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江春策坐在乍一看挺豪华、实则破旧不堪的椅子里,坐立不安地扭了扭屁股。一堆五颜六色的彩带散落在他周围。这是什么?派对?他不禁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泥泞庄二楼北侧的空房间。但是不管这是哪里,都没有这么跟人打招呼的道理。几条胳膊突然将他拽进来,把他像“货物”一样运上来之后,又把他强行按到“指定座位”里,还在硬板纸上穿了根绳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可是话说回来……)森江再次眨了眨眼睛。(这个派对,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实际上,眼前的景象很诡异。首先,在森江座位的不远处摆放着一张长桌,旧桌布上有一些崭新的污痕,看着非常滑稽。
“杀人屋”的幸存者们立在长桌旁,或者说远远地围着它,都是一副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的表情,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本用雪白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厚册子。
更奇怪的是,对面摆着一个讲台似的东西,上面同样铺着桌布。那张桌布看着挺眼熟,大概是从哪里扯下来的窗帘吧,隐约还能看到下面的纸箱。
(这些人在搞什么?如果是恶魔仪式的话,地上应该有五芒星的图案。)
“——好了。”
堂埜仁志对森江的慌乱视若无睹,缓缓开口。
“因为稀客的到来耽误了一些时间,我们继续吧。首先,接着刚刚的话说……”
会长慢悠悠地走到“讲台”旁边,尽管语气依旧慢吞吞的,声音却像是从丹田深处发出来的,低沉而浑厚。
“‘手记’的复印件……啊,我还是去那家常去的十元复印社复印的,钱是从社团的团费里出的,大家没有异议吧?下面,我想请大家谈一谈这份文稿的读后感。”
什么文稿,什么手记?他刚刚好像提到了“复印件”,大家手上的好像是B4大小的复印纸。难道那家伙……?
“总而言之。”
堂埜沉重地清了下嗓子,接下来的话令森江心头的那个预感更加强烈。
“我们不能辜负这份遗稿。在我们被接二连三的谋杀案搞得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他为我们完成了这份珍贵的实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
“就是根据这份手记,通过比全共斗1还热烈的讨论,将那个可恶的凶手揪出来!”野木仿佛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挣扎,烦躁地扶了扶眼镜,又道,“赶紧开始吧,别再讲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废话了……”
“能有什么办法?”蚁川辩护一般插嘴,“毕竟这里还有个一头雾水的家伙!对吧,会长?不,陪审员先生。”
(陪审员?原来这是一场庭审。这么说,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就是……)
森江再次盯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硬纸板。左右两边都打了孔,穿了一根不知道是哪家商店的绳子,上面用万能笔粗暴地写着几个大字——旁听人。
他纳闷地想,这难道就是他们分配给我的身份?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了。”堂埜说着,把一沓沉甸甸的稿纸丢到一头雾水的森江腿上。森江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更令他吃惊的是第一页上面的署名。
(十沼、京一……!)他目瞪口呆。(这是他留下的?难道是关于这次案件的记录吗?他自己也惨遭杀害,却记录下了这一系列的谋杀。真的吗?)
“这是手记的原稿,你要好好保管,因为复印的时候没有算上你。”
“我也……可以看?”
森江因为这意想不到的礼物抬起头来。
野木在旁边说道:“真的要把我们愚蠢的历史给这小子看吗?他又不住这里!”
他的语气里充满怀疑。才一段时间不见,他就对自己如此针锋相对,令森江有些寒心。
“我是想,他或许能够提供给我们不同角度的解读。”
堂埜气定神闲地打圆场。蚁川有些不悦地说:“这不是挺值得期待的吗?既然让他以这种形式坐在这里了,肯定要为他提供相应的信息。”
“对啊。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人,就算让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他也分析不出来啊。”
野木仿佛在说“想得真周到”一般,嘲讽道:“都别说得那么肯定,我看也不能对他抱有太大的期待。”
(我终于懂了。)森江带着些自嘲,将脖子上的绳子拉近一些。(所以,他们才为我搞了这么个名牌。专程送上门来的傻瓜,他们岂能放过?)
他们把自己拖到这里,是为了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他的角色与其说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审判的旁听人,不如说是电视节目的观众评审代表。
可是,这个聚会究竟能不能称为审判还值得商榷。毕竟在这个法庭上,所有陪审员都可以是检察官、法官或被告人。
“我先说一句。”堂埜像是参加班会一样举手发言,“为了避免误会……实际上,这并不是审判,对,准确来说……”
“你想说这其实是一场‘讨论与检举的读书会’吗?”蚁川用讥诮的口吻打断他。
“还是‘辞世友人追悼会’?”
“我提议叫‘通往死刑台的单程票抽签大会’,如何?”野木轻蔑地道。
堂埜却摇了摇头:“不……叫什么无所谓。”他生硬地清了下嗓子,又道,“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互相证明清白的信任与友爱会’。”
(不不,恰恰相反。)森江悄悄地摇了摇头。(这是一场可怕、伪善的“谁是凶手”游戏,剧本就是十沼的遗稿……)
他难以苟同地看向原稿。
起初,他对于它的厚度和重量还有些迟疑,可是,当他开始浏览格子里的文字时,眼睛却瞬间放大,手指也匆匆开始翻页。
《谋杀喜剧之13人》/十沼京一/序章·怪胎云集的爱之乐园/在地下餐厅的一角回荡的歌声……
他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的。他一口气看完几十页,猛然翻回去,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装订的线给扯掉。看完眼前这页,又匆匆翻回到几章之后。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突然从纸张上离开,盯着某处念念有词。那副模样就像是等待上场的演员。有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夺走了手记。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读啊?你的复印件是不是缺页了?快对照一下原稿!”
森江像是被收走玩具的孩子一样,抬起空了的手虚空地抓了抓,抬头看向那只手和声音的主人——野木。
“看,就是这里!我让你看的是这里!”
“喂,请你冷静一点!”
堂埜的声音压住了野木的大呼小叫。
蚁川依旧是惯常的语调:“你才应该认真点,这一段怎么了?给我看看……”
他从野木手中抢过原稿后开始粗暴地翻页。
旁边的堂埜探头看了看,道:“随便怎么样。”责备道,“请大家讨论的时候尽量不要太暴力……”
看样子,是他们在根据十沼的手记互相确认记忆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分歧。
看来他们暂时不会结束了。森江缩回空空如也的手掌,悄悄地站了起来。他的喉咙干得厉害。
三分钟后,森江春策来到一楼,正要踏进餐厅,口中却突然爆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怪叫。
“呜哇哇哇……”
他叫得很没出息。但是,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撞到一个人,估计谁都要吓破胆。何况对方的肢体还非常富有魅力。
“吓、吓死我了!唉……”
森江惊魂未定地大声抱怨,再次看向对方。有一半,不,九成原因是羞涩。
“抱歉,我正要倒茶。”
对方——乾美树轻轻眨了眨眼睛,坐在餐桌边上对他莞尔一笑。
“你是森江学长……对吧?”
“感谢你还记得我。”
森江女人缘本来就差,很少有红颜知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性感的女性,就越是跟森江无缘。他带着疑惑向她道谢。
美树一脸诧异,为什么森江学长会来这里?看到她的神情,他挑重点解释了刚刚的情况,又道:“对了,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的?难道也是在外面徘徊的时候被硬拖进来的?……不,应该没这个可能。难道和验尸官法庭一样,你是受邀来参加‘泥泞庄陪审法庭’的?”
“是啊。”美树点点头,“会长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他们好像找到了重要证据,有机会揪出凶手……可是……”
她晃悠着肌肉绷紧的双腿,目光淡淡地往二楼瞥去。
“我赶来一看,却发现他们在搞那种推理游戏。太蠢了,说推理都是抬举他们了。”
“确实无法否认。”
“对吧?于是我就放弃参与权,赶紧逃出来了。他们还说,复印的时候是按照庄里的人头数算的,忘了复印我的份儿,所以要把珍贵的原始手稿交给我。语气夸张得要死,真讨厌。”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森江不停地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份原稿原来是她不要的,或许那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不过,我……)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在心里喃喃自语。森江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件被他遗忘的事。他环视四周,问道:“对了,堀场省子呢?”
美树也纳闷地歪了下脑袋。
“不知道啊,他们不可能不邀请她的……”
“是啊……”
说实话,森江有些失望。照他目前读到的内容来看,堀场省子在手记中扮演着非比寻常的角色。
即便不是如此,她也是最了解十沼的人,必须听听她的说法。她到底为什么没有来呢?
(唔,邀请她来这里参加寻找凶手的聚会,确实有些残忍……)森江暗道。(她应该是受了打击,失魂落魄,才没有出现吧。倘若如此,十沼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他不由得感到一丝羡慕。不过,他却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怀疑地望向美树。
“不过,亏你能满不在乎地一个人待在这里啊!你就不怕凶手突然出现吗?”
“那不是正好吗?”
美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手伸向背后,下一个瞬间,便有一把剃刀伸到森江眼前。
她面带微笑继续:“比起等待无聊的班会结论,那反倒更省事呢。”
她的个性纵然强悍,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可是,那个瞬间,她却向他显露出了恶魔的一面。
“原、原来如此。”
森江努力保持镇定,只能这么回答。
“……言之有理。对了,能给我也倒杯茶吗?”
几分钟后,他用茶水润完喉,抱着一堆“行李”回到“法庭”,两只手不够用,他只好在腋下也夹了一些。
“好了,到这一段为止。”
森江缩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重新回到旁听席,耳畔回荡着堂埜一成不变的声音。
“你们对这份手记中描写的自己的行动,都没有什么异议吧?”
哦哦……在一片敷衍的赞同声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森江有些沮丧,同时也松了口气。不过,他刚刚若无其事地坐到圆椅上,野木便找茬儿道:“旁听人,你未经允许跑哪儿去了?”
“抱、抱歉。去、去了趟厕所。”
“厕所……?”
蚁川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接着,他狐疑地看向森江放在旁边的那堆东西——蒙着一层灰尘的百科事典和旧报纸。
“哼,算了。这么重的玩意儿,你带这么多本上来干什么?”
他抱怨地说完,将原稿扔回给他。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森江春策腹诽,表面却不动声色。他不停地更换着双手和腿上的原稿与资料,继续埋头阅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说话声停了。一抬头,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埜像是一直在等话题结束似的,长出一口气,道:“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还没有进入正题吗?)森江有些无语,不由得抬起脸。
“且慢。”野木突然大声插嘴,“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讨论,不是吗?”
“在此之前——注意,是在脱离文本,彻底解决案件本身之前。”蚁川像是外国人一样摊开双手,补充道。
堂埜看了看他们二人,抚摸着长下巴:“你们的意思……难道是对手记本身还有疑问?”
“没错。”野木用钢笔重重地敲了敲复印件,“我们早已经证明,这不仅仅是一本日记,还是珍贵的证词、资料,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或许的确如此吧,可我强烈地感觉到,其中还隐藏着更多秘密。”
堂埜眯起眼睛:“更多秘密,具体而言呢?”
“你还不明白吗?”野木来了劲,自信满满道,“那就是十沼留下的信息!我们有义务把它弄清楚。而且,那就是——”
他像是缺乏百分之百的自信,突然退缩了。
蚁川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头:“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检举凶手的线索。”
“线索啊。好吧,具体来说呢?”
“线索。”蚁川率先趋身向前,脸上浮现出装模作样的微笑,充满自信地继续道,“打个比方,它可以用一个数字来代表。借用莫名执着于此的十沼的话来说,那是一个不吉利、滑稽且无比怀旧的数字。”
“如果要在这些麻烦的废纸上指出的话……”野木的手轻轻伸到眼镜上,“它就出现在开篇的部分。不过,是在‘春天’的派对散场之后的段落。很不巧,我当时并不在那儿。”
“……”
诡异的沉默再次降临在众人之间。堂埜的眼睛半闭半睁,困倦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好像大家的想法都很一致。”
“是啊,简直太有默契了。”听到堂埜的自言自语,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不过,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又道,“喂,这么说你也是……”
“是啊。”堂埜点点头,“要是其他人都不说的话,我本来打算再缓一缓的。”
“没想到你也这么老奸巨猾啊,会长!”蚁川的声音有些扫兴。
野木莫名严肃地压低声音:“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关键词,不,应该称为密码吧,就是‘sa ku si ya ha、to、nu、ma、ki、yo、u、yi、thi’——‘作者是十沼京一’这十三个假名。”
他依旧是嘲讽的语气,但很快又精神百倍地道:“没错……在派对后的咖啡馆的那个段落里,十沼罗列了他打算自费出版的短篇集里收录的作品。把标题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提取出来,可以分别组成一句话。他对那一段的描述既冗长又不合时宜。我觉得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信息!”
野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说白了,就是十沼用类似的方法,将没有写在手记中的信息留了下来。他之所以写那段内容,就是为了暗示我们这件事!”
“看来每个人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呢。谁要是没注意到这点的话……”蚁川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情,若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就只能说明他是个蠢货。”
“即使我们都躲过了成为蠢货的命运,也于事无补……你们同意的话,我想申请先发言。”
野木轻轻拍了一下手。简直像个考试以后跟同学互对答案的中学生。
“啊?”
蚁川措手不及,看了堂埜一眼,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头:“好吧,随便你!”
“我发现……或许大家也发现了,”野木开口,“他总是寻找各种理由,拿自己的小说当例证。他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却很刻意地罗列出来的那些作品名,其实是想让我们联想到什么,这就不用我说了吧?首先是第一章,在他送完堀场独自回家的路上,提到一部作品:
《冰冻的古都之犯罪》
“接着,他谈到锖田给他上了一堂少女漫画课,又提到一部作品:
《二八七议席乃谋杀许可证》
“然后是第二章,×京警署的一行人离开后,在‘验尸官法庭’上,他提到了下面这几部作品:
《傅科摆的偏差》
《段仓家的惨案》
《迷宫的死角》
“剩下的作品按照顺序来列举一下,分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