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真正的黑暗。
150W卤钨灯的灯光化为一柄耀眼的白色利剑,刺透黑暗,从镜头中照射出来。
坐在一旁的人影正在吞云吐雾,香烟的烟雾被放映机的风机吸过去,又徐徐扩散到空中,为那条光带增加了无数闪烁的光点。
这里是屋顶的阁楼。眼前的屏幕并非电影银幕,而是廉价屏幕,上面正在放映古老的黑白影像。片头充满妖冶气息的东方古董的片段结束后,从内置扬声器中流淌出主题曲的旋律。
华纳兄弟影业
维太风公司联合制作
威廉·鲍威尔
回归饰演 菲洛·凡斯
《狗园杀人事件》
原作 S.S.范·达因
导演 迈克尔·柯蒂斯
编剧 罗伯特·L.李/彼得·米尔恩
润色 罗伯特·普雷纳尔
…………
——回到先前的话题吧。关于锖田之死,我们最终一无所获地结束审理,三三两两地解散了。
其他两个女生回家了,我和堀场省子决定出门吃饭。这顿饭说是午饭太迟,说是晚饭又太早了。当然,因为囊中羞涩,我们仅仅吃了顿简餐,然后一边聊天,一边向车站走去。
“实在没想到,今天会被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还让你们参加那种会议……我应该让你们先回家的。”
“不,没关系。——先不提这个了,接着聊昨天的事吧。”
“你是说……昨晚的那件事?”
“你这次的作品集不是还没有确定书名吗?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
“书名?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的打算是,要么从收录的作品里选择一个标题当书名,要么就另外想一个书名。对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嗯……我说了你可别笑哦——《13之谋杀喜剧》。”
“《13之谋杀喜剧》……不错!虽说并非全部作品都是纯粹的喜剧,但也没有一个故事是催泪之作。”
“你喜欢就好,我很开心。等下次见面之前,我帮你把书名的标志设计出来吧?”
“不胜感激,我未来的……”
“咦?未来的什么?”
“呃?不,没什么。对了,今年也快过年了呢……不过天气还是这么热。啊,车来了。”
我与她闲聊了一路,目送她离开。回到家时差不多五点。不过,我没有在诊室或餐厅一带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他们要么是去只有分量足这一个可取之处的学生食堂吃饭了,要么就是回房间了。
(看来都不是。)
我嘀咕着,打算回二楼的房间。就在这时,我看见濑部顺平步履匆匆地爬上通往阁楼(望楼)的楼梯的身影。
刚讨论完那件事,他怎么会突然重访“现场”呢?而且还心情不好地抱着手臂……不过,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来看昨天提到的那部胶片电影的。
可我实在搞不懂濑部的心理。这里确实是他的放映室,可他难道忘了吗?他的朋友就吊死在他的头顶,短短几个小时前,尸体还一直挂在这儿。
在这种地方,关上灯,独自一人沉浸在老电影中——在批评他轻率之前,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是,他的心竟然这么大。
在播完有声电影制作公司“维太风管弦乐队(Vitaphone Orchestra)/利奥·福布斯坦(Leo F. Forbstein)”等年代久远的头衔以后,屏幕上开始播放电影里的精彩集锦,并带有演职人员的姓名介绍,就跟我看过的《第四十二街》一样。没错,就像下面这样……
威廉·鲍威尔…………菲洛·凡斯
玛丽·阿斯特…………希尔达·莱克
尤金·佩里特…………希斯警探
拉尔夫·摩根…………雷蒙德·雷德秘书
罗伯特·麦克韦德……地方检察官马卡姆
故事由菲洛·凡斯参加长岛爱犬品评会的镜头开始。刚刚的演职人员名单上之所以写“回归饰演”,好像是因为威廉·鲍威尔此前已经在派拉蒙影业的三部电影中饰演过同一个角色。
的确没有比这个留着胡子、有花花公子气质的演员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不由得暗暗点头。突然之间,音乐声戛然而止,影像隐没在黑暗中。
我的心口“扑通”一跳,慌忙回头看向放映机的方向,下一刻,我的耳膜差点被那个人影发出的怒吼震穿。
“是谁躲在那里!原来是十沼,你给我滚出去!”
他气势惊人,作势要将手边的烟灰缸扔到我头上。我只好举起双手走到他面前。
“我滚,我滚,你别这么生气嘛!”
我强忍住不快,努力和声细语地安抚他。
可濑部顺平似乎更加恼火,语气粗暴:“你小子鬼鬼祟祟地偷窥什么呢?哼……你莫不是想说锖田上吊了,我连自己的电影都不能看了?呵呵,关你屁事!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你有意见?”
被他臭骂一顿,我反而不能退缩了。如果回一句“是啊,怎么了”似乎显得过于气急败坏,于是我尽量用打趣的口吻道。
“那你……至少让我跟你一起看嘛!要不然我待会儿请你吃顿饭,就当是电影票了。”
“不行!”
濑部冷冰冰地回答,同时指了指楼梯。
“赶紧出去!”
放映机的风机启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再次被黑白影像填满。
“有什么不行的……我就看一会儿。”
我故意恋恋不舍地嘟囔着往外走去。
在屏幕的反光和放映机的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很快,事实就证明那不仅仅是光的把戏。
“还不快出去……滚蛋!”
从他那因憎恶而扭曲的嘴里吐出谩骂。
这全然不像是理智的命令。我“啧”了一声,快步走出阁楼电影院,身后依旧不断地传来濑部的尖锐怒吼。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垂头丧气地下了楼。一走到二楼,我就听到一声巨响,大概是被风吹的。
我朝那一看,发现声音来自通向走廊最里面的室外楼梯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有个上个时代的大小姐风格的美女正在冲我微笑。
她是一直贴在那扇门上的保健报纸之类的模特。好像是过去的新生代电影女演员,不过我并不认识她。
我一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边又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张海报的四角都残破不堪,上面染了一圈红色的霉斑,裱在下方的绒边的颜色也已经彻底掉光了。
顺便一提,这扇门只能从内侧用简易的插销锁门,所以,谁在临睡前或者出门前想起来,才会去锁门。因此,有时我回来得晚了,一时兴起,想从室外楼梯进来的时候,就会被关在门外。碰上那种时候,我就只能远远地绕到大门,用自带的钥匙再进来一次。
(对了)我一拍大腿。(昨晚这扇门有没有锁呢?不,不仅是这里,大门的情况也得调查。)
大小姐,谢谢你——我对海报上的女人作了个揖,迅速返回楼下。
将锖田敏郎吊上绞刑台的那个人,究竟走的是什么路线?进门的时候,他有可能是用锖田的钥匙和他一起进来的,但是,出去的时候怎么办?他要么是从大门,要么就是从室外楼梯离开的。他只可能从没有上锁的那扇门出去,抑或是……
(抑或是,他没必要出去。)
我因为这个突然涌现的危险念头顿在原地,瑟瑟发抖地摇了摇头。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讨论,目前无论是事实依据还是我的脑细胞,都不够用。
与此同时,我想起自己忘了调查最要紧的东西及其来源。
从刚刚还悄无声息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人声,我忙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从外面回来的人好像多半都聚在餐厅。我下到一楼,装作要去旧候诊室阅读堆在那里的杂志的样子直接走进门诊室,顺势溜进被泛黄的窗帘隔开的狭窄的药房。
倘若有人说,凶手是让锖田闻了乙醚,在他陷入昏睡状态以后,再将他轻易地弄上绞刑台的,我也不是不能认可。假如当真如此,那么乙醚的来源呢?哪怕绞刑官来自天涯海角,最可疑的也是最近的这座老臼羽医院的药房。
虽然不合规矩,但不知是管理松懈的缘故,还是因为医院关张的手续不完善,这里还留着许多过去的药品。
我有过迟疑。但是,关于那一瞬间掠过我的鼻黏膜又消失的芳香,那位法医和那位刑警都没有提及。这意味着在他们抵达时,那个味道已经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也就是说,如今能追查这个问题的人只有我……
我漫无目的地环视一排排发黑的玻璃瓶,没有发现貌似乙醚的瓶子,但是,这当然不意味着乙醚不是被人从这里拿走的。
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原本有什么药品,当然也无从断定是否有人拿走或偷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连那个味道到底是不是乙醚都不能确定。
不过,我也没有就此打退堂鼓的意思。在侦探小说里多半会遇到这种情况。哪怕只是柜台上的灰尘,或者药瓶的痕迹也好,希望我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在半铺席大小的空间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东瞧西看。
药房货架每一层的侧面都贴着【普通药】【烈性药】等褪色的标签,右侧是一个储物柜。柜门上的油漆同样有剥落的迹象,在它的标签上,躺着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的字——【毒药】。
门上的搭扣只用一个生锈的数字挂锁敷衍地挂住了。我从口袋里取出圆珠笔,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锁头立刻发出尖锐的响声砸到地板上,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半。
我花了几秒才恢复镇定。一提到医生的毒药,就会想起氯化汞、吗啡,或者——
一股莫名的期待和朦胧的恐惧攀上脊梁,我透过门缝往内窥视,就如同我的中篇小说《野蛮之家》里的毒杀狂魔那样。
(……)
我暗暗叹了口气。
——空的。没错,里面除了空虚的黑暗和带着霉味儿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我又发出一声叹息。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状态的?在弄清这点之前,这里肯定也和乙醚一样,无法用逻辑来判断。
(那么,接下来是……讯问吗?唉!)
我走出门诊室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餐厅。
就在这时,我与路过走廊的小藤田久雄擦肩而过,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手势夸张、嘴里念念有词的我,往楼上去了……
“大门钥匙?我们当然是自己开门进来的。不,大门锁得死死的。”
会长堂埜仁志似乎难以理解我提问的意图,纳闷地说。
“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小藤田或者濑部开的门吧?不过我记不太清了。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的门吗?嗯,是我打开的。因为早上我是第一个起床的,没过多久就发现锖田出事了。”
野木勇不时用手扶一扶眼镜,同样条理清晰地粉碎了我的臆测。
(是吗,原来是小藤田啊。)我悄悄咋舌。(刚刚要是问问他就好了。)
这二位,一个是在发现锖田敏郎的尸体之前最后一个进门的男人,一个是早上第一个起床的男人。我决定首先依据他们的证词逐步缩小范围。那么,接下来……
“你问我回来的时候是从哪儿进来的?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一转,然后握住门把手这么一拧……没错,门是锁着的。进门后有没有把门关好?那当然了,你差不多得了!”
蚁川曜司回答完以后,突然踢开椅子,夺门而出。从他离去的方向判断,他是去上厕所了。难怪在我提问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焦虑地抖腿。
总而言之,我最终没能调查出大门和室外楼梯的门究竟是哪一刻没有上锁。接下来我还想再问问濑部,以及闷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的小藤田,不过多半也会徒劳而终吧。
“喂,你不问我吗?”
须藤郁哉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格纹的糖果盒,以一副随时打算信口开河的神情催促我提问。
关于他那番“在咖啡馆里睡着了”的说辞,我越是揣摩,越是觉得可疑。不过此事目前无关紧要。相比之下,他那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在这里绞尽脑汁的神情,才最令我窝火。
“你是早上回来的,目前与此事无关。要是需要你提供不在场证明,我会喊你的,你能一边儿待着吗?去去去。”
听到我这番冷言冷语,须藤“啪”地关上糖果盒,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走开了。
——在他们眼中,或许我的确有些哗众取宠吧。不过,他们的反应也有些令我费解。明明有“踏脚凳”和“药店购药”这样的证据表明他不会自杀,他们也都对此抱有疑虑,可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他是自杀”的判断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相信警方时刻都是万能的吧。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愿承认在朋友之间存在“杀人犯”。
(唉,这才是最厚的一堵墙啊……)
我悄悄感慨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抑制住期待,重新转向堂埜和野木。
“对了,锖田有没有丢过衣服,或者身边丢过什么东西?比方说钥匙,警察没有问你们这个问题吗?”
前面也提到过,我们分别持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通用钥匙,另一把是各自房间的钥匙。门锁是非常老的型号,所以,如果只是造一把能插进锁眼里的钥匙也就罢了,可要想悄悄伪造一把连凹凸都一模一样的钥匙,并没有那么容易。
要是锖田的钥匙不在身边,那就有可能是凶手为了逃跑和上锁而抢走了他的钥匙。当然也不排除伪造钥匙的可能,不过这样一来,就能暂时认为凶手是没有钥匙的外来者,不必怀疑我们自己人了……
野木却一口否认:“啊啊,钥匙的话,警方给我们看了,说是‘从你们朋友的口袋里找到的’。那两把的确都是他的钥匙。当时我们回答‘没错,是和我们一样的钥匙’。”
“对,我记得这事儿。”
堂埜也附和道。
不愧是专业人士,业余人士都能想到的事,他们当然不会漏掉。不过,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切都是自杀的佐证。
如此一来,凶手就有可能是以前窃走了某个人的钥匙,并复制了一把。决不能草率地盖棺定论——但是,“外来者在行凶以后,使用锖田的钥匙逃了出去”这个猜测就站不住脚了。
难道他再次返回犯罪现场,把钥匙放回他口袋里了?这样一来,就更加证明凶手只可能是庄内的人。而且,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偷钥匙。
“所以……也就是说……”
“喂喂,十沼,你还要继续折腾啊!”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索新的提问,旁边突然传来蚁川曜司的笑声。与此同时,有一道锋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擦着手走到电视跟前,打开开关。正好是六点四十分的新闻时间,熟悉的主题曲刚刚结束。
“从刚才开始,你都在兴冲冲地瞎打听些什么啊?难不成你打算放弃写作,去信用调查所上班吗?”
(糟了。)我后悔莫及。
蚁川曜司乃是诞生于山梨县的首屈一指的讽刺家,一位深入骨髓的现实主义者。更何况他刚刚解决了生理需求,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他不可能对我的扮侦探游戏默不作声。
电视里正在播放对“一票之差”的诉讼1作出违宪判决的报道,蚁川瞥着电视画面,说:“倒是真有个问题需要你解决,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而且非常适合你。那就是灌肠药和避孕套之谜!要是连这个都解决不了的话,我看你的推理作家梦也甭做了!”
如果说日疋的讽刺只是信口开河的话,那么蚁川便是短剑穿心、直刺要害。倘若他用那种尖锐的态度来责问我:“你竟然将朋友的死当成是解谜游戏闹着玩儿,简直是亵渎死者!”我肯定百口莫辩。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挖苦而已,对我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
“不巧,好像有人比我更能胜任。那就是喜欢用那两样东西的人!”
我思前想后,最终模棱两可地怼了回去。就在这时——
“在特快卧铺列车内发现一具D大学生的尸体——宫崎。”
我一回头,目光便被出现在视野一隅的显像管上的标题强烈地吸引住了。
不,不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地注视着电视机,近期主要作为搞笑艺人出现在各大节目里的播音员,此时却神情无比严肃地出现在画面中。
<今日上午,有人在新大阪站出发、开往都城的特快卧铺列车“彗星3号”的车厢内,发现一名被利刃刺死的年轻男子。据宫崎县警方调查,该名男子为京都D**大学法学系大三……>
“你们快看!”
蚁川的声音无比慌乱,他指着显像管道:“那该不会是……”
野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蹲到电视机前。接着,我听到从里屋匆匆跑出来的须藤的声音:“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面前,电视画面由播音员的脸,切换为以鲜艳的绿色为背景的照片。
“啊……该不会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惊愕过度,须藤将不小心含在嘴里的像是糖果包装纸的小纸片吞了下去。
“是他!”堂埜罕见地扯着嗓子叫道。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照片上的人自然令人震惊,更震惊的是,我竟然记得这张照片。我确实在某个地方见过……对了,是学生证!
我再次看向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那张狐狸脸在同性人的眼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讨喜。我读了好几遍被加到照片上的反射式字幕2——“被害人加宫朋正。”
注释
1 “一票之差”,即每名议员代表的选民人数差异,也就是说,每张选票价值不平等。自1962年起,每逢选举必有人提出诉讼,但直到1976年才作出第一个违宪判决。
2 在播放电视节目时,不通过电视摄像机直接发送的字幕,多用于播放临时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