舌道:“……从里面锁得死死的。”

“除了门锁……门扣也挂上了吗?”

“是啊。”听见堂埜的问题,蚁川不悦地点点头,他似乎觉得非常糟心。

“干脆把门撞开吧?”

野木藏在眼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慨,撸起袖子。他的表现很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别乱来!”堂埜脸色苍白地斥责道,“在警察到之前,最好别多管闲事!”

“说得对。”

蚁川附和道,一屁股坐到餐厅的椅子里。

“就算不撞开门,情况也已经一清二楚了!和小藤田那时不同,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断气了。”

“这么说,倒也是……”

野木噤声。须藤挣扎一般道:“对了……那个时候,门也跟现在一样是锁着的……”

笨蛋,胡言乱语什么——我正要骂他,后脑勺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好痛……”

我按住肿起来的部位,将一个已经不再使用的词吞进腹中——密室杀人。和小藤田的情况一样?不。虽然他的房间在二楼,但当时窗户并没有上锁。

在将海渊的脑袋指给闻声赶至的他们看时,我已经亲眼确认了。窗户的锁——陈旧且锈迹斑斑的月牙锁死死地嵌在锁座里。

堂埜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道:“谁去帮他取些冰块过来?我记得冰箱里还有……”

会长虽然若无其事地对我表达了关心,但是语气非常生硬,应该也是觉得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不知道够不够这个呆头鹅用的。”

蚁川对我发起人身攻击。

须藤慢半拍地突然拍了一下掌:“干脆用那个盛着拿过来吧!咱们不是有吗?做刨冰的时候用的……”

“那玩意儿现在上哪儿找去!就用毛巾包着拿过来得了……算了,我去吧!”

野木不耐烦地站起来。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大门轰然打开的声音,我们被吓了一跳。总算来了……

——各位学弟,久违了!

不用等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声音浑厚的人是谁了。我在心中喊出他的名字。

(“希斯警探”!)

立在他身后的人自不必说,正是丝毫不逊于他们长官的人民公仆——刑警a、b、c、d、e等人。

“好吧,首先整理一下大家刚才的话……”

面对着聚在餐厅的大家,堂埜略有些紧张,但仍旧维持着一贯的节奏。

窸窸窣窣,有个弓着身子的中年男子的影子从旁边的墙上闪过。堂埜往那边瞥了一眼,语气更加茫然。

“总结一下大家的说法……”

窸窸窣窣,又有好几个人影悄悄弓着身子,在“观众席”间移动。

他耐心地继续着刚刚中断的话题:“总结一下昨天大家的行动,是这样的。每个人都随便吃了点东西,去外面溜达了一会儿。不过,大家基本上没有碰到彼此。对吧?”

“我们以前倒是挺喜欢集体行动的……”蚁川故意抱起手臂,“不过,到头来我们还是聚在了这里。至少在那场闹剧——十沼把咖啡泼到海渊身上之前,大家都是单独行动的。不过,那场闹剧简直是……”

蚁川在笑出声来之前选择了闭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一场格外散漫的华尔兹舞会开场了。

我还从没瞧过这样的热闹。不,被当成热闹瞧的是我们自己。实际上这种形式的调查或者讯问,别说是在那些通篇都是见鬼的现实主义的警察小说里了,就连在登场人数众多的刑侦剧里,我也不曾见过。

“那个,怎么说呢……”须藤怯生生地开口,“海渊刚回来的时候就很不对劲。他先是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突然像得了狂躁症一样,跑过来跟我说东说西……”

“那也怪不得他吧?他一进大门就撞见朋友的尸体,还一下子撞见了两副担架……”感觉到灼人的目光落到我的皮肤上,我忙为海渊辩解。

“不。”蚁川摇了摇头,又尖刻地道,“岂止啊,那两具尸体加上锖田和加宫,一共是四具尸体!在他们变成尸体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大阪。也就是说,他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在海渊眼中,我们应该都是杀人嫌犯吧?他对我们的怀疑,应该比我们彼此之间的怀疑更严重。”

令人不快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但是,在这段时间内,观众——刑诉法规定的司法警察们,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们。

他们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一次,迅速地坐到旁边的椅子里,从新的角度继续观察。真可谓是全方位观察啊。我们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便衣们一抵达这里,就立刻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如果以电影来比喻的话,就连场面调度和演员走位都很有节奏感。

很快,屋门铰链外侧的管子和门轴就被拆了下来,海渊的房门被轻松地拆除了——我的心中不禁充满期待,仿佛一个大型魔法盒即将开启。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光景,和我们隔着碎裂的玻璃所想象的并没有多大区别。

铁椅子倒在地上,教科书和零食袋扔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龙卷风,一片狼藉。除此以外,面朝前扎进窗户里的海渊的背影也一样。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在毫无防备地穿着睡衣的死者背后,插着一把菜刀,场面惨不忍睹。

眼前的画面也并不是全然陌生。除了血腥的场面以外,他身上的格纹睡衣我见过,那把菜刀,我也无数次在轮到我做饭时将它握在手中……

现场勘验还是那老一套流程,我已经习惯了。等这项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希斯警探”差遣我们将餐桌挪开,把所有椅子摆到墙边。我们不明就里地乖乖照做,又在他的命令下,将凳子、踏脚凳甚至连装苹果的箱子都搬到中间的空地。

蚁川首先背朝北边的墙壁落座,接着是野木、我、堂埜和须藤,依次按顺时针方向坐成一圈。

我们坐好后,刑警a~e有的打开观察记事本,有的掏出小型盒式录音机,分别坐到周围的凳子上。接下来,“希斯警探”举起手,无比严肃地下令。

——那就请你们谈谈昨天的事吧!在发现你们的朋友变成那副模样之前,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什么事都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愣着了,开始吧!

“对了,既然他的脑袋那么夸张地扎进窗户里……”也不知道无聊的话剧演到了第几幕第几场,蚁川若无其事地开口,“应该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吧?”

“是啊!”须藤拍了下手,“而且,他的房间还被搞成了那副样子……”

“对!除非睡得很死。”我和野木同时开口。

堂埜点点头,环视一圈:“是啊,有人听到吗?不过很不巧,我正像你们说的那样‘睡得很死’,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所有人都扯了扯嘴角,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卧床老人”。

“我也是。”野木也低声道。

堂埜又道:“那么,就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想法吧。”

……无人响应。每个人都在耐心地等待别人表态。他扫视一圈,正要毫无收获地结束这个话题时——

“早、早上三点的时候。”须藤下定决心般开口,“我被冻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了像是百叶窗放下的声音……”

啧,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睡得很沉呢——我正咂舌,耳畔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凌晨时分,我曾听到东西碎裂的动静,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对了,那是不是就是海渊的脑袋撞上玻璃的那一刻?)

须藤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道:“我总觉得很奇怪,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门往走廊上瞧了一眼。结果……”

“结果怎么样?”堂埜追问。

“结果左边隔壁的房门开了九十度左右,挡住了我的视线。”

“左边,那不就是十沼的房间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瞪大眼睛否认。

“不,我忘了到底是隔一间还是两间了……当时太暗了,我又睡得迷迷糊糊的。”

须藤偷偷瞥了蚁川、野木一眼。

“你说的应该是我房间吧。”蚁川插嘴,“我也和你一样醒了……不过,我是因为听到窗户打碎的声音,又隐约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就下床了。你没听到吗?”

“脚步声?没有啊……”须藤愣愣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不,应该只过了五六秒,门突然关上了。然后就只剩下风声了……我穿着便服站了会儿,突然感觉很冷,就赶紧回房间了。”

蚁川点点头:“我跟你差不多。我先开的门,自然比你更早挨冻。不过,我不知道当时被你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真没想到,在我半睡半醒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外面竟然上演了这样的短剧。

我充满期待地等候接下来的证词。然而,话题就此中断,再也没有人给出新的解谜线索。于是,我们只好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仿佛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刑警们不厌其烦地做着间歇运动。也不知他们换了多少圈,刑警a突然发出一声怒喝,踹翻了椅子,吓得正在发言的堂埜张口结舌。然而,“希斯警探”却只是淡定地对他作了个口型,就连完全不会读唇术的人也能看懂他的意思。

——啊啊,别在意。继续,继续。

“呃,好的……”

他重整旗鼓,正要继续说下去,却突然一脸困惑地环视四周:“对了……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昨晚八点左右,十沼闹出那场笑话以后,海渊去你房间找你聊天。”

野木向他伸出援手。

“哦对,说到这里了。”堂埜放心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只聊了一些下学期的考试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我当时感觉,关于一系列的‘案件’,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时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在快没话题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对了,第一个独自横渡大西洋的人是谁?’”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又是一个怪问题。)

我有几分惊讶,难以判断他的真实意图,正在我腹诽时,听见“希斯警探”悄悄询问旁边的刑警e。

——最近是不是又开始流行猜谜游戏了?在年轻人之间。

被他询问的下属一本正经地皱起眉,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听说过。

“所以,后来呢?”

过了一会儿,堂埜对提出疑问的蚁川继续道:“我虽然很疑惑,但是正好知道答案,就回答他,应该是‘KORAASA号’的鹿岛郁夫吧。”

从他口中冒出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他是继堀江谦一先生的‘一个人的太平洋’之后,首次横渡大西洋的日本人,后来他又征服了洛杉矶到横滨之间的海域。

尤其令我怀念的是,我曾在某个分享会上聆听过鹿岛先生的演讲。当然,他老人家肯定不会记得当时提问的小学生吧。

“——然后呢,他是怎么说的?”须藤没注意到我的感慨,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大喊:‘恭喜你,答对了!’”

他这自暴自弃一般的玩笑,只能令现场的气氛更加尴尬。

“没有。”堂埜仍旧淡淡地回答,“有十秒时间,他都愣愣地张着大嘴,然后说了句‘对,没错’,开始跟我聊海洋的话题。”

“他竟然跟你这个登山专家,原青年徒步旅行团的成员聊这个!”蚁川道,“不,我说的不是考试那座山,是需要用到登山绳和冰镐的登山。须藤,他不是也找你问了一些荒谬的问题吗?”

“对、对啊。”须藤厌倦地点点头,“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偏偏问我那个问题。是什么来着……对了,他竟然问我‘物体融化的化学术语是什么’。”

“这是什么鬼问题?”蚁川失笑,“一点也不像神志清醒的提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他:‘不就是‘溶解’吗?’不过,他并没有接受,说:‘我问的是气化、液化、升华点等,也就是状态发生变化时的温度叫什么。’我告诉他:‘那叫凝固点。’结果过了很久,他一脸沮丧地说:‘好吧,我明白了。’”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中掺杂着一些克制的笑声。

“这么一来,就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了。”隔了片刻,蚁川开口,“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神志不清了,那么,比起思考到底是谁把海渊的房门锁上的,还不如先想想,他是怎么把刀插到自己背上的。好了,下面轮到谁了?”

“轮到你了!”

野木的语气难得这么凶狠,他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怨气一般,眼睛在眼镜后抽动了一下。

蚁川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似的,道:“哦?终于到我了。”

“我也不例外,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就是公交街的那家中餐馆。就在我等套餐的时候,海渊进来了。我已经忘了我们聊了些什么了,不过,就像堂埜说的那样,他的态度很可疑。昨天我也说过,在我吃完套餐的时候,他突然问了我一堆问题。既然他问了,那我当然就告诉他喽。是关于轻歌剧《地狱中的奥菲欧》的问题,我对他倾囊相授。”

我对死于非命的海渊无比同情,他当时肯定无聊透了吧。

蚁川压低声音,脸上蒙着一层阴霾:“那场闹剧之后,我就回房间了,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下一个轮到野木了吧?我还挺期待的,不知道咱们‘ON THE ROCK’最认真的老师,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迷之提问。”

蚁川耸了耸肩,野木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没问我任何问题。”他轻轻扶了下眼镜,“我去日疋那儿了,凌晨四点左右才回来。”

“日疋那儿?你去他的公寓了?”

须藤惊讶地提高语调。野木点点头:“是的,我十点左右出的门,去的时候搭公交,回来的时候步行,大概花了二十五六分钟吧。”

虽然我觉得非常可疑,不过仔细想想,他就算是留宿在那里也不稀奇。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能够和日疋心平气和地交谈的人,也就只有野木了。

尽管他们同在一个研究组,并且一起上外语课,但大家一致认为,这与他的好脾气和耐心也有很大关系。他能跟那个讨厌的家伙打交道,并且从未露出过不耐烦的表情,足以证明他心胸豁达、非常人能比。

“那么,你为什么特意选择昨晚去?”

堂埜讶异地挑了下眉。

野木回答:“连续发生了好几桩杀人案,我有点儿……不,是非常心烦意乱,十沼又闹出了那样的笑话。我觉得大家都有些神经过敏,于是就想出去走走。原本还以为你们大概会担心我,但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就这样错过了海渊,也错过了他奇怪的谜题。”

他莫名有些讥诮地总结道。他这个人从不骗人或故弄玄虚,这一点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就连蚁川都找不到机会挑他的刺。至于大家是不是将他的话照单全收,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他确实是四点左右回来的,跟他的证词一致。而且,如果堂埜以外的人被声音惊醒的时间,就是行凶时间的话,他不可能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脚步声,杀人就更不可能了……)

“对了。”须藤弱弱地开口,“我突然有些担心,钥匙管理得到底严不严。如果我们房间的钥匙落到凶手手里,那我们岂能安稳地……”

“你的意思是说备用钥匙?”

蚁川仿佛有些始料未及,野木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这个盲点经他指出,我们同样惊讶。

“对,就是备用钥匙……”

须藤说着,又坐立不安地取出那个糖果盒。前面也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两把钥匙,当然也有备用钥匙,不过备用钥匙并没有交给我们,而是被统一管理。

话虽如此,那串钥匙却只是随意地丢在诊室的桌子上,到刚才为止,都没有任何人想起它的存在。

(等等。)

沉默第三次降临,有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私语。我们忘记的只有备用钥匙而已吗?难道没有所有人都忘记讨论的更重要的事吗?

(是的,有。那就是……动机。)

须藤对我的这个念头毫无所觉,他从手中的糖果盒里取出一颗糖投入口中。

无论如何,他提出的这点都让我们产生了一份期待。如果钥匙落入外人之手,那么嫌疑人的范围就会立刻扩大到泥泞庄外。

“那是不可能的。”

在一片或担忧或放心的嘁嘁喳喳声中,堂埜沉声开口。会长用坚定的语气说——这个极其罕有的事实,令我们陷入沉默。

“至于原因……”

堂埜像自言自语一般,不紧不慢地说着,把手伸进已经脏成黑褐色的夹克衫口袋。在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里,他将一个泛着深灰色色泽的钥匙串拎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已经把备用的钥匙串拿过来保管了。在小藤田和濑部被杀后,我一直随身携带。……所以你们明白了吧?”

听到他的这番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须藤身上。他仿佛沐浴在绝对零度的冷冻光线里。

在凝固的目光里,只有须藤在挣扎。他惊恐万状,像傻子似的张大嘴,上半身前倾,好像立刻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似的。他的右手突然痉挛一般向旁边伸去。

那条手臂抡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擦着我的鼻尖掠过,我险些没能避开。

接着,他痉挛的手指瞬间停在空中。下一刻,“白凤时代的佛祖”伴随着一串格外刺耳的声音砸到地板上。

“须、须藤!!”

我们惊慌地站起来,身后也传来匆匆离席的声音。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希斯警探”一行人似乎和我们一样惊慌。

刑警们一窝蜂地挤进来,良久,一声遗憾的叹息响起。

——这个小伙子已经死了。

“死了,他……”蚁川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尖叫,“怎、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我们同时抬头,顺着倒在我们脚边的死者刚刚用手臂画出的轨迹望去,目光相继抵达终点。有人发出哀号。

“等、等一等!为什么又看着我……而且你们的脸色都好恐怖!”

野木瑟瑟发抖,他疯狂地摇着头,仿佛是想将大家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抖落一般,又仿佛须藤临死前指向他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不关我的事!你们觉得我做了什么吗——对须藤?快别这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喂,刑警先生们看到了吧?老子,不,我什么也没……”

——知道了,别嚷嚷了!

浑厚的声音制止了野木的申诉。“希斯警探”从须藤的尸体上抬头,咆哮道。

——他是中毒死的!而且九成是氰酸类毒素,几乎是瞬间致命!

* 仿佛是为了平息这一不满,《后窗》《擒凶记》《迷魂记》《夺魂索》《怪尸案》等电影以“希区柯克电影节”的名义重新上映。其中的一大半都是没有在电视上播出过且没有出过胶片版的代表作。

** 这份担忧有些晚。一九七七年,胶片摄像机的生产量为一百五十二万台,8毫米电影迎来了巅峰时期。但是,前年,录像机就以一百四十七万台对一百十二万台的数字赶超了它,后来胶片摄像机的生产量更是一口气降到一万台以下,呈现出一片无人问津的凄凉光景。

注释

1 古代斯巴达人用来进行军事讯息传递的加密方法。密码棒(Scytale)由一条加工过且夹带讯息的皮革绕在一个木棒上组成,密码接收者拥有一个相同尺寸的棒子,将密码条绕在上面进行解读。

2 基甸·菲尔博士,“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笔下的虚构侦探。

3 日文发音同“ON THE ROCK”。

4 米斯卡塔尼克是小说家洛夫克拉夫特创立的克苏鲁神话传说体系中的虚拟大学。

5 京都有名的咖啡馆,位于同志社大学今出川校区附近,是京都的代表性店铺之一,于2015年1月在不明原因的火灾中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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