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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七

作者:玫瑰の十字 当前章节:66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54

宁宁还有几个月就十岁了,男孩子一脸郑重,鼓着腮帮子仿佛气势汹汹的模样。

土夫子这一行非常凶险,地上勾心斗角,地下危机四伏,又是个不甚光彩的职业。他原本打算做吴家最后一个倒斗者,从祈麟一代起就洗白不干了。真是命运弄人,当初爷爷也该是有这个想法,奈何老爷子控制不了儿子,也控制不了孙子。但这偌大的家业就要给别人,他心里不甘,老家那些后生们也没有他看得上眼的,故心底又有一点动摇。

他无奈之下打电话问小花,那边解当家乐不可支,让他极为无语。

“你说说你们这一家子,哈……”

“回见,小九爷。”

“别,”小花终于正色,“就我来说,我是挺想让宁宁接手的,吴家的产业若落到旁人手里,解霍两家肯定也得动荡一阵。再者,”发小的笑意更深,“想想你当年的考虑吧,让孩子自己决定自己的路。”

『吴虑』

吴虑是个土夫子,这是湖南一带对以盗墓为生的人的称呼。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但毕竟行行出状元,吴虑所在的吴家,也是道上的名门大户。

这是他在不足十岁的时候给自己挑下的路,到现在18岁,八年多过去了,他无数次想要放弃,终究是撑了下来。眼下人称一句长沙小吴三爷,与祖父吴小佛爷、祖上吴三爷作个区分。吴家祖上属于老九门,原本排行第五,不知怎么的名字说岔了。现在老九门一代作古的作古,洗白的洗白,盗墓行当地盘重新分配,以京津解家、沪杭霍家、长沙吴家为执牛耳者,合称“金三角”,控制从货源到出手的一系列流程;三家中又以解、吴两家最有势力,故也有“北解南吴”的说法。此外各地还有些零散的世家及人员,其中不乏好手,但势力多无法与这三家相提并论。

到这一代,解家当家解子彦,少当家解正则;霍家当家名义上是霍秀秀,实际上已经由霍平接管,再往下一辈是霍舜英;吴家当家是祖父吴邪,但三年前起就由吴虑开始具体管理。于公,吴、解、霍三家,既有权利分割和地盘争夺,又是联盟关系,唇亡齿寒;于私,吴虑、解正则、霍舜英互有亲戚关系,又是从小一起读书训练的发小。

若以前吴虑勇往直前无所顾忌,是有爷爷在后面给他撑腰,那现在就真的到自己闯出一条路的时候了。

他想起爷爷跟他说过的,吴虑,大胆往前走,不要回头。

走上这条路,或者说知道有土夫子这条路,是在九岁多快十岁的时候。那时吴虑用爷爷的电脑玩游戏,等缓冲的时候无聊点开各个盘,发现一个文件夹标明“爷爷的笔记”。吴虑转过弯才想起来,这是爷爷自己的电脑,他又不会把自己叫做“爷爷”,所以这是……爷爷的爷爷的笔记?

吴虑有点晕。

那天走之前他多了个心眼,把爷爷的爷爷的笔记拷走了一份。

大约土夫子的血液都是相同的,而吴虑比爷爷当年胆子更大。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看完笔记,自己打点行李,带上所有能找到的工具就要去倒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满心希望能带着成包的财宝回家。斗的信息是上网查的,火车票这种细节就不要在意。于是吴虑慷慨激昂的出发了。

被逮回来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吴虑无法相信,他前程似锦的倒斗生涯尚未启动,自己竟然先行被条子捉住,这让英雄少年异乎寻常的沮丧。那时爸爸在海外,妈妈把他领回家,他甩开手就跑到爷爷面前,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撒娇:“爷爷,我要去倒斗!”

爷爷一笑了之。

孩子的执着心是惊人的。他觉得爷爷是看不起他,心底里生出点记恨和不服气,某次爷爷带他去一个古董店,说开完会就陪他买吃的,叫他先不要乱跑。吴虑觉得机会来了,偷偷冲到开会的房间,不管一圈坐着的都是叔伯级的人物,就死死盯着独坐主位的爷爷说:“我要去倒斗。”

房间里安静的连针落地都能听见,隔了一会,爷爷沉声说:“宁宁,先出去玩,爷爷一会就好。”

“我是认真的,我要跟爷爷一样作个土夫子。你别瞧不起我!”

末句语调猛地上扬,四周有人倒吸冷气,视线立刻转去看吴小佛爷的反应。等了很久不见回答,吴虑有些疑惑的看向爷爷,却看老人轻轻拨动茶碗里的茶叶,只噙着冷笑看他但并不说话。

吴虑忽然骨子里渗出一股寒意,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慌乱移开视线不敢与爷爷对视。这一看却发现爷爷膝上放着一把黑色古刀,漆黑的鞘,鎏金的装饰,冷兵器特有的森然和优雅。爷爷手指无意识的在刀鞘上轻抚,极为珍爱的模样,正衬着他意味不明的冷笑,叫人难以捉摸。

男孩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围一圈比他年轻也比他壮硕有力的手下,会慑于爷爷的一个眼神。心绪被冲击,恐惧的同时,吴虑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召唤——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威震海内、号令四方,这大约是每一个男孩子都有的梦想。

说服长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吴虑那时还不懂得如何沟通谈判,只知道发誓跟表决心。他认真告诉所有人,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努力,我不会后悔的。在父母担忧的眼神中,他终于得到了爷爷和花儿爷爷的支持。十岁那天生日,他辍学回家,和正则、舜英一起正式开始训练。花儿爷爷负责武打,有专门的老师教授他们格斗、枪械、野外生存和斗下的功夫;爷爷则负责课业,安排老师教导考古知识、电子通讯、建筑、枪械维护等等让人头大的东西。这两项就已经非常辛苦了,爷爷每晚却还要固定检查他的读书情况,叫他一边练基本功一边回答提问,答不出是要加罚的。

他觉得辛苦,但不想叫人笑话,硬是撑着。

爷爷叫他从资治通鉴开始读起,文言文读着着实辛苦,小孩子偷懒,试图撒娇蒙混过去,却被爷爷一书卷敲在脑门上:“吴虑,苦功夫总是要下的,世上没什么事会叫你糊弄过去。现在不吃苦,以后有你吃苦的时候。”

他发现,自从10岁之后,爷爷就再也没有叫过他宁宁,而只是叫他吴虑。

读史跟考古专业知识课不一样,爷爷不问他冥器的断代或是诸侯的封地,却会问他国家动荡时为君者的所作所为。春秋战国,学混战中的合纵连横;唐史,警示力量的由胜而衰;明史,学用人之道。他懵懂的记着,越来越看得进去,到最后竟是他主动追着爷爷问问题。朝代更迭、父子相残,吴虑觉得心寒,他问,连亲人都能这样,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爷爷神色淡漠:“吴虑,你记住,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这是我爷爷教会我的。”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每一个字都牢牢记着。爷爷却忽然沉声对他一字一句:“但你更要记住,能驭得住人心的,只有人心。”

彼时正是深夜,月光晦明不定,大都市的灯火游离在外,小区内四下无声。台灯下的夜色更加浓厚,吴虑只听得爷爷一字一顿,声音稳而从容:“前半句话重要,是叫你知道世事险恶;但这后半句话才是我想要真正告诉你的。吴虑,我为什么叫你读史?中华上下几千年,历朝历代,很多东西都是通的,是人的本质。在古代能发生的事情,很多在现代照样能发生。

“一个人能毫不犹豫的背叛你,一定是因为你对他而言不够重要,他可以随意舍弃,不必担心后果。但人心底总有最重要的东西。人可以不惜命,可总有一个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护着的。为了这个,懦夫也可以变成战士。

“你记住,做一个领导者:让人忍气吞声,为下,要小心对方忍无可忍的爆发;让人恐惧,为中,当对方不再恐惧,反过来会报复的更甚;让人敬畏,为上,叫对方觉得即使自己能力再高,你也是个轻视不得的角色。

“吴虑,你记住,攻心为上。”

吴虑后来回想,这大概是爷爷大半辈子活出来的经验智慧。

爷爷骨子里是个温和的人,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好好赚到自己的钱。这样一个人更像是个商人,而不该领导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伙计。他的管理方式也很温和,逢年过节对伙计们都有补贴,有什么问题要讨论也让大家畅所欲言,想到什么说什么。吴虑想,吴小佛爷这个称呼,对爷爷确实很合适。

然而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若觉得吴小佛爷真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可轻易取而代之,未免太好笑。

吴虑记得手底下有个盘口,仗着伙计身手好又有些枪支弹药,挑了个良辰吉日想学司马氏来个逼宫。怎料爷爷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盘口的动向,不仅留着人手准备,在盘口里面也有自己的伙计临阵倒戈。盘口的人措手不及,三十来人全都被捉住。

吴虑还清楚记得,当时仍在那个古董店里,两排木椅,屋子主位上只有一只红木桌,旁边一把太师椅,爷爷安然坐在椅子上喝茶。自己站在爷爷身后,看着房间里捆绑跪下的三十来人和拿着枪的心腹。刚经历一场打斗,吴虑也有些挂彩,都是些小伤口。两排木椅上是几个大盘口的当家,神色各异等着爷爷发话。

爷爷放下茶杯,坐的端正而放松:“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人来来往往的,规矩不能破。”吴虑领会爷爷的意思,给心腹一个眼神,表示可以动手。心腹对准叛变伙计的后脑,一人一枪,丝毫没有犹豫。几位当家什么脸色都有,倒都一言不发,整个房间里就只是枪声、倒地、枪声、倒地……

太师椅上那人垂着眼眸神色怜悯,却分毫没有避开视线,正视一地血污。

“今儿叫各位过来,什么原因大家都很清楚。呵,我倒是早就听说有几个堂口想要不利,还心想多半是别家人捣鬼,耍了出离间计,不成想竟然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心里真是比谁都难受。

“我吴邪对别的事情都能容忍,就是过命的弟兄和家里的亲人,那是半分都委屈不得。今儿咱们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谁伤我吴邪的人,我一定叫他加倍偿还。”

两边有心腹提来麻袋,看样子挺沉。他们放在屋子中间后等待爷爷的指示。爷爷点点头,伙计手起刀落把麻袋割开,周围当家的倒吸一口冷气。

“前一阵有人勾结陈家,到底下一个堂口闹事,折了我五个弟兄,现在以三抵一,大家正好都做个见证,免得又有人风言风语,说吴邪不讲信用。”

爷爷扫视一圈屋内,继续说:“各位都是这一行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比我更清楚,只有这规矩立在那儿了,各口子的人才能安安生生把自己的活计做好,咱们上下才有饭吃。干咱这行的,脑袋别在裤腰上,谁都不容易,都心疼心疼自个儿,也心疼心疼自家伙计弟兄。可别粽子机关都闯过来了,倒是折在自己人手里。

“吴邪不才,没什么大本事,干不了惊天动地的伟业,想着的就是如何把这上上下下的兄弟养活了,叫人家下斗前无后顾之忧,出了斗该得的利一分不少你。还是那句话,咱都凭着规矩办事,把自个儿的活干好。等得了利,有吴家一份,自然不忘兄弟们那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轻轻拨着茶叶,没有杀人的戾气也没有故作冷淡,从容如同一国之君。

吴虑第一次下斗的时候14岁刚过,并不是多凶险的斗,也没有遇上什么难缠的东西,倒是有一个粽子,被伙计们大火力打死了事。有粽子的墓并不多,吴虑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那一年他频繁下斗,一方面是练手,另一方面是积累起威信,免得年纪太小镇不住下面的人。斗的选择自然是爷爷花费一番功夫的。

妈妈教的急救处理的东西还是很有用,又是自小练出的家学渊源,身手到底好些,这样偶然的也救了好些人。一来二去结识几个过命的弟兄,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爷爷对于他的表现很满意,他觉得骄傲,不过这些是没办法跟父母和胞姐说的,他感到一种无奈,似乎最引以为傲的部分无法被人理解。

吴虑有次这样跟爷爷说,爷爷看着他轻轻的笑,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15岁多,吴虑开始接受打理家族产业,遇到很多人情世故方面的东西,有时吃了闷亏却说不得,有时被背叛却无法反击。他毕竟年纪小,时时刻刻得记着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免觉得累,反倒是下斗还轻松些。金三角利益相通,秀奶奶、平姑姑跟子彦叔叔都帮着他,虽然不容易,但终究是慢慢走出条路来。

因为爸爸不是这一行的,爷爷年事又高,不然吴虑也不需要这么早就忙着接班。连一贯“狠得下心”的花儿爷爷都觉得太早了,言语中不免透露出点对晚辈的疼爱。吴虑只是笑着说:“花儿爷爷,我比你当年大了7岁呢。”

花儿爷爷看着他,终究是摇头苦笑:“也罢,你们吴家人,我们解家理解不了。”

五七上坟祭祀,回去的路上大家各自上车,吴虑有意留在后头,站在那个年轻人旁边低声说:“你是哑巴张。”年轻人仍然淡漠的看着墓碑,根本没有理他。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妈妈回头看一眼儿子,吴虑远远摆摆手表示自己开车回去。

年轻人不急不缓往车那边走,眼看没打算理会吴虑。新任吴当家倒也不恼,他站在原地对年轻人喊:“你们家的黑金古刀,还有那块鬼玺,你都不想要了么?”见年轻人仍然没有触动,他啧了一声,忽然跑几步上前横踢对方后脑。张起灵根本没回头,抬手一挡竟然就格住了吴虑的腿。吴虑不甘心,趁势凌空扭腰攻击下盘,张起灵倒是只用胳膊和腿格挡,虽然毫不费力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吴虑心底那点争强好胜完全点起来了,他瞬间加快攻击速度,之前还留着几分力,这次则是尽了全力踢打。吴虑身高腿长,训练的时候重点是腿的力度,因此腿脚格外灵活。年轻人终于透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忽然间瞅准空隙出手,左手扣住踢过来的脚踝往下一拽,迅即转身贴地下摔,并横肘斜击对方面部。吴虑未来得及调整身体平衡,被摔在地上,脸颊硬挨了这一下;但见张起灵一击得手又瞬间变肘为掌卡住脖颈,两指按住喉结猛一发力,吴虑登时喘不上气。

力道来得快去得也快,张起灵仿佛只打算警告一下,达到目的后就撤了回去,把吴虑扔在地上不管。吴当家笑起来,边笑边咳:“果然是哑巴张,爷爷说过不能惹的。”

“你该听你爷爷的话。”

“为什么不杀我?”

“用不着。”

“被看低了啊……”吴虑慢慢站起来,仍然摸着脖子咳,笑容却透出点得意:“你看,车已经走了。”这是他跟正则说好的。

“带我去。”

“你这人奇怪,刚刚差点要我的命,话又说的莫名其妙。”

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很抗拒,仿佛见到了不愿见到的东西,他转身就走:“你不像吴邪。”

吴虑瞬间脸色一沉:“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

张起灵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回头。

“张起灵,你根本不知道爷爷什么样。你不知道那十年他是如何把自己打磨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如何才能管得住如狼似虎的手下,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心心念念一直在意你的使命。他早就不是那个每次都需要你救的菜鸟,你却还总希望他一直置身事外……”吴虑眼看着张起灵走回来,走到他面前,他却仍然继续:“我的爷爷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吴邪。”

张起灵只是沉默的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吴虑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几分被他听进去。“带我去,”时隔五十年依然年轻的小哥只是这样安静吩咐,“你知道他葬在哪里。”

吴虑最终还是带着张起灵过去了,其实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不过吴当家觉得张起灵早就知道自己的意图。飞机来回,一路上伙计都安排好了,他们很顺利的就找到了胖爷爷的墓。张起灵没有吴虑想象中的悲痛欲绝,他只是很安静的看着墓碑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犹豫着伸出手,在墓碑上拍了拍,仿佛在拍对方的肩膀。吴虑站得远一些,把玩一根香烟,不时放在鼻子底下嗅嗅。

“爷爷不让我抽烟。”他忽然说,“说是对身体不好,可他自己照旧抽,反倒叫我别管。

“爷爷老了以后话比较多,经常讲些年轻时候的事,也经常提起你,所以我知道的比较清楚。他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反正也没有心力再去找了,真见了面估计都能当你爷爷——哦,仅指长相。

“胖爷爷的丧事是他筹办的,后来跟我说,真见到你了一定要带你过来看看,毕竟是过命的弟兄,铁三角永远是铁三角。”

张起灵转回身,两手插在口袋里,戴着连帽衫的帽子,单看相貌似乎比吴虑也大不了多少。这么多天了,吴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带着浓重的苍凉,他叹了口气:“爷爷猜到你可能又失忆,叫你不必在意,说就算你不记得,反正他记得。等他过世了,记不记得也就不重要了。”

这句话说完,吴虑就见张起灵脸上浮出一种淡淡的、十分悲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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