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伶俐可爱的孙女兴冲冲跑来,问他胖爷讲的故事是不是真的,看着那张小脸红扑扑的模样,他只觉得心里柔成一片。他觉得,那些危机四伏的场景历历在目,眼下的用处也不过是构成个好听的故事。孙女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缠着要他讲的更详细些,他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叫嘉丫头把孩子带走。
他想,不知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男孩,缠着爷爷讲故事,是否也是这个模样。而他的爷爷,当年也不过笑着拍拍三寸钉,再拍拍他的头。
『吴忧』
壹
接到爸爸电话的时候,吴忧刚刚考完一场数学。期末过后是学校惯例的补课,她明年要高考了。教室里大家抱怨题目出的太难,优等生们彼此交换着代数和解析几何的解法,吴忧嫌太吵,抱着手机跑到阳台上。虽然学校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但连老班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带白不带。
六楼的晚风凉爽,电话那边杂音太大,听不很清楚,只有父亲一贯温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乐乐,爸爸跟你讲件事……爷爷去世了。”
吴忧大脑一片空白,她忽然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机械的问:“……什么时候?”
她的父亲深吸一口气,说:“六点十三,是心脏猝死……乐乐,你收拾一下东西,给老师请个假,爸爸等一会接你,晚上的飞机。”
“……哦,哦。”
吴忧想,她得找点什么做。她回到教室座位上,异常稳定的收拾好书包,同桌问她要去哪,吴忧张了张嘴,发不出音来,于是就笑了笑。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她觉得很满意。爷爷说过,她是整个吴家的宝贝,打小儿就有气度,她觉得爷爷说的对。
书包收拾好了,她到老师办公室,班主任问她有什么事,她镇静的说:“家里出了点变故,老师,我想请假。”
班主任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点点头,说:“注意点交通安全。”
吴忧点头应了,回教室拿上书包,在校门口等着爸爸的车。高一高二刚开完家长会,整个学校里都是人,吴忧背着包,被撞来撞去,她看着那些人的面孔模糊的形成漩涡,觉得有点晕,就后退几步靠在学校的金属大门上。
鸣笛声,吴忧猛地惊醒,家里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妈妈下车冲她招手。吴忧仔细的过了马路,照例上后座,问:“宁宁在杭州?”
“嗯,跟你叔叔一起。”
“哦。”
妈妈在开车,爸爸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吴忧沉默的坐在后排正中央,她知道妈妈正时不时透过镜子看她一眼。回家收拾了东西,正是晚高峰,北京的交通一塌糊涂,开车铁定来不及。地铁四号线倒二号线倒机场快轨,吴忧一路上只是背着书包,愣愣的跟着走。
T3航站楼,广播说请旅客开始登机,她捏着登机牌,看到夜色下银翼的飞机起起落落,想,她要回去了,就回去了,等一等我,你还没有看到我上大学呢。泪水在她最措手不及的时候汹涌而出。
贰
有一阵没见着宁宁,当她看到弟弟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的在凌晨的机场接他们,心里觉得很恍惚。
宁宁是她的同胞弟弟,龙凤胎,学名唤作吴虑。他和她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而她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些什么。和自己相比,宁宁倒是有更多时间和爷爷呆在一起,他接手爷爷的事业,是吴家早就认定的下一任接班人。宁宁很小的时候就不上学了,是一直请的家庭教师辅导,跟解子彦叔叔的儿子正则、霍平姑姑的女儿舜英一起。吴忧有一阵挺羡慕他们,因为可以学很厉害的功夫,没人能欺负的了。倒是晚上她帮着宁宁擦药,看到他一身的瘀青,觉得心疼。她的弟弟笑了笑,说,老姐,我学着功夫就行了,一样没人欺负你。
宁宁主动接过行李,跟爸低声说了几句,又绕过来站在吴忧面前,沉默了好一会,说:“姐,我没事。”
她点点头,又点了点头,吴虑张开手臂拥抱她,她在弟弟的怀里放声大哭。
叁
打小儿爷爷就最宠她,每次见她都乐呵呵的笑。花儿爷爷也喜欢逗她,总是说,小姑娘长得多水灵,给我家正则当媳妇儿好不好?
不要。小姑娘脆生生的回答,惹得几位老人开怀大笑。
还有一次是看以前的相片,看到不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单人的,更多的是和朋友们一起。那个相册爷爷看的很慢,她把左右两面都看完了,爷爷才看完几张。吴忧有点坐不住,在椅子上动来动去,爷爷倒是任她动着。她想抓住爷爷的注意力,指着相片说,这个是爷爷。爷爷摸摸她的头,说,对。她又指着说,这个是胖爷爷。爷爷又说对。她得意,指着另外一个人,想说是花儿爷爷,却看着不像。于是她问,这是哪个爷爷,我怎么没见过?
爷爷没有回答,他像是没有听到。过了很久,爷爷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爷爷一定指给你看。
爷爷还是笑着,吴忧却觉得他有一点难过。于是爬起来揽着爷爷的脖子,说,爷爷,我觉得你是这么多人里面最帅的!正进门的花儿爷爷不乐意了,他故意指着两个人的照片说,乐乐,花儿爷爷和你爷爷,究竟哪个更帅点?
爷爷更帅。
那你花儿爷爷呢?
是第二帅的——小姑娘伸出只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隔着小小的缝隙,几乎都看不见——爷爷就比花儿爷爷帅这么一丁丁点。
爷爷这回是真的开心了,抱着孙女亲一口。
他们一家住在北京,爷爷却总是杭州、长沙的两地跑,有时候也会来北京,但每次呆的时间都不长。吴忧放寒暑假了就去爷爷家,她记得家里有很多漂亮的东西,爷爷经常抱着她在各种铺子里转,说这个是明代的青花,那个是元代的春水秋山玉摆件,她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很欢喜。高二分科固执的就要报文科,想去北大读考古,不管妈妈怎么说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想来,大约是小时候种下的心念。
上中学起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学业越来越忙,放假不是上补习班,就是跟同学天南海北的旅游。倒是去哪儿都不忘给爷爷买点纪念品,春节了一并带回去,爷爷高兴的不得了,还会专门打电话给胖爷爷和花儿爷爷显摆。他笑呵呵的说我的孙女怎样怎样,十足十的骄傲,一点不像平常谦和的模样。吴忧有时候抱着爷爷的脖子撒娇,说等我考到北大去了,爷爷你再使劲儿的跟胖爷爷花儿爷爷显摆!爷爷更高兴,得意的冲着电话那头喊,听见没有,这我孙女!
在吴忧的印象里,爷爷就总是笑着的。她跟吴虑这样说,吴虑沉默了很久,说,对,爷爷总是笑着的。
肆
吴忧发现那本笔记完全是偶然。
她一贯喜欢在爷爷家翻东西,这是被允许的,全家上下都知道。那本笔记夹在一堆旧书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还是叫她找到了。她以前听过类似的故事,是胖爷爷讲给她听的,讲的绘声绘色,她、宁宁、正则、舜华,后来还有灵均和舜英,几个孙子辈的团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各自的吃食,听胖爷爷眉飞色舞讲他年少时的英勇,听得目不转睛。有时爷爷、花儿爷爷或是秀奶奶实在听不下去,觉得不能叫胖爷爷就这样歪曲事实,便过来玩笑拆台,其中尤其以花儿爷爷最擅长。
那些故事活灵活现,写在纸上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因为有不少插图和详细描写,那些恐怖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吴忧不太敢看,断断续续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彼时,吴忧已经14岁,正是明媚忧伤的年纪,被故事的结局狠狠伤到,怎么都觉得爷爷太不容易,她愤愤然跑去找爷爷,问,十年后呢,这个故事结局是什么?
爷爷看到她拿着笔记,先是惊讶,而后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吴忧再问,每每没有答案,直到花儿爷爷私下里跟她说,别再问了,你何时见过一个右手两指奇长的爷爷的?说完花儿爷爷自己又笑,自言自语,只怕也不能叫爷爷,你得叫叔叔呢。
吴忧想起那个相册,照片上她始终不认识的那个人。她忽然就起了兴致,想要再看一看,却发现相册已经被收到不知哪里去了。
伍
有印象起,吴忧就没有见过奶奶。她倒是不太好奇,反正爸爸妈妈也没有说过,何况有五位老人一起宠她,自己已经跟公主一样逍遥快活了。看过笔记,吴忧想,是因为安宁的太不容易,叫爷爷不能随便找个姑娘就凑活成家;还是他心里喜欢的姑娘已经在雨林的水池边死去,让他不愿意再找其他人。
但也不像,若那个阿宁姑娘真的是爷爷的心上人,总不会是用这么平淡的笔调描述的。在14岁姑娘的心里,描述心上人,那该是用上所有漂亮的词都嫌不够。她不甘心的把笔记翻了又翻,始终找不到那么一个人,被无数漂亮的词藻形容,像是天仙一样。
等到吴忧暗地里喜欢上隔壁班的男生,她才终于明白,真正的喜欢,是即使你没有用任何一个夸张的词汇去描述那个人,就平平淡淡的几个字,都能透出无限的亲近。那时笔记已经被爷爷收起来了,不在吴忧手边,她只是粗略回想,觉得大概是有这么个人的。
不是阿宁,是另一个人。
吴忧想,她大概不能去问。
陆
吴忧喜欢上隔壁的男生,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偏生又是骄傲的性子,没办法表现的太明显。而且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生怕别人知道,拼命想藏着掖着。爸爸是新闻记者,妈妈是医生,两人工作都忙,倒叫她好好的给瞒住了;不过吴忧显然低估了爷爷的洞察力。
春节,热闹的吃过年夜饭,后几天倒是清闲了。长沙的冬天湿冷,不像北京,吴忧不客气的大开着空调,盘腿缩在书房的沙发里看小说,旁边是爷爷在戴着眼镜看书,楼下爸爸和宁宁在下棋。
“乐乐,最近短信挺多的?”明明是疑问句,被爷爷说出来,生生像个陈述句。吴忧心里一咯噔,讨好的笑笑:“就是普通同学,聊聊。”
“哦。”爷爷笑着看她,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是觉得有趣极了。
吴忧先是尴尬,缩在沙发里假装看小说,正巧来了短信,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自己在那里纠结半天。爷爷嘿嘿一笑,低头继续看书。吴忧回完短信,忽然心里出现一股豪情:“爷爷,你觉得什么样的男生好?”
爷爷被这个问题问住,他一愣,狡猾的反问:“你觉得呢?”
吴忧小心翼翼描绘:“个子高瘦,会打篮球,笑起来阳光灿烂的……问题的时候也不急,认认真真给你讲……字写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关心人……”她说一条就看看爷爷的反应,结果爷爷只是在那里笑,倒很认真的听着。末了点评一句:“嗯,我的孙女有眼光。”又故意板着脸孔,“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这种类型的啊,如果达不到我的水平,免谈。”
两人都笑起来,末了,爷爷认真说:“乐乐,喜欢一个人是件好事,但要分清楚主次,不要耽误学业。”
吴忧乖巧的点头,忽然想起自己怀疑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爷爷年轻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爷爷愣了愣,他想了好一会,才慢慢说:“有。”很简单一个字,说出口,脸上逐渐逐渐带上笑,“有。”
“……那,怎么没在一起呢?”
爷爷叹了口气,却仍是笑着,镜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反射,他的眼睛眯起来,似乎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因为,哦,大约因为我们遇到的有点晚……没有时间了。”
“多可惜,没在一起的话。”
“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活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柒
二七这天,焚香祭奠,不必上坟。家里人聚在爷爷以前的屋子里,收拾着留下的东西。偶尔翻拣出什么,拿着心里难过一阵,有亲人彼此安慰,总归有个照应。
吴忧去爷爷书房,她自幼熟悉这里,在这边也呆的最久。宁宁陪着她,说爷爷的有些东西姐你不懂,交给我吧。明明都是18岁,弟弟却确实显得稳重很多。姐弟两人难得独处,一边慢慢整理,一边低声说些自己的近况。吴忧要高考了,学业负担重,她坚持过完断七再走,正在和爸妈争取。爷爷这一过世,吴虑虽然接手家族事务已经有几年了,却终归年纪小,还镇不住场子,子彦叔叔、平姑姑和秀奶奶都在帮衬着,但江山总归要自己打拼。头七刚过,下头就有人想要挑事,寻了个不大不小的由头,摆明了是冲着宁宁来的。吴虑彼时心情不好,被这事情一闹,更是心头火起。没等他按捺下来,对方反到带了人砸场子,吴虑跟解正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带着人武力摆平,最后还是秀奶奶给收的场。
吴忧不了解这些,看宁宁一脸淡漠,她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一阵,捡起其他话题说起来。
她这时候又看到那本相册。
简单的样式,初看并不显眼,却被细心呵护着。吴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然后打开。
那时候他们都那么年轻。明明是一脸疲惫,对着镜头却都显露出年少轻狂的模样,各种姿势都有,张扬劲儿几乎要从相片里跳出来。花儿爷爷年轻时候就已经很有气场了,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勾起嘴角,修长的凤眼透出几分凌厉;爷爷倒是一派平和,满满都是年轻人的不服输,看不出后来威震长沙的“吴小佛爷”的形容;又看到胖爷爷,很开怀的笑着……两人都叹息一声,在地下,好歹是都有个照应吧。
宁宁去看别的了,吴忧继续翻着相册,手忽然抖了起来。她电光火石的想到笔记上记载的一个片段,那时她还不信,可她明明刚才还见过,就在秀奶奶旁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匆匆吩咐几句,吴忧冲了出去。
那个青年站在客厅中央,沉默看着墙上的书法。吴忧拿着照片比对一番,倒吸一口冷气。
“……小哥?”
年轻人转头,二十多岁的模样,眼神如记录的那样淡然如水。吴忧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细细记录另一个人眼中的波澜?年轻人对这个称呼显然是有反应的,他沉默片刻,说:“你不可能认得我。”
“是,我不可能认得你,该认得你的人已经不在了,”吴忧心底涌出气愤和不甘,她都不明白自己在气愤些什么。五十年,他那么不容易,就一个人过了一生,你明明不是不在意,却为什么消失的一声不吭,“既然你真的是张起灵……既然你还好好活着……2015年你为什么没有出现?这么多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年轻人眼神透出些微的迷茫,他似乎透过她看着另一个提问的人,良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