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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东山孤徒 当前章节: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22

麻田美子是在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树海的树林里被找到的。青木原树海是日本非常有名的自杀圣地,虽然这个树林旁的街道上已经树立了劝告自杀者不要自杀的提示牌,通往树林深处的道路上也拉了警戒线,但是每年在这片小树林里都会新发现一百多具遗骸。所以这里的消防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山,把吊死在这片树林里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抬出去。有的时候抬的是一具刚死三个月的尸体,有的时候抬的是已经离世多年只剩下一具穿着衣服的骷髅。他们有些人的身份还能够从身上的证件或者遗书辨认,有些人的身份已经无从辨认,或者他们死的时候就再没想过要让人认出自己来。

当消防员发现麻田美子的时候,麻田美子已经在这片小树林里坐了三小时,她总是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些天张海儿的尸体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难以想象怎么一条生命就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不见了。当她再看到张海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没了人形,皮肤被浸泡得毫无光泽,嘴唇也早已失去了血色。她开始悔恨,悔恨自己的软弱。她开始抱怨,抱怨自己的无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离开了小田酒店,她不知该去哪里,东京不想留,老家也不敢回,于是她来到了富士山,却意外地发现了青山原树海。麻田美子认为这就是命运对她的安排,她应该遵照命运的安排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在青山原树海边上的一个小村的民宿住了下来。民宿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常年在这里接待着来这里自杀和探险的游客。年轻的时候她曾经试图劝说过一些想自杀的人,后来她发现那些回到现实的人们有些承受着更严重的病痛折磨,有些承受着更残酷的生活煎熬,一切并没有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而是变得更糟糕。于是她不再过问来的是何人,要往何去,只把这当做一个生意来做。只要对方的价格合适,她的服务绝对周到。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麻田美子第一次带着吊绳进入树林,但她发现最后并没有勇气和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她每天只能像太阳一样,在规定的时间进入这片树林,又如太阳一样,在约好的时辰离开,什么也不做,除了随风而散的脚印外,什么也不曾留下。或许哪天在这森林里再见不到太阳,也就见不到她了。

消防员是在例行的尸体搜索过程中,发现了正坐在上吊绳旁的麻田美子。消防员发现了麻田美子身边的绳子就悄悄地爬到她身旁,随后迅速地将她扑倒在地。

“没事了,没事了”其中一个消防员叫了起来。

出乎消防员意外的是他们面前的这个女子没有挣扎,顺着他们站了起来,一声不吭。

“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待会儿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消防员劝说道,但是麻田美子仍然一言不发,也不知道究竟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他们把她带回了驻地,一路上麻田美子没有挣扎反抗,也没有发声,就这样走着,似乎整个人的魂魄已经留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回到了驻地,好心的队长马上递上一杯温暖的开水,并把队里最温暖的毯子披在了麻田的身上。“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朋友。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每一年他都会碰到几次这样的情况,今天队长的心情不错,似乎多说了几句。

本来消防队想找专业的心理医生劝说她不要轻生,等到她的情绪恢复正常的时候再放她走,但在核实她身份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麻田美子就是最近警视厅一直在通缉的嫌疑人。消防员很快通知了当地的警署。半小时后警署的警察就来到了麻田美子面前,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把她带回了警署。

警视厅在接到他们的消息后连夜派人赶往富士山把麻田美子带回了东京。

回到东京的麻田美子依旧两眼迷离、精神涣散,蓬头垢面,与她化妆后照片上的样子可以说判若两人。

警视厅看见麻田美子这个状态,并没有着急进行审讯。只是现在新的重要证人出现了,所有的调查材料就需要做进一步的补充。他们决定让与麻田美子性别与年龄都相仿的福田雅子来帮助她尽快恢复到正常的情绪之中,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美子,一切都过去了。”福田雅子坐在麻田美子身旁轻轻地说道,“不要害怕,我们会帮你走出来的,请相信我们!”

麻田美子在警视厅呆了两天,都没有说任何关于案件的事情,整个人还处在飘忽的状态。并不专业的福田雅子似乎并没有让情况发生好转,这让警视厅的警察们很是苦恼,一筹莫展,他们开始讨论是否要请专业的心理医生来进行干预。

“美子,小林雄二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们了,我们知道你所经历的痛苦。但是请你把那天你所经历的都告诉我们,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的,并让真正的罪犯付出代价。请相信我们!”可麻田美子依旧一言不发,呆了半个小时后福田雅子感觉又要空手而归了。

“那天……”正当福田雅子黔驴技穷打算放弃的时候,麻田美子终于开口了,“樱木光信联系我,说他十一点会来我这里,也会带一个朋友过来。”“樱木光信”这个小林雅治追寻已久,福田雅子也期待已久的名字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案件的卷宗中了!所有监视器那头的警察们也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聚集起来。

“你看下是这个人吗?”福田雅子兴奋地拿出三张照片让麻田美子指认。

“是他。”麻田美子声音微弱却很坚定地指着樱木光信的照片回答道,“他不是东京人,所以来的次数比较少,好像是哪里的议员。通常都会带一个朋友来,不过每次带的人都不一样。他给的钱要比其他客人给的多,所以我也很愿意接待他。对他的印象也比较深。

那天,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樱木光信来了,开始只是他一个人来,并没有其他人。我们一起洗了个澡,他似乎不着急等他的朋友,我就先给他提供服务。当我给他提供完服务后不久,有人在敲房门,是他的那个朋友来了。之前我没有见过那个人。那个人皮肤不是很好,肤色比较暗,皮肤上皱纹有点多,看上去年龄有点大,但是人很健壮。一看就是靠体力活为生的人。”

“是他吗?”福田美子把小林雄二的照片也递了过去。

麻田美子看着照片点了点头。“本来樱木光信想招呼那个朋友一起,我也去重新清洗了一遍身体,准备重新接待他那个朋友。洗澡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房间交谈着什么,不过我听不清,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等我出来后,他的那个朋友似乎对我不感兴趣,没有要求和我发生关系。于是他们付了钱就打算离去。”

福田雅子记录着麻田美子的讲述,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她期待着真相大白的时刻,也期待着小林雄二和小林雅治团圆的时刻。

“樱木光信拉开门准备离开,但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人,他站着看了看那个人,很快又把门给关上了。

‘你不会是警察吧?’樱木光信问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很冷淡地回答他不是。樱木光信把背包丢给了那个人,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背包是同一款。现在想来樱木光信每次来和他的朋友都是背的同一款背包。

‘如果我要有什么事,你也好不了!’樱木光信像是在威胁那个男人,眼神非常的凶狠,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看到他们争吵,我也不敢说话。

樱木光信又对着猫眼看了看,突然他把门打开,抓住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开始喊。樱木让那个女的不要喊,但是那个女的似乎没有听到,还在不断地呼救。樱木用手似乎没有办法捂住那个女生的嘴,于是樱木把那个人直接按入了还没有来得及放水的浴缸里。一开始,那个女的还在挣扎,后来那个女的就没有动静了……她就死了……”说到这里,麻田的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她开始大口的喘气,呼吸非常的急促,眼泪也无法控制的流出来。

福田雅子赶忙过去搂住了麻田:“没事了,没事了……”

所有听审讯的刑警们都惊愕不已,他们本以为小林雄二已经认罪,案件的侦查也结束了。即使小林雅治不断伸冤,但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在感情用事。可如果麻田美子所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小林雅治之前的所有推论都可能是正确的,可小林雄二又为什么会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麻田的情绪稍微安定了一点,福田雅子又问她是否需要休息。可能是喝了福田的热水,人稍微安定的原因,麻田还是选择继续:“樱木光信把那个女孩的手机掏了出来,查了一番……他确认手机没有录像,没有录音,上面的系统和文字不是日文的而是中文的……他们可能从手机上的信息发现了那个死了的女的并不是日本人而是个中国人……”福田边说边喘着,又喝了口热水。

“樱木光信透过猫眼又查了查外面的情况,拿了背包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但是这个包是不是他来的时候背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当时被吓傻在那里,那个男人本来也要走,我知道如果他也走了,我可就真的说不清了,那样我就真的成为杀人犯了。于是我拉住他,不让他走。我没想到他真的停了下来,你知道以他的力量一下就可以把我甩开的,但是他没有。他开始冷静地安慰我。之后他进了洗手间,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但我好像听到他换水的声音。后来他开始处理尸体,我知道他在帮我……直到最后,他让我哪也别去,他会给我带吃的和生活用品。”

“当时你为什么不报警呢?”福田雅子安慰道。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有想报警来着,但是我知道樱木光信是议员,而且和黑帮有很密切的关系,我害怕即使报警,你们警察也不会管,就算管,将来黑帮的人也会来报复,所以就没敢报警。”

“你是怎么知道他和黑帮有关系的?”对于这个答案福田雅子表现出些许惊愕,毕竟樱木光信如果和黑帮有染,那么这个案子侦办起来的难度就要比之前想象的大得多,并且可能背后的网络关系也要复杂的多。

“是的。他有几次带的客人很明显就是黑帮的人,身上有一些只有黑帮才有的刺青,说话的语气也很不客气……”麻田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明显还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后来你们是怎么把尸体转移到天台的?”福田雅子并没有纠结黑帮的问题上,而是回到正题继续问道。

“那天以后,我很害怕,只能躲在房间,哪也不敢去。我没办法上厕所洗漱,也没办法再做生意。那个男人答应我会把尸体弄出去,叫我不要担心。于是我选择相信他。

之后就是他或者他的朋友给我带饭。他几乎每天都来。我很害怕,没有出去过。新来的客人看见我蓬头垢面的,也都走了。但依旧没有把尸体弄出去。不过我知道他在找把尸体弄出去的办法。

尸体的异味越来越重,我没有再去看过那具尸体,也没法洗漱,只能在房间里喷洒更多的香水来掩盖这味道,但是这味道要是再重一些的话,一定会飘出去被人发现。

没过多久,警察开始搜查整栋楼,也敲了我的门,那天我开了门缝,告诉警察我没见过她。警察问我为什么面色难看,我辩解说自己病了,警察就没有再深究。由于警察已经找上门,我开始催促那个男人尽快把尸体处理掉,我也要尽快离开这里,否则迟早要被警察给抓住。

那个男人来的更频繁了,我知道他在加紧寻找把尸体弄出去的办法。直到那天夜里,他带了一捆像是海船上才用的粗绳来,我知道他已经想好怎么处理尸体了。

直到深夜,他把张海儿的尸体从浴缸里抱了出来,扛到了窗台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个女孩的衣服给扒了,可能是之前,也可能是当天晚上。那个女孩的身体已经变形,嘴角惨败,身上有些地方也开始脱皮。我看了一眼后便不敢再看了。他用绳子把尸体捆绑好,又出门去了,应该是回到了天台,后来尸体就被拉了上去。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把尸体丢进了水箱里,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麻田美子所说的抛尸过程和小林雄二描述的倒是不差。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回来了。他告诉我已经处理好了。让我打包行李,天亮之后就离开。天亮以后,我听说有人到前台去投诉水质问题,后来酒店就发现了天台的尸体。有客人开始离开,我也随着大家一起离开。从酒店出来,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我又能去哪里呢?我也回不去老家了,毕竟是在我房间里死了人,警察很快就会查到我的。于是我就想自杀算了,我想到了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树海。

那以后,我一直住在旁边村里的民居。每天都进入树林,想鼓起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终究没有勇气,直到被消防队的人发现……”

“是的。很高兴你能鼓起勇气继续活下来。如果你死了,罪犯就将逍遥法外,你将永远承担被人误解的骂名,你的家人将永远活在别人的指责里。谢谢你!”福田雅子感觉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她当时参加警队宣誓时的正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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