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二十三日傍晚,家住大阪市住吉区帝塚山南的某公司董事水松保先生(五十三岁)的长女,D某某大学一年级学生美里小姐(十九岁),在从京都市×京区朋友家返回老家的途中遭到绑架。当日夜里,其家人接到索要一千万日元的勒索电话。大阪府警搜查一课和住吉警署认为,本案是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随后成立搜查总部(总部长:绫川龙哉刑事部长)展开秘密搜查。二十五日下午三点,美里小姐成功获救,警方立即对她采取保护措施。
经搜查总部调查,美里小姐住在京都市内的女生公寓。二十三日上午,她与几名女性朋友结伴前往学校社团好友的合租房,并于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她曾给家人打电话,告知他们自己打算“不回公寓,直接回老家”。但是,六点半左右,其家人却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称:“你女儿在我手上。明天上午之前准备好一千万日元,等我指示。”电话仅持续了一两分钟随即挂断。随后,母亲英子拨打了110报警,住吉警署的刑警们展开秘密搜查。……
这是二十六号的晨间报纸,触目惊心的大标题下方被照片和密密麻麻的铅字填满。在电视屏幕上,评论员一改平时的轻松搞笑,神情无比凝重。
<于是,她的父母匆匆开始准备赎金,二十四日上午筹集到了绑匪索要的金额。>
<在这段时间内,二老肯定备受煎熬吧?>
<是啊。随后,他们就在搜查人员的陪同下,等待凶手的下一步指示。>
<毕竟交付赎金时,就是逮捕凶手的最佳时机啊!>
<但是,凶手当天却一直没有联系他们,相关人员心急如焚,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谁知还有一篇花边新闻。
《绑架记录/25日》
13:30 家人接到美里小姐带着哭腔的电话。“带着准备好的现金,来近铁难波站东检票口对面的大楼梯。”
14:00 搜查员迅速赶往现场,听到广播:“请水松美里小姐的陪同者到地铁站长室接电话。”电话里,一个貌似美里小姐的女声说:“你直接坐地铁去淀屋桥,从两点十五分出发的京阪特快第三辆车前方的进站口进站,上车以后在右边的车门旁边等。”传达完指示后,电话就挂断了。
14:12 搜查员乘坐御堂筋线地铁抵达淀屋桥站,换乘京阪电铁线。
14:15 京阪特快,从淀屋桥站发车。
……
“阿、阿嚏……哎呀。”
我慌忙捂住嘴。要是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吹跑可就完了。不过,我正在剪报纸的手却一不小心把关键的地方剪掉了。
“坏了。”我喃喃自语。本以为已经忍住了,谁知又有一个喷嚏钻出来,桌上霎时被吹得乱七八糟。我估计一百米开外都能听到我的喷嚏声,可是,这声巨响却像是被笼罩着整栋楼的沉默给吸了进去。
泥泞庄如今已经变成一座鬼屋。远处屋门大敞,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别人正在暗处屏息凝神。可是我回过头,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门在视野的一角“啪嗒”一声关上了,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我叹息一声,重新操起笔。我并非装模作样,而是除了写作以外无事可做。我要将迄今为止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些事如数记录下来。
我目前打算“编辑”的段落,正是从“绑架案的赎金交接”到“人质美里被放回家”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借用那份晚报的说法,这是一桩“黑泽电影的模仿犯罪*”。
我蹲下去找刚刚不小心剪坏的报纸,可是望着那些彻底打乱的碎纸片,我却只能咂舌。也罢,剩下的内容就由我总结一下吧。当然,出于作家的职业素养,我进行了一些润色。
关于这一类的案子,我只写过一篇《绑架死亡之谜》,所以,如果这份记录能够顺利完成的话,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当那位便衣警察奔向淀屋桥站的地下楼梯时,指定的橘红与暗红相间的京阪特快列车已经停在站台上。
那鲜艳的色彩令他和一起行动的同僚们非常焦虑。接下来自然是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可是,一直被绑匪牵着鼻子到处跑,也难怪他们会这般烦躁。
对方占尽了先机。打给受害人家中的每一通电话都非常简短,打到站长室的那通电话更是令人措手不及,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追踪定位。对方虽然特意提到了“近铁”一词,但说不定只是为了分散警方的判断力,巧妙地引诱他们上钩。
近铁难波站是通向奈良、伊势志摩、名古屋等四面八方的枢纽站,楼梯上方的地下商业街则连通三条地铁线和南海线。尽管他们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可无奈的是,凶手提出的要求过于紧迫。更何况发车之前时间非常紧张,不,就算加上行驶时间,想要在全长49.2公里的京阪本线沿线张开搜查网,也是不可能的。
(走吧……)
他心情沉重地和同僚们对视一眼,登上第三辆列车。
京阪特快都是双人座。紧挨着车门的座位前方有一个等腰高的隔板。想要出现在指定地点,自然要站在它的前方。隔板也可以兼当备用座位,只要将弹上去的座板拉下九十度即可。不过,现在谁还有那份闲情雅致落座?而且,还有红色的提示词正在闪烁——
备用座椅暂时无法使用
即使硬要把座板放下,也有个突出的东西挡着,放不下去。不,根本用不着尝试,嵌在两张座板间的搁板上不是有这样的提示吗?
备用座位请在京桥——七条间使用。
拥挤时请勿使用。
特快列车离开淀屋桥后,会在北浜、天满桥、地上的京桥等各个站点停车。接下来的三十二站则不停车,直到七条站。再行驶一站后,列车将沿着鸭川往下游的四条方向行驶,最终抵达三条站。
全程四十八分钟,抵达终点后会返回大阪。不过,只有不停车区间会提供多余的座位。
发车的电子提示音响彻整个车厢,车门在冷漠的回音里闭合了。准点发车——前往京都三条的特快A1402S次列车,静静地从地下轨道驶出。
(好了,接下来……)便衣刑警故意轻声自语。
他首先想到的是,凶手应该会选择淀屋桥——京桥之间或者七条——三条之间跟他接触,大概率是前者。因为,时间越长,凶手的处境越不乐观。更何况,京桥——七条间大约会行驶三十六分钟,不可能有勇士或者傻瓜敢于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且在密闭空间内进行刑事犯罪。
北浜、天满桥——门开了,又徒然地关闭了。
除了北浜以外,大阪的站点和淀屋桥一样,都是从他所立的左侧车门上下车。那个位置很容易伺机抢走赎金并逃去站台。但是,那个凶手既不是傻瓜也不是勇士,应该不会自信到那般无药可救的程度。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便衣刑警们似乎产生了某种自信。
在天满桥发车后一分钟左右,列车驶入阳光里,开上高架轨道,最终驶入四层楼高、容纳了无数条线路的京桥站。
这一站乘客很多。但是,毕竟已经是下午,放眼望去,还是有很多空座位。门又发出冷漠的“咝咝”声闭合了。
特快终于要进入不停车区间了,凶手的意图显而易见。他要用的手法十分老套,而且已经被无数刑侦剧用滥了——将赎金从列车的窗户扔下去。
很快就会来指示了吧。此刻,在他紧紧抱着的纸袋里,装着十捆万元钞票和一块镇石。凶手肯定会让他通过窗户丢到某某地点……
不,等等。这里是高架轨道,就算凶手在中途等待并捡到了钱,也无法轻易逃掉吧?而且,列车此刻正在行驶的轨道,是四条平行轨道中从左边数第二条轨道。不停车的车站站台位于两侧,要是凶手打算让他们把钱丢到那里,只会让人怀疑他的智商。
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指定扔钱的地点?列车上当然有无线设备,但凶手想要入侵系统并不是一件易事。
正思索着,背后突然传来压缩空气一样的呼啸声。随后,广播声响起:“各位旅客,从现在起可以使用备用座椅。”
回头一看,隔板上的红色提示灯消失了。车厢内空空荡荡,特意站在备用座椅旁边本来就不太自然,继续站着难免更加奇怪。
他拉出备用座椅坐下,九成九的注意力都不在座椅上,但是,哪怕仅剩下1%的注意力,也足以令他感觉到来自凶手的讯息。
(……?)
从屁股底下传来异样的感觉,他忙起身,往座板上一看,只见那里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的脸紧张地僵住了。来不及多想,他便粗暴地拆开信封。此刻,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就是不损坏黏附在上面的指纹。
沿列车行进方向往前走,坐到左侧窗边的座位,打开窗户待命。我会挥动蓝色的手帕示意,请你看到暗示后,立刻把钱丢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强忍住想要将这张纸撕碎的冲动。但是,他只能听从指示。信似乎是凶手逼迫受害者代写的,圆润的少女字体越发加剧了他的屈辱感。
——京阪特快的名产“电空式备用座椅”,竟然也成了他把戏的一环!
不,京阪最引以为豪的是最长的私营高架四线铁路。但是,四线铁路到萱岛站就结束了。后续的轨道会转到地面,三条方向的列车将全部靠左行驶。再往左就没有轨道了,郊外的街道和广袤的田园触手可及。
他继续等待,在很难称得上温度宜人的狂风里寻找凶手的信号。过了“萱岛——寝屋川市”这站以后,眼前开始出现生长着高高的枯草的斜坡,这时,刑警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立在斜坡上的人影,以及他手上挥舞的蓝色手帕!
他努力探出身子,将全部恨意都倾注到包里,完成了一个长传。
滚落的包、跑上前去的人影、风声喧嚣的黄色斜坡……眼前的风景随着缓慢的弧线球发生鲜明的变化,然后逐渐远去。彼时,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后来,他尽了最大努力——除了让列车停下、离开这座飞驰的密室以外。
但是,在那份愿望实现的时刻,等待他们的却只有京都的同行们充满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他避开那些目光,准备接受来自总部的返回大阪的指示。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接到紧急通知,手里多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已在淀屋桥找到受害者 并予以保护
15点23分 于京阪特快车厢内”
× ×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特快列车抵达淀屋桥站。在其他乘客下车后,打扫车厢的乘务员发现,车厢内还有一名因为药物而神志不清的年轻女性。该警署人员接到乘务员通知后,对她进行了问询,得知她是美里小姐,立刻将她保护起来。该特快列车两点三十七分发车,凶手在抢走赎金后,似乎通知了在京都待命的同伙,让他们释放人质并将她送上这辆列车。府警认为他们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将全部关注都放在了校内的过激学生集团××派身上。另一方面,美里小姐则表示:“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到六点左右,我坐阪急京都线回家,从快到大阪的时候起,我就没有记忆了。”
(可真有一手!除了创造力略有欠缺以外……)
我将捡起来的一张碎报纸拿在手上,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暗道。就在这时……
咣咣咣——从楼梯附近传来一阵像是用水瓢在铁桶中乱搅一般的噪声。不,“像是”一词并不准确,分明就是。我撂下那堆绑架案的相关报道站起来。
季节和节奏都不对的节庆锣鼓响个不停,间或夹杂着几声堂埜的破锣嗓子,在整个走廊上回荡。咣咣咣,咣咣咣。
“开、饭、了……”
三分钟后,堂埜在格外明亮的厨房的灯光下,一手拿着饭勺,一手掀开锅盖。我们这些窝囊废围坐在餐桌旁,被扑面而来的水蒸气弄得脸痒痒的。
这顿不准时的午餐是杂烩粥,每家每户吃完火锅后的第二天准会吃这个……
这里如今已经是恶名远扬的杀人胜地,京都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很难出门用餐或者叫外卖。哪怕他给我们端上来的只是浇了剩汤的剩饭(这些都由堂埜严格管理),我们也没有资格抱怨。
“警察好像觉得××派是绑架水松的凶手。”
我接过会长亲手为我盛好的饭碗,小声嘟囔。
“他们肯定有相应的依据……不过,我并不认为那个‘学生运动风俗保存会’有那种胆量!”
“确实。”蚁川一口口地喝着粥,龇牙咧嘴地笑着说,“真是搞不懂那些警察大人是怎么想的,更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把野木给拖走了!报纸啥的全都在谈论绑架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呼——这才是问题。呼——”
我吹着烫嘴的杂烩粥,点头称是。昨晚我们也是在这里围着同一口锅吃的晚餐,至今仍然对当时发生的那场无厘头的闹剧一头雾水。
蚁川迅速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堂埜:“会长,你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好像有理由将此事列为正式议题了。”
“随便。”堂埜默默动着筷子,头也不抬,“……除非让我添饭,其他的事别叫我。”
蚁川先是一脸震惊地指着会长:“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随后又换上认真的表情,“我刚刚想起验尸官法庭的事了!在锖田被吊在望楼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没有一个人见过野木?”
“是啊,没错。”
我匆匆扒拉着饭碗附和,又不禁哀叹这连印第安岛的客人都不如的悲惨待遇。再加上因为杀人凶手是谁、谁又是下一个目标而产生的不安,令我前所未有的煎熬。
蚁川继续:“而且,野木回来的时候,碰到的正好是濑部和小藤田这一对受害人。这只是偶然吗?也许是偶然,但也可能存在别的内幕。我要是警察,一定会从这里找突破口!”
“可是,只凭这件事就认定他有嫌疑?”我有些挣扎,“我不敢相信。”
“岂止是只有这件事啊,十沼!”蚁川盯着我道,“把你拖到锖田缢死的尸体底下的时候,他不是和小藤田在一起吗?我没记错吧?”
“是啊。”我点点头,“对于当时的野木而言,跑到或许没关门的小藤田的房间,在枕头里放进毒针,应该并不难。但这归根结底也只是你的主观臆测罢了。”
“就是主观臆测。”
刚刚一直沉默的堂埜嘲讽道。听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我们不禁同时扭过头去。
“如果只凭这样的臆测就能断案的话,那疑点就多了去了!而且还有更加致命的!”
堂埜似乎在极力压抑怒火,他半垂着脑袋:“我是说指纹。野木鼓起勇气去拿偷藏的酒时,会不会不小心碰到了那把柳刃刀?”
“啊?”
听到蚁川的疑问,他继续道:“啊什么啊?蚁川,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为了拿酒得先扒开菜刀之类的……野木当时还反问你:‘听你这么说,不也记得挺清楚的吗?’如果他的手并没有碰到菜刀,反倒在上面找到了你的指纹的话,现在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所有人的表情都渐渐僵住了。倘若如此,那就意味着野木拼命筑起的城墙的基石,恰恰成了他通往牢狱的踏脚石。
不,比这更令大家提心吊胆的,估计是这样的怀疑吧。哪怕蚁川,不,哪怕自己代替野木被当成嫌疑人铐走,大家也会像现在这样罗列一堆理由来合理化吗?
“这当然是臆测,是毫无道理的臆测!我要把话放在这里,我实在看不惯你们把朋友当成凶手来对待的做法!更别提你们还揣度警察的意图,到处寻找疑点了。听着,先不提其他几桩谋杀案如何,哪怕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跑到‘彗星3号’上捅死加宫,跟我们一样!”
“……是啊,他根本去不了。”
过了一会儿,蚁川若无其事地改口,脸上的狼狈转瞬即逝。
“可是,野木为什么非得乘坐‘彗星3号’不可呢?”
什么意思?我不禁想要叫出来。这时,我的心中突然悄悄浮现出一个专有名词——××派。
××派,被视为绑架水松美里的凶手的校内过激学生集团。但是,在看到那则报道之前,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词?
对了!在诊室依次接受调查时,谈论与加宫相关的话题时,贺名生警部曾经提到过,说他和那个团体牵扯很深,曾经干出过携款潜逃之类的勾当……
(等等。)我喃喃道。(警部带走野木时是这么说的:‘关于海渊武范和其他四桩谋杀案,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不是很奇怪吗?1+4=5。尸体一共有6具,那另外一具呢——我知道了!)
“是啊……你们好像也终于注意到了!”
蚁川的目光依次掠过我们的脸。
“警方是把加宫的谋杀案拆分开来调查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采纳了那句名言——“把困难拆分’1。至于说到拆分以后合并到哪里嘛……”
“水松美里的绑架案吗?”我拍了下大腿。
蚁川点点头:“没错!讨论到这里,你们应该大体摸清了警方的思路吧?××派可能未必有杀人的意思,可他们为了报复加宫,在列车内袭击了他,顺便绑架了他那个家里好像挺有钱的女朋友,打算狠狠地敲上一笔。警方应该是这么猜测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将此时浮现在大家心中的词打成字幕,估计会被这四个字占满吧。
蚁川滔滔不绝道:“所以,警方便将卧铺特快谋杀案跟公司董事千金绑架案并案侦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但不幸的是,这么一来,就不能因为野木在‘彗星3号’上无法杀害加宫——至少不能因为没有搞清楚往返方式,就自动认为他在其他杀人案中也是无辜的。这本来就只是某个人乐观的推测而已。……不管怎么说,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堂埜微不可闻地清了下嗓子。直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了蚁川拐弯抹角的真心话。
他继续说下去:“事先声明,我并不是个相信朋友——这个词本身就令人作呕——不会是凶手的老好人。可是,我也不是会将警察的决定照单全收的笨蛋!所以我才忍不住思考,既然谁都有可能是凶手,那警方为什么偏偏把野木带走了呢?为什么不是我,不是会长,也不是咱们的作家先生?”
“……也不是我!”
一个声音冷不防响起,与此同时,有个特大号饭勺越过我的头顶,宛如创世神话中的天沼矛2一般落入锅中。我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把勺子优哉游哉地舀起杂烩粥,盛到随后出现的大碗里。
“……?”
我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的尽头是一个抱着大碗、使劲往嘴里扒拉粥的男子。他体格清瘦,浅色眼镜后的下垂眼耷拉得更厉害了。这个不断发出吸溜鼻涕似的声音的臭小子不正是——
“日、日疋?”
“你、你什么时候……”
对方仅仅从碗沿抬起头,轻蔑地瞧了我一眼,便又狼吞虎咽地喝起了杂烩粥。瞧那眼神和态度,不是日疋佳景还能是谁?
他吃光一碗,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跑去添饭,要不是中途因为眼镜被水蒸气弄模糊了,他估计还不舍得放下饭碗。
“……刚刚好像听你们在聊野木被带走的原因啊。”
他一边磨牙,一边有些神经质地擦着镜片,不慌不忙地开口:“话说回来,警察也找我打听海渊消失那天晚上的事了,他这么问我:‘你朋友野木勇说他那天晚上来你这儿了,是真的吗?’于是我回答:‘没错,他不到十点半过来的。我们在寄宿公寓附近的餐厅吃了点饭,就回房间喝酒了。’嘿,真像小学生作文啊!”
(嘿什么嘿,这个笨蛋……)
他性格恶劣,行为乖张,又废话连篇,我们的脸上露骨地浮现出嫌弃的神情。但是如果在乎别人眼光的话,他就不是日疋了。岂止如此,他还越发来劲:“我说完以后,警察又问:‘野木说他是凌晨四点左右回到泥泞庄的,也就是说,他离开这里时是三点半左右?’他一边问,一边观察我的表情。当时,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的!’”
(什么?)
听到他预料之外的话,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在大家注视的目光下,日疋更加志得意满:“‘不是的!野木回去的时候顶多凌晨两点半。行凶时间是三点,我觉得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到了。’我说完以后,警察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兴奋。我最喜欢看别人开心了,于是就上去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哦,原来他是因为这件事被逮捕的啊!”
我望着喋喋不休的他傻眼了。经过这么多争论与唇枪舌剑,我们才刚刚抓住一些头绪,谁知这个难题竟然这么轻易地有了答案,而且还是从这个浑蛋嘴里……
“我也很无奈呀!毕竟被问到了,我也只好如实回答了嘛。至于结果如何,那就是警察的责任了。不过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三寸之舌竟然会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他觍着脸说完,再次捧起饭碗。这时,堂埜语气克制地开口:“你好像特别开心呢。”
“嗯?”日疋望向他,扶了扶浅色眼镜后,一脸讶异地望了一圈我们的脸。镜片后的下垂眼恐惧地眨了两三下,“怎么了,大家这是……”
日疋的脸上临时堆起谄笑,一步步往后退。我们站起来围住他,缓缓缩小包围圈。
他的证词是不是事实、野木是不是真凶都已经无所谓了。此刻,我们的眼里就只有这个无法原谅的渣滓。唯独这件事毋庸置疑。
堂埜卷起袖子,露出靠登山锻炼出来的精壮手臂,我则从洗涤台上拿出一个装满脏水的大盆。
“喂,你、你们冷静一点……”
这小子永远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遭到群殴。就算在饭前饭后都拿拳头教训他一顿,也别指望他能改,毕竟本性难移。
不光如此,不,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揍他一顿。哪怕是无用功,我们依然在熊熊燃烧的使命感中付诸行动。
“揍他!”蚁川高喊。
“上!”我们纷纷响应。接下来要上演的大概就是“拳打脚踢、尘土飞扬”的情节吧——就像老动画片里那样。可就在群殴即将揭开序幕时……
“午安!”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立刻削弱了男人们的气势。“呃?”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抓住日疋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这时又传来一声:“有人在吗……”
“我们来慰问你们……了……”
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我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把脑袋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开朗的语调应道:“请进!”
三十几秒后,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在餐厅门口探头进来。不言而喻,来客正是堀场省子和乾美树。
是啊,毕竟这里也不会有别的女生上门。还有一个人在接受完绑架案的问询后,正在大阪疗养……
“你们这是……”省子讷讷开口。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几座无比粗糙的“雕塑”,认出我们之后总算回过神来。她的神情与其说是震惊或无语,倒更像是茫然。美树却依然开朗,脸上一丝阴霾也没有。
“嗨,你们还好吗?”
然后,她们一起将剩下的话吞回去,被同一个地方吸引了目光。由于这两位守护神的意外出现,鼻青脸肿的日疋从“制裁圈”里挣脱出来。
她们同时喃喃开口:“哎呀……”
其实日疋现在的状态非常狼狈。他刚刚急中生智,将饭碗倒过来举到头顶当头盔,此刻仍旧保持那个姿势立在那里。
他突然一脸“糟了”的表情,望向自己的胸口。当然,那里已被洒出来的杂烩粥弄得一片斑驳,像是奇形怪状的立体地图,还隐约冒着热气。
“好烫!!!!”
日疋这才意识到,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张皇失措地将外套脱下来扔到一旁,手指落到衬衫的扣子上,却怎么解都解不开。不光如此,这么一折腾,就连下半身都被他弄上了粥。
望着手忙脚乱地扭动着身子、狼狈不堪的他,我们捧腹大笑。别说是刚刚的事了,就连他迄今为止的种种无礼行为,我们都能一笔勾销。
当然了,这并不能拯救野木。不过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可以锻炼一下因为很久不用、已经僵硬的笑肌。
但是哄笑的海潮骤然退去,空气中便只剩下冰冷的空气。不是扔馅饼3而是泼杂烩粥的搞怪表演,此刻也只剩下淡淡的污痕。
省子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提议道:“去、去清理一下吧?那个,用抹布……还有,嗯……”
她说了一半,乾美树便点头打断她的话,道:“我去烧泡澡水吧?大家……尤其是日疋……最好把衣服也洗一下。你们说呢?”
她话音刚落,蚁川便用把嚼过的口香糖吐掉一般的语气嘲讽道:“干脆跟他用过的洗澡水一起排进下水道吧!”
*
“嗯,我只记得在回大阪的阪急车厢内,突然感觉到一阵困意。那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再后来,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人拉着我,在人群里穿行……”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独自坐在椅子上,一边吹口哨,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昨晚水松美里的记者见面会。
之前还铺天盖地都是绑架案的报道,今天却突然没有任何媒体问津了。像是想帮我回忆一下似的,电视台开始重播之前的报道。我望着她那令人怀念的神情与举止,觉得无比新鲜。
“我好像因为安眠药睡着了,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也只记得自己躺在一个光线昏暗,像是车库或者仓库的地方……凶手吗?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但因为有回音,我没有听清楚,视线也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些剪影。”
经历了如此残酷的事,她自然很憔悴,但是那与生俱来的可爱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更添魅力。倘若此时她的身后有张金屏风,说不定我会以为这是偶像艺人的记者见面会呢!正在我浮想联翩时,有个记者强行插话,打破了我的幻想。
——也就是说,当时有很多男人?
美里点点头:“嗯,好像是。”
——你对那些男人的声音或身形没有印象吗?
他特意强调“那些男人”的意图非常明显。被绑架的睡美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真是惹人遐想。但是,她却声色凛然地打破对方下流的臆测。
“老实说,我不知道!就连他们是不是都是男人我都不清楚……不过,他们绝对不是我认识的人!”
正在气氛开始有些尴尬时,又有个莫名没有干劲的提问者插嘴。
——当你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团伙释放了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感受吗?嗯……”她脸颊通红,第一次回答得这么吞吞吐吐,“这个嘛——当时我肚子很饿,非常烦恼。”
大家哄然而笑,她也轻轻地笑了。如此可爱的性情,哪怕有人因此变成她的粉丝也不足为奇。等这个案子解决了,说不定哪家演艺公司会过来找她签约。
正在我漫无边际地幻想时,画面从演播室切了出去,一个常年哭丧着脸的播音员,和一个长得像偷贡品的贼一样的记者出现在了画面里。
他们只发表了两三句可有可无的评论,便打算进入下一个话题,我抢先一步关掉了开关。身后好像有人来了。
是堀场省子。她说她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帮我好好打扫打扫,将我赶出了房间。我的公主穿上她特意拿过来的围裙,立在我的身侧。
我一边随口附和着她的话,一边回头看她。
她拎着拖把和水桶问:“其他人呢?他们回房间以后就再没出来过吗?”
“怎么了?”
我反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围裙的样子,不禁怔了怔,但我完全没有把我的痴迷表现出来。
“我刚刚去转了一圈,想让他们把脏衣服都拿出来,我顺便一起洗洗,但是……”
“但是他们都没开门吗?”
我不由得露出冷笑,这帮还没有习惯有人关心的可怜鬼。
“你就原谅他们吧!他们大多在女生面前很腼腆,也有可能不在房间。”
她却更加疑惑:“可怎么连美树同学都不见了……”
乾美树——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最简单且最下流的联想。
据省子说,她最爱慕的人是野木。他当然不在这里。可即便在,她也不会有所收敛,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谁知道呢!她肯定去哪里办事了吧?话说回来……”我觉得再聊下去就有些糟糕了,忙话锋一转,问出那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个重要问题我忘记问了,今天你怎么过来了?当然了,我由衷地感谢你特意上门提供的扫地和洗衣服务。”
岂止如此,对于心情低落的我们而言,她愿意来已经是一种救赎。
我再次体会到女性的伟大,不过,她们二人会结伴来这座普通女生肯定不会接近的“恐怖凶宅(the old dack house)”,实在有些令人意外。前天跟省子分别时我明明暗示过她,为了避嫌,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过来……
“啊,因为我接到了美树同学的电话呀。”
省子的答案非常简单。
“她说怕你们精神吃不消,想过来帮帮你们……”
我心想,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哎呀,这实在是跟本格推理无关的联想。
总而言之,我非常心疼被人彻底利用的她,于是绕到她身后,想要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谁知,省子突然回头望着我:“对了,日疋同学还在洗澡吗?”
这个时候提那个臭小子干什么?大概是我的不悦表现在了脸上,省子慌忙添道:“要是他再不出浴,把洗澡水放掉,我就没办法打扫浴室了。”
又是一句令人想哭的台词。以前洗澡还有个先后顺序,如今已经彻底乱套了。谁、什么时候烧水洗过澡、洗澡水有没有换过,一概没有人知道。否则,就算是乾美树小姐的建议,大家也不可能答应让他用浴室。
我之前也提到过,他经常会来这里蹭澡。所以,听到美树的话之后,他高兴地说:“好啊,那我就去洗个澡吧!”说完,他便轻车熟路地跑去开热水器了。但是我很清楚,大家都想干脆把他扔进冷水里让他洗个够。
“真是个麻烦鬼。”我笑着帮他打圆场,“那小子就那样!他肯定觉得免费的澡不洗白不洗。你着急的话,我过去帮你催催吧?”
“不用,不用。我也没那么着急……”
她摆着手,扑哧一笑。我受到她的感染,面部肌肉也松弛下来。
“对了,说起日疋同学,有件事情……”
“慢着,慢着。”我忙打断她,“不用喊那个浑蛋‘同学’,就喊他日疋佳景,省略敬称。”
“日疋佳景,省略敬称。”省子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嗯,很好。”
我气定神闲地点点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她马上要提出一个爆炸性的问题。
“要是事情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的话,野木同学之所以被逮捕……”
听到她突然提到那个危险的词,我大吃一惊。她深思熟虑地继续说:“是因为他二十五日凌晨时的不在场证明遭到了否定。也就是说,关于海渊同学的命案他做了伪证,这件事性质好像挺恶劣的。一切都是因为日疋同学,不,‘日疋省略敬称’的证词……可是,他的证词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什、什么?”
那一瞬间,我勉强忍住了,不让自己的嗓子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是说,日疋用编造的证词陷害野木……不会吧?”
如果说我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那是在撒谎。比起相信野木是杀人凶手这个残忍的真相,我宁愿相信日疋的证词是他编造的。
可是,我们的天平却倾斜向了警察权力的那一端。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老实人,并没有在那个娘娘腔身上找到如此强烈的恶意。
(可、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伪证?)
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他想借这个大好时机让野木社会性死亡,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牺牲者是谁都行,只要无辜的人被逮捕,就会对他更有利——
然而,我们接下来却双双选择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话说回来,日疋这小子也太慢了。”
“是啊,这个澡洗得好久啊。”
“而且,我总觉得过于安静了……你呢?”
“……我也是。”
沉默。
好!我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被她用担心的目光望着,我哪里还有继续坐着的道理!
“……我去看看吧。他要是晕倒了就麻烦了。……啊,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我一个人去看就行。”
我尝试说服她,却没有成功。大概是因为那个不祥的预感,省子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摇了摇头。
一拉开简陋更衣室的门,热气便扑面而来,那是从前方的浴室里飘出来的水蒸气。换洗衣物被丢在旁边的衣篓里。他理所当然地把沾满杂烩粥的衣服丢给省子洗,乾美树则靠她的美色帮他到处借衣服。
(那个女人实在是……)
我厌恶地嘟哝道。就在这时,我听见洗澡间水龙头的滴水声,回音响亮而悠长。我们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被那个声音吸引,凝神细听。……但是,在花纹细密的装饰玻璃门对面,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的气息。
岂止是异样,就连往水桶里注水、毛巾在身体上摩擦、在洗澡间冲洗身体的声音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对了,我甚至连浴缸里的一波涟漪都没有感觉到!
“日疋?”我战战兢兢地喊他,“怎么样,水温合适吗……”
无人应答。我犹豫了一瞬,握住门把手。
“我进去看看情况哦!你要是想恶作剧,别怪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听见了吗?我真的要开门了哦——嘿!”
我大喝一声,不由得与省子对视一眼。
“打不开吗?”
“是啊,门闩好像从里面插上了……”
他并不是那种会害怕色狼的男人。我讶异地把脸凑到门边。
可是,就算房子再破旧,浴室也不可能有缝隙。我死心地抬起脸,这时,却突然有股腥臭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不由得从那里闪开,耳中突然响起过去读过的江户川乱步的小说里的台词。嘿嘿嘿嘿嘿,是血,是血。是令人怀念的血腥味……
“让开一点!”
我从省子手中夺过拖把,砸向玻璃,然后将胳膊伸进砸出来的洞里,努力朝门闩摸去。我的胳膊险些抽筋。仿佛有个力道正从里面把门往回顶,我忍受着那种别扭的感觉,几秒钟后,终于把门打开了。
“不、不行……你别看!”
我拦住从身后探头往里面看的省子,将拖把和水桶递给她。
“情况紧急,你快去把大家叫过来!”
接下来,我极力克制住干涸的喉咙,不让那句话破口而出——“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
* 这个说法所指的“从列车上把现金丢下来”的情节,不光被改编成电视剧,现实中也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九八四年由“格力高·森永”犯下的丸大食品绑架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四日,三条——七条间的地下线路竣工并成功开通。在此之前,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鸭川大堤上的樱花和情侣。但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季节,估计这两样“史迹”都难以见到。
注释
1 笛卡尔名言。
2 天沼矛,是日本神话中用来创造第一块大地的矛,又称作天之琼矛或天琼戈。
3 日本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流行的搞笑表演,在聚会上也常用作惩罚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