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行之旅的途中,列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打破了正在打盹之人的美梦。就是在这个时候,这名乘客注意到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小伙子。
准确而言,是注意到了他奇奇怪怪的举动。不过,他本身便莫名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几个小时前,他刚要睡着的时候,这个小伙子慌里慌张地上了车,从那时起他就很惹眼。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自己这种因公出差的上班族,也不像是返乡的学生。
(年底了,还心血来潮出门旅行,真安逸啊!)
乘客暗道。不过,当时他并未多想,扯了扯衣领便又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个青年正蜷缩着身子,在和他座位之间的空席上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窗外是无尽蔓延的茫茫夜色,浑身仍旧沉重而乏力。
乘客无法立刻再次入眠,便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想看看他在鼓捣些什么东西。结果发现他正在做一件无聊透顶的事。
从刚才起,这个小伙子就一直在从脚边的手提包里拿出行李,一样样摆放到铺在座位间空隙里的报纸上,再一样样装回去。
闹钟、糕点袋、空胶片罐、文库版图书、用旧了的文具盒等。他旁若无人地不停把东西拿出来。
看样子多半是为了拿出某个要用的东西,正在焦头烂额地奋战。不过,他的手慢吞吞的,动作也非常笨拙,把一样物品拿出来,又放回去。
装着学生证的月票夹、皱巴巴的车票和宣传册……还有印有<ON THE ROCK>的刊名标志、看起来有些廉价的迷你杂志。
托这些东西的福,他得知这个小伙子是京都D**大学的学生,名叫森江春策,他买了长途旅行联运车票和夜车票,正在旅行的途中,还顺路去了趟温泉小镇。不过,这些信息很快就打翻在他浩如烟海的记忆里。
说到打翻,倒是巧了,那个小伙子在包里取放某样东西时,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东西,他忙蹲下去捡,结果又带倒了别的东西,简直笨手笨脚到家了。
就这样奋斗了几分钟,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此时已经满头大汗。
小伙子展开那本像是田野笔记的略大的硬壳笔记本,提起一支颇为廉价的粗杆钢笔,开始奋笔疾书。望着他的动作——
(啧啧……)乘客叹了口气。(该怎么形容这个小伙子好呢?)
如果是喜剧谜的话,也许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位无比鲁莽的雅克·克鲁索探长1吧。可是,他只是一名普通上班族,并且热衷福尔摩斯、乱步、鲁邦等人的本格推理小说,所以他联想到的是一位经典的名侦探。
你想问他是谁?就是那位善良的天主教神父啊!话说回来,布朗神父2不也是在列车上第一次亮相吗?更巧的是,当时他也因为处理不了手中的纸包,不时地将晴雨伞放到地上。
当然了,这个小伙子与那个人物年龄相貌迥异,信仰估计也不同。可是,看看那不高的个头儿,还有那称不上苗条的体形,也不能说他们全无共同之处。又或许是因为二人身上都有一种迷迷糊糊、优哉游哉的气质,他才会产生奇怪的联想吧。
想通之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耳畔响起垂死的蟑螂一样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方才那个小伙子正发疯似的将刚刚用来铺地的报纸展开又合上。他呼吸紊乱,像是在泥泞中滑倒了一样,嘴里不时发出不明就里的喃喃自语。
注意到他的目光,小伙子有些难为情地点头致歉,但是,在那双被旧报纸遮挡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非同寻常的惊愕。
乘客有些羞愧地想,自己刚刚竟有一瞬间将他与那位名侦探相提并论,这么一看,这就是个傻小子而已嘛!就算剁开那颗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底下的脑袋,估计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更何况,他还逮住路过的乘务员说出这样的台词……
“不好意思,请问从这里回京都,应该在哪一站换乘?是的,我想立刻返程。”
“嗯……十沼京一最初的推断死亡时间,是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不过,后来考虑到这个季节凌晨的气温,警方的委任医师认为时间还可以提前十五分钟左右。”
——在十四五铺席大小的冷飕飕的会议室里,荧光灯闪烁不定。最先冲进现场的那位老刑警说完这些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组长,下面要汇报的是发现十沼尸体时建筑物内的情况。有人证实,大门和里面的木门在就寝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是锁着的。”
天花板上有一片像是尸斑一般的污痕。贺名生警部撑着困倦的眼皮,专心听完这些汇报,扭了扭塞在椅子里的庞大身躯:“……又是堂埜仁志多嘴的吧?”
看见老刑警点头,贺名生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苦笑,继续道:“那他有没有提到通往二楼东头的室外楼梯的上锁情况?就是那个马脸的臭小子。”
“啊,关于这件事,”刑警慌忙添道,“他肯定那里也上锁了。另外,不光是睡觉前,在今天早上五点多,也就是发现十沼的尸体之后,堂埜也去看过。”
“我记得是偶然来到走廊的蚁川摔了一跤,然后发现了尸体,对吗?”
“没错!当时野木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一开灯就发现十沼死了。事情发生以后,堂埜立刻去查看了一圈庄内的门锁,但并未发现异常。”
自己的话冷不防被打断,刑警也没有畏缩,耐心地把话说完。
“他还是一如既往啊……”
贺名生自言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我们能生在日本,偶尔也得心怀感激,在这个国家从事这种职业,实在是太幸福了。总是能碰到这种古道热肠、愿意主动协助警方破案的市民!无论他本人有什么目的。对了,女生们的不在场证明呢?”
他恢复严肃的神情。话音未落,骨干组的一个下属就弹簧似的起立。
“报告!首先据堀场省子本人说,昨晚他们和野木一起吃晚饭,时间挺晚的,她帮忙收拾完以后,十一点才回家,回到卧室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半多。我问了她的家人,证词跟她的说法没有出入。”
这位刑警无比细致。普通人只要接受过一次他的审讯,不,哪怕只接受过一次简单的询问,恐怕浑身的血液都要逆流。
不过对于上司而言,他的工作就无可挑剔了。
贺名生满意道:“嗯,正经人家的姑娘,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呢?”
“报告!今天早上,她八点起床,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联系了她,当时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呃,那帮人好像没敢把十沼被杀的消息告诉她。”
“女大学生的生离死别啊!倒也是人之常情。”
贺名生警部露出一副自负的神色,将短粗的脖子扭向在座的最年轻的便衣刑警。
“那么,乾美树呢?”
“报告!”
响亮的回答跟刚刚的前辈相比并不逊色,年轻的刑警开始回答。
“她也一样。不过,因为她住在普通公寓里,所以能够证明她十一点左右回家的人,就只有隔壁的女大学生,不过对方只听到了声音。第二天早上,管理员碰到过她——当时她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已经是中午左右了。另外,她说她在新闻里得知了十沼的事。”
“嗯。毕竟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冬天起个大早,勤奋地练习“干布摩擦”3的类型。这么一看,当晚全部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都有可疑之处。”
贺名生警部愉快地晃着大肚子,突然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他刚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穿制服的警员捧着一张便条闯了进来。
被恐怖的前辈们死死盯着,小警员不禁吓得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走到贺名生面前,恭敬地将带过来的纸条递给他。
“卑、卑职先行告退……”警员抖着嗓子敬了一礼,抬起颤抖的双腿离开会议室。他走后,贺名生警部望着接过来的便条,道:“啊,关于十沼京一的主要死因,最初的意见是他在昏倒的瞬间撞击到了头部造成重创,又加上被发现得太迟,最终导致死亡。不过,当时并不清楚他的晕倒是不是因为外部的暴力,也不清楚他轻微吐血的原因。经过尸检,终于得出了结论——他是因为某种吸入性毒素,导致肺部血液急速凝固,引起窒息死亡。”
下属们开始窃窃私语,贺名生抬起堪比棒球手套的大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那张纸条捏在他的大手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邮票。
“没错……就是香烟!从结论说吧,从掉在十沼尸体附近的那支抽了一半的七星烟里检测出了异物,成分目前还在分析当中。不过,经初步判断,他吸入的应该就是碳酰氯。碳酰氯是一种很久之前的毒气,好像有两种物质经过加热可以产生这种气体。一种是三氯甲烷,另一种是用来擦拭8毫米胶片上的灰尘的四氯化碳……无论是哪一种物质,在泥泞庄似乎都不难搞到。”
独特的浑厚嗓音异常兴奋,经油漆剥落的墙壁反射,产生嗡嗡的回音。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凶手是什么时候把那支有毒的烟混进烟盒里,并且让十沼京一抽上那支烟的。作案手法其实很简单,凶手只要往‘药瓶’里掺一粒毒药,躲得远远的,等着受害人无意间吃下去……”警部继续道。
他浑然不知,自己曾被已经躺在那里的死者取了个“希斯警探”的外号。另一方面——
“总而言之,把那些显眼的家伙……”“一个个绑起来!”“绑在一起,狠狠地揍一顿。”“……组长!”
同样被那个人赋予刑警a、刑警b等代号的刑警们,也都七嘴八舌地发表意义非凡且丰富多彩的意见,不遗余力地为独奏会——不,搜查会议出谋划策。
“且慢,老夫有一妙计!”
贺名生警部为每个人分派完任务,宣布散会。显而易见,他的话并没有平时那么自信。不过,他仍然迈着威风凛凛的步伐,慢吞吞地离开会议室。他一出门,就在走廊的一角看到刚刚那个小警员正在跟某个人争执。
“你别难为我了。告诉你谋杀案的情况?开什么玩笑!你是社会记者?宅男?不管你是什么人,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出去,别碍事……”
对方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娃娃脸上还带着些学生气。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撰稿人。贺名生警部瞟了他一眼,从他们身边经过,小警员注意到他,立刻恭敬地敬了个礼。说时迟那时快——
“站住!”
一不留神,对方就乘虚而入。别看小警员外表不靠谱,身手却无比矫健,一把就将他按住了。
——真是的,最近怪胎可真多啊!
贺名生哀叹着走开了,耳边传来小警员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普通市民的声音。
“不要乱动!听到了吗,听到的话就赶紧……什么,你跟受害人是同学?这是两码事!”
“谁?”
水松美里喃喃地发出一声惊呼,从床上坐起来。她感觉病房白色的门后有人的气息。
朋正……?意识到自己想这般唤他,美里的心口不禁一跳。
从时刻表上的遥远地点传来的噩耗,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她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在这里。可是,在脑海中的某个地方,她却总是幻想着回到那个一切都不曾发生的世界。
不能去平行世界的话,至少让她来一次短暂的时间旅行也好,就让她回到凶刃挥向加宫的那一刻……不,哪怕只能回到他断气的那一刻也好。她就只想陪在他的身边——
(不行,太不切实际了。)
美里缓缓摇了摇头。她迎着从巨大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睛。
这里是父亲的熟人经营的私立医院,位于大阪北郊,阪急京都线的沿线,环境幽雅。她如今就住在这里的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里。
在被绑架期间,凶手给她服用了大量药物,她正在住院疗养……对外是这么个说法,但是,除了吃饭时间会有人来量体温以外,其余时间都没有人会过来。住院的目的,倒不如说是为了挡住那些纠缠不休的家伙,而且敌人不只是那帮记者,还包括警察。
——折腾了一大圈,爱女好不容易被释放,却立刻被警察抓去问话,作为父亲岂能不起逆反心理?
因此,外界想要访问这个房间的困难度,比她自己出门的自由度高得多。
“……谁?”
美里再次抬头,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清晰。她已经确认那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门外踱来踱去。
“谁在那里?”
但是,对方又犹豫了几秒钟才回应她。
先是从门缝里伸进一束乱蓬蓬的花,接着一颗毫不逊色的乱蓬蓬的脑袋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迅速露了一下,又马上缩了回去,她只看到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和鼻子。
会是谁呢?美里冥思苦想。这一次,那人终于不再闪躲,整张脸慢慢地探进来,进入她的视线。
“……森江同学?”
美里一瞬间瞠目结舌,叫出那张脸的主人的名字。
“啊,是我……森江。”
他隔了一会儿,才傻乎乎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怯生生地走进来,整个人都透着些不合时宜和搞笑,但是,最搞笑的还是他刚刚打招呼的那句话。
“那个,最近真不太平啊。其实,我最近才在旅行地得知那些事。无论是水松……呃……水松同学的事,还是泥泞庄那些家伙的事。啊,先不提这个,请收下这束花。那个……放在哪里好呢……”
森江春策。二十二日与他在派对上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不过,以前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多亲近。
她一上大学就加入了“ON THE ROCK”的编辑部。好像从那时起,每三次例会,她才能目睹一次他独特的风采。总之,她与他的交情仅此而已。
直截了当地说,她对他没有兴趣。不过,她倒是被他应邀投给他们的充满奇诡幻想的作品迷住过。
交情一般的他,为什么会专程来找她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见美里惊讶的问题,森江春策的脸上浮现出憨厚但很难取悦女孩子的羞涩笑意。
“我、我也有女性朋友哦。虽然只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这个回答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却灵光一闪,腹诽道。
(肯定又是妈妈。)
当然了,自从绑架案的报道限制解除以后,打到家里来的知己好友的电话不计其数。
母亲无法当面谢绝,只好通过电话婉拒。但是,面对那些名字格外熟悉、连家人都对得上号的人,她就会把疗养地址告诉对方(但会特别嘱托对方不要去探视)。
森江的意思估计是他辗转托了很多熟人,才找到这样的朋友,打听到了这所私立医院的地址吧。
(妈妈可真是的……)
美里忍住咂舌的冲动。她自己也因为百无聊赖,从医院给朋友家打过电话。而且,她该讨厌的不是妈妈,而是这个千方百计不请自来的男人。
森江好像全然没有感受到她冰冷的目光,他找到一个花瓶,将带来的花插进去。但是,一大半都被他掉在了地上,他只好手忙脚乱地蹲下捡。
这个男人笨死了!美里再次咂舌。但是,下一刻她就笑喷了出来。她是被对方那毫不做作的样子给逗笑了。就算自己求他——加宫朋正,估计也看不到他这一面吧。
可是,她立刻就后悔了,她不该对他笑的。因为,森江受到她流露出来的这丝好意的鼓舞,竟然毫不铺垫便道:“希望你能告诉我,加、加宫和……那个××派的关系。”
“××派?”
他冷不防问什么呢?美里暗道。下一刻,她的心里便涌现出一团怒火。
“我凭什么回答你这种问题?”
“因为,那个……”
森江词穷地吞了吞口水,故意清了几下嗓子。
“关于你的绑架案,我个、个人很有兴趣……抱歉,这么说太不礼貌了。”
他说了一半,慌忙闪烁其词道。美里的目光自然变得更加危险,他像是要避开她的目光似的,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双手撑在病房的窗户上。
“你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你……不,水松同学,你从××派或者别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手里逃脱了,有人却没能活着回来。虽然有些晚了,但我想知道他的死亡真相。可是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所以,我想先从二者之间是不是有关系,或者说是不是没有关系着手调查。我是说……你的绑架案和一系列的杀人案之间。”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是诡辩。美里突然想。
(难道他想学警察问询吗?)
这个男人专程跑到这里,就是为了玩这么幼稚且毫无目标的侦探游戏?真令人难以置信。她向对方的后背投去讶异的目光。
“你知道就在不久前,十沼被杀了吧?”森江突然回头,“他一心想成为侦探作家,甚至让人想对他说‘你烦不烦,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美里点点头。
他继续道:“一直以来,他写的小说——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创作的诡计,我几乎都能破解。因为这个,他恐怕非常怨恨我吧。不过,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想说的是,只有十沼京一能够让我的脑子有用武之地。所以,我有义务解决他——那个我在学校结识最久的朋友留下来的谜题。这个谜题哪怕不是他自己创作的,也是他奋不顾身记录下来的。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十沼托付给我的,或许你会觉得事不关己吧。”
这确实是他单方面的臆想——美里暗暗想道。不过,她也做不到事不关己。
能继承他未能完成的目标的只有自己……在得知加宫被凶刃刺死时,美里曾这般想过,而且,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成了她自己的问题。
“我好像懂你的心情。”
片刻后,她发自内心地说道,也开始想要听听这个男人的“侦探游戏”的后续了。
她当然恨刺死加宫的人,对于继锖田敏郎之后的社团学长们的死,她也不可能漠不关心。
“可是,这和我被绑架有什么关系?”
美里问完这句话以后,突然有个疑问掠过脑海——莫非这个男人在怀疑我?
(怎么可能!)
她一笑置之,但更多的却是厌烦。她腹诽道,只是推理游戏的话,她就陪他玩玩吧。
迄今为止,虽然很少有机会跟他交流,但她对他还是有一丝敬意的。可是,如果森江的推理太蠢——蠢到认为刺杀加宫朋正的人是自己,或者杀害了锖田敏郎的人是自己的话,那么,她就有必要撤回那份敬意了。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森江的语气却突然激动起来。
“那个……绑架和监禁你的家伙,有没有什么容貌特征?”
“怎么又是这件事?”美里烦躁地回答,“警方也啰里啰唆地问了我很多遍,我就只记得,当时我躺在地板上,水泥地又凉又脏……”
“我在报纸上看到,那伙人至少有三四个人。”
森江毫不气馁地继续发问,美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究竟想找到什么结论呢?难道他和警察一样,都想证实绑架犯就是××派不成?还是说……
“我想问……只看报道,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为你是被迷晕之后,才被绑架到大阪方向的。可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么想过,那会不会只是个错觉,其实你是被带到了自己来的方向呢?”
“来的方向?”
美里瞪大美目。
“是的。”森江点点头,“你先从大阪,被带到了阪急的列车中,然后到京都,再到自己的公寓。最后,到‘泥泞庄’。”
这个人的大脑里到底还塞着多少妄想啊——美里认真地怀疑对方的精神是否正常。难道他想说,是住在泥泞庄的那些人绑架了自己?
她抗议地瞪大圆圆的眼睛。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一次也没有!”
森江十分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我懂了,那也难怪。那么……”他轻咳一声,继续道,“那么,空间的问题暂且不论,先把时间往前推一些好了。你能讲讲那天晚上,也就是‘春天’的派对结束后的事情吗?”
美里当然没有义务回答。但是,她却像是被他奇怪的话术给吸引了一样,打开了话匣子——准确而言,她是想看看这个男人还能有什么更过分的妄想。
派对之后,她回到居住的女生公寓,接到了堀场省子的电话。第二天,她又接到通过本地新闻得知锖田被吊死的省子的联络,赶到了泥泞庄。接着,她在“验尸官法庭”上突然遭到日疋佳景的诽谤。她把这些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太过分了。”森江皱起眉头,“你刚刚得知那样的新闻,本来已经很受打击了,他竟然还这么口无遮拦。”
“……是啊。”
美里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目光下流的猥琐男,简直是个毫无下限的男人。
“亏你能忍下这口气。这可以说是双重打击了……不过,那小子那么旁若无人,简直是满不在乎的平左卫门4。对了,说起旁若无人。”
森江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听说××派那伙人经常会闯到加宫的住处,他搬到那栋公寓以后也是如此吗?”
“是啊。好不容易从廉价公寓搬进了新家,那帮人却马上又找到那里了……”
森江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把手中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她说着,森江手中的笔则在那个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过,他突然被翻开的某一页吸引,停下了笔。随后,他便把美里撂在一边陷入了沉思。
“……?”
美里好奇地探头看向那个笔记本,结果对方随着她的动作同时抬头。森江羞涩地笑笑,将刚刚看入神的那一页转向她。上面有几个特大号的字:
ULCERA MALIGNA
不用说,这正是出现在日疋谋杀案现场的那则用鲜血写下的信息。不过,她也只不过是通过报纸了解到的。
片刻后,美里带着一些嘲讽,询问“业余侦探”:“关于这个,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必要的话,这个称号她可以承认一半,美里心想。不过前提是,关于这十三个莫名其妙的文字,他能给出一个能让她明白的答案。
其实对于美里而言,般若心经什么的还更好理解一些。
可是,森江的回答却跟她的预期不符。
“水松同学,你知道‘约伯记’吗?就是《旧约圣经》中的‘约伯记’。”
“哦,这个标题我倒是有印象……”
美里老实地回答。他像是在反复品味这个刚刚获得的知识一般,眯起眼睛:“约伯记讲的是,住在巴勒斯坦的乌斯地区的约伯,是一个虔诚信奉真神的好人,但是他却被问罪,失去了地位和家产。也就是说,这是圣经中的一则荒诞故事。约伯已经陷入非比寻常的绝境,可是这时,他又遭遇了更大的不幸,导致他妻离子散,那就是名唤‘恶性溃疡’——‘ULCERA MALIGNA’的难治之症。”
她恍然大悟。可是,即便他如何解释,都改变不了他离题千里的事实。
如果有必要,她愿意向神发誓,在她(以及她所了解的加宫)的人生中,她不记得自己曾接触过这种东西。
“所以,森江同学。”美里略微压低声音,“凶手……写下那个‘恶性溃疡’的理由,究竟是……”
“那就是……”
森江春策有些困惑地用钢笔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美里正充满期待地盯着他的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外面却突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森江用手制止美里,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将大脸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的景色看了半晌,最终喃喃道:“出车祸了吗……”
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令人联想到死人眼睛。
“好,上了!”
森江春策为自己壮了壮胆,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转眼间,他就接近了目的地——那个石砌的门柱。
正要越过它,他的脚却突然僵住了。他像是遇到了磁场的斥力一样,开始后退。一开始还越来越近,后来却越来越远……
(——唉!)
森江像是倒转的胶片,又回到了出发点。他不知第几次发出叹息。
他的目标是前方那座平平无奇,只有旧这一个优点的建筑。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住在里面的也都是他的老朋友。
可是唯独今天,他觉得在脏兮兮的围墙内的大门口,盘旋着阵阵妖气。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迈入石砌门柱对面的世界。
(好吧……再来一次!)
从刚才开始,他已经在老臼羽医院的门前来来回回了六次之多。至于口号,从他在市内公交车站下车的时候起,已经喊了几十遍了!
可恶……他对自己咂了下舌,突然摆好助跑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结果他刚出发,就被铺路石绊了一下,狂叫着往前冲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紧紧攀住大门,站在了大门口。
好歹算是突破了难关。森江调整了一下气息,挺直腰杆。
他大声激励自己,用力敲门……里面却没有回应。他有些扫兴,但很快就再次握起拳头,用力地砸着门板。突然间——
嘎吱——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大门开了。门扇像是在朝他招手一般,轻轻地抖动、摇晃……
森江有些纳闷地通过门缝,把头探进有些昏暗的空间里。就在那个瞬间,有个非同寻常的力量抓住了他。
啊啊啊!他来不及尖叫,就被那几只钳住他手臂和肩膀的手拖了进去。如果有人正好路过的话,应该会看到那幅荒诞、罕见的景象。
那栋建筑宛如水木茂的怪奇漫画中的食人屋一般,将森江春策的身体吞入腹中。然后,门“砰”的一声关闭了。剩下的只有阵阵寒风卷起落叶,在除夕的街头掠过。
注释
1 喜剧电影《粉红豹》中的角色。史上最伟大之“乌龙探长”,法国警界最头疼的“神”探人物。
2 英国著名侦探作家G.K.切斯特顿笔下的著名侦探。他是一名天主教神父,身材奇胖,身边常带着一把大雨伞,有着很锐利的直觉。
3 “干布摩擦法”是日本民间流传的一种健身方法,日本人认为用干布摩擦身体,可使血管扩大,全身产生和缓的成果,还能用来预防感冒和医治肢端酷寒症。但这种健身法并不科学,还有可能引起皮肤炎症。
4 日语中“满不在乎”的发音与人名“平左”发音相近。在说一个人满不在乎时,就会说这个人是“满不在乎的平左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