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血字的人是谁
那个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隐藏在白茫茫水雾中的凶杀现场,即劳森和克劳夫兹笔下的“烟雾缭绕的密室”的浴室版。但是,门后的光景却跟我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能见度约百分之七十。一直开着的热水器发出怪声,浴缸里的水似乎已经烧得滚烫。不过,就像面向小学生的理科读本里介绍的那样,冬季本来就很难产生水蒸气。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即便是半透明人恐怕都无所遁形。
我缓缓望向脚边,双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好吧……幸好没让省子看到这个!)
——日疋佳景就趴在门口的地板上。他扭曲的左手垫在胸口下方,右手则高高地伸到门上去。
我开门时感受到的阻力,原来是来自死者本人。因为那里正好是个死角,再加上装饰玻璃的透明度原本就不好,也难怪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就算不把尸体翻过来,他的死因也一目了然。从胸口到颈部渗出的黏稠鲜血将湿毛巾染红了一片。他是被捅死,不,是被砍死的!
但是,砍杀现场确切来说应该不是这里,而是更里面的浴缸附近。他应该是奄奄一息地从那里爬过来,在门口力竭而亡。
证据就是浴缸附近有一条蛞蝓爬痕似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种死状可真适合他这只臭鼻涕虫啊……)
我不禁腹诽,但又为自己的冷漠惊愕不已。这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深信自己是个尽管懦弱但心地善良的人。
这时,热水器的热水口响起“咕嘟咕嘟”的声音。再烧下去恐怕要把水烧干了。血腥味和水蒸气掺杂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好吧!我脱下鞋子,努力不破坏血迹,小心翼翼地踏进蒸气弥漫的凶杀现场。我才不管“希斯警探”会不会发牢骚呢!有件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燃气阀上到处是水滴,应该不会留下指纹,我关上热水器,一抬头就看见了弹跳式窗户的锁。
不出意外,把手状的锁扣确实是扳下的,牢牢地嵌入窗框的下端。
我回过头,看到省子还站在更衣室的拉门后面,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这里。
“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喊大家过来?快去!”
听着她匆匆离开的脚步声,我终于吁出一口气。此时,我莫名强烈地想要抽支烟。
……又是密室杀人,而且还是更高纯度的密室杀人。没错,密、室、杀、人——直到几天前,我还非常喜欢这个带感的词,如今它却只给我带来深深的倦意。
对于这次的谋杀现场,应该把着眼点放得更广。
(不过。)我喃喃道。(如果日疋的尸体浸泡在这沸腾的热水中,会是何等情形呢?炖蜗牛还能接受,但要是炖这只臭鼻涕虫的话……)
我想到那个恶心的场面,不禁毛骨悚然,忙从浴缸中移开视线。下一刻,我的目光蓦地凝固在那里。
这……这莫不是……
“哎哟!”
我的脚底在湿瓷砖上滑了一下,差点俯冲到热水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疯狂与愚昧的产物。
ULCERA MALIGNA
在窗框上端和天花板之间的墙上,有一行像是用手指涂写的红字,那些字经过像百叶窗一般张开的通风窗的格棂,继续向右延伸。
多么具有古典气息啊!而且,留下这个信息的人,竟然在这里找到了红墨水!这不是百年前的法国连载小说(Roman feuilleton)里的情节吗?
看来下面的事必须要请维多克1搜查局局长出马了——我正替贺名生警部发出长叹,便听到众人一窝蜂地跑下楼梯的声音。跟在他们身后“咣咣咣”地敲打着水桶的当然是省子。
可惜,用拖把敲塑料水桶的声音,一点也不及堂埜的开饭信号响亮。就算我再偏心,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某种邪教的咒语。不过,倒是挺适合紧急召集他们这些提线木偶的。
第一个闻声赶来的是堂埜仁志——泥泞庄的水桶“打击乐手”祖师爷本人。
“十沼,是真的吗?日疋他……”
他在浴室的门槛处急刹车,因为眼前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他单手撑住敞开的门,却被那湿漉漉的触感吓了一跳,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我靠!”
蚁川声音嘶哑,用拳头抵在嘴边。
我们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对着像垃圾一样躺在那里的尸体陷入沉默。大概只有几秒钟的空白,我却觉得那段时间无比漫长。
“喂,你们快看那边……”
蚁川终于找回语言的能力。我得救一般喘出一口气,他却无视我,诧异地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指向那里。没错,他好像注意到了那个。
“好像是拉丁字母,以前有这个涂鸦吗?”
“怎么可能……”堂埜声音格外低沉地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傻话?以前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可是,蚁川却用手打断会长的话,死死地盯着前方。
“U、L、C、E——写得真潦草啊。一共多少个字母啊?一、二、三……”
他仿佛连脚边的尸体都忘了——不,他好像就是为了忘记尸体,才故意掰起手指头的。堂埜似乎被他吓到了,顿了顿,突然重重地打了他一下。
“笨蛋,你还有心思数数!”堂埜抓住他的手臂,“你看那些字……是血。是用血写的!”
“十、十一……血?!”
蚁川张口结舌。无奈之下,我只好代替他数下去。
“十一、十二、十三,一共十三个字。”
堂埜擦了一下苍白的额头,回头望着我们,一字一顿地道:“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
“是、是啊。到底是谁……”蚁川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重复着,语气不复往日的刻薄。
有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肯定是凶手嘛!”
我大吃一惊地回过头,在门口看见乾美树推开省子挤了进来。她倚在更衣室的墙上,目光冷冷地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除了日疋的尸体以外,你们还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不过都一样——肯定是凶手留下的,凶、手。”
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仿佛在说——就是你们中的某一位。
瓷砖上面有一层脏兮兮水垢,在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下,如同电脑绘制的图案一样定格在那里。
身穿白大褂、工作服以及西装的工作人员,在狭窄的浴室里走来走去,还不时旁若无人地交流几句,这里简直变成了一个走调的音响合成器。
接着,小卒们——抱歉,我太失礼了——官老爷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日疋的尸体从瓷砖上抱起来。虽然没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但他们那轻松的样子,就跟撕掉贴在柏油路上的贴纸没两样。
哎呀——突然有个便衣刑警激动地叫了一声,就像是随手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却在底下意外地发现了一只丑陋的小虫一样。
在已故的日疋佳景的胸口上,覆盖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口肯定吓不到他们。
他们感兴趣的是出现在他身下的东西。可能是在他向着死亡匍匐前进的路上或者在那之前掉下来的,就那样被他压在身下,带到了这里。
他们集合商量了一番,然后,有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拎起来,装进透明塑料袋中。没多久,它就被举到可怜的老百姓——被关在旧诊室的我们的鼻尖前。
——对这个凶器有印象吗?嗯?
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的主人,自然就是“希斯警探”。被举到我们面前的“又”是一把血淋淋的西式菜刀。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谁能立刻回答出来……
“我有印象。”
我刚刚抱臂思忖,就听到堂埜的低沉嗓音,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过。
“什么?”
他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就像是轮到他在研究会上发言一般,道:“这把西式菜刀,在我今天准备午餐时,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我肯定没有记错。顺便一提,位置是餐厅碗柜左边抽屉从上数第三个……”
他话音刚落,蚁川就发出一串怪声。我也叫了出来:“什、什什什什什么!”
我有太多“什么”想问,结果被自己的唾液给呛到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堂埜却淡淡地继续:“……从位置上看,凶手自然是瞄准无人的时机下手的。只要好好利用其他餐具的死角,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它带出去了。”
听到这个出乎预料的回答,就连“希斯警探”都不禁拧紧那宛如被煤灰抹过的眉毛。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财神爷得了面部神经痛一样的笑容。
——佩服!不愧是我的学弟,难怪你能当会长!
“谢谢。”
会长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们惊愕地盯着堂埜的长脸,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苦涩。
他这么快就回答出了用于谋杀的菜刀的位置,是不是因为事先就有所预感呢?
堂埜轻轻动了动唇,继续道:“不过,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很后悔自己只确定了每把刀的位置,我应该干脆把所有刀具都收起来的。”
(听他的语气,好像一直在暗中留意其他菜刀,不,是其他有可能成为凶器的刀具。他这么做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你究竟想干什么?”蚁川代替我说出了我的心思,“你为什么像个毛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调查这些?你打算变成警察的眼线吗?嗯?”
堂埜却不为所动,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便衣警察们。
“反正这些事,只要这里的诸位查一查就清楚了。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有些忧郁:“动不动就要揣摩谁做了什么、哪样东西放在哪里、证词究竟是实话还是谎言——我已经受够这些了!”
“可、可、可是,也没必要特意……”
我总算不再咳嗽,插嘴道。
“你、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难道你一直都在怀疑我们,怕我们什么时候又作案……”
“不是的,恰恰相反!”堂埜斩钉截铁地回答。
“恰恰相反?”
“是啊。为了证明所有人都是清白的,我必须找到真相。只有掌握了所有人都不能反驳的数据,才能把大家从愚蠢透顶的闹剧中解放出来。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直到现在我也如此坚信。我甚至想,如果在锖田他们被杀之前我就这么做的话,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所以,他才会关注起庄内的一切吗?首先是保管备用钥匙,接着就是亲手做饭——到这里为止,他的举动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他竟然出于同样的目的管理起了凶器?
(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岂不是彻底落空,反而惹祸上身了吗?因为他证实了谋杀日疋的凶器和上次一样,都是来自这个屋檐下……)
不。我调整了一下思路。
如果堂埜依旧认为凶手并不在我们内部的话,或许在他眼中,各种证据和证词都是我们无罪的证明,哪怕这些证据和证词乍一看好像印证了“内部犯罪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观主义精神啊!绞尽脑汁的推理、令人抓心挠肝的困惑,仿佛都跟他没有关系……
突然,“希斯警探”有些讥诮的嗓音地震般撼动了我的思绪。
——感谢诸位学弟协助调查!你是不是叫堂埜来着?请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证词和证据,全力缉捕凶手。……不过,关于从哪里将那小子揪出来,说不定会让你失望!
“不,我相信诸位。”堂埜立刻摇头,“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多亲朋好友都是诸位的同行吧……而且,我本人也打算明年参加老家的警察招聘考试。”
“希斯警探”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立刻就又挂上爽朗的笑。
——哦?不错……行了,继续调查吧!
他气定神闲地宣布。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接下来要应付的场面就不那么从容了。我写得有些着急,不过说实话,我已经开始对没完没了地重复老一套的问答感到厌倦了。
当然,“希斯警探”一行为了撬开我们的嘴,又想到了新花样。
尤其是对于我的所作所为,他们非常生气。区区一介草民竟然打破浴室门,徒手摸门闩?就连我为了防止干烧关掉热水器,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好心办坏事。
这一天的调查,可以说是在警方的盛气凌人和口若悬河当中度过的。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一直以来的“日场演出”,开始进入“深夜秀”的环节。我认可他们的这份热情,但并不认同这种做法。
阅读这本手记的人(我知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不过,高中时代,我经常会让同学传阅自己装订的手写作品集,所以从那时起,我写作时就常常会有这样的意识),应该也不会期待这是一个“87分局2”或马丁·贝克系列3的探案故事吧?
所以,我现在只是要把我所获知的事实记录下来。
——也就是说,星期天,在十沼(我)像个可怜的丈夫一样,跑下楼迎接追上门来的省子前没多久,有人用跟杀害濑部、海渊时使用的同样锐利的刀割破了日疋胸口和喉管。这段时间内每个人的行动如下:
○○证词“我正好在自己房间听音乐(读书/换内裤的抽绳)。堀场下来通知之前,我什么也没注意到。”
可以将○○替换为堂埜、蚁川中的任何一位。至于没有“自己的房间”的乾美树小姐——
“我和○○同学在一个房间。做什么?这个嘛……”
至于这位○○是谁,她却绝口不提。就在我怀疑能不能称赞她道德感强的时候,有人道:“好吧,是我!那个人就是我!”
蚁川曜司突然站起来宣布。他完全没有了平时挖苦人的劲头:“这么一来,她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吧?”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说这个。可是,并没有人说一声“哦,是吗”,就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说法,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送给他的就只有充满尴尬和猜疑的无数个白眼。面对这种情况,一般人肯定会萎靡不振地坐回去吧。
(真是了不起的骑士精神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应尽的义务。)
他豁出去地说完这句话以后,一屁股坐下去。我不禁望着他腹诽。
但是,“希斯警探”却无视我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轻咳了一声,重新望向美树。
——谢谢,我已经知道你很忙了,真是辛苦你了……不过,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忘了问你。这几天,这里发生了这么多棘手的案子,你为什么会过来?
“那还不是因为……”美树噘着嘴道,“省子想过来送慰劳品,人家就陪她来了嘛……”
她说什么!难道事实不是恰恰相反吗?我试图代替目瞪口呆的省子向她提出抗议。
但是,“希斯警探”却比我快了一步。他的眼皮尽管困倦地耷拉着,目光却锋利地逼视着美树。
“好、好啦!”
美树像是画里的荡妇一样怄气道:“实话实说,我接到了日疋那小子——不,日疋同学的电话,他说今天会来这里玩,问我要不要一起来。不,他说的是让我务必来,带的人越多越好……你们爱信不信!”
其实我不信……按照日疋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带柔弱的女生来这座住着一帮讨厌他的人的“血之馆”。
不过,根据我的所见所闻,美树不可能对他有好感,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接受他的邀请呢?更重要的是,日疋故意邀请她陪自己来这里,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还有另一件事令我心生疑虑,那就是贺名生警部的表情。
听完美树的“坦白”之后,他的表情宛如一尊笑里藏刀的佛像。那是一切尽在掌握、仿佛眼前的人是个跳梁小丑一样的嘲笑……
总之,他应该没什么要问的了吧?正在我屁股发痒,开始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希斯警探”冷不防伸出他那胖乎乎的手指了指我,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我还有话要问你!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害怕?关于浴室锁的情况,有些事还没有搞清楚。所以,就请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的作家老师来说一说吧!喂,吓晕过去了吗?真是个胆小鬼。这边,跟我过来!
“希斯警探”无语地说完,指了指诊室深处那扇破旧的门。又是一个糟糕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少有人想起、已经被遗忘的小屋——顺便一提,在臼羽医院时代,那里的名字是治疗室。
走进“嘎吱”作响的门,裸露的灯泡“啪”的一下亮了起来。我就在它的下面接受了“单独面谈”。
我在自己的作品《前往白夜的密使》中,曾经描写过前警视跟记者对峙的场景。我试图代入那名记者,可是,这里的氛围和对方的尊容,却令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在遭到恐吓。当然,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寒冷的小屋里空气不流通,莫名令人窒息,堆在角落里的奇形怪状的床、银色的煮沸器等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可是,混凝土裸露的地面却像是洒过水一样,非常干净。
“希斯警探”转了转短粗的脖子,环视四周。
——这里好像很少有人来,不过倒是挺干净的!哦,是女生打扫的吧?还真是个细心的姑娘。
他自言自语说道。不过,他似乎是为了提醒我,连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都休想隐瞒。仿佛是为了证明我的想法一般,下一刻,他浑厚的声音便直奔主题。
——对了,凶手留下莫名其妙的血字的那个通风窗,一直都是那样紧紧关着的吗?
“是的。”我点点头,“平时我很少碰……毕竟那里位置不方便,关得又很紧。最近估计一直都是那样吧。”
——这么说,即使没有那些血字,也不可能从外面关闭那个通风窗喽?
“呃,应该不可能吧……”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赌上脑袋……我想这么发誓,但最终作罢。这件事警察可以自己确认,不用我多嘴。
——那么,那个弹跳式窗户呢?
“您说那、那个啊……”我精神突然一振,道,“谁、谁知道呢。假如提前把锁扣弄成半挂不挂的状态,从外面重重地关上,锁扣会不会就能挂上了……呃,估计挂不上吧。对了,还有一种老套的方法,就是在锁扣的把手上挂一根鱼线,从关闭的窗户外面把鱼线一拽……”
——的确很老套。
对方一脸失望地评价道。
——不,应该说你毫无观察力。从外面重重地关上,锁扣就能挂上了?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连这种事的可能性都不知道吗?实在是太没用了!
“哦哦。”我搔了搔头。
——而且你想想看,那可是浴室的窗户。窗板完全嵌在窗框里,就算穿一根鱼线进去,估计连五毫米都拉不出来。你就这个水平吗?当然我一开始就没对你抱什么期待。
“希斯警探”自我认同地轻轻点点头,又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对了,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浴室的门闩真的是插着的吗?
“啊?”
面对这个始料未及的问题,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被他这么一问,我当时只是把手伸进了玻璃的破洞里,并没有亲眼看到上锁的状态。但是,我的手指确实触到了门闩,并且操作着上面的把手打开了门。那种感觉难道有误吗?
(难不成我碰到的门闩是假的……这就是全新的诡计了!)
太好了,如此一来,我就能写一本密室推理了——我并没有产生这样的喜悦。这不仅没有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当时假如在门的内侧有那种东西,我不可能注意不到。不过,假如它非常小,而且涂成和门板的油漆一样的白色的话,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不,归根结底。)我转念一想。(“希斯警探”只是想说,浴室并没有关闭——简单点说,就是我做了伪证。)
岂有此理!比起遭到怀疑的不悦,我最先感受到的却是怜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竟然还在这个阶段原地踏步!当然,我并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不,我绝对不会记错!浴室的门闩确实是插着的。您也许会去跟省子,不,堀场确认,但我觉得大可不必。比起这个……”
既然都遭到怀疑了,我干脆把自己好奇的问题说出来得了!
“请问,在乾美树说她受到日疋邀请,来泥泞庄的时候,您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哦,你是说那个时候啊。
我本以为他不会正经地回答我,谁知,“希斯警探”却爽快地开了口。有一瞬间,我隐约又在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笑里藏刀的意味。
——听到可怜的学弟如此一本正经的询问,我怎么舍得行使沉默权呢?那姑娘知道野木被逮捕后,立刻就怒气冲冲地到搜查总部大闹了一场。她说:“日疋佳景在撒谎!他恶意捏造了否定野木的不在场证明的证词,说不定那个臭小子才是……”你要是问她的根据是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简单点说,就是感情方面的新仇旧恨……
“也就是说,因为日疋嫉妒野木……”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把这些说出来反而证明了野木的动机。她表面和日疋交好,实际上深爱的却是野木勇。不过她坚决强调,野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简单点说,就是那姑娘脚踏两条船!
准确地说,包括“公认”的蚁川曜司在内,她脚踏三条船——我想这么补充一句,但是不想徒增麻烦,于是作罢。无论怎么说,哪怕是蚁川……
——那样的女人,会毫无目的地接受日疋的邀请吗?她来这里肯定有她的企图……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希斯警探”带着惯常的倨傲微笑总结完毕,突然转身离开。
(原、原来如此。)我呆呆地立在那里,喃喃道。灯泡突然灭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丢在了治疗室,慌忙追了上去。
——总而言之……
三十秒后,“希斯警探”不知道第几次环视着我们开口。出乎意料的是,再次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的那张巨脸上,却赤裸裸地挂着对这个混乱的案件的恼怒。
——今后会继续对你们进行人身限制,不,可能会更严!放心,不会很久。我一定会在今年内侦破此案!
他的眉间写满了疑惑与焦虑。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在地区公务员的脸上看到的情绪。
——另外,姑娘们,你们既然与此案有牵连,就跟他们一样待在家里别出去。哪怕你们有滑雪旅行或海外旅行计划,我也劝你们慎重。正好出现在命案现场,算你们倒霉!
我觉得乾美树估计会抱怨一句,谁知她却和省子一样顺从地点了点头。估计每个人都希望他们赶紧回去吧,但就在这时——
“请等一下。”
突然,堂埜却对着离去的便衣警察们的背影开口,声音沉稳但尖锐。
“还有一件事您忘了吧?既然这里又发生了谋杀案,您可别忘了把‘失物’还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便衣们的反应非常精彩。他们仿佛被戳中痛处似的颤了颤。只有“希斯警探”仍旧不失领导的威严,脸上挂起如同半老徐娘厚重的脂粉似的诧异微笑,佯装不解。
——哦?失物?不好意思,我会安排人送回来的!放心,放心吧!
*
“来,喝一杯……”
“可真够受的!大家都放松放松吧……”
大家开心却又克制的声音,环绕着我们的座上宾。这是一场无比诡异的晚宴。
中午才刚吃完杂烩粥,把这顿饭称为晚宴或许太夸张了。那叫什么合适呢?
把这顿饭称为晚宴确实值得犹豫。——在蚁川拉出来的“嘎吱”作响的长桌上,堂埜盖了张床单并用图钉固定。我在高高悬挂的万国旗下,勤劳地绕着桌子把纸杯和铝箔盘分给大家。
一开始是女生们精心摆盘,后来这个工作被那帮浑蛋抢了过去,他们把薯片和寿司都盛在一个盘子里,搞成了大杂烩。
如果只把这顿饭称作聚会的话,气氛显得过于严肃,但又完全不像普通晚餐。首先地点就与平时不同。这里是二楼北侧室内楼梯旁边的空房间。我们也得偶尔转换一下心情嘛!
但是,隔壁就是发生“第四桩谋杀案”——被枕头毒死的小藤田的房间。所以,我们的心情完全无法焕然一新。不过,这里总好过昨天和今天不断发生惨案、每次聚在一起都没什么好事发生的餐厅。
尤其是对于今天晚上的座上宾而言,那里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们对他的关心可以说无微不至。
“啊,这个很好吃哦,我帮你夹吧?”
“不,比起那个,要不要再来一杯……你可千万别客气!”
除了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外,桌子中央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当然不是料酒或甜酒。这是经过大家的一致同意,以特别开支的名义匆匆买来的。
“喂……人家在说话呢!可以吧?你听见了吗……喂!”
美树丢下因为内疚而小心翼翼的男人们,抢先占据了上宾旁边的座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按照堂埜的要求,被送回泥泞庄的“原重点嫌疑人”野木勇,却一直在闷头灌酒,脸黑得跟青铜像似的。
“希斯警探”贺名生警部信守承诺,把因为日疋的死而获得了绝对的不在场证明的“失物”送了回来。
对了,我竟然忘了最适合这个场景的名字——庆祝出狱!
“确实挺够受的……是吧?”
“对、对啊。对了,野木,再来一杯吧……”
其他人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同样的话,野木却始终沉默不语。沉默本身并不稀奇,只是今天他的周围环绕着一股异样的氛围。我觉得,要是凑到他身边仔细听,估计能听到变压器里流过高压电流一般的低吟。
在仿佛喷了消毒液般的干净的空气里,我突然格外渴望尼古丁和焦油。我把手伸向七星,又匆匆将抽出一半的香烟塞回烟盒里。
“嘿嘿嘿……”我只好用格外讨厌的谄笑弥补现场的尴尬。
野木虽然喝酒,但完全不抽烟。不过,他从来不曾要求朋友中的烟鬼禁烟,也从来不曾对点烟的其他人目露凶光。
今晚他却性情大变。眼前的一切好像都不顺他的眼。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迁就他。
再一看,被我硬塞回烟盒的香烟断在了过滤嘴的位置,这足以令一个老烟枪心烦意乱。
出去吧——我给省子使了个眼色,悄悄地起身。顺便去倒杯咖啡好了!
“可是,他也太过分了!只在那里待了一天……就别扭得跟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似的!”
我刚浑身松懈地靠在餐厅的椅子上,就忍不住对省子发泄起自己的满腹牢骚。
“你说的是野木同学吗?”
她弯下腰,依次将碗橱下部的门拉开。
“那也在情理之中吧。就算只有一天,也只有野木同学一个人在面对啊。要是日疋同学没有发生那种事的话,他现在……”
“你想说他会在逼供下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或许吧。可是,日疋发表的不利于野木的证词真的是伪证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为什么呢?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但这都改变不了我无能为力的事实,我最受不了的其实是这件事。”
“可是……”
这一次她用力踮起脚尖,一边搜寻上层的每个角落,一边回答我。
“我们必须要做的不是标榜正义的哗众取宠,而是尽自己的所能,不落入凶手和警察的陷阱……不,是祈祷自己走运。除此以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对于她这番不能更有道理的话,我不由得点头称是。
“……对了。”
望着更加困惑地重新翻找橱柜和抽屉的省子,我实在看不下去,问她:“你从刚刚开始就翻箱倒柜的找什么呢?你到处乱摸的话,警察恐怕又要说三道四了!”
“我想削个苹果之类的。”
“我还以为什么呢!”我有些扫兴,“用平时用的菜刀不就得了?”
“可是……”她有些为难地回过头,“我习惯用的刀被警察先生们拿走了,剩下的菜刀都太大了!”
“哦哦,是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理解了。谋杀的影响已经波及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水果刀呢?我记得哪里好像有一把有些民族风的木柄刀,我之前还用过呢!”
望着回头问我的省子,我突然一拍大腿:“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把刀来着!不过不常用,我也不知道放哪儿了……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一些懒得削皮直接啃的家伙。你说的那把刀的刀柄是不是棕色的?”
“对,我就是在找那把刀。刀身大概这么长——”
“对,对!你好像用它帮我削过梨!”
说着说着,本来已经彻底遗忘的刀的形状,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人在记忆的铁轨上不断前进,令我觉得莫名有趣。我继续驾驶语言的“矿车”,完全没有意识到前方会通向哪条铁轨。
“然后,刀柄的位置有些圆,对不对?还有,在这个位置有根固定刀刃的……钉子……?”
我们突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刀刃脱落的水果刀?”
那一瞬间,仿佛有蓝色的疾风在我们的小小矿车旁呼啸着掠过。在远去的火车上写有“彗星”二字。那是前往都城的特快卧铺“彗星3号”!
那天在这里的电视机上看到的画面、听见的声音和当时我们的聊天内容,突然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被害人加宫朋正”
<致死原因是插入其后背的类似水果刀的刀具,但是刀柄部分已脱落遗失——>
“他好像是死于内出血。”
……
“京一,难不成……”
省子盯着我,瞳孔里写满恐惧。
“等等,别慌!”这句话倒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之前放在这里的水果刀和杀害加宫的凶器是同一把。对,我们连插在他后背的刀是什么形状都不知道。这只是偶、偶然的巧合罢了。99.999%……”
可是,倘若情况真的是剩下的百万分之一,那么,把加宫谋杀案从一系列案件中剔除,将校内过激集团××派预设为杀人凶手的观点,还能站得住脚吗?难道他们会特意跑到这座泥泞庄来寻找凶器吗?
(怎、怎么可能!这才是万万不可能的梦话吧!)
这时,突然又有个车影出现了,高鸣的警笛贯穿我混浊的脑海。
这辆红色系的两种颜色交织的列车,与适才的那辆截然不同,正是在同样被视为××派的手笔的绑架案中,用来运送赎金的京阪特快。
有句歌词是“二人登上永不停车的火车”,人生幸朗4曾经吐槽这句歌词,说“究竟是从哪里搭上这列火车的啊”。可是,后来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正是这句歌词。我现在的情况,正如死死地抓住迷迷糊糊间坐上的云霄飞车,在迷宫里疾驰。
即便如此,也必须让这场混乱收场。至少,要把事态往那个方向推动。没错,我们不是都学过吗?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怀有坚持到底的意志!
可是,我能做的事,终究只有困在“嘎吱”作响的椅子里,写啊写啊,不停地写下去。写什么?鬼知道。
反正我成不了福尔摩斯。既然如此,我就主动承担起华生的角色,为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福尔摩斯汇总记录好了!这也是一种乐趣。
而且,还有堀场省子这个华生的华生协助我。我和省子聊天,就算见不到她,也幻想她就在我身边,腹稿就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打好了。
没错,正所谓一泻千里,星火燎原,文思泉涌,下笔如风。可是,语言仍然追不上思绪——我时时刻刻都梦想着自己能够像茨威格写巴尔扎克时一样,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起码往那个境界前进了一小步。当然,我连品味这份喜悦的时间都没有。
不开玩笑地说,我已经废寝忘食,连说话都忘了。不过,后者对我而言并不算辛苦。我们泥泞庄也越发有鬼屋的样子了,不过疑神疑鬼的幽灵们基本上不再露面。
但是,在这种沉默、写作以及艰难的禁足修行中,也有例外。
“总之,必须从头开始把问题再整理一遍,或许用‘复习’这个词更合适吧!你大概会觉得事已至此,我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用尽全力动了动发麻的唇。
“比如说呢?”她有些不解。
我继续说道:“比如说在加宫谋杀案中,凶手是怎么乘上‘彗星3号’的,这是问题a……大概就是这样来梳理一下。你愿意听吗?”
在唯一的听众点头之后,我清了一下嗓子,道:“很好,那我就一口气说完吧……在锖田的案子中,问题就是b如何将他那么庞大的身体吊上去。c如果是有人把他吊上去的,为什么没有在底下放一个踏脚凳,伪装成自杀?d他买的避孕套和灌肠药有什么用途,更重要的是它们去了哪里?接下来是e和f——”
我焦虑地撕掉烟盒外的玻璃纸,又抽出一支新的七星叼到嘴里。
“在濑部案中,凶手应该利用了更换放映卷盘的诡计,但是,通过这个诡计而多出来的时间,被他用在了哪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香烟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转瞬间化为烟灰,被我掐灭在烟灰缸里。
“在枕头毒杀案——小藤田的案子中,他为什么会那么早就上床?还有,凶手利用那个库房的机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以后,又打算做什么呢?”
我用连自己都觉得很优美的姿势,将空烟盒丢进废纸篓中,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嗯……刚刚说的是问题g。h海渊散发出去的奇怪信息,是想传递什么呢?然后就是他的房间的钥匙之谜。钥匙是怎么跑到唱片底下的?以及留在门扣上的黏糊糊的感觉是什么?i须藤的常备药盒里,是什么时候、如何被掺进氰酸毒的?他指着野木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j日疋为什么要说出对野木不利的证词?k如果凶手杀害那只臭鼻涕虫是有计划的话,又是怎么提前预知他会来泥泞庄,并且会洗澡的呢?l最后一个问题,门闩是怎么插上的……”
我说完了——代替这句话,我用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了话题。她好像还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不过,这已经是我肺活量的极限,也是我想说的全部内容。
“你漏了一个问题。”
良久,她才有些焦躁地说道。
“m凶手犯下如此多的凶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哦,你说得对。”
我喃喃地说着,又在口袋里翻来翻去。
“那……确实是一个问题。不,我没开玩笑。”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有意义且收获满满的对话。不过,完全比不上《格林老宅谋杀案》里列举的九十七条……
分别之际,暮色四合,我突然回头看她。
“对了,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我必须找时间见见你的父母,尤其是令尊。不过,就别介绍我的梦想是成为侦探作家了。”
“我明白。我会说你是个作家,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且雄心勃勃……”
仔细想想,这个无比爽快的回答可以说是我当时唯一的收获。
“哦?那真是感激不尽!”
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由衷地对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决定返回自己的书桌前。从握住钢笔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允许自己休息了。哪怕手腕肿起,两颗眼珠子掉出来,我也无所谓。
我继续压榨已经像豆渣一样的脑浆,不断将稿纸的格子填满。对她的承诺就是对我的鼓舞。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在写的正是如今你手上的这本长长的“手记”。这是从那场欢迎野木勇回家的糟糕的晚宴算起,大约五十个小时(当然包括吃饭、打盹、排泄和其他最低限度的琐事在内)的辛勤劳动的成果。
在腕表显示屏上的日历即将从28/SUN这一天翻过去时,我总算回到“现在”。
没错,从你正在阅读的这一页的这部分起,我的笔头开始实时同步。下面,我将同步汇报事件的进展……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简单点说,该写的内容我早就写完了,至少在此时此刻。总而言之,我的苦修也要就此告一段落了。我刚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关于那十三个愚蠢的血字,我必须立刻解释一下。你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了,ULCERA MALIGNA用英文来说就是Malignant Ulcer——《旧约圣经》约伯记第二章第七节中出现的“恶性溃疡”的西班牙语翻译。
我们D**大学在入学时会发放《新约圣经》,真应该同时配一部《旧约圣经》的!好吧,这无关紧要。这个似乎意有所指的词,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喻呢?
这姑且不论。明天我打算久违地逛逛街,和省子去祭奠一下朋友们。
怎么祭奠?唔,要不就在京都站十几号站台给加宫放一束花,给锖田买一堆少女漫画书好了。我再努力想想给小藤田、海渊、须藤他们送什么比较合适吧。
不过,日疋就免了。我会给他念念经,祝他尽量不要瞑目。至于濑部,我想到了一个有些残忍的吊唁方式。我打算抱着他的遗像,去看一位曾经是独立电影人的导演的作品。我要告诉他,在这条街上曾经有一位电影收藏者绝不能错过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