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易中天老师在百家讲坛讲孟子,把“叟”翻译成老头。在公众性的讲坛上,追求表达效果,这么讲当然是可以的。不过严格说来,这么翻译不准确。朱熹注:“叟,长老之称。”也就是说,梁惠王虽然问得有点太猴急不含蓄,但称呼上还是挺客气的。
不客气的是孟老师。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这句话引出“义利之辨”的大问题,这里暂不讨论。总之,不接对方的话茬,一句话给顶回去。啥叫“说大人,则藐之”,这就是现身说法了。
孟老师在魏国的运气不大好,游说刚有点效果,梁惠王就死了,他的儿子梁襄王即位。
魏国这位新国君,在《孟子》里只算打酱油的。仅出现一次,孟子对他的那句评价倒是很有名。
“望之不似人君。”
只远远看了一眼,孟老师就否定了这位的统治资格。
照这样子,孟子在魏国是待不下去了。好在,不重视他的齐威王,不久前也很凑趣地死了。
公元前319—前312年,孟老师又到了齐国。
这个时候,孟老师在国际间的名声已经很大。实际上,孟老师要见齐王的心理固然很迫切,但刚即位的齐宣王对孟老师的好奇心更旺盛。两人见面之前,齐宣王竟然派人去偷窥了孟子一回。知道自己被偷窥了,孟老师豪爽亲切地说:“看什么看,尧舜也是人啊!”
两人见面,孟子照例是一开口就把人家的话给顶回去。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
齐宣王打听齐桓公、晋文公的业绩,实际上就是想问孟子该怎样称霸。孟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咱们孔子的传人,没有谈齐桓、晋文的——《论语》里对齐桓公评价不算低,对晋文公也捎带提过一次。所以顾颉刚先生说,当时要是齐宣王从身边拿出卷《论语》来,场面只怕要尴尬。
当然,孟老师敢这么说,也是拿准齐宣王不好意思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就是要表明态度:霸道,咱不爱提;我不答你的问题,而你要顺着我的思路走。
《孟子》书里,孟老师和齐宣王的对话特别多,这其中,最著名的宣言无疑是: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
这句很好懂,不翻译了,也实在是翻译不出原文的气势来。
此外,孟老师放钩子下绊子打棍子,什么招都使过。如果说苏秦张仪是妾妇,孟老师却常常也不像大丈夫,而是像最会折腾男朋友的女生,有时气得齐宣王“勃然变乎色”,有时又挤对得齐宣王“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于,两个人还能为了谁应该去看谁这样的问题纠结不已。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孟子.公孙丑》)
孟子本来已经准备好去见齐宣王,偏生齐宣王派了个人来跟孟子说,本来应该是我来看您的,但是感冒了,吹不得风。不过要是您过来,我还能支撑着上朝,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有机会见到您?
于是孟子改变计划:“不幸得很,我也病了。”
第二天,孟子要到别人家去吊丧。学生劝阻:“昨天您刚说有病,今天又招摇过市,这不太好吧?”
孟子很干脆:“昨天生病,今天好了不行吗?”
齐宣王对孟子的身体倒是很关心,派人来慰问孟子,医生也带来了。孟子的学生赶紧跟来人敷衍打圆场:“昨天是真病了,真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刚好了点,就小步快走着去了。但能不能撑到终点,我说不准。”
同时他派人去给孟子带信:“无论如何不要回家,赶快上朝去!”
于是孟子被学生逼得有家不能回,上朝又实在不想去,换作是女人,这时候最自然的反应,大概只能是去找闺蜜。
——孟老师也确实是住到一个叫景丑的朋友家去了。
孟老师有名言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的政治内涵我们先放着,反正,至少在他老人家面前,君王的分量,确实显得不大重。
仁政:孟子的不二法门
当然,孔、孟以至刘向的界说都只能当作“理想典型”来看待。事实上真能合乎这种标准的士终属于少数。但是自从诸子百家竞起,各“思以其道易天下”的情形来看,这些少数的士无疑在当时的历史潮流中是处于主导的地位的,他们正是汤因比所谓的“创造少数”。
——余英时《道统与政统之间》
孟老师跟闺蜜交心,谈了自己不见齐王的理由:
“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恒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孟子.公孙丑》)
他先引用本门前辈曾参老师的话:晋国、楚国的财富,没有谁比得上。但是,他们有富贵,咱家有仁义,面对他们,我也不气短。
然后孟老师比较自己和齐王各自的优势。
天下最尊贵的东西有三样:爵位算一个,岁数算一个,道德算一个。朝廷上,爵位最尊;日常生活中,岁数最尊;至于辅助君主治理百姓,德行最尊。
齐王只有爵位这一个优势;我老孟占着俩,而且这俩当中,德行应该算双倍积分。
孟老师宣称,对大有作为的君主来说,一定有他不能召唤的大臣,有事儿,得你亲自上门去找他。
于是孟老师又引史为证。商汤面对伊尹,桓公面对管仲,都首先是学生,然后才是君主。这二位之所以能够称王称霸靠的就是这种正确的态度。而当今天下,之所以会形成国际均势,不是因为大家都很强,恰恰相反,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大家都太弱。因为各国君主都好为人师,所以哪国都搞不好。
最后孟老师愤愤然地说:“管仲都不可以被召唤,更何况连管仲都瞧不上的人呢?”
在其他场合,孟老师还讲过一些类似的故事。强调不是我傲娇,而是我们儒家向来就是这么傲娇。
鲁国掌权的阳货想让孔子来拜见自己,孔老师就不去。阳货就派人给孔老师送礼——因为照规矩,你得亲自来给我回礼,那不就见着了?结果孔老师有意挑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去回礼。虽然最后两人还是见了面,但那纯属意外,小概率事件下不为例。
孔老师的孙子,小孔老师子思先生也是这个脾气。小孔老师和鲁穆公的关系是这样:
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孟子.万章》)
鲁穆公多次去见小孔老师,问古代千乘之国的国君,是怎样和士人做朋友的呢?——意思是,让我们交往吧。
小孔老师的反应是不高兴。“按古人的观点,国君应该给士人当学生,而不是当朋友。”
孟老师又解释小孔老师的意思:按地位,您是君我是臣,我不配跟您当朋友;论德行,我是老师你是学生,你哪配跟我当朋友;想当我朋友都不行,召见我当然更不行。
从上面引的话很容易看出来,儒门这股子傲气,是源于这样一种自负:比道德,我们是最好的。
为什么我们的道德能这么好呢?孟老师说,人的天性之中,都包含着一些美好的品质,主要是以下四种: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
恭敬之心,人皆有之;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但是,这些美好的品质,大多数人培养得并不好,被恶劣的环境给毁了。就像绿树茏葱的山丘,生生被砍成了秃岭。但是我们孔门高手不一样,这四大美德,从小都发育得特别好。
为什么只有我们发育得这么好?孟老师并不藏私,介绍过修炼法门。比如我们中学里学过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云云,就是其中的一段。那么多痛苦,都是在练级。当然,被认为最重要的,是孟老师关于“知言养气”的一大篇议论。
这段话太长,又非常不好懂。总之,孟老师说了,“浩然之气”养足了,可以“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那境界非金庸、古龙所能梦见,完全进入了玄幻的范畴。
当然你又会问,道德好有什么了不起?光凭道德好你就能打败官二代,横扫高富帅?别说,孟老师还真有这个自信。因为在他看来,只要君王们在儒生的指导下,把自己天性中的善良发掘推广开来,从而建立一种有道德的政治,一切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天下可运于掌。(《孟子.梁惠王》)
通过安抚百姓的途径而追求称王,没有人能够阻挡。天下将在你的掌控中运转。
所谓“保民而王”,也就是行仁政。
【段子为证】
孟子养气的理论,后来很被重视。魏晋隋唐,佛教、道教盛行的时候,儒家的人往往也有这个倾向——就是承认本门的功夫,只解决社会问题;宇宙、人生方面的困惑,则该到佛经、道藏里去找答案。大概从韩愈开始,儒家想把这块失去的阵地夺回来。
宇宙人生方面的问题,人是不可能知道确切的答案的。既不可能知道答案,又总是忍不住要追问,其结果,就是往神神叨叨的方向上发展。
复杂繁琐的宗教哲学,是神神叨叨地探讨宇宙人生;女生们研究星座,玩塔罗牌,也是神神叨叨地探讨宇宙人生。
孔子喜欢说“不知也”“空空如也”,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虽然多数时候属于玩低调,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谈性命与天道,是事实。
所以,二程、朱熹他们翻《论语》时恨不得掘地三尺,就差喊一嗓子:“这个可以有!”但就是起孔老师于地下,他也只能双手一摊:“这个,真没有。”
所以有学者说,倘不是碍于孔子的祖师爷身份,按宋儒的偏好,很可能是不想把《论语》列入《四书》的。
于是孟子就显得格外重要了。程、朱们看到“浩然之气”这一段的时候,真是欣慰无比。
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仲尼只说一个仁字,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为什么“其功甚多”?因为有了这个,我们也可以在宇宙人生方面跟佛教、道教叫板了。
“仁”者无敌
大体上,孟老师是这么论证仁政的伟大意义的。
先看一下《孟子》开头,孟老师和梁惠王的对话。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问,您老人家大老远跑来,对我国有什么好处啊?所谓“利吾国”,这个利自然是国家的利。这点,过去注解《孟子》的人,从最早的东汉赵岐,到影响最大的南宋朱熹,到集大成的清代焦循,意见是非常一致的,朱熹就说:“王所谓利,富国强兵之类。”
更具体点说,梁惠王这些年来既被孙膑偷袭,又被商鞅胖揍,还被楚国趁火打劫,憋着一肚子火,他所谓“国家的利”,就是该怎么找这些国家寻仇,把场子找回来。
孟老师的回答,给人感觉是调子高得吓人,只谈道德,不谈利害,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承受能力。这确实怪他乱放嘴炮。不过仔细体会文意,孟老师的意思不过是在说,你梁王关心的所谓“国家利益”跟别人无关,是你梁王的私利;那么,别人也只会关心跟你无关的他个人的利益,这样,大家都追逐私利,国家就完蛋了。
“亦有仁义而已矣”则不妨理解为,要找到共同利益。仁义是什么?就是所有人的共同利益。当然首先是人民群众的利益,满足了人民的利,自然也就有了你国君的利。
对人民群众来说,仁政的意义在于,可以改善生活。
孟老师对当时人民的悲惨生活,特别有同情心。而说到用语言文字把人民的惨状描述出来,同时慷慨激昂地抨击骄奢淫逸、邪恶暴虐的统治,孟老师的煽情能力,可说无与伦比。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孟子.梁惠王》,下同。)
丰收了,民间多余的粮食丢给猪狗吃,这个时候政府不知道平价收购,作好储备工作;灾荒了,路上有饿死的尸体,这个时候政府不知道开仓赈济。饿死了人,有关部门就说:“这不是我的责任,是自然灾害。”这和把人捅死了,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刀子杀的。”有什么区别?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骏马,人民面有饥色,野外躺着饿死的尸体,这是你们这些统治者带着野兽在吃人。
今之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现在老百姓的经济状况,是对上不足以侍奉父母,对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吃一辈子苦,有点自然灾害就不免死亡。这种情况下,求个活命都困难,谁有工夫听你谈礼义道德?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孟子.离娄》)
争夺土地而战,死人漫山遍野;争夺城池而战,城市变成死城。这是带着土地去吃人肉,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所以孟老师做了一个极其沉痛的判断:“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
抨击完现状,自然就要提出,改善人民生活质量才是抓住了当前社会的根本矛盾。具体指标有:
——如“不嗜杀人”,就是要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存权。就这个问题,孟老师有警句云:“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如“制民之产”。这四个字,我倾向于理解为,制定合适的经济政策,以保障老百姓的基本物质生活。至于孟老师所提倡的具体制度,有的太复杂(比如井田制),专家们都吵得不亦乐乎;有的又好像过于简单: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这段话《孟子》里反复出现了三次之多,可见孟老师有多重视。虽然章太炎骂这个方案太幼稚,但孟老师关怀弱势群体的拳拳之心,总算是跃然纸上。
——如“与民同乐”。领导开心的时候,要记得让人民群众也开心——乐意引申的话,这句话里牵涉到的权利也可以相当多。
对于君主来说,行仁政的意义在于可以保住权势,进而统一天下。为了忽悠各国国君行仁政,孟老师对他们威逼利诱,也算手段都用尽了。
威逼者何?就是警告他们不行仁政就会被推翻。
孟老师和齐宣王有这样的对话——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返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孟子.梁惠王》)
孟子问:“一个齐国人到楚国去,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一个朋友。结果回来时发现,老婆孩子在受冻挨饿,请问该怎么办?”
齐宣王说:“绝交!”
孟子问:“法官管不住他的下级,该怎么办?”
齐宣王说:“撤职!”
孟子问:“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该怎么办?”
齐宣王只能环顾左右,把话题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孟子的意思很明白,君主尽不到对国家人民的责任,也是该撤职的。这个意思,他反复强调过多次,“不推恩无以保妻子”“诸侯危社稷,则变置”云云,都是孟老师就这个问题所发的名言。
利诱者何?就是告诉他们行了仁政就能成为真正的王者。当时各大国的君主虽然多半已经称王,但大家心里多少还有点犯嘀咕,觉得“王”应该是像西周盛世的周天子那样,被天下尊为共主,自己这个王,自娱自乐的性质多一点,成色还有很大的不足。
孟老师说,行了仁政,你这个王,就可以十足真金了。为什么呢?只要你推行保障人民利益的政策,那么全天下的各色人等,都会愿意成为你的国民。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孟子.梁惠王》)
“现在大王如果能施行仁政,使天下找官做的人都想到您的朝廷上来做官,天下的农民都想到您的国家来种地,天下的商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做生意,天下旅行的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旅行,天下痛恨本国国君的人都想到您这儿来控诉。”
显然,孟老师心目中,只有好体制和坏体制,对广大人民群众完全没有爱国主义的要求。如此发展下去,就是中学语文课上学过的话: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孟子.公孙丑》)
孟老师告诉梁惠王,你不是想跟商鞅、孙膑他们找场子吗?在这种情况下,您的老百姓,提根棍子就能把装备精良的秦兵、楚兵给揍了。
说到这里,实际上面临着跟墨巨侠类似的问题。仁政听起来这么美好,做得到吗?
孟老师说,当然做得到。我跟墨子那个禽兽不一样,那厮心理阴暗,只看到人性中趋利避害的一面。而咱们强调的因素刚好相反。
将要被屠宰的牛,你看看它的眼神,听听它的哀鸣,那种恐惧有没有打动你?那种求生的渴望有没有打动你?你有没有同情心油然而生想给它一条活路,或者至少不忍心吃它的肉?
看见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了,你有没有想赶紧拉他一把?你拉他不是为了想跟他的爸爸套交情吧?你拉他不是为了想要一个助人为乐的好名声吧?你拉他不是因为嫌孩子的哭声难听吧?那是为什么?这是源自人类天然的同情心啊!
孟老师说,这就足够了。把这份爱心推广开来,就是仁政。
所以,在孟老师看来,仁政可行的基础在于,人性善。
【段子为证】
把仁义理解为共同利益,并不是按照今天的思维捏造出来的新说法,而是古已有之。孟老师这句话单独拿出来,造成了仁义和利益对立的效果,儒生往往也觉得不好接受,于是他们捏造了一段孟子和子思的对话。
初,孟子师子思,尝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者,亦仁义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诈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显然,编这个故事的人对孟子的话不满,又不敢直接反驳,只好抬出一个比孟子更有来头的人物,借他的口说,仁义的最终目的还是利,利是道义的总和。
这个虚构的故事被司马光采集进了《资治通鉴》。但他又打圆场说,其实子思说的和孟子说的,是一个道理。不过仁义才是最大的利,这个道理过于深奥,只有仁义的人才明白,梁惠王这种野心家是听不懂的。所以孟老师才会干脆主张只谈仁义不谈利。
性善论的软肋
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聒耳,而一日之寿无征于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
——《韩非子.显学》
这段话的大意是:巫师为人祈祷,说让你长生不死,说得你耳朵起老茧,你能因此多活一天吗?这就是人们鄙视巫师的原因。儒家游说君主,不说治国的具体策略,只说我们的理想社会有多么美好,和巫师又有什么区别?
性善论是孟子的招牌菜,但理解起来,麻烦却很多。
我们把问题尽量简化。人性是什么,当然永远不可能说清楚。不过我们今天说人性,一般是把人与生俱来的全部特性,都算人性。而孟老师的观点显然不是这样。人当然是生来就会作恶的,但使人作恶的天性却都只算禽兽性,所以他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只有那不同于禽兽的“几希”,才算是人性。
这个人性才是善的。今天,口语当中骂人说,“你丫没人性”,这倒是在孟老师意义上使用人性的概念。
我不在这里抄《孟子》里那些关于“性”的讨论,原因也在这里。孟老师和他的论敌们虽然使用的是同一个概念,但对这个概念的定义却往往完全不同。鸡同鸭讲是必然的。
也就是说,孟老师并不认为人本质上有多善;但是孟老师确实是在强调不管人和禽兽的距离有多么近,不管人可以有多么恶,这一点点天生的善,力量却是无穷的。只要把这点善发掘出来,就几乎无所不能。
正如前面已经讨论的,国君之所以可以安抚人民,普通人之所以可以成为士人,士人之所以可以不屈服于权力,都源自这种向善的能力。
鼓吹性善,其实很多时候意义并不在于探寻人性的真相,而类似于一种激励教育。你天天跟一个孩子说,你真聪明,肯定能学得比别人好,他也许就真的爱学习了。你经常说人可以很善良,“人人皆可以为尧舜”,大家就真的乐于去做好人了。
这种正面激励功能,谁也不能否认。但如果把性善论推到极致,可能有两大问题。
一是强调既然人性善,人就必须善,不善也得善。
好比“只要你是人,就可以成为尧舜”这个动人的结论,它的逆否命题就非常吓人:“凡是不能成为尧舜的,就不能算人。”——好,你为啥没有成为尧舜?你是不是放弃了天赋的良知良能?你还配做个人吗?你不是人,所以我杀你也就不算杀人。
在这种追求善的冲动下,屠刀霍霍磨砺的声音已经隐约可闻了。后世所谓“理学杀人”“道德杀人”,就是这种思路的体现。而如果这种主张真的能跟政治权力相结合,要求每一个社会成员都狠斗私字一闪念,那么演为暴政也是顺理成章的。
当然,拿这点来责怪孟老师本人,有点过苛。因为孟老师不是一个一以贯之、逻辑严密的思想家。虽然他有时会抛出一些骇人听闻的高调主张,但大多数时候,还不至于跟常识常情过不去。孟老师说,老百姓没点固定资产,跟他谈道德往往就没法谈;年成好了,年轻人就比较乐意学做好人,年成坏,年轻人往往就容易成为暴徒。这都是些很能体谅人情的说法。他的道德绳索,基本可算很宽松。
但性善论可能导致的另一个问题,在孟老师这里就比较严重。
孟老师太相信善的力量。这导致的结果是,在他平治天下的方案里,暴力因素(如军队、法律、监狱之类的国家机器)虽然不是绝对没有,但占的比例极低。
最能体现他这种盲目乐观的就是前面引过的那句,生活在仁政中的老百姓拿着棍子就能把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的邪恶军队给揍了。
孟老师敢这么说,仰仗的第一是士气,第二是人数。
他认为邪恶的军队会没有士气,而正义的人民士气很高。
为暴君作战的军人,想想自己“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的生活状况,多半就倒戈了。
想想自己的生活多么美好,为了捍卫这美好的生活,老百姓打仗肯定得玩命。
说邪恶的军队士气不高,孟老师显然忽略了三大现实。
第一,暴君可能整得民不聊生,但唯独给军队的待遇特别好。罗马皇帝塞维鲁有云:“让军人发财,其余人可以不管。”这个道理当然不是长治久安之道,但却不难得逞于一时。对此,古今中外的暴君都明白,只有孟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不明白。
第二,孟老师嚣张惯了,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所以他看不到恐惧的力量。对暴君的习惯性恐惧,使人民不敢反抗,而这种压抑感,正需要通过凌辱杀戮他人来释放。比如骊山释放刑徒,就没有按照孟老师的逻辑行事,他们非但不曾调转武器杀向秦二世,反而是神勇无比地把陈胜、吴广打得落花流水。
第三,人类天性中,本来就有一种对军营集体生活的热爱,杀人时也另有一种快感。当代一部研究士兵心理的书中介绍亲历过战争的老兵的体验。
“恐怕多数士兵都得老实承认,其内心未必不爱打仗。”他接着又问:这怎么向家人、朋友解释呢?即便是同一战壕的兄弟,谈到此事也不免谨慎。老兵聚会时的尴尬,正是因为杀戮的愉快并非所有场合均可坦承。认为战争颇能愉悦身心的人,不啻禽兽;声称停战日哀痛之大如失爱侣,更是会招来他人斥责。但布氏也承认,战争有吸引力,可以引为乐事,必有很多原因。首先是战友情谊。泯灭自我,融入集体,虽苦乐参半,却暗合人的本能冲动。话说回来,凡人临战,必心存畏惧。战争之于男性,好比分娩之于女性:实是“体会生死之始”。对“生”布氏未作发挥,只是说毁灭的快感实在难以抗拒。
现代人受文明约束比较多,所以对这种快感更多遮遮掩掩,古人就野蛮也坦荡得多。商鞅变法后的秦国人,听说打仗了如“饿狼见肉”,就是这种心态活灵活现的展示。
另一方面,孟老师对人民的抗战热情,只怕也大大高估了。我们不妨参考《天龙八部》里面的一段描写,少室山下,武林群豪围剿萧峰——
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叫:“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拼了。”跟着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着走下少室山去。”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杀了父亲……群豪虽有一拼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知,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这时忽见慕容复上场,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为之一振。
这个“精神为之一振”,振得何其猥琐——然而却也是群众中常见的心理。经济学上,谓之“搭便车困境”。
群豪与萧大王有父子兄弟之仇,不可谓不深;民族家国之恨,不可谓不厚。这些仇恨比起抽象的“仁政”带来的利益,更是直接切身得多。然而饶是如此,他们仍不敢上前挑战,而寄望于别人先去送死。仁政这个东西,人民群众感情上当然都很支持。别人为了捍卫仁政而流血牺牲,大家也乐于致以崇高的敬意,但自己是否愿意为它把命搭上,那就另说了。
然后必须说明的是,即使把人民群众的士气都调动起来,甚至对他们也进行了足够的武装,加以相当程度的军事训练,也就是说,做到了比士气比装备比训练,咱们的正义之师都不比那些邪恶部队差,胜负仍然是未知之数。
这点孟老师当然不信。外部条件双方都均等,比军队规模,得道自然多助,支持仁政的肯定比支持暴政的多,咱们以多打少,还有不赢的吗?孟老师和齐宣王之间还有这样的对话——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孟子.梁惠王》)
邹国小,楚国大,所以邹国一定打不过楚国;同理,齐国小,天下大,所以齐国一定敌不过天下。
齐宣王当时是被孟子唬住了,也许今天仍然有人觉得这番话听来很有道理。
但这偏偏不是事实。很明显,如果这个逻辑成立,秦国就不可能取得天下。
很多人指出过,天下并不是一个整体,一国要与天下争锋,只要各个击破就可以。
其实,即使天下是一个整体,它对齐国的优势,也不能与楚对邹的优势相比。
原因很简单,等比例放大,是行不通的。
这个道理如同你把我的书撕一页下来折纸飞机,可以飞得很流畅;你拿一整张报纸折飞机,软塌塌的,根本飞不起来。你想挖一个一米深的坑,随便挖;你挖十米深的坑,不给四壁加固的话你就自埋吧。猎豹可以腰间无骨灵活自如;大象、犀牛却必须要有一副粗笨的骨架才能支撑沉重的身躯。
同样,打仗不是人越多越好。人数超过一定上限,组织、后勤的成本就会高到无法承受。在当时的条件下,要把天下的军队集合起来,是怎样一个过程,看看汉朝怎么打匈奴就知道了。
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汉书.匈奴传》)
发动三十万军队,准备三百天的军粮,必须东到山东沿海,南到江淮地区全国总动员。花费一年时间,集结都无法完成。后续部队还没有到,先头部队却已经被前线军营的恶劣条件长期折磨,人员疲惫,设备损耗,失去作战能力。
楚国打邹国,有能力从容组织一支人数占压倒优势的部队;天下打齐国其实做不到这点。如果齐国被天下揍了,那牵涉到的因素一定有很多,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规模的问题。
具体的问题,总是由无数细节构成的。像孟老师这么玩高屋建瓴,把难度如同挟着泰山蹿过北海的事情,看得像给老人按摩肢体一样容易,结果只能是三个字:不靠谱。
宋国推行仁政,引起齐、楚等大国的警觉,导致后来宋被齐国吞并。
孟老师对滕文公的姿态,几乎可说是耳提面命。但当滕国面临危机,滕文公向他问计的时候,孟老师的主意不过是要么你像古代太王那样流亡,要么你就死守。
像太王那样流亡是不可能的。那是七八百年前的往事,那还是地广人稀的时代,到处是未开垦的处女地,现在滕国所在的山东地区早已日渐拥挤,再没有多余的生存空间。
死守的话,滕国太弱小了,那就是受死。
于是滕国很快就灭亡了,宋国在自己被灭之前,把它给灭掉了——学者估算,时为公元前318年。当时孟老师早已放弃了最崇拜自己的滕文公,滋滋润润地在齐国享受客卿的待遇,并高谈阔论仁政有如何神奇的功效。
在很长时间里,耳朵软,好脾气又富有好奇心的齐宣王对孟老师很尊敬,但孟老师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齐国。《史记》说,攻打燕国是孟子的主意,而齐国这次军事行动的最终结果,却是后果严重的失败。当然,《孟子》书里提供了很多有利于孟老师的说法,认为还是齐宣王理亏,齐王甚至还表达过对孟子的愧疚之情。但这毕竟只是一面之词,齐国方面是怎样看待此事件的,毫无文献记录。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就是这事上孟老师馊主意出得太多,齐王才不得不把他尽可能体面地送走了。
《孟子.梁惠王》中记载了大概是在公元前319年,孟老师和梁襄王之间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问曰:“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梁襄王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
孟老师答:“统一了才能安定。”
梁襄王又问:“谁才能统一天下?”
孟老师答:“不喜欢杀人的人才能统一。”
就在这段对话之后不到百年,以狂热嗜血,斩首无数著称的秦国,横扫六国,天下一统。
从“民本”到“民主”
孟老师注重“养民”,强调的是“民本”。这一点,大概只有一些最极端的反儒人士才会否认。
但孟老师的观点算不算民主,争论可就多了。
刚受西方影响的时候,学者和志士仁人们一边想西化,一边对自己的传统还比较有信心,所以乐于寻找“民主”这个西方概念的本土资源,于是孟老师自然被看上了。康有为说,“孟子立民主之制,太平法也”;谭嗣同说,孟子“畅宣民主之理”;郎擎霄说,卢梭的主张“与孟子之意相近”。最有意思的是谭煊吾先生。
总观孟子的民本思想,实概括现代民主思潮的一切:孟德斯鸠的法意,卢梭的民约论,法国革命所争取的自由、平等、博爱;林肯不惜南北一战所换来的民有、民治、民享;国父集中外大成所创立的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以及柏拉图的理想国,老子的小国寡民,等等。成为理想的追求,或是进步的建设,要皆离不了孟子以民为本的思想范畴。故孟子不仅是中国民主政治的保姆,也是世界先知先觉者的革命导师。孟子这人,真千古伟大的哲人。
说得真是兴高采烈。只是不知道柏拉图的理想国又和民主有什么关系?
等到了对传统完全失去自信力的时候,面对西方文明,只觉仰之弥高,钻之弥深,思之弥光辉灿烂,学者们就普遍精于界定民本与民主的区别,甚至认为民本也不过是君本的另一种面相。总之,民主这么伟大光荣正确的思想,中国古代是不可能也不配有的。十几年前我念书的时候,就到处看见这种论调。
到了最近这些年,大国崛起的心态愈演愈烈,儒家思想里,就又仿佛什么价值都能开出来了。
其实,要问孟子思想里有没有民主,首先有一大难题很难克服,就是到底什么是民主。
这个难题,不仅我这种不通现代政治学的人存在,专家们也一样困惑——其实应该说是更困惑,因为他们不能打马虎眼。如菲利普.施米特教授曾感叹道:
曾几何时,民主这一词语作为一种贬值的通货在政治市场上流通。犯有大量罪行的政治家们争先恐后地占有这一招牌;学者们则正相反,犹豫而不愿用它,因为前面没有加上合适的限定词时它具有太大的模糊性。杰出的美国政治理论家罗伯特.达尔甚至试图引入一个新的术语,“多元政治”(Polyarchy),以(徒劳的)希望获得概念上的精确性。
要判定孟老师有没有民主观,却使用不同的民主概念,结论当然没法一样。
有人拿孟老师跟古希腊的雅典政制比,判定民本不是民主。孟老师确乎做梦也想不到公民大会这种东西,不过,那种全体公民凑到一起投票或抽签以此来决定城邦事务的搞法,现代也没有哪个国家保存下来。所以若用雅典人的眼光看问题,民主制于今绝矣,那么就算孟老师不民主,“吾何慊乎哉?”
若拿现代西方世界的民主制作标准,孟老师当然也不算有民主观念。但仍引施米特老师的话说,把民主等同于“现代的、代议性的、自由的政治民主,像在民族国家实践的那样”的民主,是个“不幸的习惯”。如此界定,则民主完全是现代性的产物,古典世界无传焉。自由、法治、宪政这些价值也难说是民主与生俱来的属性。比如雅典,就是典型的法律粗疏,个人自由匮乏,更完全不知道宪政为何物。按这个概念,跟任何古代世界的人物谈政治,民主都属于伪问题,岂独孟老师为然?
如果仅仅按照中文的字面意思理解民主——学者们当然坚决反对这么干,不过看这两年网上关于民主的大讨论,这么理解大概很有群众基础——民主就是民意决定政策的存废,领导人的去留。则孟老师的民主倾向很明显。
孟老师理解的“尧舜禅让”是这样的:舜登上天子之位,不是因为尧把天下让给了他,而是因为尧去世之后,人民群众坚决要求舜来治理天下。同样,禹死后,继位的是禹的儿子启,这个从“公天下”到“家天下”的巨变之所以会发生,也不是因为禹自私,而是人民群众就乐意接受启的领导。
孟老师理解的“汤武革命”是这样的:商汤、周武王杀死桀纣不算是弑君,只算是“诛一夫”,因为民心要求他们成为新的天子,他们就“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