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麟忐忑又甜蜜的跟他说,他想把宋嘉带回来给爸爸见一见。
其实那个时候,他的心情比儿子还要忐忑。或许是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未曾把喜欢的人带到父母面前;又或许是他从未想到,“见家长”这样一个温馨的事件也会和这个名字有了关联。那个姑娘笑容温和,并不惊艳,却看着叫人舒心;是做医生的,说话语调不高,眼神透出点独立坚强的神采。他心底放下一块石头,他想,这种性格的孩子很好,有她和祈麟在一起,叫自己放心。
『宋嘉』
壹
宋嘉这几天忙里忙外,她是家中女主人,上下都需她打点,把宾客亲朋照顾妥当。这是个极其累人的活,丧葬礼节繁多,她并不熟悉,难免手忙脚乱——好在霍平和霍安都在,处处帮着她,才一条一条都照顾到了。平姐和安姐之所以会熟悉,也是因为前年刚刚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她们对于彼此的心境都很了解。
她觉得这样忙着挺好,忙起来了,就不必想太多东西。
宋嘉是个医生,见惯生离死别,但从医生角度去看和从亲人角度去看毕竟还是不一样。所谓关心则乱,当强制性要求自己从客观和专业的角度去看待死亡,能避免情绪上的过多波动——这是他们的职业素养,也是他们的自我防护。
宋嘉跟着吴祈麟一起叫爸爸。她知道爸爸是个很有势力的人,有些手下一看便知是刀头舔血的人物。她和这些人原本是没什么关系的,倒是很偶然的一次,医院里送来一名外伤严重的患者,兼受到严重的精神刺激,说不清受伤原因。是她接手了那位病人,仔细调理之下最终痊愈。她后来才知道这位患者是吴家的一个“筷子头”,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抱希望了。因此她再去找宁宁的时候,手下伙计都会恭敬称她一声“宋主任”。这单纯是患者对医生的肯定。
对于儿子选择的路,她仍然坚持反对,家里人也都知道。若有可能,她还是希望宁宁能做一些安全的工作。这个态度儿子很清楚,但他的态度也同样坚决,只能是各自保留意见。平姐家也住北京,经常会找她一同出去,讲讲吴虑的成就,也会慢慢介绍这一行的工作和流程。宋嘉知道这是希望她宽心,但平心而论,哪个母亲能放心自己儿子过那种生活?只能说彼此都理解理解吧。
平姐的女儿舜英也是走这一条路——她们家一直是女人当家——,还有子彦的儿子正则。宋嘉想,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总能彼此照顾着点。平常有时间跟儿子在一块的时候,她尽量多讲急救和治疗的东西,年轻人自然不耐烦,到底是耐着性子听着,她想,多听听灌着耳音也好。
安姐现住在加拿大,这次坚持飞回来,说送老人一程。女儿沈湄也来了,挺漂亮的小姑娘。因为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跟乐乐、宁宁他们都不熟,一般就找个地方自己玩手机或是电脑。汉语还不错,不过表达不了太复杂的意思,会英语法语夹在一起说。
宋嘉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因此这样一个大家族让她觉得留恋。
贰
宋嘉和吴祈麟是大学时候的恋人。医学院男女比例和谐,举办新生舞会的时候有很多理工科的同学也来参加,大多是男生。那时祈麟陪着朋友过来,一支独舞惊艳四座。宋嘉学过拉丁,两人当即比赛起来,在那之后就认识了。学医五年,后来到协和读博,忙的昏天暗地;祈麟则是各个国家的飞,一人干几个人的活。两人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爱情,生怕过远的距离和颠倒的时差将梦打破。
那个冬天,北京大雪初霁,天寒地冻。难得都有时间,祈麟带着她八九点就到故宫,平常人山人海的紫禁城此刻安静肃穆,沉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想着自己的心事。祈麟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对着台阶上的宋嘉单膝跪地:“嫁给我。”
宋嘉完全愣住了。
“我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地位,和我在一起可能只能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但我愿意全心全意的为你,为我们的家努力打拼,”他眼神清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像是短暂的云,“愿意和我一起吗?”
宋嘉仍然记得,当她含着泪点头,祈麟抱着她对着整个故宫大声说:“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吴祈麟此生珍视宋嘉一人。”
她想,生生世世的许诺,也不过是珍视二字。
叁
吴祈麟和爸爸其实很像,所以当她知道祈麟是养子,着实惊讶了一阵。这种相似是骨子里的,祈麟身上的真诚、正义感、好奇心和不管不顾的勇气……都与爸爸如出一辙,从而体现在眉眼之间,举足之内。这是血缘之外的一种传承。
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她很紧张。因为闺蜜帮着私下打听,得到消息说吴祈麟的爸爸相当厉害,很多人都对他言听计从,种种形容简直像是黑社会一样,附加一个同情的眼神。宋嘉在脑海里演练无数遍,设想会是怎样一个严厉、霸道、喜怒无常的老人,甚至在想对准儿媳妇是否会有什么考核。所以第一次见到爸爸时设想完全落空,反倒叫她一时有些无措。
见面地点是一座茶楼,爸爸正好来北京办事,顺道看看儿子。春寒料峭的京城,茶楼里融融的暖意和普洱的清香,爸爸就着阳光看一本线装书,戴着眼镜,十分文雅。见到两人过来,他一笑,吩咐侍者再拿一壶茶,起身等着祈麟介绍。宋嘉忽然就很安心,她想他们会是一家人。
后来她悄悄问祈麟,爸爸对她的印象如何。祈麟倒是很放松,故意逗她几句,然后才说爸爸见到你很高兴。
事实上爸爸待她确实非常好,简直是当成女儿养着。后来认识了花叔、秀姨跟胖伯,都是和善的长辈。老人家统一口径,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嘉丫头”,带着浓浓宠溺的味道。
肆
婚礼是在北京举行的,家里人都到齐了。男方亲友这边胖伯、花叔、秀姨都在,个个是四九城说得上话的人物,很有气场。宋嘉先是白色的婚纱,交换戒指后新娘子换了件正红的旗袍,跟着爸爸和祈麟一起一桌一桌挨个敬酒。很多宾客都是那条道上的人,冲着的是吴家、霍家和解家的名头,宋嘉也知道。有人说错了话,或是故意说错了话,她客气的回应几句,并不在意;话里有话的,自然会有平姐、子彦他们意有所指的回答回去。
婚礼结束后,爸爸和花叔、秀姨在一起讨论产业上的事情,其他人做善后打扫。亲友们很给面子,能来的都来捧场了,不能来的也都送达祝福,爸爸显然很高兴。
“爸,今天人都到齐了呢。”祈麟这样跟爸爸说,爸爸却只是笑了笑,不怎么说话。胖伯倒是叹口气,跟又花叔插科打诨起来,照旧热闹。祈麟的注意力被平姐安姐抓走,两人笑着要新郎官做点表示,他试图蒙混过关。宋嘉在一旁笑得开心,转头去看看爸爸的状态,却看见老人望着窗外的天空,脸上仍然带着方才的笑容,非常的安静。
宋嘉过去按摩爸爸的肩膀,她想爸爸可能是累了。老人回神,转头冲她笑了笑:“嘉丫头累了吧,穿高跟鞋站那么久。”
“还好,不累。爸爸今天很高兴啊。”
“当然,是我的祈麟跟嘉丫头的婚礼嘛。”老人转回去继续看天,忽然轻轻一笑,“结果还是没来。”
“爸爸在等人?”
“等的久了,其实也就是顺便等等,嗨,”爸爸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如果等的人不知道,那怎么能算是在等呢?就是顺便等等。”摆了摆手,去找水喝。
宋嘉没有领会这段话的意思,而她的印象里,爸爸似乎也只提过这一次。
伍
宋嘉和吴祈麟家安在北京,除了经常各地跑的宁宁以外,一家三口其实不常回去。春节期间也是医院和新闻界最忙碌的阶段,宋嘉升了主任,很多规章条例都是以身作则来要求科里的医生护士;祈麟在负责几个节目,天天开会;乐乐快要高三,正是最忙的时候。所以,这个春节本来是不打算回家的。
电话这样打回去,爸爸一直说好,说他这边也没什么事;北方冬天太干,他不习惯,就在杭州呆着,跟王盟叔叔他们一起吃一顿饭就好;倒是嘱咐着叫宁宁回北京一趟,你们一家四口聚聚。虽然心里有些愧疚,但爸爸这么说,他们也没有多想。
接着给宁宁打电话,儿子在那边沉默了好一阵,说,你们还是来杭州过年吧,爷爷在家里就一个人。
宋嘉这才想起来,爸爸其实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
平日里的伙计,爸爸都会照顾着,逢年过节带点东西,图的不过是其乐融融的气氛。盘口的伙计大多数是孤身在外的单身汉,年轻、有闯劲、不怕死,春节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没有了意义。爸爸和他们是好上司与好伙计的关系,毕竟没法一块过节,年纪也相差的大,过不到一块儿去。
家里往来较多的几户也不过就是解家、霍家和王盟一家子,都是各有各的家人,爸爸终归是个外人,一起吃顿饭没什么,吃过了也就散了。如果他们不回家,爸爸的大年三十大概就是一个人过。宁宁说,他有时候见到爷爷自己在书房看以前的相册,想想年轻时候,就这么着;一个老人也不需要摆个桌子,随便凑合一点就是顿年夜饭了,以爷爷的性格,估计今年也是打算这样。
宋嘉有些难受,她和祈麟商量,无论如何今年也回家过年吧。大年三十早上的飞机,中午到杭州,大年初三晚上飞回北京,初四一大早宋嘉又要上班。虽然这个年过得匆匆忙忙,但毕竟是回了趟家,看着爸爸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她心里很高兴。
六月,接到宁宁的电话,说爷爷没了,心脏猝死。
宋嘉知道,这种情况即使在医院里死亡率也非常高,其实没什么好埋怨别人的。她跟自己说,心脏猝死很快,不遭罪,良善的老人才会这样;她说,国内平均年龄75点多,爸爸也算是寿终正寝;她说,家里孩子都出息,爸爸会很欣慰。
她努力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说服自己,却怎么都止不住泪。宋嘉在想,这么多年了,他们多少个春节都把爸爸一个人留在杭州,他们究竟是有多忙呢?
陆
爸爸过世当夜凌晨两点,宁宁在机场接他们。高瘦的儿子一身黑衣,神情格外疲惫。王盟叔叔也在医院,见到她和祈麟眼泪就落下来了。老人哆哆嗦嗦着双手,一遍一遍数着:救护车晚来了多少分钟、消防车晚来了多少分钟……
春节的时候爸爸其实身体就不是很好。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过年夜饭,爸爸说觉得心口不舒服,有点闷。那时宋嘉在收拾碗筷,说替爸爸看一下。爸爸说不用了,你忙,只是照常吃了控制血压的药便睡了。第二天起来,一家人去庙会,爸爸精神很好的模样,宋嘉一来二去就忘记了这回事。那时她的心思都在乐乐明年的高考上,和爸爸讨论着分数线会有多高,北大考古出来能做什么工作,满满是身为母亲的担忧。
她似乎下意识的关注着自己的孩子,而忘记回头看一看老人;老人却也下意识的关注着他们,而忘了说一说自己。
柒
祈麟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宋嘉心里难过,却帮不上什么。她的父母健在,所以尽管深知丈夫悲痛,到底是难以感同身受。她想,尽量多替祈麟做点事吧,让他好好歇一歇,精神上的劳累比身体上的更甚。某种程度上来说,宋嘉是这件事情的半个旁观者。亲近的长辈和从小带大的父母毕竟是有差别,叹息和悲痛虽然同样发自肺腑,却终究是从两个角度出发。一句节哀,说的太容易。
宋嘉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是在四七的傍晚。做七中,二七、四七、六七都是小祭,头七、三七、五七和断七是大祭,其中又以头七和断七最为重要。亡灵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必须在头七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间了;而亲人保留着逝者的遗体,希望能再醒过来,直到头七这天,才接受逝者已去的事实。古文记载:人之初生,以七日为腊,一腊而一魄成,故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死以七日为忌,一忌而一魄散,故人死四十九日而七魄散。七七四十九天,到断七这天,逝者的七魄散尽,服丧期止。
秀姨说留这个年轻人到断七结束为止,让她收拾一间空房出来。当时宋嘉很惊讶,宾客留满整个服丧期,这已经相当逾矩,对于看重传统礼节的那一行人来说是很少见的。爸爸那些朋友亲戚她差不多都见过,印象中并没有如此亲厚的朋友,需要对方后辈来为爸爸守灵服丧——即使是子彦都没有。
秀姨对她的疑惑心知肚明,老人家摇了摇头苦笑,只是说了句:“当年我还不信,嗨,张起灵啊……”便一步一步往外走了。
那个叫做张起灵的年轻人不以为意,简单冲她点点头表示感谢就把自己的行李搬了进去——就一个书包的东西,简单到令人诧异。她有些不忍,张起灵看着年岁比宁宁大些,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总是精力旺盛,东西耗的快,便问是否需要替他添置些什么。张起灵看她一眼,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再也不动了。宋嘉想,他可能心里不好受,便关上门轻轻出去。
因为是医生,又常年牵挂着自家儿子,宋嘉对年轻人也稍微上一点心。这孩子太沉默了些,前几天吃饭忘记叫他,他就连着几顿没吃,最后饿了就去外面自己买个面包简单垫垫。年轻人果然都喜欢折腾自己的肠胃,不到老了是没有注重饮食规律的觉悟的。宋嘉便记得吃饭前去房间叫他一声,他一般都在。饭后大家各去做自己的事,宋嘉在厨房收拾,见张起灵一言不发的替她把碗筷拿进来,她赶忙说:“放那里就好,你忙你的。”
年轻人把碗筷放在她指的地方,似乎没打算与她说什么,自己就转身走了。宋嘉接着干活,脑海里漫无目的的想,这孩子虽然闷,倒是家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