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宫朋正，京都D**大学法学系大三学生，出生于宫崎县都城市，二十一岁。据家属证实，加宫昨晚从京都的寄宿公寓返乡探亲，乘坐的是七点五十七分新大阪出发的"彗星3号"。>
主持人仿佛全然不知自己的声音会造成多大的恐慌，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读着新闻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确实说过要回老家……”
野木勇最近因为沉溺于酒精，面带酡红的脸上蔓延开一片惨白，眼镜后的眼睛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
蚁川曜司却依旧面带讥诮，淡淡道：“你聋了吗？他就是在回老家的途中被杀了！”
须藤郁哉露出一副与那张“佛像脸”极不相称的窒息神情。
“可、可我昨天还跟他在学生食堂吃了B套餐，那时他还活蹦乱跳的……”
“昨天你跟他在学生食堂吃了B套餐，他今天就不会死在特快卧铺列车上了吗？更何况还是谋杀！”
蚁川模仿着小藤田的拿手好戏，像落语《近日儿子》中的儿子一样强词夺理。
<该列车途经东海道、山阳、日丰本线，全程十六小时，是在新大阪和都城之间行驶的蓝色列车，深受铁路爱好者的喜爱。另外，马上就要迎来年末的返乡高峰……>
画面突然切换成在某山区行驶的蓝色列车，接着又跳到带有反射式字幕的南方车站。
为了满足晚餐时段的观众的好奇心，电视台甚至播放了来自狭窄的现场的转播镜头。要是此时把脸探进显像管里，说不定连血迹和搬运尸体的情景都能看到。
“话、话虽如此……”
须藤仍旧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过，我也和他一个德形。
堂埜突然将手指竖到唇边：“嘘。你们听，要说到关键信息了。”
<发现加宫尸体的是该列车的乘务员，列车预计于十一点五十分抵达都城，今日早晨，在拆除乘客的卧铺1时，该乘务员到3号车厢巡逻，发现一名乘客身着风衣、靠在B卧铺车厢下铺的墙边。在尝试摇醒该乘客时，该乘务员发现他身上有血迹。将其送至附近医院检查后，确定其死于昨晚十点半左右。直接致死原因是插入其后背的类似水果刀的刀具，但是刀柄部分已脱落遗失。据推断，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
“他好像死于内出血。”堂埜仁志摸着他那张长脸上的长下巴喃喃道。
“可是，怎么会没有刀柄呢？”须藤一脸惊恐和纳闷。
“是故意那样设计的吧？凶手狠狠地捅了他一刀以后，立马逃之夭夭，被捅的人想拔也拔不出来……”
“你可闭嘴吧！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野木眉头紧蹙，透过眼镜呵斥兴致勃勃地进行推理的我。就连须藤都不满地噘起嘴：“是啊，你就少说两句吧！那小子再讨厌也是我们的朋友！”
“明明是你们先问的，我只是在回答而已……”
难道是我乐意说的吗——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确实没资格反驳。
“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半左右吗？这么一来……”
野木的喃喃自语刚结束，蚁川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也就意味着，他不为人知地倒在那里有足足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了，谁有那辆车的时刻表……”
“够了，都闭嘴！”
堂埜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制止他们。
<另外，乘务员表示，在行驶过程中并无异常情况发生，但搜查总部却将其定性为发生在特快卧铺列车内的谋杀案，即将围绕上下车的乘客展开调查。下面请看下一则报道……>
大家的手不约而同地伸向电视机的开关。播音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从画面上消失了。
我们面对着空白的显像管，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良久，堂埜才语气沉重地开口：“……怎么办？要通知水松吗？”
“不行！要怎么跟她说啊？我可做不到。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干……”
蚁川难得表现出胆怯的一面。
须藤立刻怒气冲冲地喊道：“谁要给你小子钱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这样一件事来。
有一次，蚁川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在家里给他寄完生活费以后，他立刻攥着几张万元钞票跑到须藤房间，塞到他手里：“我上个月还剩了点儿生活费，借给你吧，你拿去随便花！”
须藤陷入必须立刻花完的错觉，跑到某个可疑的地方，将这笔钱挥霍殆尽。
想来蚁川早就预想到了这种结果，这就是他的刁钻之处。可怜的是，须藤自第二天起，就开始被这个刻薄至极的债主追在屁股后讨债。
不光如此，他还染上了恶习，一个月总要往那个挂着花里胡哨的招牌、黑漆漆的店铺里跑好几次。
随着我的记忆复苏，须藤突然回过神来，沉声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
“她、她说不定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而且，她妈又那么难缠——”野木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话，冷不防望向我又道，“要是必须得说的话，十沼……”
“停，别打我的主意！就算我是负责向她家打电话的人，这个任务也请你们另请高明！”
看见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须藤点点头：“那、那就……不，更重要的是，咱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又被警察找上门来吧……”
“肯定不至于吧？”野木立刻否定，“加宫那小子不是傍晚从京都出发，在列车里面死的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小子多半是乐观的推测。正在我这么想时——
“等等，你们快看这个！”
蚁川将时刻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除了在大二英语口语课的轮流“脱口秀”环节，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他。
“如果在‘彗星3号’驶入新大阪站台到发车之前，有非常充裕的时间的话，只要尾随在加宫身后，在他进入卧铺时狠狠捅上一刀，再立刻坐新干线回来就行了。我看看……19点46分新大阪出发的‘光510号’是20点05分到达京都，19点58分的‘光78号’是20点17分到站，只要他在那之后来‘春天’就好了。”
“你说的是谁？莫非是……”
须藤呼吸沉重，抖着手打开糖果盒，将里面的东西放入口中。
“还能是谁？当然是锖田啊！哎呀……”
蚁川差一点就能蹭上一颗糖了，可惜功败垂成，糖果盒又“啪嗒”一声关上了。
他缩回手，接着说：“加宫乘坐的当然是旧干线，所以最晚也是七点左右从京都出发。假设凶手——当然假设他是京都人——乘坐新干线，提前在新大阪守株待兔的话，就必须乘坐19点17分发车的‘光159’，最迟也得乘坐19点29分发车的‘光161’。这个时间段内的不在场证明——大家都有吧？因为派对是从七点多开始的。然而，那小子却另当别论。大家都还记得吧？他来得特别晚！”
“你的意思是，锖田的死是……因为杀害了加宫而……畏罪自杀吗……”堂埜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喂，你等一下！”
野木冷不防打断蚁川。
“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啊？新闻里都说了：‘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也就是说，他是在蓝色列车内被杀的。没错，是在八点半以后。给我看看时刻表，嗯……从神户出发是20点38分，所以他大概就是那之前遇害的。”
“没错，而且……”堂埜仿佛想到了什么，“我记得锖田昨天去餐厅的后厨打工了。他说过他每天都是八点之前下班，可能昨天稍微晚了一些呢？”
——怎么来得这么晚？收工晚了吗？你肯定又去搜罗少女漫画的新刊了……
我想起跟锖田敏郎的对话。听到大家这般轻松地谈论目前最棘手的时刻表的“不在场证明”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我首次挑战铁路题材的《近铁特快杀人事件》），我不堪忍受，大脑一阵晕眩。毕竟我连话题的大前提都还没有理解。
“可是，为什么又轮到加宫……呃……被杀了呢？最重要的是，他……”
没错，即便他是个格外惹人嫌的家伙，也不至于被人恨到想让他死吧？可是，蚁川却一针见血地道破我的想法。
“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
令人震惊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抗议。是他们震惊到无话可说，还是我太天真了？这么说来，难道没有一个人羡慕我跟堀场省子的关系吗？……对了！
“喂，你去哪儿？”
须藤惊讶地问拔腿往外跑的我。
“去哪儿？”
我回过头，在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感情的驱使下回答：“我现在必须带着这个新闻把某人砸醒！”
这个时间，电影应该已经结束了，濑部顺平却迟迟没有回房间。干脆上去把他拽下来好了！
围绕着水松美里的明争暗斗就交给其他人吧，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利己主义者、躲在自己的城堡里不出来的男人！
我一口气跑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原本以为应该开灯了，谁知天花板的入口深处仍旧一片漆黑，只有放映机的风机发出持续的轰鸣。
难道今天要连续放两场电影？不，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我将脸探入黑暗中：“濑部！出大事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什么电影！加宫他……”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应答。我有一瞬的不悦，扯起嗓子继续喊他。
“喂，你在吧！快回答我！！”
——没有回音。能听到的唯有8毫米放映机的发动机声。我突然产生一抹不祥的预感，又喊了一声，踏进黑暗里。
“喂，濑部！”
放映机仍在不眠不休地运转，屏幕上却一片空白，在映照出光圈形状的矩形里，只有一片惨白的光。
我满腹疑虑，走近放置放映机的桌子仔细一瞧，只见挂在设备前方的挂臂上的400英尺卷盘已经空了，看来它早就完成了输送胶片的使命，此刻仅仅是在令人眼花缭乱地空转。
而嵌入后方的轴中的卷盘——与输送胶片那侧的卷盘一样——已停止旋转，播放完的胶片早已收卷完毕。这自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濑部至今没有开灯，不仅如此，连放映机都没关。考虑到他刚刚的态度，哪怕我一进来就听到他的破口大骂也不足为奇，然而……
（呃，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腥味儿突然袭击我的嗅觉细胞，我不禁捂住鼻子，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我的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狼狈地摔倒在地板上，差点与脚边的木地板来了个炽烈的吻。
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太丢人了。我皱着眉头，刚想站起来，却又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我顿时脚底打滑，单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次疼痛战胜了一切，我险些疼出眼泪来。我再次爬起来，抬手触到了灯的拉绳。太好了！我心头一喜，起身的同时用力往下一拉。
紫色的辉光灯泡闪烁起来，在一段令人焦躁的等待过后，上了年头的日光灯终于竭尽全力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灯光一视同仁地照亮了一切——绊倒我的不是别的，正是濑部顺平的脚，害我滑倒的罪魁祸首也正是他的鲜血。喉管被深深割开的伤口、痛苦扭曲的手指、撞到地板上的半侧头颅、仿佛被压瘪了一般倒在那里的尸体——全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那一瞬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鬼压床”的感觉。恐惧和惊愕令我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更不妙的是，我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别说是将发现他的尸体一事告诉大家了，我连开口求救都做不到。不过，我很快恢复了行动能力，能够毫无障碍地观察情况了。
其实这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或许连一分钟都不到——发生的事，可是这段时间内我看到的、想到的，却多得令人震惊。下面我将如数记录下来。
——濑部似乎是坐在放映机的右侧享受半个世纪前的杀人故事时被杀的。这里虽然黑漆漆的，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只要眼睛习惯了，就能借助屏幕的反光以及从放映机内部漏出来的光线，判断他的位置甚至姿势。
然后，有人冷不防从背后袭击他。咻！呲！噗！
（啊啊，打住！）
我刚想象到这里，就感到一阵恶寒袭来，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一般。我慌忙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向那张放置着放映机的陈旧的橡木桌。
只要有一步差池，桌面就要受到倒下的濑部的连累变得乱七八糟了。此时此刻，桌面上令人难以置信地保留着他倒下之前的样子。我确认自己还没发出尖叫，缓缓地看了一圈。
——桌上有两个直径接近十八公分的透明塑料卷盘，还摆放着三个放映机附带的用来卷胶片的大号黑色卷盘。透明塑料卷盘与装在放映机上的两个卷盘是一样的。
我也操作过8毫米放映机，所以能区分出来，桌上的卷盘都是卷着胶片的状态。
照此看来，濑部这次并不像他平时那样，看完一卷，便将胶片从附带的黑色卷盘上卷回透明卷盘上，而是打算依次将空卷盘嵌到卷轴上，一起将它们卷回去。
就在这时，我的耳畔突然响起“隆隆”的发动机声。我虽然冷静地进行了观察，却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物件，也就是这台以一秒二十四帧的节奏不断释放出光与梦的机器。
我用凑巧带着的手帕垫着，将放映机的开关旋到“OFF”，熄灭灯光。空卷盘继续无意义地旋转了片刻，总算静止不动。
“咦？”
我自语了一句，注视着已经停止旋转的卷盘。在塑料的表面可以读到几个黄色的字——字迹稚嫩，好像是用免削铅笔写的——“Ree1.4”。
其他透明卷盘上也有同样的字。嵌在卷轴上的卷盘上写的是“Ree1.2”，桌上的卷盘上则写有“1”和“3”。这些大概是胶片的制造商为了方便装盒做的标记吧。
那么包装盒呢？我找了找，发现包装盒全部叠放在放映机后方。我看了一眼写有商品名称的包装盒侧面，发现从上到下依次标注有1、2、3、4。一共有四卷。
虽然都是8毫米胶片，但是种类繁多。比如，富士胶片制造的Single-8采用聚酯做片基，因此非常薄，使用120米的卷盘可以卷1.5倍，即四十分钟的胶片（但是每秒只有十八帧）。但进口胶片全部是较厚的超8毫米胶片2，而且有声片中不光附带磁性声带，每一帧的转数也比较多，因此一卷最多卷二十分钟左右。而这部《狗园杀人事件》*的放映时间为七十三分钟。所以，按照全部四卷来算是对得上的。
（第四卷 ——最后一卷吗？）
我再次望着输送胶片的卷盘上的“Ree1.4”。
（也就是说，至少在将这卷胶片装到放映机上之前，濑部还活着。）
我的心头产生奇怪的感慨，但并未持续多久，便又有其他发现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这能派上什么用场。不过，散落在我眼前的证据和线索，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递交给专业人士，这个念头强烈地怂恿了我。
我灵机一动，忙展开手帕代替便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飞速地记录起来。
在开始怀疑锖田的死是他杀时，与听闻加宫被杀害时一样，我的心头都产生了某种情绪。如今，濑部又惨死在我面前，我终于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没错，是“愤怒”。请不要笑，就把这当成某种“正义感”吧。尽管正义感已经是在老套的故事里都难以寻觅的东西了。
我记完几个数字，正欲把手帕塞进口袋里，它却“吧嗒”一下掉在散落着烟灰缸和烟蒂的地板上，幸好没有掉进那摊血泊里。
然而，当我笨拙地蹲下去想将它捡起来时，却正好对上濑部正狠狠瞪着我的白眼珠。那一刻，新的恐惧如地动山摇般袭来，在我的心里掀起狂澜……
我弹簧似的跳起来，如同一条刚刚从水坑中爬出来的狗，重重地甩了甩脑袋，一刻也不愿在此地久留。
我又读了一遍手帕上的笔记，深吸一口气，轻轻揉了揉喉咙。在简单做了一些发声训练，感觉声带终于从束缚中得到解放以后，我全速冲刺，用上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道：
“杀、杀、杀人了！”
* 美国MILESTONE公司曾发行过这部电影的8毫米版本的胶片。除了作品方面的评价极高以外，还因为保存状态极佳，后来经常被制作成录像带或DVD。
注释
1 日本的卧铺列车早晨七点会将卧铺拆除，当作硬座使用。
2 一种8毫米胶片的改良版，1965年由柯达推出，比传统8毫米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