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逐渐向一楼东北角的浴室窗外移动,整栋楼仿佛都沉在浅海里。
堂埜、蚁川、野木三人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里,不禁面面相觑。
明亮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脚下的瓷砖也是干的,然而,潮气已经渗透到左右的墙壁里,盘踞不去。而且,只要一想到不久前有人惨死在这里,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透过厚厚的玻璃,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忙碌的人影。被三道目光注视着的那个人影先是踮起脚尖,继而蹲了下去,就此消失在了窗下。
(…………?)
他们一脸诧异地等了一会儿,耳畔突然响起一声轻响,那是安装在室外的热水器点燃的声音。
他究竟打算干什么……三个男人立在冰冷的地板上,正盯着那里,突然瞧见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动了。原来是嵌在浴缸和窗户间的瓷砖墙上用来调节火力的燃气阀。
虚惊一场。他之所以蹲下去,似乎就是为了把热水器打开。窗外的人转动阀门,原本指在印在下方的绿色的“关”字上的燃气阀,开始向右旋转,正好旋转了九十度,停在了三点钟方向。
平时转到这个位置,热水器会火力全开,但估计是总闸被关上了,所以并没有发生更多变化。他们莫名有些扫兴,但仍旧继续盯着燃气阀。此刻,燃气阀的指针指向红色的“开”字。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奔放的声音:“久等了!”
用不着回头,也知道是森江春策。他风风火火地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不过,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渗入瓷砖接缝中的日疋佳景的血迹,令人怀疑他只是装得桀骜不驯而已。
“那就……开始吧。抱歉,借过一下。”
森江把某样包在手帕里的东西藏起来,弓着身子,挤开他们三人走到前面,直接抬腿迈进了空浴缸里。
他对那些无语的目光视若无睹,踩在浴缸沿上,抬手伸向窗户上方留有ULCERA MALIGNA这十三个血字的通风窗的把手。由于关得太死,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然后就在通气扇上的那些格棱之间摸索起来。
“嗯?”
野木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这也难怪,因为他简直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抽出一根黑线。刚刚他之所以踮脚,应该就是为了把它塞进去。
森江将那根线拉到面前,先将它缠到弹跳式窗户下端的把手上,又把往下延伸的部分同样在燃气阀上缠了一圈。弄完以后,他莫名其妙地用手弹了弹窗玻璃。
“好了,我刚刚也向你们展示了,这个阀门跟热水器的开关是相连的,双方可以隔墙联动。这是第一个戏法,第二个戏法——”
他说着,缓缓打开手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块坑坑洼洼的冰块,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用令人意想不到的灵巧手法,将冰块绑到线的一端之后,突然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件。那竟然是一个盐罐。
“话说回来。”
森江把盐撒到冰块和线上,突然想起什么,说:“十沼在发现日疋尸体的那个段落,提到小学生用的理科读物如何如何,我记得那类书里也介绍过这个实验。你们忘了吗?就是用盐钓冰块的实验。不过,盐只是我的应急手段,我没时间找更大的冰块,所以不敢肯定凶手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其他的一切你都可以肯定喽?”
蚁川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野木为他打帮腔:“是啊,包括那个闹着玩儿一样的用线钓冰块的把戏……”
“没错!”
他话音刚落,森江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猝不及防地握拳朝窗户玻璃砸去。
伴随着一声怪叫,只见应该没有任何人碰的燃气阀,突然往右边的“关”字方向,即六点钟方向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
只是松松地缠了一圈的黑线自然从燃气阀上脱落,如此一来,刚刚一直在中间支撑着冰块重量的力便突然消失了。冰块急速下坠,通过线传递的力便压在了第二个支点——窗户的把手上。
咔哒。把手被拉至接近水平状态,卡进了窗框的锁座里。整个过程极快,他们连插句话的空当都没有。
冰块如钟摆一样晃晃悠悠,线却仍然勉强挂在把手上。
紧绷在心头的弦刚刚松下来,那根线却突然脱离把手,冰块坠落下去,剩下的线自然也被人从通风窗上抽了出去。
(——!)
他们仿佛目睹了一场天大的事故,呆呆地注视着冰块坠入浴缸底,摔得四分五裂。
“当然了,”森江喃喃插了一句,“当时里面已经加满了热水……”
系在线上的冰块坠落之后,失去重量的线开始被拉向通风窗……最终如同被吸走了似的消失不见。
现场只有一阵无法言喻的诡异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直到从外面传来敲窗户的声音。
森江一边“噢噢”地应着,一边将好不容易才扣上的锁打开,将窗户推上去。
“这样就行了吗?”
开窗以后,只见乾美树一脸无聊地立在那里。森江点点头,认真地向她比了个致谢的手势。
“非常好,辛苦你了!很冷吧?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她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窗边。留在那里的男人们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才找回说话的能力。
“原来如此。”
堂埜终于开口,声音如同远处的雷鸣。
“我总算明白怎么从外面关闭浴室窗户了。但是,你别忘了一件事。凶手……水松美里是怎么关闭通风窗,并且在上面留下血字的?照你的实际演示,她岂不是不可能做到了吗?”
“没错。”
森江略微板起脸,又像是在跟对方的目光对峙一般,深吸一口气。
“所以……哪怕一次也好,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有可能做到?”
“看来我提供的观点又让大家头痛了。”
从浴室撤回后,所有人都瘫坐在餐厅的椅子里,森江有些抱歉地说。
接着他却一反常态,下定决心般开口:“可是我也并不轻松。顺序或许有些颠倒,不过,我想先请你们想一想在用那种办法关闭那扇窗以前的事,即为什么日疋会以那种形式死在那里。
“既然水松美里的目标,只有在那个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与她和加宫同乘的三人,那么自然就可以认为,除此以外的谋杀案,都是因为与她的秘密或者犯罪计划产生了某种形式的关联才发生的。是的,就像海渊那样。但是,日疋不可能像他那样比普通人提前知道绑架案的情况,因为他并没有那种途径和手段。
“说到这里,我希望你们注意几件事。其一是他不请自来一事。他没理由独自登门拜访,更何况他还以帮忙打扫卫生、洗衣服为由,叫上两名女生陪他一起来。其二,我总感觉他是在电视、收音机、报纸等媒体解除了对水松美里绑架案的报道限制之后,才突然跑过来的。在‘验尸官法庭’休庭后发生了一系列谋杀案,他却从来没有露过面,这不是很奇怪吗?
“看来,我们也有必要站在日疋的角度想一想,而且要和你们每个人对照着想一想……你们虽然近距离目睹了好几个人的死亡,但并不知道肇事逃逸的秘密,当然也不知道绑架的事。至于海渊,他先知道了绑架的事,又知道了谋杀的事,可他并没有把这两件事往一处想。不过,关于后者的内幕,他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日疋则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绑架案,但是谁又敢肯定地说,他对肇事逃逸也同样一无所知?”
堂埜插嘴:“也就是说,日疋知道肇事逃逸一事……”
“不,这归根到底只是我的假设。”
森江无比耿直地否认。
“啊,说到这儿,”野木突然拍了下大腿,“十沼在《蕰蓙录》中写过,在他沿着今出川大街往东走的时候遇到了日疋。这么看来,日疋会不会是在那之前,在某个十字路口附近,碰到了等红灯的加宫他们的车啊!”
“具体情况……我就不敢说了。”
面对他抢先的猜测,森江慎重地继续说下去:“如果日疋知道美里导致的车祸,他估计会比在座的所有人更清楚地看到谋杀案的全貌吧。先是同一辆车里的一名乘客上吊身亡,然后核心人物加宫死了,接着剩下的两名乘客也先后消失,即便他不清楚详细情况,也能轻易地猜出凶手的名字吧?所以,要是他猜出来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将只有自己看透的真相告知你们,将你们从惴惴不安中解放出来,还是会承担起法治国家国民的义务,向警方报案?”
“估计不可能,如果案件有赏金的话,他倒是有可能将消息卖给警方……”
蚁川忍不住笑道。
“这话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日疋的人品也没有那么恶劣!”野木立刻反驳。不过,不知他是不是被蚁川尖锐的话语刺激到了,慌忙调整一下眼镜,又道,“这么说,大家不会认为日疋他……?”
“无法否认。”
堂埜口吻淡淡,神情却有些苦涩。
“喂,他都死得那么惨了,你们不至于……”
“你还不明白吗?”
面对还想继续为日疋辩护的野木,堂埜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怒意。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他要提供对你不利的证词?”
“对啊!我可算明白了。这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想通……”
蚁川突然拍了一下手,咬牙切齿道:“你听好了,野木!那小子在作证时,把你从他的公寓离开的时间说早了一个小时。可这么一来,他自己也少了一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你也是他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可他却故意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充当替罪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抬高从美里那里敲诈的价格了!”
野木的脸瞬间通红,接着又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如果现在把鸭川搬到他面前,他恐怕会在里面冬泳好几个来回吧。
“没想到关于日疋的人品,大家的意见竟会如此一致……”
森江带着几分错愕喃喃道,但是他立刻恢复如常。
“总之,他选择了那样的下策。报道限制一解除,各个媒体开始大肆报道时,日疋的惊讶程度肯定是常人的十倍,不,百倍以上吧。因为美里被绑架了——那个他相信是凶手的人,拥有百分之百、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而他此前向她发射的恐吓之箭,就这样威胁到了他自己。
“……对了,我还得说明一下那支箭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射出去的。首先,日疋肯定会想,水松美里的老家在大阪,她一定是在京都市内的某处制订杀人计划、做杀人准备的,而且她还必须要有一个用来休息的秘密据点。但是,单身女子用假名住旅馆太惹人注目。女生公寓的话,一来管理员盯得紧,二来万一被认识的人看到就糟糕了。
“剩下的就只有加宫的公寓了,那里虽然是他倾家荡产为她筑的爱巢,但是据说××派的人经常会上门讨债,而且主人已经身亡,说不定哪天管理员或者他的家属就会上门。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呢?如果我是日疋,肯定会站在加宫和美里的角度思考。”
“真复杂啊。”堂埜苦笑,“所以,结果呢?”
“这里又要请十沼的《温蓙录》出马了。答案就是在‘搬进公交站附近,带卫生间、停车场的公寓’之前加宫租的那间房子。如果他们二人依旧使用那里卿卿我我的话……不……”
森江再度发挥他的耿直作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也有可能完全是其他地方,不能草率地下结论……”
“是留言电话!”野木突然用堪称尖叫的声音打破沉默。
“留言……你鬼叫什么呢?”
蚁川眉毛倒竖。
野木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被附身一样开口:“具体时间我忘了,有一次,我因为一件小事,好像是课堂上要用的一本贵得离谱的课本的事,给加宫打电话。当时,我有些心不在焉,里面的呼叫音一停,还没有确认对方有没有接,我就‘喂’了两声……可是对方没有反应。正在我纳闷的时候,有个像恶作剧一样的笑嘻嘻的女声响了起来:‘这里是留言电话’。我纳闷地挂断了,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不小心拨成了他以前住的公寓的电话了。”
野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续道:“当时事情就那么过去了……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突然想起来,当时听筒中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这也怨不得我吧?毕竟我很少通过电话线听到美里的声音。你们也都知道,给她公寓打的电话向来是管理员接,给她家里打,又都是她妈和一个非常啰唆的人接电话,大家都不喜欢给她打电话,都是……”
“别废话了!”
堂埜将手举到头顶,打断了他气喘吁吁的长篇大论。
“不过,只有一件事请你说清楚,你把这些告诉日疋了吧?”
“是的。”
野木疲惫不堪地垂下头。
“也包括……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水松美里的声音?”
“不,那倒不至于……而且,这是挺久以前的事了,也不能断定他就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大概是因为被这么咄咄逼人的追问,他下意识就要逃,结果被蚁川一下子揪住了后脖颈。
“留言电话啊,怪不得呢!”
他咬牙切齿,嗓子里挤出怀疑至极的声音:“日疋那个臭小子听了你的话,估计怀着想要窥探他们爱巢的龌龊心思,打过那个电话吧。所以这一次他就想到了那里。……哼,原来是留言电话。用它也很方便恐吓呢。既不用外出,又能确保对方收得到。你们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美里正蜷缩在秘密基地里,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话铃声,因为电话还是录音模式,所以在‘哔’的拨号声之后,那个混蛋得意扬扬的恐吓和要求,便以现场直播的形式传入了她的耳中。”
“佩、佩服!”
森江目瞪口呆地赞叹。
“就、就连我都没有想象得如此具体!好吧……呃,我可以继续了吗?怎么说呢,我稍微找回了一些自信……”
“随时可以!”
他们恢复了顺从的听众的神情,异口同声道。
“总之,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原本是恐吓者的日疋,这次却因为留言电话的录音带这一证据,变成了担惊受怕的一方。我也效仿蚁川,想象一下他在自己的住处,接到暗示他为野木的不在场证明做伪证的威胁电话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好了。
“后来,对方所选择的归还那个可耻的证物的地点,自然就是这里——泥泞庄。于是,他为了让自己突然登门显得合理一些,就喊上了堀场和乾两位女同学,不光如此,他还卖力地献殷勤……”
“献殷勤?用那种方式吗?”
蚁川无语地喊道。
森江却置若罔闻,继续道:“……他本打算献殷勤,却遭到了你们的殴打。凶手自然必须将他邀请到浴室,不过,我怀疑日疋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指定去那里取回‘恐吓信息’。毕竟哪怕他神经再粗,都该有所警惕。
“无论是不是他主动把杂烩粥泼到自己头上的,结果都无法改变——靶子自己没什么防范地去了洗澡间。十沼也写了,他每次来这里都要蹭饭和洗澡。日疋大概原本以为交易还要再等一会儿吧。总而言之,那时,美里已经在窗外等他了。”
“你是说,她带着用来制造上锁机关的冰块,大老远跑过来吗?”堂埜难以置信地问道,“还是说,她去取切肉刀的时候,顺手从冰箱里拿了冰块吗?”
“不不。”森江摆着手打断他,“她不是有个最适合装冰的容器吗?就是那个每天给她心爱的加宫装热乎乎的汤和亲手做的料理的便当盒啊!你们难道以为十沼专门提到它会没有任何用意吗?好吧,这次的谋杀也是从敲窗户开始的。不,只要提前打开窗户锁,或许连敲窗户都用不上。她可以上去就砍,还可以脱光了跳进去,那样做甚至不需要担心血会溅到身上,而且也能够先刺激目标的性欲,再将手伸向贴在背后的凶器——”
森江的话戛然而止,他大概是想要避免血淋淋的描述吧,但他的这份苦心白费了。因为,在那段空白的时间里,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菜刀砍下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就和刚刚我实地演练的情况一样了。和当时不同,发现他的尸体时,热水器之所以是‘开’着的,当然是为了让用完的冰块迅速化完。另外,我要补充一下刚刚我跳过的部分。胸膛插着凶刃的日疋拼命爬向更衣室。一开始他或许是想要向外面的人求救吧。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获救后,便将原本伸向门把手的手伸到了门闩上。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告诉你们,凶手不可能从那扇门进来,而是从窗户,也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原来如此。”野木看着地板,唇畔浮起怜悯的笑容,“但是,他那么做也纯属白搭。”
“至少到此时此刻为止。”堂埜添道。
“咔哒——他竭尽最后的力气挂上门闩,然后断气了。没过多久,十沼和堀场察觉到不对劲,赶了过去。十沼砸破门,为了不让堀场看到日疋的尸体,把她支走之后,又担心浴缸温度过热,走进水蒸气里。当他走到浴缸和弹跳式窗户旁边时,应该看见了某样东西。要么是热水中没化完的碎冰块……要么就是挂在‘还开着’的通气窗上的线头。”
“还开着?”野木抬头。
“没错,还开着。”森江重复了一遍,“有个念头在他的胸膛中激荡。迄今为止散落在到处的碎片,突然拼成了完整的图形。然后,他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手指蘸进血泊里,踩在浴缸沿上,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不让自己的指纹留在把手上,在墙壁和通风窗的格棱上写下那些血字——ULCERA MALIGNA。估计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个恐怖的词用在自己的侦探小说里的。因为那一刻这个词汇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拿过来用了。
“喂、喂……”
野木在镜片后眯起眼睛。同时,蚁川也皱起眉头,脸色阴沉可怕:
“请你不要出其不意地信口开河,简直比我还会胡说八道!而且,还是这么无凭无据的胡乱臆测……”
“绝无此事。”森江像是要将火星挥开似的,摆了摆手,“非常遗憾,我绝没有胡乱臆测。十沼自己不是写得很清楚吗?チノモジヲカイタノハオレダ——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你们看,这些都是从十三个章名中提取出来的字。”
他最后的话被突然掀起的音浪盖了过去。那不是惊愕的尖叫,也不是喝倒彩的嘘声,而是椅子打翻的声音,简直跟滑稽剧的终幕一模一样。可惜,这出史上最糟糕的谋杀喜剧,还得稍等片刻才能落幕。
“大致就是这样。顺便一提,虽然他非常执着于‘用假名来写都是十三个字’,但是作为密码而言可谓幼稚到家了。”
大概是太没劲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森江再次将仓促写完的纸条向他们展示了一圈,继续说道:
“首先,我想提醒你们,执着于13这个数字、千方百计将一系列案子往13上靠的人,是作者十沼京一本人,而非凶手。还有,这次的这个荒谬绝伦的案子,不是也莫名带有一些老套的恐怖风格吗?
“你们看,关键词和那部自费出版短篇集一样,都是‘作者是十沼京一’1。不过,这一次不是把收录短篇的标题,而是把十三个章节的标题排列起来,调整次序后,再提取末尾的字,代替‘本格侦探小说’出现的句子如你们所见,就是‘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这种密码可谓是入门中的入门,跟直接把人领到正确答案的大门口没两样。”
“而且又是他擅长的排除法!”蚁川嘲讽道,“要是我们这帮蠢货能够排除那些陷阱,自然就能找到正确答案了。”
“可恶!谁能想到他会这么简单粗暴地把剧透耿直地放在第一章到第十三章的标题里啊!”
野木不甘心地咋舌道。
蚁川也附和:“是啊!而且还不是藏在正文的犄角旮旯里,而是索性堂而皇之地……对,就是因为目标太大了,我们反而上了他的当!”
“太大了……吗?”
森江突然像好莱坞电影中出现的东方贤者一般喃喃自语。
“的确,有的东西确实因为太明显,反而更能迷惑人的眼睛……”
“所以……这十三个字……”
堂埜一副没有斗志的样子眯起眼睛。如果是欧美作家,估计会以“像释迦牟尼一样面无表情”来形容他吧。
“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森江立刻回答,“十沼借终章的标题发问——留下血字的人是谁?然后又用密码的形式回答了这个问题。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为了让密室更加彻底,也为了否定凶手是从外部进出的。”
“可是,为什么连他都……”野木搔了搔头发,“……连他都干出这种包庇凶手的事啊?除了成为推理作家的奢望以外,他根本无欲无求,怎么会去勒索?而且他有堀场,应该不会对水松美里动什么歪心思……”
“他就是为了假装侦探,引诱凶手上钩!真是个笨蛋!不,我更不明白的是……”
蚁川焦躁地砸了一下桌子。
“既然他铤而走险,应该有十足的把握。但十沼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猜到真相和凶手的?他再怎么自称是未来的推理大作家,可是,牵扯到谋杀背后的隐藏关系,他应该跟我们一样……不,他应该比我们更不清楚才对啊!难道说他像海渊或日疋一样有什么特别的……”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森江将那沓原稿拿在手上,淡淡道:“他在第九章的开头提到,凶手用海渊的头堵住密室的洞时弄出了声音,他被那个声音吵醒之前,一直在做关于那篇密码文的噩梦。那一段乍看起来是一处胡言乱语,但如果用‘切换Shift键’的方式破解一下,就会变成这样:‘你以为我连这种密码’‘都解不开吗’‘你们这些蠢货’……别急,继续听我说嘛!如果你们有和十沼同样的条件,你们也会发现破解密码意外地简单。
“十沼罗列了江户川乱步划分的几类密码记法,即密码棒法、表形法、寓意法、置换法、代用法,还说这些方法都不适用。可奇怪的是,这里独独缺了在侦探小说中最流行的‘媒介法’——用书籍页码、乱步举例的盲文等各种东西为媒介传递信息的方法。顺便一提,乱步在论述媒介法时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打字机。没错,哪怕十沼并不是密码专家,也非常有可能当晚就猜到了诡计在于打字机的键盘设置,并且成功地破译了出来——只要他知道密码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
“十沼在手记中特别提到他‘手抄了一遍’,既然如此,不就证明了原文并不是手抄的吗?关于锖田的遗书,他一次也没有说过是手写的,毕竟他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如果手记里记载的是实物的话,估计你们也能破译出来。总之,十沼知道了锖田、加宫以及后来一系列死亡事件背后的真相。他绞尽脑汁,基本上逼近了真相。
“……与此同时,十沼开始记录这些案件,就像许多经典推理小说中的角色一样。蚁川,你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曾经谴责过他还有心思写小说。可是,那时的他正在将我刚刚提到的真相,悄悄地藏在当时的原稿,即这份手记里。
“比如在他本人临死前写的一段里,他说明天要去京都站十几号站台,给加宫放一束花祭奠他云云。可是在京都站,编号是两位数的不是新干线的站台吗?也就是说,他已经明白了加宫不是乘坐‘彗星3号’,而是乘坐新干线从京都出发的。
“另外,我之所以觉得他好像也意识到了锖田的死是自杀,是因为第十一章末尾的那句——‘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他刻意将这句心中的呐喊加上了双引号。在前一章的蚁川VS十沼的打架场景中,他也用过<“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的写法,但是,像这样在一个词上加双引号,不是常常用来表示‘实际上并非字面意思’吗?
“还有一个细节,在他提到去祭奠朋友之前的段落里,也就是他列举问题①到m时,说到的⑤和⑥的地方。他讨论濑部谋杀案时,新拆了一包烟,本来以为他只抽了一支,但是当他开始讨论小藤田谋杀案的时候,却扔掉了空烟盒。
“我莫名觉得,他说到这里时正在犹豫要不要调整顺序。也就是说,他讨论小藤田谋杀案时一直在猛抽烟,而与此案相关的问题正是⑤和⑥,说完这两个问题,他便将空烟盒扔进了废纸篓。他开始讨论濑部谋杀案时,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新烟,并叼了一支在嘴里,这时是问题⑦。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点,十沼知道了谋杀顺序并不需要调换,小藤田之死仍旧发生在濑部谋杀案之前。而且,这个发现令他怀疑起了水松美里。
“那么,十沼有没有将这些直接写下来呢?我想,他实际上应该比锖田还要纠结。这份手记最奇怪的一点是他将最后一章命名为‘终章’。明明没有任何一件事告终,也没有任何一件案子解决,为什么要叫终章?他那支寄托了万千情怀的笔,有可能只写到这里,留下一句‘晚安好梦’,便再无后文吗?恐怕令人难以置信吧?”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才可信啊?”
蚁川冷嘲热讽地催促道。森江一时无言以对,但终于克制住痛苦的情绪,道:“是的……就像刚刚某个人说过的那样,十沼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唯有一个梦想除外,那就是成为推理作家。在这本手记里,他也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件事。我知道,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希望,就算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心甘情愿。堀场估计也知道吧。水松美里的父亲,新闻报道中只是轻描淡写地介绍他为‘公司董事’,但是,他是哪方面的重要人物,如今已经不用我多言了吧?
“好吧,都到这时候了,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实话实说,他打算用自己找到的真相,当成自己成为推理作家的敲门砖。从那一个瞬间开始,他就丧失了将这份手记作为一篇以他本人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小说来完成的资格。”
森江拿起原稿,找到接近文章末尾的一页。
“下面这一段,说得夸张一点,就是他出卖自己灵魂的一幕,可是他描写这个场景的时候反而充满自豪——
分别之际,暮色四合,我突然回头看她。
“对了,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我必须找时间见见你的父母,尤其是令尊。不过,就别介绍我的梦想是成为侦探作家了。”
“我明白。我会说你是个作家,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且雄心勃勃……”
仔细想想,这个无比爽快的回答可以说是我当时唯一的收获。……
就这样,十沼与她——水松美里缔结了秘密契约。就在她住院的地方——大阪北郊那座洋气的私人医院、那间我也去探视过她的宽敞的单人病房。……哎呀,怎么了?你们觉得她——和他讨论①到m的杀人问题的人,除了美里以外还能是谁?”
听到他们惊愕的声音,他不知所措地停下正在搅咖啡的手。
“那个秘密契约的协调结果,正是我上面提到的内容。话说,刚刚野木说了一半的那个平时被迫负责打电话联系她的人,应该就是十沼吧?毕竟加入社团的时候,她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他,估计他早就因为种种事宜,跟她那位罗里吧唆的母亲混熟了。
“告诉我美里的住院地址的女孩也说过,这种类型的父母,对于熟人和非熟人会区别对待,哪怕对象是子女的朋友。总之,十沼利用特权,打听出了私人医院的地址,并去探视她了……在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他应该是向她寻求了关于从那个房间脱身的方式——尤其是杀害日疋之后。美里当然佯装不知,而他立刻亮出自己手里的牌——这是我猜的。
“于是,谈判开始……协议缔结。十沼答应她,关于她制造的谋杀案,他会对知道的一切守口如瓶。作为交换,她必须利用她父亲的人脉帮助他步入作家生涯……他由此拿到了光明正大地逃离求职战场的许可证。
“但是,十沼从医院‘返回书桌前’之后,依然没有停止书写这份已不可能发表的文稿。他没有胆量记下自己不要脸的行径,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于是,他表面继续扮演着一名无辜的记录者,却又试图将‘这不是真相’的证据、通往真相的踏脚石散布在字里行间。面向并不存在……不,是不能存在的读者。但是,他也不能无限度地暗示。他无法忍受自己‘绝不能写案件解决篇’,最终不得不将第十三个章节的标题命名为‘终章’……”
“然后,不久之后……”蚁川喃喃道,“美里写下了‘终章’二字……在十沼的脑门儿上。”
“那……后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堂埜开口,“她是在进行那场‘交易’的时候,趁机往十沼的烟里投毒的吧?”
“不。”
森江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就算美里身上当时偷偷带着设法搞到的毒药,可是当着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的十沼的面,她恐怕没有那么麻利的手法吧?不,就算她能做到,既然他走时才刚‘暮色四合’,说明他去的时候最晚也是天黑之前。这么一来,应该就是二十七八号中的某一天。但是,即便毒香烟是二十八号中午混进去的,恐怕也留不到半夜吧。他是个烟鬼,又正好处于写作状态。”
“——你是说。”蚁川的眉毛轻轻动了动。
“她又到这儿来了?”野木继续,“但是,那天晚上,这里是一种密……”
“是的。”
森江打断他的后半句话,神情苦涩地点点头。
“美里来了……为解决那纸契约而来。不过,对十沼来说那却只是单方面的毁约通知,而且是一种暴力毁约行为。会长,你是什么时候去确认庄内的上锁情况的?”
“啊?当然是二十八号深夜。”
堂埜有些困惑。
“凌晨零点左右,也就是发现十沼尸体的几小时前。不过,我从里面确认过大门是锁着的。至于后门的那个木门,因为在日疋的案子发生之后,大家几乎不用浴室,所以一直都是锁着的。”
“那二楼那个通往室外楼梯的门呢?
“话说,她应该就是从那个门逃出去的吧?”
在堂埜回答之前,蚁川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点点头:“在任务完成后,她应该会以最短的路径快速逃出去。”
然而,堂埜却毫不在意他的干扰,仍旧冥思苦想:“二楼的门……嗯,插销插上了,我在睡前也确认过一遍,当时并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野木身体前倾,“无论是美里进来还是出去,都是在此之前喽?”
“不……”森江却摆了摆手,“我认为未必如此。”
“未必?怎么可能!”蚁川挑起眉头,“难道是十沼本人打开锁,把专程赶来杀自己的女人请进屋的吗?”
“还有一种可能……二十八日晚上,她离开那间白色的病房,乘坐阪急京都线,二十几分钟后,又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赶到了这里。尽管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收了十沼‘用连自己都觉得很优美的姿势,将空烟盒丢进废纸篓中”的空烟盒,不过,当时她肯定偷偷带着掺有吸入性毒素的七星,去了他的房间。——遗憾的是,关于这一次见面,十沼什么也没有记录下来。所以,也不知是美里趁他不在留下了一支毒香烟,还是十沼在跟美里对峙的过程中,手伸向已经被偷偷换掉的烟盒,当着她的面痛苦地倒下。说不定当时他还挺感激她的。”
“这些姑且不论,她为什么要选择在烟里投毒呢?”野木道,“后头就更别提了,她明明可以痛快地干掉他的!”
“请你考虑一下地点。那里跟阁楼和一楼不同,所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更何况那个时间段大家很有可能在房间里,她也不能在偷偷溜进庄内以后,再去找菜刀之类的凶器,不是吗?”
森江确认他没有反驳之后,立刻继续:“那么十沼呢?面对一个迄今为止轻而易举地屠杀了那么多朋友的人,他自然不会放松警惕。所以,让她进来是他本人的决定,他自负地想,为了唯一的梦想,如果他连这种危险的赌都不肯下注,还配当什么男人?但是,其实他错了。明明还在‘缓刑期’内,他却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实现不了作家梦,从那一刻起,他就被从一个冷静的赌徒打回原形,变成了一个糟糕、懦弱的业余人士。”
一时间无人说话。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与十沼产生共鸣,还是应该一笑置之,空气中被迷茫与沉默占据。这时,有个身影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轻盈地闯入这片充满倦怠气息的静寂中。
那个身影自然是乾美树。而且,从她手上那本二十年以前的周刊杂志可以看出,在男人们讨论期间,她在候诊室度过了一段更有意义的时间。美树无视那些带着着淡淡讶异的目光,走到森江身边,对他一阵耳语。
他向她做了个委以重任的手势,同时低声回应了她几句。她再次恢复一贯的神情,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他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冷不防开口:“好了!”
森江春策猛然撂下手记,原稿合上时发出的巨响令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对,那简直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门关上的声音……
——陈旧的门吱吱作响,正在被缓缓关闭。
四个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它。他们神情专注,仿佛被任命为某个极其重大瞬间的见证人。
门终于彻底闭合,一个诡异的机关暴露在他们面前。一根鱼线从下面的门缝向上延伸,又绕回门下。这根鱼线便是整个把戏的主角。
黯淡无光的黄铜门把手上方有一个门闩,或者说横向滑动的插销,更上方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图钉。
鱼线从下端延伸到右斜上方的图钉上,掉头向下,在插销的把手上绕一个小绳结,将其挂住后,又绕过门把手底部向门下延伸。没错,这正是在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中暗自发光的“鱼线与插销的密室”。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自门后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嗓音。
“开始吧。”
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少顷,鱼线的两侧被缓缓拉动。连接图钉、门闩与门把手的“く”字形的鱼线渐渐被拉直,插销在鱼线的推力下开始向右滑动。
在“く”字形即将被彻底拉直时,插销缓缓插入门框的插孔中,最终静止不动。
就在这时,绕过门把手的那端的鱼线突然被用力一拽,插销的把手瞬间嵌入门锁前方的缺口里。
图钉那端的鱼线蓦地一松,门把手上的绳结松开了,然后被徐徐地往下拉去。片刻后,鱼线自门下露出一端,经过图钉与门把手消失不见……
一时间无人出声。门这边冷不防有人凉凉一笑,打破沉默。
“也就是这房龄好几十年的破房子,才能搞这样的把戏。你说呢,堂埜?”
“蚁川说得对,如果房子建得严丝合缝,大概就不能实施如此巧妙的机关了。总而言之,这就是……”被问者摸着下巴,继续道,“这就是第七桩谋杀案的机关。那么,剩下的图钉……”
“第七桩谋杀案啊……”
蚁川用戏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突然从门后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
“喂,赶紧给我开门啊!你们打算把我一个人关在外面吗?你们让我出主意我才帮忙的……快把门闩拿下来。听到了吗,野木!”
“其实被关在门外的人才更幸运吧……”
第三个年轻人的嗓音里带着半分认真,有些羡慕地对门后的人说道。
美树说完就走了。刚刚她接受森江的嘱托,跟在男人们的身后,为“鱼线与插销的密室”的架构担任监工。任务一结束,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么,图钉的处理呢……”
堂埜却毫不关心她的离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待确认的事项。
“不需要处理。别说处理了,甚至不用准备图钉。对了,十沼自己也曾经清楚地提到过它,说它从很久以前起就已经在这里了。不过,这当然只是一个小巧合。是在哪里来着……”
“就是那一段嘛!那小子被赶出濑部的阁楼电影会时,下到二楼的那一段。就是那里!”
蚁川兴奋地用手指在门板上依次点出来。
首先是<上个时代的大小姐风格的美女>露出微笑的<保健报纸之类的>海报,接着是海报一角的<一圈霉斑>,然后是那根钉在褪色的绒边上的旧图钉。
“原来……”蚁川继续道,“第八个人的死就是这样拉开序幕的……十沼想必也心满意足了吧?他自己将双引号拿掉,成了真正的第七桩杀人案的主人公。”
对于他这句感慨,众人纷纷点头,完全忽略了在破旧的海报的背后,有个人正在苦苦哀求:“喂,我说……你们还没闹够吗?赶紧开门!”
森江春策一直被他们关在室外楼梯狭窄的平台上。隔着眼前的门,传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在凛冽的寒风中,他握拳朝门砸去。
但是,那只拳头却突然停在距离目标五毫米的地方。他往楼下望去,只见乾美树经过一楼走廊,出现在了楼梯的下方。他向她挥了挥手臂,做了个口型之后,再次转向眼前的门。
“这样有意思吗?好吧,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们能够感激我。不管你们了,我继续说我的了。无论是声音,还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能都会有些难懂,就麻烦你们忍耐一下吧!”
对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森江对着看不见的听众,轻轻行了个礼,道:“感谢你们赏脸……不过,现在的情况可真有意思。我这个局外人在外面,而你们在里面——在我刚刚制造的这座大型密室内部。”
“大型密室?”从里面传来反问的声音,森江向他们点了个看不见的头,应道:“不错,记得在我解释藏在十三个章节标题里的信息时,有人无意间提到,‘就是因为目标太大了,我们才会上了他的当’,我就借用一下这个‘大’字吧。一个大型且无人察觉到的密闭空间——也就是这一整栋楼。不过,还是先来考虑一下更容易注意到的‘小型密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