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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森江春策,开始说明

作者:日-芦边拓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36

“那你可真厉害!”蚁川夸张地大叫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野木勇和堂埜仁志皱起眉头,冷冷地望着他。森江春策有些畏缩,但仍然提高嗓门:“我确实是个局外人,连一系列案件的旁观者都算不上。可是,在十沼的手记面前,人人平等。不,我甚至认为我更有经验。毕竟我一直都是他的忠实读者,而且一直在接受他的挑战。另外……我的名字MORIE SHUNSAKU,刚好十三个字。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你们能听听我的看法吗?”

他如此牵强附会,实属迫不得已,但这句话比任何恳切的言辞都更有效。

“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野木窥探了一下大家的脸色,询问他们的看法。

堂埜当机立断:“好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森江,又道,“其实,我们之所以把在门前徘徊的你放进来,就是出于你刚刚给出的理由。”

森江瞠目结舌。

蚁川斜了他一眼,说:“您可真是一如既往地深谋远虑。既然会长都放话了,那好吧。”

“不过要长话短说。”野木不失时机地叮嘱道。

森江搔了搔头:“这个嘛……有点难办,恐怕会说来话长。”

他拿起桌上的原稿,整理了几秒钟思绪,很快就敛眸开口:“该从何讲起呢?比如,我很好奇这个段落。就是第一章十沼送堀场回家后,在寒风中回到泥泞庄的那一段。嗯……他这么写道:‘刚刚有一瞬间,我好像透过一楼的窗户看见一丝灯光。’然后又立刻否定自己,说那也许是车灯的反照。你们不觉得这里像某种暗示吗?更奇怪的是下面这句话:‘我踩着又冷又湿的浴室瓷砖’……在好几个小时空无一人的家中,浴室的地板为什么会是湿的?”

“哦?”几道讶异的目光集中到森江身上。

他有些拘谨,但充满自信地继续说道:“这是否表示,十沼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一楼的房间了?而且,多半是那个人用了洗澡间,并且做了某件会弄湿地板的事。”

片刻后,蚁川插嘴道:“不就是洗澡吗?简直像是在洗濯除秽一样!换个说法就是祓禊1。”

“祓禊?”

森江闻言眨了眨眼,又立刻认同地点点头:“对,对啊,就是那个!祓禊!”

这个词汇仿佛深得他的心,他连连点头。

野木一脸莫名其妙地催促他继续:“……所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这回事儿似的抬起头,“你是问当时悄悄躲在泥泞庄内的人是谁,对吧?”

森江一边说,一边哗哗地翻页。下一刻,他突然把原稿合上,像是在牛肉盖浇饭店点单时一般,果断道:“那个人就是——锖田敏郎。”

“你说什么?”

大家都意外至极,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

也怪不得他们。十沼说他上床前曾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所以他们很难轻易相信在此之前锖田已经在庄内了。

“你是认真的吗?”

堂埜反复询问。森江却像小学生一样不断点头:“我很认真。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呢?至少没有证据可以否定这个推断吧。在十沼回到这里的时候自不必说,在‘春天’的派对散场以后,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锖田的行踪。”

“话是这么说,你不也一样吗?”蚁川突然抬杠一般道,“在你废话连篇之前,不如先找找离开咖啡馆以后可以证明你不在场的证人!”

“我会考虑的。”

森江有些不悦。接着,他却神色格外悲怆地将朋友们环视了一圈。

“这样或许比较公平,不过,你们能再听我多说几句吗?”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森江春策仿佛终于恢复了精神,继续道:“接下来……十沼送完省子,回到这里时是十点十五分左右,正好跟加宫朋正的死亡时间重叠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人乘上那辆出事的卧铺特快‘彗星3号’。地点是冈山站,时间是22点31分。”

“那家伙就是凶手喽?”蚁川气势汹汹地探出身子。

“凶手……没错,是的。”森江回答,但他似乎略有迟疑,“那个人……没错,就是凶手,他也是从京都乘坐新干线追上卧铺特快的,确实可以这么推测。感谢十沼替我们详细总结了当时的列车时刻表。就假设凶手乘坐其中的‘光145’——20点41分的那辆列车,并在冈山下车了吧。然后,被这辆列车赶超的‘彗星3号’比它迟十二分钟驶入旧干线的站台,发车时间是22点35分。又过不久,加宫死了。”

“等、等等!”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些,就连蚁川都发出类似哀号一样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最好解释得再详细些!”

“听几遍估计都一样。”

野木透过眼镜,冷冷地瞥了森江一眼。

“你的结论下得未免太草率了!而且还是拾人牙慧的结论,这种可能性早就被丢到垃圾桶里了……”

“是啊,要是照你这么说,”蚁川焦躁地发问,“凶手之后又是怎么从‘彗星3号’上脱身的?就算是下一站姬路站,也已经没有可以返回京都的新干线了!”

“是啊,森江。”堂埜缓缓开口。他隐隐带着已经可以称之为偏执的期待,道,“难道你找到了××派的犯罪铁证吗?倘若如此,这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只要还抱有××派跟这个案子有关联的想法,就无法解释这个案子。”

他笃定的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

堂埜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很斩钉截铁啊,语气还这么冲。”

他失望地望着森江,又道:“那么,谁符合条件呢?你难道想说,有人乘坐某辆光开头的列车,在晚上八点半多赶到了京都站新干线的站台吗?”

“有人可以。”森江更加果断地说,“这是对后一个问题的回答。至于前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凶手没那个必要,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打算返回京都。”

“你说什么?”野木扯着嗓子道。

“不,或许是我的说法有些欠妥。与其说是凶手,倒不如说是这个不在场证明的计划制订者兼执行者。算了,我干脆把他称为本来的凶手吧。”

“我越听越糊涂了。”

野木焦虑地扯了下嘴角。

蚁川催问:“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那家伙,那个从‘光145’换乘‘彗星3号’的人到底是谁?”

“加宫、朋正。”

森江简洁明了地回答。

听话者有些始料未及,立刻噘嘴道:“事到如今,谁还不知道……”

“不,我说的不是受害者的名字。”

“所以,那个‘本来的凶手’到底是谁?”

但是下一刻,他们却同时尖叫道:“加、加宫朋正?”

“没错,就是加宫。”森江点点头,“他才是一切案件的开端。他从京都出发的时间,比他告诉身边的人的时间晚得多。如果他没有想到办法赶上原定的那一趟列车的话,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棘手了。”

蚁川哑声道:“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干?”

“当然是为了制造他的不在场证明。”

森江淡淡回答。

野木突然抬脸:“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不在场证明?”

“多半是……不,肯定是……”森江痛苦地压低声音,“杀人的不在场证明。”

堂埜痛苦地低声沉吟:“‘本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沉重的静默蔓延开来,野木用力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那个人,莫非是……”

“锖田敏郎……吗?”

堂埜代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

森江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凝滞的空气里响起“不可能吧”“太离谱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可是,加宫不可能把锖田吊上去,从时间上来看绝不可能!”

蚁川恍然回神,喃喃道。

野木半分茫然地添道:“而且,加宫本人也被人捅死了。所……所以到底是……”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磕磕巴巴地发问。

也不知道森江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仍旧淡淡地回答:“也就是说……濒死的受害者自己拔下了房间的钥匙,导致杀人现场变成了密室。这个案子就是这种情况的不在场证明的列车版。”

“!”“!”“!”

三双眼睛中都迸出惊愕的火花,游移的目光终于在这位古怪的客人身上找到归宿。他们静静等待着故事的下文。

“我的设想其实非常简单。”

森江春策拨了下刘海儿,淡淡继续:“就像这份手记中一再论述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个身在京都的人,可以在追上‘彗星3号’后再返回京都。于是我想,有没有可能加宫直到最后一刻才离开京都,然后想办法搭上了那辆他原本要搭的列车呢?我一开始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如果我是加宫的话,会如何行动呢?我按照自己的想法重现了一下,一切都要从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说起——

“那一天七点左右,加宫首先让身边的人误以为他要离开京都,然后把结束兼职准备去参加‘春天’的派对的锖田约了出来,也可能是在路上等他。把锖田引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之后,他掏出了凶器。……估计加宫本来是打算一刀捅死锖田,然后立刻离开现场的。但是,那个计划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实际上却发生了一件无比荒谬的事。”

野木喃喃地插嘴:“他自己反而被目标给捅了吗?”

“没错!锖田拼命夺下了凶器,也就是加宫提前从泥泞庄的餐厅里偷出来的那把水果刀。在推搡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把刀扎进加宫掀起来的风衣底下的后背。他吓得赶紧往外拔,但因为刀被提前动了手脚,所以只拔掉了刀柄,刀刃仍然留在加宫的身体里。锖田束手无策,只好死命地逃离现场……

“后来加宫怎么样了呢?当时插入体内的刀刃,意外地发挥了塞子的作用,所以他出血量很少。但是,内出血却越来越严重。加宫不知不觉地踏上了死亡之旅。当时他在想什么呢?有个念头仅次于对锖田的杀意,不,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比杀意更强烈、更深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就是——换乘计划。”

“你是说,他要去坐‘彗星3号’?!”

蚁川冷不防叫道。

“在朦胧的意识里,他的耳畔就只回荡着这句话,是这样吗……”

“或许吧。”森江极为严肃地点点头,“加宫在这句话的指引下,将致命伤隐藏在外套底下,往京都站的新干线站台走去。接下来的事就像我刚刚解释过的那样了,他钻进了‘彗星3号’的B卧铺车厢。在他奄奄一息的身体完成那个过于沉重的计划以后,终于耗尽了全部力量。一切都是内出血的恶作剧……就像菲洛·凡斯,不,应该是范·达因在《狗园杀人事件》中举的例子那样……”

“《狗园》?”堂埜反问道。

“没错。就是濑部在被砍死之前观看的那部电影的原著。在那部小说里,有一个被捅死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受害人,曾令案件陷入一团迷雾。加宫的情况与他一模一样,但是,这只是个小小的巧合罢了。更有意思的是……不,现在暂时将此事搁置,还是先说一下锖田吧。”

“好吧。”堂埜缓缓地点头。

“对方莫名奇妙地抡起刀砍向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刀插进对方体内。当时锖田的心理活动究竟如何呢?而且,那个歹徒的真实身份竟然还是自己的同学。幸好周围没有目击者,他身上似乎也没有溅上血。他该如何是好呢?当然是要按照约定去参加圣诞派对。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大家都知道他要打工,会晚一些到。不过,他还是决定早些过去,免得大家起疑心……”

“可恶,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呢?”堂埜悔恨不已,“他曾经站在悬崖边上,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

“打住打住,事到如今,后悔有个屁用。”

蚁川自暴自弃地打断他,却突然沉声道:“……我记得,当时他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

“大伙儿可真是同情心泛滥,我都要感动哭了。”野木龇牙讽刺道,“别的没有,就只剩下同情了吧。都已经堆在那里烂透了!”

无人反驳——森江窘迫地咳了一声,道:“呃,我能继续吗?好吧……诚然,当时我们或许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是事到如今,我们却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当时折磨着他的焦虑和良心上的苛责,哪怕是‘春天’的喧闹也无法驱散那些阴霾。

“锖田和大家分开之后,悄悄地回到了这里。虽然不知道确切时间,不过,我想肯定不会超过十点吧。然后,他整理好身边的物品,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从一楼的房间去了二楼,又拎着踏脚凳去了望楼。在阁楼,他精心挑选了一根粗草绳……”

“喂喂,你怎么说的好像锖田是自己上吊似的?”

蚁川像是听不下去一般,挥手打断他的话。

堂埜也蹙眉道:“是啊!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他是自杀的。……难道你是认真的?”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森江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认可锖田的死是自缢了呢……”

“呃,我们当然有一些头绪了,但你说得未免也太突然了,对吧?”

蚁川向周围的人寻求同意。野木的脸色看起来如遭雷击。

“主要是你的结论太草率了!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在现场找到踏脚凳……接着,十沼又闻到了‘乙醚’味,这些你要怎么解释?”

“嗯,确实是个问题。”森江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可是,你觉得下面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简单呢?第一种情况是先让他睡着,再把他庞大的身体搬到望楼,吊到那么高的地方。另一种情况则是等他自己把脑袋套入绳结,吊死之后,再把踏脚凳从现场拿走,并在尸体上洒上麻醉药。手记里有一段说,在发现尸体的早上,十沼让濑部从储藏室里拿出了梯凳。但是,说不定那个梯凳就是锖田用来当踏脚凳的东西呢?”

“你是说,有人又把它收起来了?”堂埜道。

“没错。姑且不论是不是那把梯凳,肯定有人在锖田‘使用后’,将踏脚凳搬走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锖田如果被认定是他杀,对那个人比较有利。凶手可以将那样一个块头吊上去,肯定是个力大无穷的人,这种印象就会留在你们的脑海里。”

“你刚刚说凶手?”野木耳朵很尖,立刻打断他,“你指的是接下来的小藤田和濑部等几桩谋杀案的凶手吧?”

“是啊,当然了。”

“这么说,在一系列的谋杀案中,加宫谋杀案和锖田上吊案之间完全没有联系喽?”

“我绝无此意!”

森江猛然摇头,甚至令人担心他脖子上的筋会不会错位。

“怎、怎么了?”野木有些慌乱,往后退了退,“好、好吧,这件事我稍后再问。那么,药房阿姨的证词呢?他买的那些东西可不像是自杀者会买的。关于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

“啊,你说避孕套和灌肠药的事啊!对,对。”

森江若无其事地翻着原稿,道:“在嗅到貌似乙醚怪味的地方,十沼是这么写的。嗯……他说‘锖田有独特的美学’。这句话可以解释他使用那两样东西的原因。”

“我还是不太明白。”野木道。

“首先,十沼是这么表述辖区的×京警署的随行法医的话的——‘这具尸体可真干净啊!’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缢死的尸体绝不可能这么干净。哪怕他提前在浴室里做了祓禊,洗干净了身体,可是,一旦到了真正上吊的时候,就会大小便失禁,尸体还会随着绳子的扭转而旋转,将大小便撒得到处都是。甚至曾经有个死刑囚,在辞世之前留下了‘明日赴刑场/泻药度春宵’的诗句。不必我多说,你们应该也明白锖田使用那两样物品的目的了吧?”

耳畔响起一阵和当时的验尸官法庭一样的笑声,如同一朵诡异的花凌空绽放,颜色比当时更加浓艳刺目,花期也短得多。

“但是……”

蚁川依旧难以苟同:“先不提他是不是正当防卫,肯定不能跟单纯的谋杀相提并论。起码换成我的话,是绝对不会如此着急地上吊自杀的,更别提死前还想着自己‘独特的美学’了。”

“而且,”野木添道,“锖田回到这里时是十点前,但是,他的推断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凌晨零点半之间,他为何要等那么久?赶紧上吊不就得了!”

不过,森江的回答却闪烁其词:“他当然有各种不得已的理由。总之,我希望你们知道的是,锖田已经得知加宫为什么要杀他,而接下来的一系列谋杀案的动机也扎根于此。”

野木不等他说完,就反驳道:“了不起,难道你能‘通灵’不成?”

“我哪有那本事!”

森江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这些话不是锖田自己留下的吗?‘为了赎罪,我即将被杀。一切都始于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的那一天,我对一个幼小的生命弃而不顾。但是,我已经不堪忍受……’”

“哪哪哪哪、哪里!”

他们瞬间瞠目结舌地跑到他面前。森江被他们的气势吓得退后半步,将“十沼手记”第八章中插入的奇怪段落指给他们看。

“——瞧,这里写得很清楚。”

‘为了赎罪,我即将被杀。一切都始于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的那一天,我对一个幼小的生命弃而不顾。要是当时我丢下那个孩子就好了,说不定他还有救。一想到这里,我就备受折磨。更重要的是,我们当时为什么没能阻止加宫呢?锖田敏郎’

他们乖乖地听着森江春策从上往下念。当然,他念得并没有这么流畅,而是一边逐字对照一边解读。不过,这依然无法削弱从这段话里流露出来的悲痛。

“在第一章的前半段,”森江顿了片刻,开口,“有一段记述说,锖田一直在按照梅棹忠夫的方法整理少女漫画的资料,后面又出现了开放文件、京大式信息卡、档案柜之类的名次,没错吧?顺便一提,要是在这里再添加一个属于“智识的生产技术”的特殊工具,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没把握地说完,陷入沉默。

森江继续:“就是平假名打字机啊!”

“平假名……什么?”

“平假名打字机,而非日文打字机。外壳和英文打字机相同,可以录入假名和数字。有一些进步主义文人和作家的预备军宣称它更省力、更合理,把它运用到了写作里。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当然,之后必须手动改成汉字假名混合的文章才行。不过,自从《知性……》这部作品问世以后,人们对用假名打字机‘录入的日语’的认知度,确实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锖田也是其中之一吗?”

“是啊。可是,平假名打字机跟片假名打字机一样,可以大致区分为专用型和英文结合型。英文结合型省去了一些符号和表示拗音2、促音3的小字,将它们的功能分配给几个大写的罗马字母。普通的英文打字机,通过Shift键的切换,可以区分大小写字体。而这种打印机则可以通过Shift键的切换,打出平假名和英文……其实还挺难用的。”

“所、所以说,”蚁川讽刺地插嘴,“你也曾受到那位梅棹老师的理论的影响喽?”

森江的神色有些慌乱,道:“这不重要……锖田使用的应该就是那种结合型的打字机。我刚刚读的就是他留下的密码——这玩意儿或许幼稚到连密码都称不上。如果用这种打字机打字的话,按下Shift键后,打‘A’的时候就会出现‘ち’,打‘い’的时候就会出现‘E’。我只是想要试试,如果再按一次Shift键,也就是说,初始化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事?既然要留遗书,正常地写下来不就得了?我总觉得事出有因,可是只凭这些……”

面对蚁川的不满,森江一边撩了撩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他大概是做不到把秘密昭告天下,但又不愿就这么把秘密带进坟墓吧。应该就是这种矛盾和挣扎促使他切换输入法,把录好的信息夹进了别人房间的书里。”

“也许吧,真是一种复杂的心理啊!”

野木一脸通情达理地说道。但是,森江却自言自语般道:“不,这种心理很简单,完全算不上……”

“你说什么?”

“不,不用在意。”

堂埜摸着长脸,对刻意闪烁其词的森江道:“我还是有些想不通……锖田写的是‘被杀’,但如果是自杀,这样写不就有种‘被迫去死’的感觉吗?而且照你的说法,这个密码是二十二号晚上夹进书里的,可是他为什么偏偏溜进十沼的房间?最重要的是,他有那种机会吗?”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因为,除去他自己的房间以及诊室、餐厅等公共空间,那里是他唯一能进入的房间。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对于锖田而言,自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不,很遗憾。”堂埜带着一丝苦笑摇摇头,“不过,此时我好像也只能说‘请你继续’了吧?”

森江回他一个疲惫的微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谢谢。那我就抓紧时间——这么说也有点奇怪,总之,就让我把时间跳转到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号吧。”

他轻咳一声,同时换上紧张的表情,再次开始陈述。“十沼注意到《狗园杀人事件》的卷盘和胶片编号之间的错位,并且得出凶手故意更换了胶片的结论。他认为濑部谋杀案的案发时间应该提前一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是在小藤田被枕头毒死之前发生的。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周密的推理。可是,假如这与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没有任何关系呢?有种情况也完全有可能出现同样的错位。

“你说什么?”

蚁川瞪圆眼睛,怒吼道。与此同时,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失望的目光集中到森江身上。

他却依旧一丝不乱,从容不迫地道:“听好了。胶片会被卷在四个卷盘上,然后依次装进包装盒里。就像十沼看到的那样,濑部首先是从Ree1.1(film.1)看起的。在它全部转移到卷盘(R0)上以后,他将空了的R1嵌进收卷侧,然后从下一个包装盒中取出胶片。

“可是,如果这个包装盒里装着的不是第二卷 ,而是第三卷的话呢?这是他第一次观看,并且没有字幕,是进口版本。或许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可这时已经不能轻易卷回去了。于是,卷在R3上的f3渐渐转移到R1上,这个过程结束后第二卷才开始播放。而这一次,接收从R2上送出的f2的,就是刚刚的R3。最后,f1被卷在R2上,只剩下空了的R4……

“我写一下吧。最后,摆在桌上的就是R0-f1、R3-f2、R1-f3。放映机的收卷侧是R2-f4,送出侧是R4-空。这不是和十沼记录的完全一致吗?”

很久都无人出声。蚁川突然把手伸到脑袋上,道:“竟还有这等事!他还那么拼命地找规律,简直是瞎折腾一场嘛!”

“这、这么一来。”野木慢吞吞道,“一切都是偶然的恶作剧……事情的开端原来是胶片的卖家装错了盒子!”

“不。”森江摇了摇头,“这么愚蠢的错误,很有可能是十沼自己造成的。至少我觉得这个概率很大。”

“你说什么?!”

面对再次怒吼的蚁川,森江抬起一只手安抚他,空着的那只手则把原稿的开头给他看。

“请你们回忆一下,在派对上聊起名侦探作品的影视化话题的那个段落。十沼对濑部他们说,在电视剧版的埃勒里·奎因系列里,埃勒里·奎因的演员与酷似菲洛·凡斯的劲敌的身高不协调等等,可是说到一半他突然不说了。把电视屏幕里的演员跟小说里的角色对比,说他们像不像、协不协调,不是很奇怪吗?真要比较的话,不是应该跟扮演凡斯的酷似威廉·鲍威尔的演员比较吗?无论如何,他都没必要突然闭嘴。”

“是啊。”野木道,“我当时也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给来这里的府警警部取的外号。因为那部电影的片头有角色介绍。所以,他才会指着贺名生警部说他‘像尤金·佩里特扮演的希斯警探’。可是,十沼只看了片头,并没有听到演员的声音,为什么会说他们浑厚的声音一模一样呢?

“根据这些奇怪的事实,我猜,十沼应该是趁濑部还没看订购的胶片,自己先偷偷摸摸地放映了一遍。作为一个公认的推理小说狂,他肯定非常想看,可濑部那个吝啬鬼肯定不会给他看。于是,他就在派对之前,偷偷看了第一卷 的开头。不过,他不是不小心把凡斯什么的说漏嘴了吗?于是他想:‘这下糟了。趁着他还没有起疑,我干脆看完得了。对了,不如就趁濑部今晚到处去喝酒……’他拒绝了堂埜的提议,决定送完堀场后直接回来,应该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现在,我们就来重现一下手记中没有记录的十沼当晚的行动吧——他一回到这里,就立刻去烧热水准备洗澡,‘半小时后’,他开始泡澡,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拖着有些冷的身体钻进被窝。这些是十沼自己写的。你们不觉得这两处空白正好吗?……没错,正好可以把《狗园杀人事件》看完。泡澡之前的那些时间,他拖着冻僵的身体鼓捣好放映机,看完了第一卷 ,出浴后又看完了第二卷、第三卷。这时,他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天呢,不会是濑部吧?十沼大惊,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悄悄钻进自己房间的被窝里。当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第二卷和第三卷被他装错了盒子。对了,顺便一提。”

森江又耿直地添道:“如果十沼卷得很仓促的话,应该留下了很明显的证据。与正常卷起来的胶片相比,应该卷得更松,在表面用手指按一下,甚至会产生凹陷。尤其是日本制造的放映机,哪怕是正常卷回去,也很容易松……”

堂埜沉默片刻,问道:“那……这意味着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意味着杀人顺序没有颠倒。也就是说,濑部案有可能发生在小藤田案之后。”

“啧啧……”这一次森江博得的不是满堂喝彩,而是疲惫至极的感慨。

但他一点也没有泄气。

“这样一来,就能否定濑部谋杀案的案发时间更早的结论了……接下来,我想反过来想想,假如小藤田谋杀案的案发时间更晚的话呢?大家能跟我一起想想吗?”

“那种情况可能吗?”

堂埜惊讶地抬起脸。在森江点头之前,蚁川拍了下大腿,道:“怎么不可能?!会长,假如,藤田并没有那么早钻进被窝呢?对吧,森江?”

森江再次重重地点头:“没错……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当然,如果那一晚他是在正常的睡觉时间上床,把脑袋枕到装有毒针的枕头上的话,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会更晚,说不定会是第二天早上。这么一来,案子的整体情况会不会发生一些变化?你们想想,那个‘咣咣咣’的巨响的意义何在?

“如果小藤田谋杀案发生在巨响发出很久之后的话,你们自然就会这样解释——‘那是把大家叫到一起的策略,凶手就是要利用那个空当潜入小藤田的房间,把涂了箭毒的针放进枕头里。’而且,你们恐怕会认为那正是凶手的目的。”

“这就是那阵巨响要达到的效果吗?”野木嘲讽道,“我们差一点就上当了。可是,凶手的计划也落空了。但托这件事的福,那反而变成了绝佳的障眼法。”

“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就跟杀濑部时一样,凶手同样没有想过要将行凶时间从下午六点以后伪装成六点以前。凶手不光没那个必要,还试图误导大家他着手准备谋杀小藤田的时间更晚。另外……”

森江的脸上浮现出莫名复杂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凶手……并没有设想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就是……每个男人都有可能大白天独自躺床上干某件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仿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说白了,就是被称为‘青春期之花’的那个吗?!”

“那、个!”

近乎哀号的声音像爆竹一般炸开。

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一言难尽的笑容,仿佛这件事比锖田死前购买的东西更加荒诞。

“什、什么情况,也就是说,小藤田他……”

“在准备干那个的时候……”

“去了那个世界吗?”

他们本想一笑而过,但又莫名感到一丝沉重。不过,那份沉重却远远达不到为他的死沉痛哀悼的程度。唯一令人欣慰的事,大概就是小藤田用自己的生命,带来了一场谁也无法模仿的喜剧表演吧。

“对了……”

森江像是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似的,提高嗓门:“锖田的遗书上说,米斯卡塔尼克文化节的开放参观日是一切的开端,就让我们尽情发挥想象,猜一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吧。关于这件事,有一份最重要的参考资料。”

“就是那篇只有内部人员才懂的文章吗?是《ON THE ROCK》第几期来着?”野木插嘴。

“没错!就是那篇十沼本人创作、手记里引用的《蕰蓙录——编辑值班日志》。那天野木和乾美树请假,海渊去打工,十沼和堀场为了躲日疋,走进一家咖啡馆,结果在那里碰到了蚁川,后来堂埜和须藤也进去了。简直是排除法的范本。那么,就让我们由此来推断一下,那天和加宫朋正同乘一辆车的是哪几位朋友吧……”

“和加宫……同乘?”

听到他口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词,他们大惊失色,不停地眨眼。

森江难得有些焦躁:“喂,你们想想啊,加宫刚‘搬到有停车场的公寓’不久,还说‘大家一起去送送他吧’,这还有别的可能性吗?难道你们认为他们会手拉手集体放学回家吗?”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凶……”

堂埜婉转地提醒他。

森江立刻轻轻低头道歉:“没有,抱歉。因为马上要到这个案件最讨厌的地方了……不过,总不能因此就绕开它吧。”

“开场白就算了,你赶紧说吧!按照那什么法来推断一下,后面到底怎么了?”

蚁川目光犀利地催促他。

“是排除法。按照排除法推断,例会结束以后,坐在加宫车后座的就是锖田、濑部、小藤田这三个人——好了,好了,你们等我说完嘛!”

森江在他们嚷嚷起来之前,为难地抬起双手安抚他们。

“没错,当时车里坐的都是此次案件中的死者,这不足为奇。问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凭直觉,你们觉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野木沉吟片刻,开口,“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开太远,不过,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兜兜风吧,毕竟机会难得。”

“是啊,这不足为奇,那三个人也都不是会跟人客气的家伙。”

蚁川也表示同意。见陪审员长同样没有异议,森江才继续道:“我估计也是。加宫把引以为豪的汽车开了出去,虽然不知道目的地,不过,就假设他们去了远离市区的地方吧。总而言之,在某个地方,发生了锖田所谓的‘一切的开端’。他们乘坐的汽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孩子——没错,就是那个‘幼小的生命’。”

那一刹那,有人身体前倾,有人身体后仰。这个房间简直像是正在行驶的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一样,每个人都东倒西歪。

× ×

咣当!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仿佛有无数冰块灌入四个男学生的心脏。尖锐的刹车声刺透耳膜,车厢宛如一个摇动器,剧烈地晃动起来。

晃动总算停止,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地方——与他们同乘一辆车的美貌少女。

少女——他们那任性的偶像已经基本陷入呆滞状态。不光是精神,仿佛连那柔软的肢体也丧失了全部生气,整个人瘫坐在座位里。

“……喂!”

良久,恐惧的尖叫声在车内响起。

发出尖叫的人挣扎着把手伸向车门把手,推门的动作生硬至极,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做似的。

“快、快、快点……”

他嗓音嘶哑,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这时,从少女口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号。那是与她的身板极不相称的、宛若小女孩一般的哭声。

“让她闭嘴!”从其他座位传来低沉的嗓音,满是汗水的手掌猛然扑向她的嘴。

粗大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颊,硬生生地截断了那刺耳的号叫……实在想让她闭嘴的话,明明可以勒住其他部位的。

开车的人再次启动汽车引擎,手忙脚乱地掉转车头往前开。那是在市郊的空地上紧急刹车后,三分多钟的时候发生的事。

× ×

“如果相信锖田的遗言的话。”森江继续说道,“他将那个孩子搬到车里,自然是为了能尽早送医。”

“真像他的作风。”蚁川的语气难得伤感,“他外表粗糙,可是若论细腻和善良,他几乎可以与少女漫画中塑造的女高中生相媲美。”

“是啊,可是也正是这份善良逼死了锖田。就像他后悔地说‘要是当时我丢下那个孩子就好了’一样。”

堂埜望了一眼喃喃自语的森江,皱眉道:“可是,加宫最后并没有把车开去医院。对吗?”

森江轻轻地点头:“当时,加宫满脑子都是钱。作为车主,他很害怕自己会承担超过刑事处罚的责任,肯定完全没想过去医院。为了讨恋人的欢心而挥金如土的他,一心考虑的就只有如何处理眼前的尸体。……当然,虽然我用了‘尸体’这个词,可我并不清楚车祸发生后那孩子的状态,只能祈祷被那个败家子撞倒的‘幼小的生命’,在被搬进车里时已经断气了。”

否则的话……众人交换了一个不寒而栗的眼神。难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以被挽救的生命……

蚁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传闻他跟××派有金钱纠纷,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不,假如情况恰恰相反,”森江答道,“如果是他侵吞了××派的活动资金的话呢?那不是他缺钱的原因,而是结果。”

听见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回答,众人大吃一惊。

野木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挣扎般问道:“总之,那桩肇事逃逸事故,就是锖田笔下的‘一切的开端’吗?”

“嗯。不,如果硬要说开端的话……”

森江先点了点头,又抱起手臂,纠正道:“真正的开端是某个‘愿望’。估计是驾驶席旁边的人向加宫提出来的吧。”

“愿望?你说什么?”蚁川发出狂叫,“而且还是驾驶席旁边的人提出来的?”

“……简单点说,不就是副驾驶吗?”堂埜从容不迫地问道。

面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森江春策也给出一个愚蠢的回答:“也可以这么说。拥有副驾驶座位的优先车票的人,是水松美里——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吧?至于她的愿望是什么,请你们发挥想象力。”

说到这里,他压低嗓子,仿佛想说“如果有可能,你们最好不要听”一般,快速说道:“恐怕她对加宫说:‘让我也握一下方向盘。’”

森江那么体贴,他们却完全不领情,目光纷纷如利箭般射向他。

“你是说,开车的人是水松美里?”蚁川沉声道,“肇事者也是她?”

“锖田后悔地写‘当时我们为什么没能阻止加宫呢’,说明在此之前开车的并不是加宫。如果开车的是剩下的两个人的话,他应该阻止的就是‘濑部’或者‘小藤田’了。那么,他们这些后座的乘客,为什么没有阻止加宫和美里交换驾驶呢……”

他擦了擦汗,斟酌了片刻措辞。

堂埜代替他说:“因为他们坐着他的车,不好意思开口,而且,估计他们心里也都在盘算着‘等会儿我也想开一下试试……’”

“极有可能。”蚁川嘲讽道,“简直令人作呕!”

“感谢你们同意我的意见。”

森江却怯生生地低下头,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难以启齿似的,清了几下嗓子。

“那、那么,请你们回忆一下我刚刚列出的条件。是谁在二十三日傍晚以后有不在场证明,同时大家认定的行凶时间越晚,对其就越有利呢?那应该是一个以常识来看,绝对不可能将一个魁梧的男人吊上望楼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不太熟悉男性的生理行为的人……请你们想一想……”

森江就像是有块铅球落到了胃里一般,夸张地咽了下唾沫。

“有一个人不仅出现在那场肇事逃逸事故里,还完全符合这些条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有那名弱女子——那个二十三日下午已经在绑匪手中,拥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的……”

“你是说水松美里吗?”堂埜果断说出了那个名字。

与那平淡的语调相反,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肃穆气息——仿佛自己刚刚说了一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是、是的。我想说的是,她不光曾经坐在肇事车的驾驶席,还是一系列谋杀案的凶手……”

“住口!”

蚁川突然用有些走调的声音严厉地命令。

“差不多得了,你的话实在是……”

野木抢过他的话:“实在是太荒谬了!因为那个臭小子,我被扔进肮脏的审讯室里,估计也只是个荒谬的错误。”

就在堂埜慢吞吞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准备收拾残局时,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惊得他们瞬间变成了静止图像。

“凭什么不能这么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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