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藤郁哉面部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红晕,以半边脸着地的姿势滚落到地板上。
在他的旁边,那个格纹糖果盒被摔开了口。原来它就是那串刺耳声音的源头。
装在盒子里的东西我以前也偶尔瞥见过,是个五颜六色的点心盒。然而,从里面摔出来的不是水果糖,也不是奶糖,而是无数裹着冰冷银箔和药纸的药粒。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惊愕,只顾傻站在那里。这时,蹲在那里的胖墩墩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表现出了典型的氰酸中毒的外部特征。不是我开玩笑,这种毒可以瞬间致命。不过,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凶手居然胆敢在我们面前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自、自杀?)
望着险些咆哮出来的“希斯警探”,我们面面相觑。
须藤怎么也……?说他是自杀,还不如说是我们中的某人提前将“氰酸类毒药”掺到了他的盒子里呢!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大概是因为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他觉得他杀的可能性很小吧。否则就是他不肯轻易接受,竟会有人在弱智的抢凳子游戏的中途,光明正大地执行谋杀……另外,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我喃喃道。(那小子——须藤就是一系列杀人案的元凶,他想自己了结一切。倘若如此就另当别论了。)
——看来得再麻烦你们坚持一会儿了。
“希斯警探”不慌不忙地放话,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
——你们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的朋友,年纪轻轻的,好像很依赖药物。你们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吧?难道你们一直以为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糖?
可惜,我们没能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就这样,另一场闹剧拉开了帷幕。
发生这种事,就算他们把我们都绑起来也不足为奇。毕竟凶手以最恶劣的形式让警察颜面扫地。可不知为何,“希斯警探”并没有那么做。
接下来的调查当然无比严格。刑警们故意压低嗓音,审问了一轮又一轮,最终却只带着在“第五和第六桩谋杀案”中丧命的尸体,离开了被暮色笼罩的泥泞庄。
我们能说的都说完了,只剩下四颗被掏空的大脑。至于那些警务人员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如下三个事实。
一、海渊的推断死亡时间是上午三点,几乎可以等同于行凶时间。
二、菜刀就是杀害海渊的凶器。
三、找到了海渊的钥匙。大门和他自己房间的两把钥匙用一个朴素的钥匙圈挂在一起(好几个人都确认属于他),在他房间门口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被发现,钥匙就丢在一堆唱片封套的中间。
对了,差点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希斯警探”的正式职务和本名!他是隶属于京都府警搜查总部的贺名生警部1。
哈、哈纳得2!真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箭屋”!
(——然而。)
每个人又都躲进了自己的堡垒。我来到冷清无人的餐厅,那里的椅子还维持着原状,我挑了一把坐进去。
(投毒的是谁……不,最根本的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须藤咽下去的一颗药里肯定含有氰酸毒。可凶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干的?
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投毒,在此之前同样如此,毕竟盒子一直装在他的口袋里。
在被看似不可能掺入的毒药送上西天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指着野木又是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同时,我们也认识到自己对须藤郁哉一无所知。包括他已多年患有不知是心脏病还是呼吸器官方面的疾病,总是随身携带着抑制发病的药物。
更加未曾料到,他竟会把药粒用空糖果盒装着藏在那个盒子里。更过分的是,我们竟然还骂他是连一片口香糖、一粒糖果都不肯分享的吝啬鬼!
(我们这些蠢货,简直罪该万死!)
我感到一阵失落,一边啃着从冰箱里找到的剩饭,一边走出餐厅。就在这时,一片黑洞般的虚无突然闯入我的视野。那是通往死者房间的入口。我莫名打了个寒噤,忙别开脸去,打算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但是,行至走廊中央,我的腿却不受控地往反方向走去。几秒钟后,我就像是被那个黑洞吸引了似的,来到海渊的房间门口。我神情忐忑,生怕被别人看见。
在敞开的房间门口,齐腰高的绳子拦住了我的去路。门的铰链被拆除了,面向室内的那一侧朝外,竖放在旁边的墙上。我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借助昏暗的光线,我为了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仔细地查看了门把手和锁眼附近,甚至连门板的纹理都没有放过。随后,我的目光落到有问题的门扣上。有一个垫片固定在门上,垫片上有一个环,将它穿进从旁边的墙上延伸过来的舌状五金件的孔中即可上锁。但是,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根本算不上实地调查。锁头是各居室通用的,用螺丝固定的五金件也是相同的型号。所以,我盯着自己房间的门看也一样。不过,实地调查是必须的。毕竟在两起谋杀案中,门扣和插芯锁一起抵御了外人的闯入。
(我想想,用细绳这么绕一圈——不,是从这边……好吧,这完全不可行。不如试试我在《虹色密室》中用过的上锁诡计……)
我嚼着冰箱里的剩饭绞尽脑汁。
(对了,可以找根棍子穿过这个环,用打成这种结的绳子从这边这样——)
你大概会认为我太不严肃吧。可是,关于这个门扣,在搞清楚老一套的5W之前,必须先搞清楚1H3。也就是How(如何)。小藤田的情况不能断定为完全的密室,可是关于海渊谋杀案,如果不能破解这里的谜题,那就必然无法搞清楚真相。
可是反过来,这里却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至于原因嘛,在本格推理小说中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案例吗?比起拼命厘清逻辑,偶然破解的诡计反而能让真相大白。
无论这是不是玩笑,通过在物理方面努力破解门扣的谜题,或许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凶手的意图,甚至有可能揪出凶手。
(等等,如果有机关,那么凶手又是怎么处理机关的?就算这座房子的门再不严实,总是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缝隙也不至于大到能把那种东西拽出来吧?这么一来……)
连我都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但是在现实中,我却眼高手低,不,是眼高脑低,我的思考总是在距离突破口很远的地方徘徊,最终抱着爆破用的火药悲惨地自爆。
(唉,不行不行!首先,钥匙究竟是怎么在上锁之后从锁眼里跑到唱片封套下面去的呢?再这么下去,就算破解了门扣的诡计,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再次凝视门扣,自然没有任何新发现。除了那不可思议地蛊惑人的质感以外。
(要是擅自触摸,一定会被“希斯警探”他们给骂得狗血淋头……岂止如此,我还会无端背上嫌疑,虽说已经做过指纹检测了……)
我的心里响起“理性”的声音,手却不理智地朝门扣伸去。我先用皱巴巴的手帕轻轻地摸了摸它,又换成手背,最后战战兢兢地用手指……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瞬间缩回来的手。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上面不可能沾上任何东西。
但是,那一奇妙的触感却立刻在我的脑海中重现。那是一种类似黏性材料的触感,上面简直像是缠过一圈胶带一般。
我无法破解这个新找到的谜题,继续冥思苦想。
(总之,凶手用某种机关,从外面把门扣挂上了。那么,凶手又消失到了何处呢?)
这栋楼有三个对外开放的出入口。首先是大门,是我们自己打开的。
剩下的两个出口,一个是二楼东头通往室外楼梯的那扇门,另一个出口位于其正下方,也就是出去开热水器时会经过的那扇木门,它从里面牢牢地锁上了,这一点已经被确认。
(那、那也就是说……)
我把自己当成凶手,弓着身子在门口环视周围。
(凶手结束这里的任务之后,经过走廊,蹑手蹑脚地返回二楼的房间……)
我缓缓站直身体,头却仍旧低着,静静地迈出第一步——等我缓缓地回过头时,心脏差一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在楼梯口附近,有一对反光的镜片,冷不防令我想起某天走夜路的时候,我点了一支烟,火柴光被蹲在角落里的黑猫的双眸反射了一下,险些把我吓死。
“野、野木?”
对面有些昏暗,仿佛覆盖着好几层纱,我盯着那里低唤对方的名字时,他却不见了踪影。楼梯口、楼梯中间,就连出奇寂静的二楼走廊上都没有他的踪迹。
(刚刚那到底是——)
我追着那道消失的人影,不死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陷入费解。不过我立刻摇着头自言自语。
(不……算了,比起这个,还是先思考刚才的事吧。)
凶手从外面将海渊的房间锁上以后,究竟逃向哪里了?他的面前有两个出口。最近的是位于东头的木门,一般的选择则是正门。
如果他从其中的一扇门离开,逃得远远的,我会感激不尽,但是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如果庄外的凶手拥有大门钥匙的话,则另当别论。
凶手回到二楼的某个房间——这样想也很令人不快,但是就先这么假设吧。推断一下他的路线的话,有这样三种可能。
①木门——室外楼梯——二楼入口(提前开锁,返回后再上锁)。不,这样一来,他就必须下楼把那个结实且噪声很大的木门再关一次。
②穿过走廊去大门口——用自己的钥匙上锁——从院子里去室外楼梯——从二楼入口回自己房间。
③最简单且最符合常识。穿过走廊,爬上室内楼梯,然后……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十沼!”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把我的笔都给吓掉了。
“这种时候你竟然不锁门,还毫不设防地背对着房门,连我进来了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与其说你胆子大,倒不如说是单纯的粗枝大叶。”
我僵硬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眼前是曾被人比作彼得·塞勒斯的蚁川充满嘲讽的脸。我舒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能让他察觉出我适才的慌乱。
“你……你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突然。”
我佯装平静地回答,打算若无其事地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稿纸收起来。但是,本来就目光敏锐的蚁川不可能视而不见。
“嗯?你又在写推理小说?”
他越过我的肩头扫了一眼,轻蔑地问我,又将方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写小说!”
如果用眼前的外文书来打比方,他的语气就是欧文斜体字。
“是、是参加征稿的文章!有一篇马上就到截稿日了……”
我嗫嚅着辩解,努力往后仰,试图若无其事地遮住稿子,这个动作的重点就在于用椅子靠背挡住桌子的抽屉。在抽屉里的大学生活协会主办的音乐会的传单底下,躺着那份来自死者的信息。
“何况,这是两码事,呃……”
“哦?两码事吗?”
蚁川撇了撇嘴,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紧盯着我的脸道:“不过,凶手也挺没有眼光的。”
“何出此言?”
我淡淡地搪塞着,稍微有些紧张。不知为何,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准备好,等着接他的招。果不其然,蚁川挑了挑浓眉,火力全开地讽刺道:“我是说,被杀的要是你就好了!”
岂有此理!我慌忙捂住嘴,以防从喉咙里漏出干涸的喷泉一般的声音。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二……
“哦?”我毫无意义地附和他,佯装平静道,“真有趣,能知道你的理由吗?”
“理由?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不是至今还没放弃当推理作家吗?希望你能够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蚁川一副被逼无奈的口吻,继续嘲讽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残忍的出版社,听说要是年轻人因为考试的烦恼自杀了,或者因为绝症、意外事故之类的夭折了,它们就会上门收购他们的日记或笔记。这样一来,你心心念念的处女作出版不就有指望了吗……不过嘛,你这个年纪估计已经算不上夭折了。”
“你说什么?!”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加真实地体会到“杀意”这个常用词的含义。
此刻,就算我们中的一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链锯抡向对方,大概也不奇怪。但是,我却绅士地走到他面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指着门口大喝:“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们像两条野狗一般瞪了彼此几秒。然后,他听话地快步离开房间。谁知,他突然又跑回来,一把抓住我的后脖颈,狠狠地将我往后拖去,这与我刚刚的诉求相去甚远。
“快放手,你这个浑蛋!畜生——”
门像是“吓人箱”一样突然弹开了,重重地撞到侧边的墙上。我们骂骂咧咧、扭打着来到走廊上。
我已经记不得是谁先出拳了。遗憾的是,在打架方面蚁川比我技高一筹。但是,身为一名只拿得动钢笔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如我这么骁勇善战已经值得称赞。
“怎、怎么了?你们干什么呢!”
我撕着蚁川的嘴,蚁川扯着我的脸,两个人面目狰狞地瞪着对方。听到动静的野木大概是以为又发生“第七桩谋杀案”了,慌里慌张地从房间里奔出来。
“喂,住手!十沼,蚁川!别打了……哎呀!”
野木就像是一名惊慌失措的老师,带着一副“无可救药”的神情,在我们旁边急得团团转,试图将我们拉开。
“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
但是,他这种幡随院长兵卫或者大杂院房东一样的劝架方式,还没有把我们当成野狗一样泼一盆冷水更有效呢!
可惜他的手边既没有水桶也没有水瓢,我们三个就这样在走廊上来来回回。
我们扭打在一起,嘴里吐出污言秽语。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撞到墙上了。就在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激发起斗志时,脚底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嗯?”
我用脚尖在虚空里试探了一下。下一个瞬间——
“呜……呜啊啊啊!!”
我们失去了平衡,像是B级西部片里的酒馆的群架场面一样,一个压一个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世界天翻地覆。最终,在一楼的走廊上响起保龄球全中的音效一般的声音。
“哎哟……你们还、还好吗?”“太过分了,你是不是故意砸在我身上的……”“快、快让开,我起不来了!”
在无力的哀号和自嘲声中,我们费劲地解开缠在一起的手脚。这时,头顶突然落下一个长长的黑影,我讶异地抬起头。
只见我们的会长堂埜手拎购物篮,怀抱纸袋,浑身上下就只差一个围裙,一副家庭主妇的打扮呆呆地立在那里。
“……”
哪怕是这种时候,他也不会说一句风凉话,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眼瞅着就要陷入胶着状态,蚁川开口:“回、回来了?”
他一边从人体拼图中爬出来,一边打招呼。
“啊?哦,回、回来了。”
堂埜望着终于爬起来的我们,同样张口结舌。野木像是过去的某个喜剧演员一样将眼镜扶正,突然意识到一般问他:“下雪了?”
仔细一瞧,在他的肩头和乱糟糟的头顶都铺着浅浅一层雪。外面不知不觉间已是一片雪色。
堂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啊,刚开始下……看样子马上就要停了。”
“哦?你刚刚去哪儿了?我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
我怯生生地询问。
“也没去哪儿,补充点物资。”
“物资?”
蚁川嗓音惊讶。最近陡然有了一些古代武士风范的堂埜,将菜篮子举到他那张马脸的高度。
我凑过去,只见里面有稍远的公营市场的包装纸、大葱和白菜之类的东西。
他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道:“我突然想到,最近——话虽如此,也不过一两天而已——大家都没有凑在一起吃过饭了。而且,今天毕竟是十二月二十五号。”
“所以……”
野木刚喃喃了一句,蚁川便激动的用走调的声音道:“这些东西就是用来做圣诞大餐的喽?”
*
火锅里铺满猪肉卷、各类蔬菜、老豆腐、金针菇等,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几张脸一起凑到火锅上方。堂埜仁志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了,应该已经煮熟了,开吃吧。”
我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微笑。
“那我就不客气,先吃了。”
堂埜无视我们,用惯用的左手灵活地操作着筷子,夹起一片格外大的猪肉卷。
“那我也……”
“我开吃了。”
我们总算败给了食欲,三双筷子战战兢兢地伸向锅里。
刚刚我虽然从冰箱里找了一些剩饭吃,但压根儿没有填饱肚子,正为此发愁呢。不,不仅仅是胃,我的身心都已经凉透了,所以更加无法抵抗眼前的诱惑。
(不过,他也太出人意料了……)
我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豆腐,悄悄看了眼堂埜的长脸。
将一堆东西放到洗涤台和桌上以后,会长大人立刻忙活起来。我们呆呆地望着他的动作,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儿。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大出我们所料。
那个堂埜竟然亲手做饭了?!他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不自信,却完全不肯让别人帮忙。
请你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即便如今是男人下厨的时代,可一个看起来会被厨房拒绝的糙汉,竟然在兴冲冲地熬汤切菜!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实在太倒霉了!”
“可不是嘛,警察们竟然围成一圈办案,真是让人开眼!”
“让他们随便折腾吧,直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为止。”
“那他们估计永远都意识不到了。哈哈哈……”
很久没有这么大快朵颐过了,又有“希斯警探”一伙人可以供我们无限调侃,我们的嘴巴从没有这么忙碌过。
只有这样,我们才没空提起须藤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猝死的事,也可以忘记一起围炉吃火锅的伙伴里可能存在杀人魔。只有装傻,我们才能正常地聊天、正常地吃饭。
但哪怕是靠着装傻,也改变不了我们吃得开心、聊得尽兴的事实。有人不好意思只是傻傻地看着堂埜为我们准备食物,将角落里的旧式收音机打开了。从里面流淌出巴格斯乐队的《录像带杀死广播歌星》的旋律,但正如歌名一样,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
“对了。”我突然望着堂埜问,“你去买东西的时候还好吗?”
“是啊,有没有被人指指点点……”野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刚说完,蚁川便嘲弄地笑道:“哼,我们‘泥泞庄’在附近想必已经名声扫地了吧!毕竟接连发生了这么多起命案。”
“所以。”堂埜没有停下筷子,答道,“我才会特意跑到隔壁街道的市场买菜。”
(怪不得呢。)
我终于理解了堂埜的意图,佩服地想。朋友们接连被杀,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不过,直接将凶手揪出来的做法不符合他的个性。——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就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阻拦杀人凶手的魔爪、防止再次有人死亡了。他密切关注门锁的情况,管理备用钥匙,接下来要留心的就是……食物。
他默默地外出采购,一定是希望靠自己严格甄选的食材,防止再次发生毒杀案。这份用心良苦太像他的作风了!
但是,我钦佩归钦佩,还是暗暗后悔。今天是圣诞节,也就是说……
(昨天是平安夜。可我却让省子一个人度过!啊啊,而且……)
而且,她会怎么想我呢?圣诞前夜对于恋人们而言可谓是最重要的节日,但我到底在干什么呢?谋杀、谋杀、我满脑子都是谋杀!
我满心懊悔地又倒了一点橘醋。
“对了。”堂埜无视我,再次环视众人,“有件事我想跟大家确认。”
向来不会装腔作势的他依旧是平时的语调。可他一开口,我便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有所预感吧。
好像并不是只有我有同样的感觉,另外两人也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想问的是……”我手里捧着碗筷,吞吞吐吐地问他。
野木轻咳了一声。
蚁川也抬起脸,斩钉截铁地开口:“当然是跟一系列命案有关的事了!”
堂埜闻言点点头:“没错。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我们还没有讨论过,那就是插在海渊背后的菜刀。”
野木又咳了一声,轻轻地将筷子搁到碗上,小声道:“还、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无所谓,我已经吃饱喝足了。”
蚁川将筷子放下,不耐烦地望向天花板。
可我还没吃饱——我忍住牢骚,也点点头,催促堂埜:“是啊,你就快说吧!”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一副胃里的东西变成了铅的神情。实际上我也吃不下去了。
“我相信大家都是清白的。”
会长骄傲地宣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好像是真心的。
“可是,如果杀害海渊时使用的凶器跟杀濑部的时候使用的是同一把,而且还是我们身边的那把菜刀的话,我再怎么相信也没用。你们说呢?”
“那把菜刀不是一直都放在厨房的洗涤台上吗?和其他餐具放在一起……”
野木突然开口。
堂埜点点头:“没错。那是一把柳刃刀,我没记错吧?”
有句话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原来他要说的是菜刀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对凶器的调查啊!
“也就是说……”
我刚开口,蚁川就打断我的话,焦虑地插话:“会长是想问,那把菜刀是什么时候被凶手拿走的?——换句话来说,你想弄清楚大家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是,当然是前天六点之前啊!因为濑部谋杀案发生以后,菜刀就已经在凶手的手上了!”
“且慢,那可未必!”
野木单手并拢,在右手的掌心做了个砍人的动作,深思熟虑地开口:“他也可以先砍死濑部,然后洗掉血迹物归原位,等到杀海渊时再去拿啊!”
蚁川却立刻摇头否定:“不可能。杀害濑部时,那个大块头——是叫贺名生警部吧?他们应该已经确认过这栋楼里的利器了,而且,就算洗得再干净,如今检验技术这么发达,肯定一下子就能检验出来!”
“有道理。”
撞到他的目光,我忙表示赞同。我还想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渊博学识,告诉他现实中一般会使用联苯胺反应进行血迹检验,以及广为人知的鲁米诺试剂的学名其实是3-氨基邻苯二甲酰肼,还有最新的Y染色体检验法。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总之。”堂埜耐心道,“无论是濑部被杀前还是被杀后,当务之急都是要查出那把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是吗?”
这个提议非常有道理。堂埜环视我们,仿佛在问:“你们有头绪吗?”
但是,包括我在内的剩下全体人员,都迟疑地表示:“不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京都有很多学生公寓,泥泞庄除了复古风格(外加破)以外,最值得炫耀的大概就是拥有可以自己做饭的厨具了。由于这里本来是座医院,所以东西应有尽有。不过,我们用得上的只有锅碗瓢盆。至于数量众多的菜刀,没有一个人有可以灵活使用它们的技术。所以就算丢了一两把,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会长难得的提案,眼看就要跟我们最近的编辑会议一样无疾而终了,就在这时——
“你们这个样子能查出什么?”
野木话中带刺,目光在围着早已冷掉的火锅的我们脸上转了一圈。他的神情一反常态,仿佛在说:“你们这帮蠢货。”
“不妨换个思路,说不定反而能柳暗花明呢!”
“你的意思是?”
过了一会儿,蚁川疑惑地抬起头来。不,不仅是他,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野木,难以理解他为何露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
“也就是说,我们与其一直在不确定的记忆里寻找,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如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个人有可能将凶器带出去!”
“可是,那……”
也难怪堂埜会是一副诧异的表情。能将菜刀带出去的日子可多了去了。岂止如此,要是几天、几十天前偶然有小偷闯空门,不是也可以列入嫌疑人名单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野木慌忙摆了摆手,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倒也不用追溯到那么远,你就放心吧!”
(谁担心了!)
我宛如被小藤田的亡魂附体一般,用老套的方式小声吐槽。野木继续道:“我想把范围限定在二十三号的几个小时内。那天早上,在发现锖田的尸体吊在那里之后,庄内不是来了很多人,非常闹腾吗?”
“你的措辞还真不委婉。算了,然后呢?”
就连堂埜都不悦地耷拉下了马脸,眯了眯总是很和煦的眼睛。
“我觉得那一天对凶手来说是个好时机。那天是获取凶器——那把柳刃刀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怎么就千载难逢了?”蚁川噘着嘴道,“那天来了很多人,按道理讲不是更难偷吗?你莫非想说他混在进进出出的人员里,成功将菜刀带出去了?”
谁知,野木却嗤之以鼻:“你说得也有可能。不过,我才不会拿这么笼统的推测来说事儿呢!我的意思是可以将获取菜刀的时间、还有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的范围再缩小一些!”
“什、什么意思……”
听到他那自信满满的语气,我也不由得探出身子。野木却更加焦躁,语速飞快道:“我真是服了……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呢?当时有个没人的大好时机啊!”
他一口气说完,又故意卖关子一般顿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就是‘验尸官法庭’啊!在开庭前后或者中途,能够接近洗涤台的人都有嫌疑。”
“话是这么说——”我插嘴,“但是,凶手也未必一定要选择那个时候吧?前一天,不,一周前也可以。因为没有一个人记得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即便他是在那一天偷走了菜刀,可是在我们聚在诊室开会之前,他也有无数机会。当时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时间也多得是……”
“那、那我告诉你们好了。”野木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我……我看到了,在堂埜跟警察走之前,那把菜刀还好端端地放在洗涤台上。”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今天才……”
野木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他像是要将那些责备的目光甩开似的,道:“等等,你们可没理由朝我发牢骚!要是你们问我,我最后一次看到菜刀放在洗涤台上是什么时候,那还另当别论!可你们一直在讨论菜刀是什么时候丢的,难道不是吗?”
听到他这意想不到的诡辩,我们不禁目瞪口呆。堂埜慢了两三拍,道:“……原来如此。”
(笨蛋,什么原来如此!)我心里窝火,但又没能立刻找到可以战胜野木这一套诡辩的措辞。
“哼,先不计较你的强词夺理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蚁川双目圆瞪,浓眉一挑。此时此刻,我无比期待毒舌界的巨头的拿手好戏。
“你当时为什么想到看一眼洗涤台呢?难道就那么凑巧?莫非有什么要紧事必须用到菜刀?呵呵,你肯定被那场吊死案吓得瑟瑟发抖吧。一个人偷喝小酒的滋味怎么样啊?能在那里找到的顶多是料酒或者米酒吧,不过,扒开一堆菜刀和调味勺之后找到的酒,滋味估计就不一样喽!”
(对了,我记得那里面……)我想到那件事后,不禁拍了下大腿,暗暗咂舌。酒鬼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生物!
“听你这么说,你不也记得挺清楚的吗?”
野木反唇相讥。但他的本性还是太善良了,又怯怯道:“总、总之,我和堂埜去警察局之前,凶器还不在凶手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们回来后没多久,濑部就被那把菜刀杀害了,这也就意味着……”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野木为何会一反常态那么暴躁了。自从注意到菜刀的事,他就匆匆地筑起一道城墙,拼命地向我们证明他的清白。
凶器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凶手拿走的,所以他是清白的,他可以逃离那场“华尔兹舞会”。
(最重要的是,可以逃离濒死的须藤指向他的那根手指。)
但是,他这份徒劳的挣扎很快就被击碎了。沉默几秒后,蚁川轻轻耸了耸肩,问他:“那么,你回来以后又去偷酒喝了吗?”
“啊?不,怎么可能!”
野木始料未及,藏在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放大。蚁川勾起唇角,露出像是钢琴键盘一般的牙齿。
“也就是说,菜刀究竟是不是在你不在的期间丢的,或者说是被凶手拿走的,你自己其实也没办法断定喽?我真是服了!”
“那、那是……不,可是……”
野木无力地反驳,最终陷入沉默。他临时戴起的恶人面具也从脸上剥落了。
我们如坐针毡。按照蚁川的性格,估计接下来还会喋喋不休地残忍攻击他。出人意料的是,蚁川却换上正经的表情:“不过仔细想想,你的想法也没错。你也算是为我们提供了‘凶器的不在场证明’的关键信息,哪怕之后的逻辑漏洞百出。
“没错,偷菜刀的时机确实很有限,只有从验尸官法庭开庭前到濑部被杀前的这一段时间有可能……倘若如此,就能锁定嫌疑人的范围了。没有人希望被当成杀人凶手,但是,不希望身边的人是凶手的念头还是作罢吧!无论我说出哪个名字,都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别婆婆妈妈的,直说吧。”堂埜缓缓开口。
野木急忙问道:“你究竟想说谁?”
蚁川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来回回,冷不防指着我道:“例如,当时特意跑到泥泞庄给我们端茶倒水的、咱们这位推理作家老师的女朋友……”
“喂!”
我不由得大喝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拿她举例。我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跟那位充满奇思妙想的骑士4在杜尔西内娅公主被人侮辱时的表现相比,我毫不逊色。
“这个玩笑太恶劣了!你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提到省子,不,堀场的名字!请你收回刚刚的话,马上!”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愤怒缺了些威慑力,还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响应,他不以为然地继续说:“你等我说完啊!这难道不是简单的可能性的问题吗?而且,我还没有把候选人列完呢。还有同样努力招待我们的乾美树——虽然她不算自愿的。另外,还有一个人……”
“浑蛋!”
剩下的所有人瞬间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呵呵,瞧你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真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些难为情地重新落座。
蚁川冷笑:“水、松、美、里,凭什么这个名字不可以提?一提到她你们就大动肝火,恰好证明了你们因为她的存在,背地里产生了耐人寻味的瓜葛——作家老师和他的伴侣另当别论。不过,她们可都对这里了如指掌,毕竟她们来过很多次,非常清楚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案发后她们没有再来过,这可以理解,可是她们也不至于连我们都忘了吧?我想说的就是——”
蚁川轻轻打了个响指,道:“要是把女孩子们,尤其是把正牌男友遇害的水松美里排除在外的话,那就没有推理讨论的意义!当然了,我的观点里也包括……她们有可能是凶手。”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都静静等待他的下文。突然有个声音强行插进来,像是要将裂开的缝隙缝合一般。“说话”的正是我们一直无视的第五位发言者——角落里的收音机。
<历经四十多个小时的搜索调查,二十三日遭到绑架失踪的十九岁D**大学学生,终于被大阪府警营救并保护起来。这名女大学生就是住在京都市内的学生公寓的水松美里小姐……>
蚁川的喉间发出一声怪声,所有人都像《七年之痒》里的理查德·谢尔曼一样,机械地把脑袋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水松小姐于两天前的晚上,在回老家途中遭遇绑架,其位于大阪市内的父母接到索要一千万日元的勒索电话。警方认为对方的目的在于勒索赎金,于是就此展开了搜查。水松小姐身体没有大碍……另外,水松小姐……水松小姐……>
这个名字远远地萦绕在耳畔,我们每个人都陷入僵直状态,哪怕用针孔照相机给我们拍照,也完全不必担心会拍糊。就像是《Y的悲剧》最后一章中说的那样:“仿佛全世界都停止了运转。”
(绑架?水松美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其他事件搞混了?)
“怎么会这样!”野木不堪忍受地打破沉默,“你刚刚说谁都有可能是凶手?水松难道能够从绑匪手中跑到杀人现场吗?”
如果用翻译腔来说,他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咀嚼苦蒿一般。
他嘲讽道:“我看你才没出息!女孩子家家的,怎么把锖田吊那么高?像乾同学那样的还另当别论。在此之前我还对你留有一点敬意,认为你是我们之中最有逻辑的男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在一股凉意下缩了缩脖子,并不是败给了他的气势,而是因为从门口突然传来在驾校的安全讲座里常常听到的紧急刹车声。
接着,门开了,耳边传来一阵跑上楼梯的脚步声。野木却浑然不觉,继续进行他那志得意满的辩论。就连突然出现的“希斯警探”和他的手下在他身后排成一排,他都没有注意到。
“真是一场大闹剧!蚁川,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人……”
——你是野木勇吧?
熟悉的浑厚嗓音,如同地震的轰鸣。
野木转过头,眼镜如遭雷击般滑落。
“希斯警探”肃声道。
——关于海渊武范和其他四桩谋杀案,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简单点说,你是重点嫌疑人!
这句爆炸性的发言刚结束,刑警a和e便一左一右地架住野木,在其他人的帮忙下,一起把他的身体抬离地板五十公分。整个过程无比迅速,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我们。
“希斯警探”打了个响指,接到那宛如故障的汽笛声一般的信号后,一伙人立刻抬着祭品瞬间消失在走廊上,只有野木的哀号久久盘旋不去。
“救、救、救命……放开我!”
闹剧结束,留下一片像是往石灰上浇了水后的静寂,只有收音机像是在被什么催着似的滔滔不绝。
<接下来是一则女大学生绑架案的后续报道。基于被害人的人身安全已经有了保障,搜查总部今晚提出解除《报道协议》。同时,警方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部分过激派学生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
跟在部下身后转身离去的“希斯警探”蓦地顿住脚,入神地听了一会儿播报,突然展颜一笑,指着收音机道。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为了配合大阪府警,一直没工夫管你们。要是糊里糊涂地限制了你们的自由,人质有个三长两短,不就坏事儿了吗?水松小姐是在从这里离开的路上遭到绑架的,我们担心跟这里的谋杀案有牵连。什么?她很快能回来吗?那得看真凶是不是在你们中间了。
我们像化石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的脚步声在我们身后逐渐远去。与他那庞大的身躯相称的脚步声总算消失了,却又突然响起他那破锣嗓子。
——各位,后会有期!
注释
1 日本警察职衔,地位在“警视”之下,“警部补”之上。
2 日文中“贺名生”的发音与“哈纳得”相同。
3 5W,即“何因Why”“何事What”“何地Where”“何时When”“何人Who”。1H,即“如何How”。5W1H分析法广泛应用于企业管理、生产生活、教学科研等方面。
4 即堂吉诃德,杜尔西内娅为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