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秀一只能听到自己因为封闭显得粗重的呼吸声，所以，当明一的手心按在他肩上的时候，当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只是手心一片区域的温度就被无限放大，隔着衣服的触碰变得清晰明确。
我陪着你，不用担心。
黑暗里，秀一胡思乱想，今天以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因拘束时的触碰感受到近乎炽热的温度，他有些理解那种不可用文字写下来的玩法了，那是彼此信任才相互赠与的轻松。
若不是面上的硅藻胶正在凝固，他都要摇头了，他在想什么，只是简单的做一个易容的倒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法——他摄取了太多十八禁的知识——秀一用力闭了闭眼。
真是思想龌龊的成年人。
糊在整张脸上的硅藻胶混着石膏布凝固下来，秀一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部皮肤活动时的拘束感，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估算着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闷闷的声音隔着倒模传入耳中。
“我要剪了，”明一大声嘱咐道：“你别乱动。”
明一拿起放在篮子里的剪刀，剪刀的顶端是圆弧的，明一绕到秀一身后，小心地揭开倒模的边沿，贴着皮肤把剪刀插进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上剪，大概剪到后脑勺的位置，他动作轻柔地把倒模从秀一的脸上掀起来。
空气不断灌入倒模里，最后黏在头发上的倒模被接了下来明一掂了掂手里的倒模，他把倒模倒放在篮子里，说道：“好了。”
重新呼吸到清新凉爽的空气，秀一放松下来，倒模里很热很闷，他抹着凡士林的皮肤头发汗津津的，秀一看着浅紫色的倒模，瞧着少年站在桌边，用石膏布糊上刚刚的鼻孔位置，小心翼翼地在倒模周围裹上定型的石膏布。
明一拎起小篮子，说道：“你随便洗一下，到负一楼密室来找我。”
“好。”秀一应了声，明一抬步往外走去，成年男人看着明一的背影，他抬起手按在了刚刚明一的手落在他肩头的位置——
鼻息里喷出一丝气，秀一嘴角勾起——这家伙，真是温柔。
明一拎着篮子下了楼，他打开密室门，开了灯，趁着秀一不在的功夫，他开始做带人脸雕像的部分。
做雕像是个惊喜的活儿，他放好碗，碗里有水，石膏粉倒进碗里，明一很有耐心，粉往水里加，一点点倒粉，粉末漂浮在水上，慢慢悠悠的下沉，粉末沉到碗底，再倒下一层——他调石膏粉的经验很丰富。
明一动作不急不换，他大概弄到第五次，就听到从楼上传来脚步声，秀一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下了楼。秀一进了密室，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着，明一慢慢倒着粉，秀一站在一边，安静地学习。
当石膏粉沉底沉到表面有点水但是粉显出纹理的时候，明一开始搅拌，速度很慢，秀一凑近些，看着明一的动作，明一瞥了他一眼，垂眸解释：“这时搅动的速度要慢，不然最后做的雕像可能会有气泡留下的坑洼。”
“嗯。”
调和好的石膏浆糊像膏状的酸奶一样绵密，明一伸出手，兜起一捧石膏糊在倒模的表面，明一开口解释，语气平缓：“要把石膏覆在倒模的表面，尤其需要注意缝隙的位置。”
“我知道，填满嘛。”
“对。”
一个一边做一边解释，一个一边看一边询问，氛围极其融洽。
最后，明一把碗里的石膏满满地倾倒进倒模里，石膏流平，他说道：“好了，等石膏凝固就差不多成了。你来挑一下，想易容成那张脸？”
“这还能选？”秀一有些惊讶。
明一道：“当然。”
明一走出密室，他走到电脑边，弯腰打开了主机，十几秒之后，电脑开机，秀一站在电脑桌边，看着明一手指在数字小键盘上跳动——还是老密码，双胞胎生日数字十进位转二进位。
明一晃了晃手里的鼠标，他打开了F盘，排在第一个的文件夹的名字叫作“陌生人□□3D建模——未使用”，明一双击文件夹，点开略缩图的文件包，选择了“男性”文件包，他站起身，让开位置。
秀一一脸惊叹，这起码几十张风格各异的脸。
“你选选。”明一手撑在桌上。
秀一坐了下来，他点开第一张图，切换图片，明一开口说道：“你的下颌骨流畅，颧骨略高，鼻梁高挺，适合典型的混血儿模样，”明一说道：“我个人建议，你可以选一个容貌清秀的纯日裔男性的样子，还有……”
秀一打断了明一的话：“这张怎么样？”
明一抬眸看去，这是个摸样清秀且显出几分文雅的青年，头发红棕色的颜色偏浅，皮肤白皙，下颌骨的弧度略显柔和，3D建模的男人眼睛圆睁，眉眼间有种特别的书卷气。
秀一浅笑：“怎么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高颧骨，高鼻梁的特点被弱化，日裔的特点更为明显，和秀一的外貌截然不同。
“算，”明一展颜答道：“我们挺有默契，不过，”他一顿，说道：“我建议，这个形象的脸部轮廓可以在柔和一点，我摸过你的骨头，要是和你的鼻梁和颧骨贴合的话，还需要修改一下轮廓，而且，我建议，你选一个眼睛小一点的人。”
“啊？”秀一一怔。
“你的眼睛太有特点了，秀一君，”明一说道：“你的眼睛深邃又明亮，眼眸是你面部最重要的特征之一，要想完美地易容，最好改变这个特征。”
“好，”秀一开了句玩笑：“你在夸我吗？”
“哈？”明一一顿：“你非要说的话，是的，那就这个形象咯？”
“好。”秀一让开位子，明一坐了回去，他晃动鼠标，这个形象的编号是1-25，他找到3D建模的模型，打开了模型，秀一看着电脑屏幕上三维空间展现出的人脸轮廓，说道：“没想到只是易容，学的东西还真不少。”
明一安静地坐在电脑桌前，他专注的看着电脑，他手捏着鼠标，利用软件中的基础形态工具，修改着人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颧骨，从下颌到脖颈，他耐心修改着线条的走向。
秀一站在一边，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落在明一的身上，书桌上的阅读灯亮着，头顶的照明灯也开着，少年的脸上没有一点阴影。明一视线聚焦在屏幕上，眼眸的回转之间，手握着鼠标在垫子上滑动。
很专注。
明一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秀一一时看他入了神，明一的脊背挺得笔直，左手轻轻地搭在键盘上，他盲按着键盘上的辅助键，移动鼠标，点击右键，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流畅而精准。
3D模型在他的操控下不断旋转，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要将屏幕上模型的每一根线条、每一片细面都刻入心底。
少年很安静，他抿着唇，就像明一描述他一样，明一的眸子也是一样的深邃而明亮。
秀一看着他，但秀一的关注全然都被他屏蔽了，他完全沉浸在对模型的修改上，模型大体的轮廓已经改好，明一开始利用软件的细分工具，将人脸的各个部分进一步细化，包括眼睛、鼻子、嘴巴等特征部位。
“差不多了！”明一突然开口说道。
秀一一惊，回过神来。
“啊？”
明一简单设置了一下人物建模的材质，打开了3D建模软件的灯光工具，说道：“你看看。”鼠标移动，光源变化，和初识的模型比起来，修改后的人脸显得更加文静，就像是那种还在大学里深造的研究生一样，眼睛不大，大约只有一条缝，却和本身的书卷气十分贴合。
“行吗？”
“当然可以。”秀一回答得不假思索。
“行，”明一点头：“那我再改改，要是可以的话，晚饭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秀一问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
“最早的话，后天上午。”
“那麻烦你了。”秀一说道。
“小意思。”明一应道。
两人很客气，秀一撇了眼电脑键盘上的时间，“嚯。”18：16，一晃眼已经过了4个小时了——做饭做饭！
明一重新投入模型的修改中，秀一上了楼，他从冰箱冷冻层里取出牛肉块，从冷藏室拿出一颗萝卜，准备做个简单的牛肉炖萝卜。
不一会，切段的萝卜和牛肉块在调料混合的汁水里上下起伏，褐色的酱汁咕噜噜冒着泡泡，秀一把炉子扭成小火，转头走到冰箱边，他拉开冷藏室的门，冷藏室里还有蔬菜，一颗娃娃菜以及一根黄瓜。
一荤一素，素菜吃什么好了？要不下楼问问？
打定主意，秀一把火开到最小，轻声下了楼，他悄步在门口站定，看向书桌后的少年，很明显，少年依旧很专注，他的双眼紧盯着屏幕，全神贯注。
在电脑屏幕前，少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瞳孔中闪烁着兴奋与专注的光芒。他的双手熟练地操控着键盘和鼠标，鼠标活动，点击，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左手落在几个关键按键上，指尖跳动。
秀一站得有些远，但他视力很好，他能清晰看到少年的表情，明一的脸紧绷着，双唇稍微用力，唇部因为抿着拉成一条线，倏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眸色愈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背部和肩膀紧绷着，他的双脚时不时在地上点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秀一的观察多细致，明一虽然依旧专注，但他能看出明一呼吸也变得稍微有些急促起来，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手里的动作和鼠标的声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鼠标的节奏很快。
秀一抬手扶额，这哪里是在建模，这是在玩游戏吧，明一俯身凑近屏幕，是为了近距离感受看清屏幕上的变化，更近距离地游戏带来的刺激与乐趣，微微蹙起的眉，则是面对着游戏带来的紧张与压力。
秀一脚步很轻，他绕过图书室的大半个房间，走到明一身后，明一一点没有注意到悄然到来的男人。
果不其然，明一在玩CF，秀一单手叉腰，歪头看向屏幕，阵地已经推到了中心，游戏快结束了，果然，不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出巨大的“victory”。
明一往椅子靠背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就站在明一身侧，少年仍然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秀一几不可查叹了口气，“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就为了引起注意，秀一就看着少年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他，“我天，”明一声气都高了三分：“你什么是进来的，你怎么跟阵哥一样！哇，吓死我了！”
少年像是陡然炸毛的猫儿一样，瞪目看向他，猫眼瞪得圆圆的。
秀一垂眸，盖住眼底的笑意——好可爱！
秀一抬眸，他绷住脸，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下来是想问你，冰箱里有黄瓜和娃娃菜，你想吃什么？”
“蒜蓉娃娃菜吧，简单些。”明一回答，他盯着看起来面无表情的男人，秀一正努力放平嘴角，因此，脸颊的肌肉有着细微的翕动。
“那你继续玩，”秀一放缓口气：“还能再开一局。”
明一闭了闭眼，好气，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这人怎么跟阵哥一样，看着他吓到了，面上淡漠，心里兴致盎然！
吓着他很好玩吗？
秀一看着明一目光里露出几分警惕，可不能再让他再吓着自己，不然，明一淡定收回视线——会上瘾，这该死的损友一定会乐此不疲。
……
次日早晨。
秀一从睡梦中醒来，他慢吞吞爬起床，把脚塞进棉拖鞋里，洗漱完，他出了卧室门，明一卧室的门大开着，人却不在房里。
秀一下了楼，他抚了抚饥肠辘辘的胃，朝着厨房走去，刚走进门，就看见用冰箱贴贴在冰箱门的白纸：
煎饺在微波炉里，热一分半钟。
秀一走到微波炉边，拉开门，他伸手碰了碰盘子，盘子已经凉了。大早晨的明一出门干嘛，秀一心里刚生出疑惑，他就想着，他们只是朋友，明一倒也没必要事事都跟他说。
煎饺热好，秀一捻了一双筷子在手上，他端着盘子走向餐厅，秀一悠闲地在餐桌边坐下，煎饺煎得火候很好，饺子上嫩下焦，咬开满口汤汁。
煎饺被吃了大半，大门传来响动。
秀一循声看去，明一拉门进了玄关，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明一换了拖鞋，抬头看了过来：“你醒了，秀一？”
明一趿着拖鞋走了过来，手撑着餐桌，说道：“冰箱里还有鲜牛奶，啊，我忘记写了。要吗？”
“要，谢谢。”秀一说道。
明一把超市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他朝着冰箱走去，一手一杯鲜牛奶，一手一听冰可乐，明一走了回来，把牛奶放在秀一手边。
离得近了，秀一微微抬头，视力极好的狙击手看得清楚。
少年的额头和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打湿了他的发梢，原本蓬松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的，他的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健硕的身形。
腹肌、胸肌，线条流畅的臂肌。
明一说话间有些发喘，呼吸略带急促，他的脸颊泛着剧烈运动之后的赤红，他抬手抽了两张餐巾纸，摊开纸巾擦着流淌的汗水，头发汗湿了紧贴在额头上的刘海被擦得卷了起来，汗珠顺着脸颊滑过脖颈流进衣服里，浸透汗水的T恤湿了领口的一圈。
秀一只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没说话，明一垂眸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秀一喉结往下滚动——他有罪，请上帝审判他。
自己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