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骄起初没有打算带苏填因去医院看父母的意思,这个决定是临时做出来的。
“我以前基本上不来医院。”苏填因被他牵着手下了车,稍霁的天气让他整个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是从前被家人照顾的很好,不常生病吗?”程恩骄带他绕过门诊部,迈入等电梯的浩荡人群中。
周遭被人的气息拥挤着,苏填因勾着脖子把鼻子藏到了围巾里。
等两个人到达相应的楼层后,苏填因才重新获得了呼吸权,这才意识到自己很紧张,一想到要面对程恩骄的家人,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羞赧和害怕。
他接着回答问题:“应该是这个原因占大头,很多小病小感冒一般吃点药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就去社区医院打一针。”
这一层是骨科,程恩骄父亲最严重的还是身体各个重要的骨头断裂,医生给安排到了这一个楼层。
相比而言,骨科的氛围还是较为平和的,护士姐姐们还有心情挂着笑回答探病人的问题。
苏填因犹豫着,自己来了不去问候一下是不合理的,他主动松掉程恩骄牵着他的手:“你给叔叔阿姨介绍我是你同事吧,就说我来看望一下。”
探病理应还要带点东西的,程恩骄嫌麻烦,也知道那些提回去的礼品魏则丽通常都堆在那儿了,等过期了也不见得打开一眼。
苏填因只好准备了红包,不知道会不会显得不礼貌。
程恩骄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脸,“你说你脸这嫩的,跟我妈说你是我同事,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苏填因“啊”了一声,纠结着站得更直了一些,“那,说我是你学弟?”
程恩骄笑了笑,放轻声音,“可以这么说,我爸应该会信,我妈不好糊弄。”
苏填因叹了一口气,能有信的可能就好,他牵住程恩骄的手晃了晃,“给你点力量,反正我要是被我爸妈打了一巴掌后,我能小气得没有勇气看到他们的脸。”
“可以,还能增加点别的勇气。”程恩骄稍微使了点力气搓着苏填因的手背,彼此冷着渡火。
他没有直接说,魏则丽是个实在很精明的女人,不用自我介绍,她会从看到苏填因的第一眼就知道苏填因的身份。
苏填因纳闷地看他一眼,“什么别的勇气?”
程恩骄知道他紧张,特地开玩笑缓解一下对方身上冒出来的冷虚汗,他偏开脑袋,附在苏填因耳朵边说话,细小的气流钻进去,让苏填因的耳垂抖了两下,“增加些我色胆包天的心情,啊……”
他笑着看眼前懵懂的男生,“学弟啊,差点能谈一段青葱的校园恋爱了,十八岁的你看起来是会很可口的样子。”
苏填因听闻,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乖顺地眨了两下。
这几句调剂心情的话还是很凑效的,苏填因肉眼可见的没那么紧张了。
矜持仍然保留着,进门前对着门槛那边的反光银板仔细看了几眼自己的穿着,确认没问题了才敢跟着程恩骄一起进门。
如果说医院的外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那病房里的味道就有一点不好形容了。
没有生气,像是腐朽的衣服堆在一起释放的霉味,比那更糟糕的还有时不时溢出来的微弱的声音。
苏填因自己做的心理准备有些超前了,病房里只有程爸爸一个人,看到程恩骄带着人来,脸上露出了客气而尴尬的笑容。
“别仰脖子了,头会晕吧。”程恩骄走过去把床背摇高了一点,“这是我学弟,来探望一下你的。”
介绍的可真简洁。
苏填因连忙走过去,仓皇间先鞠了一躬,这一鞠躬程爸爸和程恩骄都愣住了。
“啊,这个……”程爸爸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填因听着就十分痛苦。
程恩骄扶了苏填因一把,示意让苏填因找地儿坐着。苏填因看懂了暗示,觉得非常不礼貌,于是坚持站着说话,“叔叔你好,我姓苏,你叫我小苏就行,我是程恩骄的学弟,听说了你生病,很担心,特地前来看望你。”
程恩骄忍着笑看了苏填因一眼,这一段话嘴皮子都不打一个磕绊,快得程爸爸肯定都没听清。
还是紧张了,小孩儿可能是第一次撒谎,还有见恋人父母的加持,不紧张也不太可能。
程爸爸笑了笑,手指稍抬了抬,指着旁边的一兜橘子,朴实地让程恩骄给苏填因拿几个,“叔叔现在说话不清楚,谢谢小苏来看我,我很感激,等会儿你阿姨回来,让你阿姨陪你们聊天。”
苏填因连忙点头,很生疏地上前把红包拿出来塞到程爸爸的枕头旁边,“叔叔,我来也没有带东西,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还请叔叔收下。”
接下来就是程恩骄看腻了的推辞话,几个来回后他把红包放到柜子里,“给你的就收下吧。”
程爸爸就闭了嘴,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苏填因很坐立难安,程恩骄对他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摇了摇头,咬着唇,非常纠结:“等等吧,阿姨马上就来了。”
程恩骄只好上前去拿了两个橘子,这是很小的砂糖橘,轻易地就能掰开,程恩骄把橘子皮剥掉,还细心的把上面橘子白色的经络撕扯下来,一个圆润的橘子从程恩骄的手心滚到苏填因的手心里。
魏则丽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递橘子的画面。
她没有按照她原本礼貌的习惯打招呼,进来就先径直把一壶热水放到了床铺底下。
苏填因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先主动搭话,还是等着程恩骄的妈妈来问候他。
这一瞬间他的揪心和曾经程恩骄无数次的心情相重叠,这看起来应该是个有爱和睦的家庭,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处处充满着压抑。
程爸爸看起来有些害怕程妈妈,或者说,是很听程妈妈的话。苏填因默默观察着,他就如程恩骄告诉他的那般回溯到程恩骄过去的生活:不要有负担,就是来看一下我长大的家。
“这是恩骄的学弟。”程爸爸耷拉着指头,上面还绑着仪器,“真是有心了,还特地来看我。”
魏则丽没有说话,无声地往程爸爸的杯子里倒热水。
程妈妈和自己的妈妈很像,苏填因低垂着脑袋看着程妈妈的后脑勺。
头发没有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有一点花白,不知道是不是强势的象征,赵女士很能舍得下痛手拔掉那些发根刚翘了个尖的白发,她说,黑发显年轻啊,显干劲十足啊,我可以是任何颜色的头发,白色也可以,但我不能接受黑发中掺杂的白发。
那杯热水倒完,魏则丽扭过脸看着面前瘦高的男生,苏填因下意识地将捏住橘子的手背过身后,勾了个大人都喜欢的笑,“阿姨你好,我是程恩骄的学弟,你可以叫我小苏。”
魏则丽被这个笑打得稍微迷茫了一瞬,她愣了愣才回答苏填因的问好,“小苏,抱歉。”她脸上摆出了程恩骄很熟悉的虚假的抱歉,“我太累了,刚进来都没怎么注意到这多了个人,还好后面回神了。”
她主动伸出了手要和苏填因握一下,苏填因马上把橘子转移阵地到另一只手上,慌忙地和程妈妈握了一下。
程恩骄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按照魏则丽的性子,刚开始不搭理就算给程恩骄一个下马威了,一直不搭理是不可能的,她会找理由很好的化解由自己心情产生的过错。
有的时候对家人太熟悉了也不是很好,程恩骄说自己完全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做好了母亲今天最剧烈的反应,这是最下策的准备。
可有时候“期望”这种情绪也是很不礼貌的,它偶尔会不打招呼地跑过来,就等着落空的时候在心上狠狠地撞一下。
魏则丽最开始一言不发,漠视苏填因的举动也让他痛心了一刹,那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苏填因没什么错啊,如果因为他受到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他会后悔带他来医院这一趟的。
“那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啊。”魏则丽笑了笑,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让恩骄带你到附近逛一逛,难得大老远的来一趟。”
程恩骄醒过神,不知道怎么聊的,已经聊到了末尾。
他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和父母告别:“我带小苏在这边玩个一天的,后面我也就回去了。”他看了魏则丽一眼,“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需要钱再给我打电话吧,你和爸保重身体。”
魏则丽没有说话。
等快要走到门口,魏则丽突然叫住他,“程恩骄。”
程恩骄回头,魏则丽却也不再说话了,好像那一声是他的错觉。
两个人待在医院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心情都不算很轻松,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上,互相冲着对方的脸笑了起来。
“等一下。”苏填因笑了两声,把手上一直捏的橘子一口塞到了嘴里,“我刚刚好紧张,都不敢吃。”
程恩骄也震惊了,揽住他的肩膀,“我妈是不是压迫感很强啊。”
橘子在冷缩的空气里变得干涩,水分好似也都给蒸发了,嚼在嘴里不太好吃了:“也不是。”苏填因把橘子咽下去,想了想,“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有一种要顾忌着说话的压抑。”
“之前,你在家里也一直这样吗?”苏填因问。
程恩骄不想瞒他,这一趟带来也是另有所图,他毫不避讳地回答:“挺痛苦的,一种不知所谓干什么都是错的声音总缠着你。”
两个人走进电梯,苏填因按了楼层。
程恩骄握住他的手,进去之前是冷的,现在出来后还是冷的。
他掐着虎口揉了揉,认真地道:“我过去的生活不是很愉快,当然,生活不单是一重戏剧,是好几重演奏而来的,愉快悲伤都只是一种情绪,那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恩骄看着电梯扭曲的镜面映照着苏填因的身体,声音放轻了很多,“别人就算了,你的坏情绪希望我也可以知道。”
没错,程恩骄不是好人,来这一趟医院,把自己的家庭剖白,只是想告诉苏填因,自己在他那里可以是透明的。
那些我过去在意的、我认为很不堪的事情我都能让你看到,那么你呢?
你的不愉快,你的过去,在我这里可以是透明的吗?
苏填因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没有再说别的了。
这是不能让他知道的意思。
程恩骄叹了口气,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