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逗弄一只鹦哥。伙计贴耳说了几句,他心下一惊,仿佛没有听懂。良久,才有丝丝缕缕的知觉从四肢百骸间传来。他叹息着按了按眉心,挥手叫伙计先退下;等人到了门口,又突然叫伙计停住,吩咐说立刻把去广西的机票改签。
明明是大好的春色,看着却只剩下一团一团眩晕的白光,他晃了晃,赶忙扶住旁边的书架,缓缓坐下来,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倍。脸上渐渐有了湿意,他念着,咱们仨里就属我最不靠谱,结果,最后剩下来的,倒是我这个不靠谱的。
『王盟』
壹
王盟年岁也老了,前一阵去医院诊断,说是血糖有些高,叫他控制饮食,多锻炼,并开了些药。老伴认真的听着,听医生的话每日给他测个血糖,絮絮叨叨的说着注意事项。两人慢慢的一路走回来,正是秋天,银杏树叶都黄了。
他也没什么事,孙子上大学了,偶尔来个电话,是个孝顺的孩子。有空去老板那里坐坐,两个糟老头,念叨念叨家里孩子,说说近来听着的故事,提两句年轻时候的混帐事,再咧着满口假牙笑笑。老板身子骨还硬朗,高瘦,因为年纪大了微微驼着点背,耳朵有点不好使,你要跟他说话得大声些,说慢点儿。
年纪大喽,年纪大了,嗨。
也差不多是个这样的日子,清净,安生。他到老板那里走走,两人下了一盘棋,照旧是输得惨。76岁的老头嗬嗬一笑,说王盟你输了,去,买桂花糕去。他摆摆手,老伴管得紧。老板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两手往后一背,道:你不买,我买去。言罢就要去书房拿外套。
还这脾气,老不正经。
书房那边咚的一声,他听着不对,问了句:老板?没人应,王盟叹一口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摇一晃的也往那边走。
王盟后来就想啊,自己怎么就没意识到呢?他哆哆嗦嗦着双手,冲祈麟那孩子说,他怎么就没意识到呢?他说,他这手啊,因为血糖高,这几年抖的越发厉害了,手机握不住。他在那边着急,想按出个号码,手抖了半天,就是按不到正确的数字键上。
祈麟一米八几的孩子,就那样红了眼,嚎啕大哭。
贰
老板走的时候76岁,算不得高龄,听嘉丫头说是心脏猝死。王盟不知道老板有这个病,又听说不是因为病,干他们这一行的大多身体不太好,邪气入侵,损了阴德,少有长寿的。王盟想,老板啊,年轻时候到处乱跑,把自己折腾的一身是伤,到老了还落下这么个毛病,图什么呢?念着,叹了口气,也罢,到了那边,老朋友都在,估计热闹些。
老板年轻时挺仗义一个人,交了不少朋友。胖爷、花爷、黑爷,王盟都见过一两回。逢年过节的记着打个电话,偶尔来杭州或是长沙,几个人聚聚,老板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他那时候想,老板见着这些个朋友,该是相当高兴的。
王盟挺乐意看到老板这样高兴。老板先是在外折腾了几年,把自个儿弄得浑身是伤,王盟那阵听电话铃声都是胆战心惊的。好容易后来不往外跑,整个人又疯魔了,咬牙憋着一口气,像是不要命;那阵儿,他没几天就能碰到花爷、霍小姐,有时也见到黑爷,倒是胖爷没了影,弄得自己奇怪的很。再后来安生了些,各面儿上顺顺当当的,老板爹妈琢磨着给老板找个媳妇儿,叫自己也多注意点老板的动向;八字没一撇呢,老板去了趟雪山,回来跟丢了魂似的,盘口也不理了,账也不查了,见天望床上一趟,闷声不吭;或是成件成件的买酒回来,醉了就又哭又笑,也听不清说了什么。最后是老太太急了,见到儿子的落拓样,抬手就是一巴掌,又抱着儿子大哭。老板孝顺,见不得父母这样,总算是慢慢好起来了。
王盟其实不太清楚老板具体干些什么,不过他知道,恐怕不太见得了光。他其实有些怕,犹豫几次想跟老板谈,也没敢开口。倒是叫老板察觉了,某天小心翼翼的问他,愿不愿意到二叔公司去谋个差事,是正经工作。王盟想,到哪儿不是给人干活,到老板二叔那边去,总归是个熟人,便也应下来。公司待遇不错,他也很知足,后来见着喜欢的姑娘,双方家长也同意,就这样成了家。结婚那天,老板特意从长沙飞回来给他撑场面,还给新房送了套家具。婚宴上喝醉了,老板笑嘻嘻的只是说,挺好的,挺好的。
王盟不明白,老板既然觉得结婚挺好的,怎么自己总也不成家。又想,大约是没找到喜欢的姑娘,这还是靠缘分。老太太也急,总归不好催促,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老板39岁那年抱回来一个约莫四岁的孩子,说是远房亲戚的,他收养了,这就是祈麟。老太太后来也懈怠了,把重心转移到照顾祈麟上面,直到临走那天晚上,还摸着祈麟的头跟老板说,祈麟这孩子有出息,你可得上点儿心。
祈麟的名儿原本不是这两个字。原先那两字老太太不喜欢,胖爷也说,天真,你真敢给儿子起这个名儿?老板倒是主意正,一声不吭,就是不肯松口。老太太到底心疼自家儿子,叹了口气说,那就叫祈麟吧,这才定了下来。
叁
老板的那些朋友里面,最先没了的是黑爷。
其实也不能算没了,就是失踪了,挺早时候的事。王盟也是听胖爷说的,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说道上原来有两个一等一的好手,一个叫哑巴张,另一个就是黑爷。前一个不知怎么没了音讯,胖爷也不愿意提,每次都叹气,就是嘱咐着别跟老板提这个人,王盟糊里糊涂的应下来。哑巴张没了音讯,黑爷身价倍增,他若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那种。有次黑爷下了个油斗,出来了大家都挺高兴,黑爷看着他们乐,自个儿倒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黑爷拿了自己那份,立刻转手,挣着钱,就自顾自的走了,留下个潇洒的背影。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黑爷是折在哪个斗里面了;又有人说不对,黑爷身手一等一,折了谁都不可能折了他,肯定是钱赚够,自个儿闲云野鹤去了;又有人说,黑爷哪是闲得住的人,他们那种人赚钱是其次,追求的就是下斗那份刺激。总之没个结论,横竖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也没听说黑眼镜重出江湖。一等一的两位都不见影儿,自然有跃跃欲试的想去夺“倒斗第一”的名头,有些年轻人还弄出比赛和决斗,热闹的很。老板对于这类活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唯一一条规矩是输了别搬出他“吴小佛爷”的名头,他嫌丢人。
王盟记得老板原先就是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没什么特别之处。在他发狠拼命那十年里,旁的都能放下,就是每天都要练枪。好枪法毕竟都是子弹喂出来的,老板又有些底子,十年之后倒真叫他练出来了,他还得意洋洋的跟花爷和霍小姐处显摆。
底下人也有闹事的,说老板横插过来一杠子,叫人不服。那时候都闹到店门口来了,吓得王盟不敢开门,就听着防盗门被砸得哐当哐当响。后来莫名其妙就没事了,他偷偷问花爷、霍小姐和胖爷,都没人好好回答他,就是花爷叹了口气,说,终归还是走到这条道上了,那神情又骄傲又遗憾。
过了几年,他倒是从吴虑那边听来整个故事,说老板带着自家的伙计设了个局,把闹事的盘口拆散了逐个击破,使得一手好枪法,生生镇住一帮子人,话又说的在理,叫大家心甘情愿跟着他干。王盟对这个故事很怀疑,他想象不出老板枭雄的模样,不过他确实知道,老板待手底下的兄弟都是很好的,提头卖命的人乐意跟着他,说跟着吴小佛爷,心放得下。
肆
第二个走的人是胖爷。
胖爷是因为肝癌走的,年轻时候不懂得保健,喝酒太多,得了脂肪肝,又没人给他好好控制饮食和饮酒,发展成了肝硬化,很快又变成肝癌,等真的不行了,到医院去检查,已经晚期了。胖爷倒是看得开,放弃治疗,把铺子收拾好就飞去广西,说趁有时间好山好水的再转转,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板把手里的事情全推了,跟着一块过去,说好歹有个照应。大约真是广西山水灵秀,胖爷居然渐渐觉得身体不错了,这时长沙盘口出了点事,伙计们不敢拿主意,得请老板过去。胖爷也劝,说去个几天,他这边出不了什么事,于是老板就飞了回来。事情有点棘手,原定四天的行程拖到了一星期,就要飞回广西的前一天接到电话,胖爷没了。
肝癌晚期很疼,非常疼,整夜整夜睡不了觉。老板办完丧事回来大醉一场,喝完吐,吐完喝,不管抓着谁都说,肝癌晚期疼,我看着他疼,我就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当年老子又天真又二,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老子还TMD什么都做不了。嘉丫头说爸你不能再喝了,老板就冲着她笑,就这一回,最后一回了,往后我不再喝酒。
王盟知道,再后来老板真的就没喝醉过,应酬上实在过不去,意思意思一杯,没再多的。而他往那儿稳稳一坐,说不再喝,也没人敢给他敬。
前年,花儿爷走了,慢性支气管炎。花儿爷呼吸系统总是有毛病,到了秋冬就会咳嗽,近几年咳得越发厉害。王盟有时候问起,花爷总是满不在乎的笑笑,说老毛病了。到后来几个小辈都养成习惯,去看花爷总不忘带些润肺的东西。霍小姐很能干,将花爷的日常饮食调理的极好,餐餐都是亲自过问。花爷有时笑着跟老板抱怨,说自己一点儿权利都没有,老板就笑着反驳,得,少在我这儿秀甜蜜,再说我就得找墨镜了。
花爷走的很安详,老板那时年纪也大了,心力经不起折腾,他叹息了很长时间。祈麟和嘉丫头知道他心里难过,抽空多陪陪他。王盟见到老板给自己刻了一方私印,挑了极好的石料,很用心。印上五个字:南阳刘子冀。
王盟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伍
老板一直有个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先,西湖边上有个酒楼叫楼外楼的,菜肴挺不错,老板也常去。往后王盟渐渐发现,老板每年立秋都去楼外楼坐坐,二层靠窗的位置,点几个菜,抽一支烟,喝一小杯酒,消磨一个下午,然后简单吃点东西,把剩下的打包送给街边的乞丐。
王盟想,这可能是老板特殊的放松方式,也就没有多问。
后来,楼外楼的生意不景气了,地段卖给别人,原先的楼拆了,弄成一个数码商品大厦。老板听着这个消息,叹了口气,倒是什么也没说。再后来,年年立秋的时候,他打包些饭菜带到西湖边上,吹着湖风坐一个下午,再慢慢走回来。
陆
王盟知道老板地位挺高的,不少人见着他就尊称一声吴小佛爷,而老板总是温和的应着,跟谁关系都很好。老板这个吴当家,跟花爷的解当家、霍小姐的霍当家都不太一样,坦白来说,王盟没看出点当家的气派。他觉得,当家总归该像花爷那样,他说往北,底下人就不敢往南;或是霍小姐那样,清泠泠一句话抛过去,底下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老板这个当家,当的委实太温和了些,手底下人都不怕他,他问个问题,下头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气氛自由的很。唯一一次,下头盘口叛变,绑了祈麟当人质,那次闹得非常大。他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当王盟着急赶到医院,祈麟已经好好的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只是有点脱水而已。老板不放心,一直守到祈麟出院。王盟去探望,发现原本一睡着天塌下来也不醒的人,祈麟翻个身他就能醒。
终究是平安没什么事,老板得了空好好睡了一觉。他的妻子熬了点汤叫王盟带过去,他到的时候老板还在睡,睡梦中说了一句:小哥,我挺累的。
他叹一口气,过去把人叫醒。
柒
头七返魂。这天要在家设灵牌,焚香明烛,供献酒肴祭奠。传说亡者会在头七这天返家,家人应当在魂魄归来之前准备好一餐饭,之后必须回避;如果死者魂魄看到家人,会令他记挂,影响他转生。
王盟虽然老了,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却还是难以释怀。他到屋外坐坐,缓一缓心里的难过劲儿。楼下单元口摆放着花圈,风一吹,轻微的簌簌声,像是低语。他远远看到一个人,隔得太远了,看着只是一条深色的长条,王盟却忽然觉得,那个人该是往这边看过来的。他正想着,就看那个人往这边走来。
祈麟出来透透气,眼睛仍然肿的厉害,他沉默的抽着烟,不知看向哪里。
“请问这是哪家的老人……?”那人走近,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非常年轻。面相很稳,倒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弄着花里胡哨的装饰,穿着深蓝的衣服,颜色也不跳腾。
祈麟哽咽,慌忙把烟取下,深吸一口气,说:“是吴家。”
年轻人沉默扫视旁边的花圈,看清逝者名讳,神色有些茫然:“吴家。”
王盟想,这孩子这么年轻,不知是老板哪个朋友家的,便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哪家的?”
年轻人茫然的回头,似是努力想了想:“……这位老人是叫吴邪?”
“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王盟转身,是霍小姐也出来了。霍小姐一身黑色旗袍,她仔细看了看年轻人,叹了口气,“张起灵,你终究是来了。”
年轻人的眼睛这才透出点神采:“你认识我?”
王盟觉得奇怪,霍小姐什么地位,如果真的见过面,也该是这小伙子记得老人家的名字。不过,这孩子的名字,倒是跟祈麟的听着接近,他见身边的祈麟也多看了年轻人一眼。霍小姐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冒犯,她笑了,又摇了摇头:“没错,我记得你,记得很清楚。你进来吧。”
年轻人站着没动,王盟和祈麟都不太明白,但对于老板的那些产业,霍小姐比他们清楚得多。
“你倒是进来呀,”霍小姐眼眶一红,用拐杖敲着地,“你进来,张起灵,进来送他最后一程,你就当是积德了、咳、咳咳……”
“秀姨。”祈麟赶忙过去替霍小姐顺气。
张起灵,这个名字王盟有点印象,他忽地又想起来,老板似乎很久以前嘱咐过什么,不过很快又被老板自己否决掉了。他没带老花镜,不能仔细观察年轻人的相貌,又觉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这孩子该是还没出生。
年轻人轻轻皱着眉,他转头看看外面的花圈,又转头看着老妇人:“……你是不是姓霍?”
霍小姐倒是笑了,她边咳边说:“你不记得吴邪……咳……倒是……咳……倒是还记得我姓霍。”
年轻人摇头:“我只知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叫吴邪的,还有一个叫霍秀秀的。”
“那是家父和秀姨的名讳。”祈麟有些冷淡的接话。
“我以前认得你,”霍小姐这话一出口,王盟跟祈麟都很惊讶,年轻人倒是神色淡漠,“……唉……你进来吧,我把我知道的都慢慢告诉你……”
年轻人最终踏进门——祈麟在前面扶着霍小姐慢慢走——他迟疑一下,往回伸过手,似是要扶王盟。王盟正想说不用,脚底却绊了一下,于是年轻人上前一步将他扶好。
“嗨,谢谢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