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忪的睡眼里,倒映出一双如武士蟹般皱巴巴的脚掌。
“……”
望着那双随着寒风摆动的东西,我的喉咙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地上摆着一双似曾相识的木屐。
“……吗?”
我总算挤出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声音,小藤田久雄却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的野木勇接着道:“是我发现的……早上我第一个上来透气……然后就……”
然后就看到它挂在这里。
我立在尸体前,垂死挣扎般对二人道:“我知道,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喂,锖田他不会?”
——我还是从头讲起吧。
十二月二十三日天亮,上午七点,巨大的声响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在急促而执着的敲门声中打开门,看到野木和小藤田诡异扭曲的面孔。大汗淋漓的野木沉默地抓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我拽了出去。
“脚、脚……有双脚挂、挂在半空……”
我瞥了一眼梦呓般重复着这几句话的小藤田。记得他是落语研究会的成员,他的保留剧目里有《梦八》1这出戏吗?我在满腹讶异中被拖上三角屋顶的望楼,见到了锖田敏郎。反常的早睡带来了灾祸,我穿着睡衣和短外套,怔怔地立在冷飕飕地击打着神经的凛冽寒风里。
锖田的装束却无比庄重。魁梧的身躯包裹在我没有买的立领制服套装里,以直立的姿势迎接我们的到来。
倘若说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便是他正在风中轻轻摇晃,华丽的制帽上的校徽也古怪地歪倒在一旁。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寒风的吹拂下,锖田正在缓缓旋转。在制帽的背面,有个在捆扎行李时会用到的草绳打成的绳结。
草绳绕过他颈部,从那个绳结垂直地延伸至三角锥(当然是内侧)的顶点。
——缢死。而且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缢死法。绞刑?不,相较而言,这种死法更加凄凉,令人联想到西部片里出现的私刑。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话音未落,堂埜仁志和蚁川曜司便推开地上的盖板,突然探出上半身。
我回忆起后者声如洪钟地演唱《大都市》时的情景,慌忙捂住双耳,但已经太晚了。比想象中高亢数倍的尖叫声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宁静,响彻云霄。
“还没打1192吗……不,应该打报警电话,我去打!”
尽管声音嘶哑,堂埜会长仍旧向我们展现出了可靠的一面。他奔向一楼。这栋楼里只有一条电话线,不过,旧门诊室和附带厨房的餐厅里分别有一台电话,可以通过转换开关使用。
我紧随其后,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在走廊的正中间撞见了濑部。
也不知他刚刚去了哪里。濑部顺平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阵骚动,他盯着我,用一贯的语调问:“怎么慌成这样?还有,你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我克制着怒火反唇相讥:“骨肉至亲上吊的时候,你估计也忘不了装腔作势。此时此刻,锖田正在你的头顶快活呢!”
我撂下大吃一惊的他,正待冲进自己房间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叫住濑部,对这个平时绝不会听人命令的家伙道:“等等!储藏室有一个小梯凳,赶紧帮我搬出来!”
我慌里慌张地换好衣服,避免了被冻死的命运,然后从依旧不明就里的濑部手中夺过梯凳,抱着它匆匆跑上楼梯。
——到了这个时间,走在前面的室友也纷纷注意到这幅清晨罕见的光景,有人还好奇地停下来看热闹。
(好!)
我一鼓作气,抬起有些发抖的腿迈上梯凳。
这是源自以作家为目标的人的好奇心?绝无此事!我还不至于有这种低级爱好。我只不过是难以忍受束手无策地仰望这个像钟摆一样摇晃的家伙罢了。
“喂,喂,没问题吗?”
我以手制止嗓音颤抖的小藤田。近在咫尺的锖田的遗容与他那原本魁伟的相貌重叠在一起,令人联想到诡异的荒诞漫画。他的嘴大张着,露出成排牙齿,双眸张大到极限状态,让人恨不得拿个盘子在他的面前接着。
我虽然爬上了脚凳,但是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无法将尸体放下来,而且必须注意保护现场,直到相应的处理完成为止。
就在我的脚即将落地时,一丝怪味隐隐约约掠过我的鼻黏膜。那是一抹有些危险的甜香……
(乙醚?)
我总算从贫瘠的嗅觉记忆目录里搜寻到这个名词。下一刻,那缕香气便随着拂过我脸颊的风一道消失了。如同水中的沙从指缝间漏走一般。后来,无论我如何抽动鼻子,都再也嗅不到它的一丝痕迹。
我慌忙摇头,试图赶走某个危险的念头。
(不、不可能……肯定是他特意在赴死前喷了香水。他有独特的美学。怎么可能会是乙醚……)
“喂!上面的!!怎么了……”
从下面传来没头没脑的号叫,我偏过头,看见地面已经聚了一堆人。在人头攒动中,须藤郁哉正挥着手对我大呼小叫。
“赶紧上来,你这个蠢货!”
蚁川仿佛忘了,他自己才刚刚发出堪比本国首次亮相的男高音一般的尖叫。不,他多半是为了遮羞才会故意爆粗口。
不过,下面的人估计也在瞧我们的热闹吧。这里空间狭小,像是海盗船的瞭望台一样。在一眼望去如同鸟笼的三角屋顶下,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守着一具上吊的尸体。这大概不是我们的校祖饭岛尧先生喜闻乐见的情景。
我从梯凳上下来,扶住锈迹斑斑、摇摇晃晃的望楼扶手,抬头仰望单调的街道上方那腐烂了似的天空。
终于,远方传来呼啸的警笛声,在黑瓦房林立的街道上出现了警灯的红色光芒。年关的尸体事件就此告一段落,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
在众人依次下楼的途中,我透过昏暗,看见了位于望楼正下方的阁楼内的光景。当然,不可能有任何人藏身在那里。
阁楼是电影狂濑部的“飞地”,借着透过山形墙的百叶窗的缝隙透进去的光线,能看到他引以为傲的8毫米磁力式光学放映机和他所收藏的胶片一起稳稳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场骚乱全然无关。
“这具尸体可真干净啊!”
略有些秃顶的法医赞不绝口。我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这件事。然后,辖区的×京警署一行便离开泥泞庄。
不,我决非一言未发。只是,大家围着身穿破旧白大褂的法医你一言我一语时,我偶尔发出的夹杂着一丝苦笑的声音过于微弱,且充满了例行公事般的苦闷。
我不可能像在自己的作品——比如以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傅科摆的偏差》,或者以连环杀人为主题的《段仓家的惨剧》等——中登场的业余侦探那样,在众人集中讨论时突然发表意见。
——颈部的勒沟有明显的皮下出血,与绳索的位置一致,是十分常规的缢死尸体。
——面部未见淤青,眼睛亦无出血点,因此,并不是将勒死伪装成自缢,可以认定是自缢。
——预估死亡时间为昨晚十一点三十分以后,误差应不到一小时。
尸体已经被运走,估计会在京都某处进行火葬,并被送回他的老家——位于日本沿海的某座小城吧。
接待从那里赶过来的家属自然是最痛苦的差事。
“动机吗?唉,我们也完全没有头绪……不,不,他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烦恼……对,他真的是个好人。敏郎总是专心致志地阅读法学书,在我们这群朋友里,有能耐挑战司法考试的估计只有他了……”
我们满头大汗,吞吞吐吐地组织语言。他的父母怔怔地听着我们说话,不住地点头回应,最终在我们的目送下离去。这件事刚发生没多久。
锖田既是少女漫画发烧友,又是民族博物馆馆长梅棹忠夫的拥护者,他一直在用后者的方法论对前者进行分析与汇编。
他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整理为一整套“智识的生产技术3”用具,其中包括海量的开放文件、京大式信息卡4、档案柜等。然而,这些资料如今被一股脑儿地捆在一起,估计他的热情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此时此刻,距离发现他的尸体已经过去了八小时。这是充满混乱与恐慌的八小时。
所以,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已经失去主人的房间对面的餐厅的椅子里。
除了第一发现人野木和作为我们的代表去警局录口供的堂埜,聚在这里的人员基本上与昨晚的派对相同。当然,其中不包括去大阪打工的海渊和说走就走的森江春策。
大概是不忍目睹男人们的狼狈模样,水松美里和我女朋友堀场省子开始准备茶水。搞笑的是,连看起来完全不会做家务的乾美树,都慌里慌张地加入了帮忙的行列。没多久,热气腾腾的茶杯就被端到每个人的面前。
然而,靠这些温暖的液体恢复了一丝元气以后,他们所聊的话题,作为缅怀故人的致辞来说简直傻到了一定的境界。
“太可怜了。他上次还说他正在追的作品刚刚连载到精彩之处。在女主角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酷似她父亲的人影……他还没有看到后文,应该死不瞑目吧?”
“要不咱们把他爱读的杂志供奉在他的墓前吧?”
“还不如给他看田渕由美子的新作品呢!毕竟是与上部作品时隔很久的新作。”
啧啧,一个个好像都是隐藏的漫画迷。我暗自担心起文化艺术的未来发展,照这架势,他们恐怕不会购买我即将出版的作品。
不过,也难怪他们会聊这些。没人愿意回忆起那凄凉的死状,都希望能尽量用轻松的话题来悼念朋友。
其实,一想起与他的尸体面对面时的情景,我也会不寒而栗。在悬挂在半空的那双脚的下方,摆放着那双他常年穿的木屐,还有……
还有?不,仅此而已。怎么,难道还缺什么东西不成?
缺什么东西——对啊!缺了用来上吊的踏脚凳!
不,等等。警察们尽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该问的都恪尽职守地问了。
草绳的来源(阁楼的角落里有一捆同样的绳子,已经确认就是从那上面剪下来的)、派对分别后的行动路线(他的路线无人知道)以及与锖田本人相关的各项资料。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特别询问踏脚凳。
理由很简单,警察误会了,他们以为我带来的梯凳就是用于自杀的道具。
(如此一来……)我在脑海中默念。(倘若在我把梯凳搬过来之前,那里空无一物的话,锖田又是踩着什么东西上吊的呢?难道借用了扶手?)
我刚刚只是轻轻地扶了一下望楼扶手,它便晃得那般厉害,如此陈旧,肯定难以支撑锖田的体重。
(而且,倘若那股乙醚的残香……是他将脑袋套入绳圈里之前被迫吸入的呢?)
我习惯性地怀疑这是伪装自杀。这是我在小说中读到无数次,也曾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写过的情节。
然而,原本活在推理小说中的那枚被谋杀的棋子,突然拥有了一张我熟悉的面孔。说不定我自己也身在棋局之中。
但是,究竟是谁呢?能够将那般魁梧的身躯吊到那么高的位置,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假设凶手是用乙醚(尚不能断定)将他迷晕的,又是用何种方式让他吸入乙醚的呢?
哪怕他阅读少女漫画,力气也相当大,听说他还经常去某个拳法道场学打拳。他有可能被轻易制服吗?
“喂,大家……”
我如鲠在喉,强行逼迫自己把话咽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大家听我说,有件事必须紧急商议……是关于锖田的事。”
责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仿佛我说出了一个令人忌讳的名字……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轻蔑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响起。
“你们都在呢?锖田那小子在望楼上吊的事是真的吗?不过,外面倒是瞧不见尸体呢!”
来者是日疋佳景。刚刚我说“人员基本上和昨晚的派对相同”,就是“除了这小子”的意思。这位不折不扣的不速之客,自那浅色眼镜后的下垂眼中,流露出露骨的好奇与嘲弄。
“我火速赶来参观,好像还是略迟一步。太可惜了——女生们也都齐了啊?真不错,我也来喝一杯吧。”
日疋平时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有不把人激怒誓不罢休的架势,但是,今天他却连二十秒都没有坚持到。
“你这个卑鄙小人!”
蚁川刚刚骂骂咧咧地开口,海渊那公认硬如磐石的拳头便朝嬉皮笑脸的男人脸上招呼了过去。
“别打了!”
乾美树发出尖叫,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悲痛,事实上好像并非如此。我们则恰如其分地扮演起梶川与惣兵卫5的角色,慌忙冲过去拉架,不过动作略有些敷衍。
*
几分钟后,我们在冬日午后有阳光洒落的会议室就座。这里是臼羽医院时代的诊室,周围都是泛黄的解剖图鉴、古色古香的家具、历经岁月已经失去色泽的医疗器械。
之所以提议换个地方,一来是为了给蚁川和日疋处理伤口,二来则是为了向他们阐述一下我刚刚的疑惑。无论是编辑会议还是集体评定会,但凡有些正式的会议,一贯都在这里举行。
“也就是说,锖田的死可能不是自杀——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说完以后——不过,由于乙醚的气味一事我并不确定,所以没提——良久,濑部才深思熟虑地开口。
“所以,你想重新讨论一下昨晚每个人的行动?”
“不、不是已经对警察说过了吗?大家说呢?对、对吧?”
小藤田久雄慌乱地环视周围,语气很急切。我非常理解他郁闷的心情,而且还得照顾女生们的情绪。
于是,我尽量换上欢快的语调,仿佛只是想邀请他们玩某个游戏一般,说道:“说倒是说过了,不过,我们并不是完全了解彼此的行动吧?而且不光是回到这里前后,还有离开‘春天’后的详细情况……调查不在场证明?没这回事,只是单纯地确认。对,确认。”
“说白了,就是验尸官法庭6嘛。”濑部顺平突然笑道,“希区柯克的《蝴蝶梦》里也这么玩过,说不定还挺有意思的。”
这很像是一个电影迷会说的话。关于德温特夫人的公审已经以自杀结案,那么,这一次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
“好,那就开庭吧!”
蚁川曜司轻轻敲了下桌子,向房间的一角投去讥诮的目光。
“你肯定不会有异议吧,旁听的这位大爷?”
“随便你们!”
日疋用手背擦了擦仍在往外渗血的嘴角,嘲讽地说。
“那……就先从我们说起吧。”
“不,我先来。”
濑部刚刚开口,蚁川就举手打断。
“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想赶紧说完得了!”
“啊?好吧……我没有异议。随便你!”
被抢占先机的濑部点点头。蚁川瞥他一眼,旁若无人地开口。
“十沼,你估计以为跟你道别以后,我们四个人是一起行动的吧?其实并不是。你去送省子走后,这小子——日疋突然说自己想起一件要紧事,提前走了。接着,我和堂埜带美树……不,乾同学去了以前光顾过的迪厅,但她也只待了半小时,就以‘门禁时间到了’为借口离开了。”
蚁川望向乾美树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轻佻,色眯眯地在她的肉体上流连。原就充满讽刺的脸变得更加刻薄,像是冻住了似的,只有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转动。
“我要说的就这些。对了,濑部,锖田也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吧?”
听到蚁川的问题,濑部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我和小藤田两个人,不过,后来我们跟野木会合了。须藤,野木一开始跟你在一起吧?”
“是啊,不过他半途走了。”
被濑部追问的须藤郁哉眯了眯那双像西瓜子一样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之前的那个糖果盒。我也想拿一粒吃,但手指还没摸到盒盖,就被他“咔哒”一声合上了。
须藤捏起一粒糖扔进嘴里,意味深长地抱起手臂:“我们去木屋町一带的店里喝了几杯,然后就分开……不,说是走散了比较好吧。”
他边嚼边说,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情委实可笑。
“别看那小子那副尊容,他对自己的模样还挺自负的。”有一天,当事人不在场时,忘记是聊到什么话题了,小藤田突然这般声称。在场的全体人员都发出“咦!”的尖叫,足足语塞了三分钟。顺便一提,包括我在内,至今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吝啬鬼手中抢走一粒水果糖或者一片口香糖。
“他撇下我走了,我无计可施,满世界找他,最后不小心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睡着了。跟他走散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之前……”
——关于须藤还有一些情况。素日里他一副腼腆的模样,就连一个老套的荤段子都不会讲。可他有个怪癖,那就是如果被逼到险境,他就会突然装腔作势,连很久以前的日活7无国籍动作片中的角色见了他估计都会相形见绌。
顺便一提,逼迫须藤进入危险境地的两大元凶,就是他本人的“自作多情”和“铺张浪费”。
濑部却丝毫不觉得奇怪,点点头道:“这么说,野木和我们在四条附近的深夜咖啡馆会合时,就是在那之后了……原来如此。”
他回头看小藤田,又道:“他当时好像喝得挺高的吧?我记得已经过了十二点。”
“是吗……我记不清了。”
很不巧,原落语研究社成员的记性跟《喷嚏说书》8中的喜公一样不靠谱。小藤田原本就怯生生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困惑。
“不过,他们三个一起回到这里时刚过一点,这点我能确定。”
“那就跟我差不多了。我也是那个时候回来的,应该是一点半左右。”
“等等,你刚刚说跟你差不多?”乾美树突然责问一般抬起头,“小蚁川,你不是跟堂埜会长一起回来的吗?”
“不,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怎么了?”蚁川若无其事地否定,“我提议回来,他却说‘抱歉,你自己先回吧’……他说想去那两三家麻将馆瞧瞧再回来。今天早上我问起他时,他说自己本来想跟濑部他们久违地一决胜负,结果没有找到他们,两点左右就回来了。”
蚁川回忆一般屈起手指,冷不丁嘲讽地望向旁边:“……堂埜也就罢了,这位中途随便跑到哪里找乐子的仁兄又不住这里,他的不在场证明有什么好听的!”
我顺着他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望向嬉皮笑脸的日疋佳景。那件事情以后,他们之间果然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吧?
刚刚的争执多半也是因为……我刚产生这样的念头,就看到日疋的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先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吧!”
我慌忙打圆场,再也没有哪个时刻,令我比此时此刻更强烈地感觉到名为堂埜仁志的男子的人品或者存在感。我很想说,他不愧是曾经的知名青年徒步旅行团的成员,但这好像与此事没有多大干系。
再说句题外话,据说堂埜用绳索登山的本事炉火纯青,实在是人不可貌相。总之,一旦在不在都行的人不在,就算众人凑在一起,也是一盘散沙,这就是日本社会的特征。
21:00 在“春天”解散
21:30 在咖啡馆解散,日疋离开
21:55 省子回家
22:15 十沼回泥泞庄
22:30 美树和蚁川、堂埜分别
23:00 须藤和野木走散
0:00 野木和濑部、小藤田会合
1:00 濑部等人、蚁川回来
2:00 堂埜回来
实际上我写得更加潦草。随着签字笔在传单背面沙沙移动,每个人都起身围了过来,仿佛这张表中隐藏着重大意义。
不过,我没有把女生们算在内。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话。
说实话,我原本是不希望她们参加这么郁闷的仪式的。结果我的建议却被他们否决了,理由是“她们和已故的锖田都是‘ON THE ROCK’的一员”……
还有件事我觉得很古怪,但不小心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昨晚入睡前,我曾听到某个人回来的动静。
如果没有人说谎的话,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是锖田?好吧,是不是有必要干脆加上这句话?
23:30?锖田绞刑官抵达。即刻执行绞刑
这时,日疋佳景突然开口:“这么说的话……喂喂,大家别这么瞪着我啊,也得给我个发言的机会嘛!——这么说的话,事情就有趣了。我的意思是说,派对结束后立刻就单独行动的,不就只有小美里和锖田了吗……”
“太过分了。你想说什么?”
水松美里突然抬头,朝他大喊大叫。
她拼了命地向比她年纪大、个头也比她高将近二十公分的日疋抗议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跟体格庞大的野狗对峙的勇敢的幼犬。
“我没那个意思。”日疋讪笑,“只是突发奇想罢了。”
简直是故意找茬。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被蚁川质疑品行的不爽发泄在美里身上。
美里有何动机?最重要的是,如此苗条的她怎么可能将锖田的庞大身躯吊那么高?
(等等。)我突然沉吟。(现在我们只掌握了彼此的行动,却完全没有讨论那个关键的疑问。搬运尸体是采用了滑轮或绞盘,还是单纯依赖人力?对了,在我的旧作《迷宫的死角》中……)
“且慢。”
没想到打断信口雌黄的日疋的竟是堀场省子。她甩了甩齐颈短发,一副抗议的架势道:“很遗憾,日疋的话并不成立。听说美里在我到家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便往她的公寓回拨了一个电话,她立刻就接了。”
瞧瞧这份友情,还有这番条理分明的解释,再瞧瞧正在一脸愉快地袖手旁观的乾美树等人,这就是做人的差距。
顺便一提,住在大阪的高档小区的大小姐美里,有一半时间住在自己家,另一半时间则住在京都的普通公寓。
希望加宫朋正不要使用那份“特权”,这都是为了她好。不过,那栋公寓似乎是专门的女生公寓,管理相当严格,所以目前应该不成问题。
“……谢谢。”
水松美里带着哭腔道。她应该也有一些不甘,要是阿朋(当然是指加宫朋正)在,她就不会被这种男人戏弄了。
不过,加宫性格恶劣,感觉日疋也有几分将平日的账算在她头上的意思。
总之,日疋的胡言乱语,最终也只是令所有人再次认识到了他的愚蠢。他的身上汇聚了无数道冰冷的目光,这当然是他自作自受。
“啧……”
日疋发出不知是咋舌还是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踢了一下椅子,迈着粗鲁的步伐离开了诊室。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怎、怎么了?”一个耳熟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似乎有人在大门口撞到了冲出去的日疋。
不久,水泥地板上便传来两组精疲力竭的脚步声。
脚步声刚到走廊,就伴随着“哎呀”的惊呼声戛然而止。下一刻,有两个人从门外探头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呢?”
在窗外蔓延开的淡淡暮色越来越浓。
把目瞪口呆的堂埜仁志和野木勇请进来以后,我们将到目前为止的大致情况陈述了一遍。
一提到踏脚凳的事,野木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望向堂埜。然而,堂埜只是点燃了一支Hi-Lite9香烟,依旧是平时那副放空般的表情。
“是吗?”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野木仿佛因为缓缓升起的烟雾有些焦躁,开口:“其实,在从×警署回来的路上,我们被药店的阿姨给喊住了。她竟然说昨天晚上见过锖田……就是街角的那家药店。”
不用他提醒,我已经想起那家药店。记得招牌的上方是弧形排列的字母PHARMACY,下方用隶书从右到左写着商号,是一家颇有京都风格的洋气的药店。当然,我还想起了店主那对老夫妇的模样。
“那个阿姨看到了锖田?”
小藤田几乎与我同时开口,他那双总是充满惊惧的眼睛眨了好几次:“那是什、什么时候的事?”
“确切时间她记不大清了,不过肯定是十一点之前。因为她是在那之后与老板换班的。”
“哦……”小藤田放心似的吁了口气,“要是那样的话,至少证明他不是鬼。”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级的玩笑。不过,小小的玩笑还是缓解了我们的紧张。
蚁川突然开口:“那里正好是必经之路,又营业到很晚,所以她看见锖田路过并不奇怪,何况她看到的还是活着的他。所以,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他喋喋不休的质问,野木吞吞吐吐地开口:“不,她说她不仅仅见过他。他还走进药店,买了东西……”
“买东西?他到底买了什么?”
大家都趋身向前,异口同声地询问。
“他买了……”
野木突然闪烁其词,望向堂埜。接收到他的目光,堂埜一副浑身发痒、一言难尽的神情动了动双唇,用自语一般低沉的声音说道:“灌肠药和……避孕套。”
“灌肠药和避孕套?”
我不由得发出尖叫。不,不仅是我。面对这宛如烂俗电视剧一样的情节,大家都是同样的反应。这两个低俗的单词,在神圣的验尸官法庭上久久回荡。
走调的尖叫声收住后,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后,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笑声。
于是,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还差十几分钟到四点时,泥泞庄验尸官法庭退庭了。只留下一个疑问悬而未决——他为什么偏偏要买那两样东西?
注释
1 落语剧目,全名为《做梦的八兵卫》。
2 日本消防局电话,救护车也由消防局管辖。
3 《智识的生产技术》是一部由梅棹忠夫所著的书籍,在本书中,梅棹忠夫把卡片作为生产知识的“硬件”,把卡片的使用方法称为知识生产的“软件”。
4 指用来填写信息的B6尺寸的信息卡。
5 该典故出自赤穗事件,元禄年间,赤穗藩藩主接待天皇派来的敕使,却发生了刀伤事件,当时是梶川与惣兵卫拉住了行凶者。
6 又名“死因调查法庭”。英国特有,专门对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勘验、检查,以查明死者的身份、死亡的原因等问题。
7 日本活动写真株式会社,简称“日活”,是日本第一家真正意义的电影公司。
8 落语剧目。
9 日本香烟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