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久没来过这么青葱的地儿了。”程恩骄倚着车头,举着一把透明的伞,淅淅沥沥的雨从伞面滚过,有些落到了两个人挨碰着的肩膀,有些又随着落叶飘散的轨迹,滑到苏填因的眉宇。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苏填因拿着男人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里捏着。
程恩骄看他一眼,勾起浅淡的笑。
说开了之后,貌似这小孩儿,更加不在意别人的眼神了,也更加会撒娇了,这才像一个大学没上几年的人。
或许,更深远地想,苏填因从前的性格就是这样,只是当被别人隔开、陷入孤独时,那些腻歪的性子也就不敢放出来,生怕一惊一乍地给别人带来困扰。
“恐怕没有更多的机会了。”程恩骄兜住他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带,飘逝的雨隐入深色的呢大衣里,“我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哥!”远处跑过来明媚的少女,高马尾随着奔跑起来带起来的小旋流飞扬着,像一只活泼的小松鼠。
“还不松手啊。”程恩骄斜瞟他一眼,“妹妹来了。”
“不松不松就不松。”虽是这么说着,苏填因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手放开了,没别的,苏填芝还在准备高考,这小女孩儿本来就够累了,要是知道哥哥脱单了,八卦之魂不用点燃,直接“啪”地一下就着了。
苏填芝嘴上常常硬着各种吐槽自家哥哥,实际上内心却很是柔软,如果提前知道了的话可能会到处操心,连出柜被赶出家门睡哪个桥洞都能给人策划得明明白白。
“怎么程哥也来接我。”苏填芝毫不留情地把书包甩给苏填因,“早知道这样,只用程哥来就行,哥你其实不用多此一举。”
程恩骄笑了笑,朝苏填因摊开手,苏填因把手里的书包递过去,揪了揪妹妹的脸,“你不是想吃薯条无骨鸡爪彩虹糖巧乐兹……”
“停停停!”苏填芝蹦跶着阻止哥哥揭开她吃货的属性,“我知道了,就你最疼我了。”
后座确实已经买好了所有妹妹想要的零食,还有一些正餐回去了苏填因准备点外卖,不过程恩骄说他会做,主动请缨要伺候苏家小主。
“上车再聊吧。”程恩骄拉开后座,“一会儿雨下的就更大了。”
苏填芝精挑细选的挑了一包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爸妈不在家吗?”
估计昨晚情绪起伏得太跌宕,再加上清明前后天气变化多样,苏填因鼻子有些堵。他自然地打开车里的抽屉,好像天生就知道这辆车所有的特点一样,在车内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包卫生纸,又拨过烟盒打火机,找到了鼻炎药。
苏填芝对自家哥哥的熟练程度叹为观止。
“没有在家呢。”苏填因擤了鼻涕,喷了鼻炎药,鼻子红通通的,他拉开车内的小镜子上下扫试了一遍自己的脸。
“纸。”程恩骄手挪过去。这会儿下雨,有点堵车,校门口周边的路有多的是来接孩子的车辆,车子停了好一会儿。
苏填因把用过的,已经脏掉了的卫生纸放到程恩骄的手上,程恩骄顺手扔到驾驶座旁边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这还没完,程恩骄看着路况开了一瓶矿泉水,手臂握着悬在半空中。
这也太熟稔了,熟悉的像一个人一样。小女孩儿撑着下巴,发呆神游般地盯着两个人的互动,洞悉的东西更加清楚明了了。
“爸爸妈妈昨天就回老家了,好像是跟很多亲戚一起去上山祭祖。”苏填因回复道。
苏填芝撇撇嘴,我都问了几分钟了,现在才想起来补充说明。
程恩骄确实会做苏填芝点的两道菜,他自己做饭也就马马虎虎,平常都是对付一口,饿不死就得了。
不过有对象,有家的男人总是要担忧得多一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才是好男人的标配,他自己赋闲在家就自己照着网上的菜谱精心学了几道菜。
多半是家常菜,上桌的频率很高,顺便还学了几道稍微复杂一点的菜,其实有很大的班门弄斧的嫌疑,毕竟他刀工很不怎么样,切柠檬和鸡肉的手法让苏填因看得都胆寒。
没关系的。
程恩骄安慰自己,料子都是固定的,在家做过的,卖相不怎么样,可吃起来味道却很不错。
不会让妹妹吃吐的。
苏填因没看出来程恩骄做饭很熟练的谎言,他自己不做饭的原因就是怕油怕刀,平常连厨房也不想进。
程恩骄下厨,还是得来欣赏的。
他拿过围裙,绕至程恩骄的后背给他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随后从程恩骄的后背探出脑袋向案板上闪着星星眼望着,“切得真好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程恩骄略有些飘飘然:“谬赞谬赞。”
卤汁香干饭的配菜是有胡萝卜的,程恩骄换成了黄瓜丝,他烧锅起油开始煮酱汁,在滋滋作响的油水混合的声音中,程恩骄问:“你明天真的要去找司域吗。”
苏填因看他一眼,“怎么,不让我去啊。昨天不都说好了吗,他那个人很怂的,不会对我动手的。”
程恩骄笑笑,锅里的酱料已经融到一起,他用勺子颠起一点喂到苏填因嘴边,“尝尝咸淡。”
苏填因眯着眼睛,用舌尖舔了一口,鲜红的舌头在嘴边刮过一圈重新缩回到口腔里,咂了下嘴,苏填因道:“烫,但是香。”
额头上被弹过一个脑瓜崩,程恩骄温柔地看着他,“没有要阻拦你的意思。”
他用额头在苏填因的额头上蹭着,“我知道我的填因坚不可摧,可以处理好任何他想处理好的事情。”
脸和脸几乎是贴面的,呼吸近到咫尺可闻,苏填因眨了眨睫毛,闭上眼睛。
程恩骄睁着眼睛,看着苏填因安静的脸庞,以及这个安静等吻落下来却又捎带着紧张不停抖擞的眼皮子,哼笑着将嘴唇往下凑了凑。
不过。
他马上推开苏填因,苏填因迷茫地撞上厨台的桌角,紧接着听到轻快的脚步声,下一秒就见到了苏填芝那张因为放假而红润的脸:“哥,我有个题不会。”
苏填芝眼见两个哥哥对立站着,程哥手里还拿着小勺,灶炉上亮着篮蓝紫色的火苗,她好奇地追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怎么这样站着。”
苏填因飞快地瞟一眼程恩骄,脸上漫过绯红。
太容易害羞的人这种场景就说不出来话了,程恩骄叹了一口气,“刚让你哥尝一口味道,你也来尝尝。”
苏填芝没多想,凑过来抿了一口,冲程恩骄竖起了大拇指:“一代厨神。”
她挥了挥衣袖,“那我不打扰两位哥哥做饭了,我去玩游戏了。”
“太阳当空照,我不去上学,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去上学……”苏填芝唱着歌离开了。
等完全察觉到妹妹进了卧室,苏填因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差点误人子弟了。”
程恩骄把酱汁盛放起来,“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勒令她不要在高中谈恋爱。”苏填因说,“如果让她知道天天三令五申禁止她早恋的哥哥谈了恋爱,不仅谈了,还谈了个超脱世俗的恋爱,她一定会愤愤不平的。”
“好在她跟我一样迟钝,没发现我们两个的暧昧因子。”
程恩骄无奈一笑,不知道苏填因是怎么点亮油嘴滑舌的技能的,把自己哄的头皮发麻,只想天天接吻。
在他看来,苏填芝未必是没发现。
小女孩敏感力还是要比她哥哥强很多的。
珍贵的半天清明假期就这么晃悠悠结束了。
程恩骄做的饭菜收到了一致好评,由此增加了程师傅的信心,准备回去再多学习学习,为未来漫漫出柜、在丈母娘面前刷好感的路途中奋力前行。
清明时节雨纷纷,特别是半南不北的地带,晴雨交加的天气会彰显的更加纯粹。
苏填因帮辅导妹妹做了题,并且查看了妹妹的最近几次月考成绩,感觉二本是没有问题了的,一本的话可能擦线,后面就两个月了,铆足了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错题集关上,苏填因推着妹妹去洗手间洗漱,“别想了,去洗澡睡觉,现在就很好了,什么结果我都为你开心。”
“真的吗?”苏填芝跳起来搂住哥哥的脖子,“有你这句话就好了。爸妈没说过我什么,我最怕你对我有期待,你能这么说真的太好了,我最近几个月都焦虑的……胖了,学习太辛苦了,再也不想学了。”
太可爱了。
苏填芝去洗澡,刚好大门打开,程恩骄也把椰丝溜了一圈。
“它上厕所了吗?”这么问是因为萨摩耶小狗是有前车之鉴的,此狗很喜欢下雨天,苏填因在雨天溜它的时候狗会磨磨唧唧的不上厕所,一定要在外面玩够时间了才肯解决狗生问题。
“上了。”程恩骄脱掉湿哒哒的外套,说道,“它怕我,不怎么想跟我一起在外面消磨时光。”
苏填因半信半疑盯着吐舌头翘尾巴的椰丝,心想,明明就很喜欢嘛,尾巴尖都立起来了。
狗随主人这点苏填因是深信不疑的。
“你等我给你找一件衣服,那件湿的我给你晾着。”苏填因着急忙慌的进屋找衣服,还不忘对小狗耳提面命,“哥,你给它湿纸巾让它自己擦脚,不要让它乱进屋踩来踩去的。”
程恩骄跟狗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半蹲下身子,极力地排除掉怕狗的心思,给这狗细致的清扫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都没下了,路上又飘小雨了。”苏填因拍了拍那件湿衣服沾上的柳絮,他走上前去摸程恩骄的脸,冰冷,冒着雨的凉意,脸上肿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红中透着紫。
“明天看到司域了我先给你报仇,也扇他一巴掌。”苏填因愤恨地说。
手腕在面上移动着,抹掉那些水珠,程恩骄抓住苏填因薄韧的手腕落下一吻,“先谢谢宝贝儿给我出头了,此刻我只是一个柔弱的二八男子。”
第二天先是按照正常的生活轨迹把苏填芝送到了学校,无论哪个阶段,学校门口都是热闹的,流动着各种小摊小贩。
两个成年男人混入其中买了点鸡排手抓饼烤冷面当早饭,苏填因一头黑色的短发,混在那些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里,丝毫没有奇怪的感觉,还依旧像是处于懵懂的少年时代。
“如果我可以再慢一点跟上你的脚步,如果那个时候我是你的同窗,兴许我第一天见到你,就会对你告白,然后牢牢地把你绑在我的身边,这样你的少年时代会不会朝气一点,会不会因为有我这样的朋友而高兴。”程恩骄戳了戳苏填因的腮帮子,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没有如果。而且我那时候,也很糟糕,脾气很炸裂,因为家庭的原因很阴郁,你不会想靠近我的。”
苏填因咽下最后一口鸡排,看着他,认真道:“抛开那些,只要你愿意当我的朋友,我就很幸福了。如果你在我的高中或者是初中,只要你主动了,我就会一直一直珍视你。”他扬起害羞的笑容,“更何况你说,见我的第一面就会对我告白。那可是一见钟情啊,在我自卑敏感的青春里,如果有个人对我说,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你,我一定不会仓皇逃跑,因为那太难得了。”
没有如果,两个人都知道。
可现在也是很好的时间,他们就在刚好的时间里、美好的初升朝阳中,接了一个热烈的吻。
要见的算是两个人共同讨厌的人,苏填因没让程恩骄送,“可以了,就到这儿。”他指着面前的一家咖啡馆,“你安心喝咖啡,我自己去餐厅就好。”
程恩骄笑着点点头,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感觉是在为他打司域鼓气。
虽然没决定好要不要动手,但还是被这种底气支撑到了。
具体的约定到某一天,苏填因本以为司域挨过打之后,会拒绝和他见面,没想到那人还挺直率,依然在电话里嬉皮笑脸地答应邀约。
“一直看着我干什么?”司域挑挑眉,“难得发现你的初中同学还挺帅的哈。”
挑眉这样帅气的动作,比如程恩骄,哦,不用程恩骄。换个人来做都应该不会有司域这么油腻的效果,苏填因抽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喝了口橙汁。
见苏填因不搭理他,司域也像是半显无趣的样子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点餐吧。”
苏填因跟对面那人没有同坐一桌吃同一餐的阴间兴趣爱好,他就只点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
“你吃那么少,跟之前一样。”司域说。
苏填因看他一眼,不知道司域这个人究竟是由怎么样的性格因子组成,可以鼻青脸肿地坐在他对面,如同老友叙旧般和他谈话。
等餐间隙,窗外的日头很是疏淡。
两个人不像是来“谈一谈”,更像是搭伙拼个桌来吃饭。
奶油蘑菇意面端上来,苏填因坐在司域对面其实并没有胃口,但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开始一口一口吃掉。
司域也不说话,他点的餐自己也不吃,就只是那样撑着下巴,抬着脸,望着苏填因。
这样高端的餐厅配上奇怪的两个人,甚至一个人脸上挂着彩,苏填因能不时地用余光察觉到,服务员和其他的顾客偶尔会用罕见的目光来看他们。
苏填因不在意,司域就更不在意了。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刀叉,接过司域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你男朋友说我喜欢你。”司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你对我说的这句话不怎么奇怪。”
苏填因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我年少的时候想不通,成年长大之后,自作多情的猜测,你的恶作剧可能皆因此而起。”
“很奇怪为什么是自作多情吧。我觉得很难想象,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是开始对他恶意相待。我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想不明白,甚至觉得我这个想法荒唐到极点。”苏填因说,“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司域的瞳孔震了震,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餐厅的窗户上映上模糊的两道身影,随后交映重叠。
苏填因站起来,司域下意识地往沙发上倾靠过去,他笑了笑,“我不会打你。上一次我说,我不原谅你,我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交集,今天我既然来见你了,那这就是谎话。”
“我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你为我曾经过去的痛苦给一个忘怀的理由,不过现在真的不用了。”苏填因温柔地笑着,“我现在很幸福,幸福可以给人重头再来的勇气。”
司域张口又闭上。
苏填因说,“就这样吧。这餐你买单,我们的散伙饭,你的道歉礼。今后各自走自己的人生,也祝你前途坦矣。”
司域看着他要走,跟着站起来,嘴唇嗫嚅道:“对不起……填因……真的……对不起。”
苏填因不再回头,他走出餐厅,阳光扑到他的脸上,描出一道金边。
程恩骄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走吧,陪你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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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番外会有几篇,我也很舍不得,会随缘慢慢更新的。本来想写后记的,就不让我的胡言乱语打乱文章的节奏吧。这篇完结啦,希望每个看的读者有一瞬间的放松,这样我也就开心啦。祝大家都能在生活中找到真实的自己,任何瞬间都不因“我是我”而困窘于自弱,我独是我。这篇完全地按照自己的立意、心境叙述完毕,有缘下个故事相见。爱你们每一个读者、每一条评论、每一颗海星,么么哒。填因和恩骄平行世界里会继续甜甜蜜蜜,夜夜笙歌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