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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浅涉政坛.3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在杨度挥毫题壁的时候,夏寿田一直注目细看,当读到“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的时候,心里不觉叫道:“晳子,你太悲观了!”新科榜眼毕竟处于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他对皇家的恩德感激莫名。尽管他也和许许多多的士人一样蒙受了国耻,对国事日非也痛心疾首,但他认为皇太后皇上执掌的朝政大计还是英明的,少有外侮,足以警惕在位,不宜遽作此亡国之音而失哀乐之正。他心里也在构思,要和作一首,把晳子的颓废心绪矫正过来。杨度写完,又坐到座位上。他说:“你这首《 百字令 》写得好是好,但调子太低沉了点,我来给你奏点明快之音。”于是接过杨度手中的笔,饱蘸浓墨,也走到粉墙边,一气写下来:

百字令·江亭远眺

仲夏时节,喜莺歌燕舞,落日归棹。万顷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酒帘高挑,江亭雄峙,词客醉里笑。莫负雅兴,风物最宜远眺。 从来盛世难逢,千年史册,有几时光耀?都说贞观与文景,也只隐恶扬好。且请宽心,虽略有惊吓,偶遇强暴,恰如警钟,九重朝夕鸣号!

当夏寿田的《 百字令 》快要写完的时候,亭子间慢慢地踱进一位今科新进士。他刚刚落座,把眼睛向外面一扫时,便从背影上将夏寿田认了出来。原来,清代在会试结束后照例要举办恩荣宴,这是一个很隆重的宴会。该科所有新中的进士和参与该科考试的所有官员包括主考大臣、读卷大臣、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等等都出席。在恩荣宴席上,状元一人独占一席,榜眼和探花两人合共一席,其他进士则八人一席,这样鼎甲三人就分外引人注意,待到宴会结束,所有出席宴会的人无不对这三人非常熟悉了。他向桌上几个朋友介绍:“那边题诗的人就是今科榜眼湖南人夏寿田。”

“真的,那就是榜眼公吗?”

“听说还是一位巡抚的公子哩!”

“待我去看看。”

说话间便有人离开座位,绕过桌子,从另一个窗户口对着夏寿田的正面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座位上大声说:“好一个榜眼公,又年轻,又俊雅,真正是文采风流!”

这么一嚷,满江亭的游客都知道了这个新闻。夏寿田刚一落笔,便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有钦佩的,有爱慕的,有好奇的,有凑热闹的,把个榜眼公围得水泄不通。那新进士分开众人硬挤了进去,对着夏寿田作了一揖,说:“年兄也来游江亭了,怎么不叫小弟一声?”

夏寿田正愣着,心想:好亲热的一个人,但我怎么不认得他呀!那人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名刺,上面印着几行黑字:钦赐戊戌科进士出身江西瑞州殷连奇字慕白号石屋居士。原来也是今科的进士。夏寿田忙还了一礼,满面笑容地说:“慕白年兄,你也来了,真是幸会。”

“难得这次见面,就请年兄放驾,到我席上坐一坐,我的几位朋友都想一睹年兄丰采,聆听年兄馨咳。”

殷连奇边说边伸出手来,挽起夏寿田的胳膊向外走。夏寿田说:“年兄好意小弟领了,小弟还有一个朋友,现正在那边等着我哩!”

“好说,好说,我们痛饮几杯后再把年兄的朋友请来一起聚会。”殷连奇不由夏寿田分说,硬把他向自己的酒桌拉去。围观的人见这位也是新科进士,遂平添三分敬意,让出一道空隙来,放他们走出圈子,然后再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眼光里流露出无限的艳羡。

杨度眼看着这一幕情景,心里不是滋味。人世间就是这样:颂扬成功者多,抚慰失败者少;攀荣附贵者多,扶危济困者少;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它凸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一面,同时也有激励人心向上的一面。杨度默默地想:且忍下这口气,三年之后再把天下所有的风光都挣来!

“先生!”一个娇嫩的声音,把杨度从思索中唤回。他转脸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他的旁边。那女子穿着一身藕绿色的衣裙,身材匀称,五官清秀,肌肤白净,眉目之间透出一股妩媚的气息,尤其是盈盈笑意之中那种恬静纯情的神态,更令人一见便生爱心。

“是叫我吗?”杨度立刻从失意中跳出来,满脸春色荡漾。

少女点点头。

“请坐吧!”

少女略带一丝羞涩,挨着杨度身边坐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杨度和颜悦色地问。刚才这一丝羞涩,更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美。杨度想,再加一番修饰,她真可以说得上倾国倾城的。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把桃形豆绿绢扇来,轻声说:“先生在粉墙上题的那首《 百字令 》真好,我想请先生题赠给我,就写在这把绢扇上,不知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我给你写上。”这么一位美人看上了自己题的词,还要求写在扇子上,真是一件趣事。闻着扇面上悄悄透出的脂粉香气,二十四岁的三湘才子不觉心旌摇动起来。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杨度不忙着题词,拿着少女的绢扇细细地欣赏着。

“我叫静竹。”

静竹。杨度的脑子里浮起了家乡的满山翠竹,再看看眼前的静竹,一身绿装,真是一枝秀美文静的苍新竹。

“听你的口音,像是江浙人?”杨度满目含情地望着静竹。

“先生说对了,我是苏州人。”静竹答,声音仍是轻轻细细的。

“你来京师几年了?”

“两年多了。”

“今天是跟父亲来的,还是跟哥哥来的?”

杨度不知不觉地想起前几年跟他一起去归德镇的妹妹来,她那时跟这位少女的年龄相差不多,也常常要自己把新吟的诗句抄好给她。

“我是跟师傅一起来的。”静竹的声音更轻更细,头微微低下,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师傅,教你什么的师傅?”

“教我弹琵琶,吹箫的师傅。”静竹的头更低了,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里似乎水盈盈的。

杨度不再问了,他已略知静竹的身份了。京师里妓院、戏班里许多从苏州卖身来的年轻女子,她们或卖笑或卖艺,总之都是身份低贱的可怜人,看来静竹是这中间的一个了。杨度从隔桌席上借来一支小笔,静竹又替他磨墨。杨度屏息静气地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将自己的新作抄录在小巧精致的绢扇上。静竹一直凝神看着,对这位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的年轻才子,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从他那一笔不苟的字迹中,她看出此人对自己是喜欢而尊重的。静竹常受别人的喜爱,但很少受到别人以平等相待的尊重。这份尊重,对她来说是一份多么难得的礼物啊!

“谢谢你,杨先生。”当杨度写完“戊戌仲夏湘潭杨度题于江亭”一行字时,静竹方知词人的名字,她以极其真诚的心情向杨度表示谢意。

“粉壁上还有一阕《 百字令 》,是我的朋友写的,我给你题在背面吧!”杨度翻过绢扇的另一面来。

“谢谢,不必要了。”

“你不知道,他可是今科的榜眼公哩!”

“我知道,刚才这里人人都在说。”静竹不以为然地说,“他虽然是榜眼公,但我看他的那阕不如你的这阕好。我喜欢的是词,不是榜眼。”

此时此刻,正当不远处人们簇拥着夏寿田欢声笑语的时候,这位有可能是沦落下层的苏州少女的两句平平淡淡的话,犹如一块石子,在自命不凡而两挫会试的三湘才子的心中激起千百层涟漪。他的心被震动了,世上居然有这样慧眼独具却又超凡脱俗的姑娘!他后悔与她相见太晚,想起骡车已经定好,心中十分惆怅。见静竹已站起,他只得把绢扇递过去。静竹接过扇子,对杨度嫣然一笑,轻柔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了,杨先生”,然后转身离开。轻风吹动她薄薄的藕绿衣裙,宛然一位仙姑欲离开人世,杨度痴痴地看着。走了几步,静竹又回过头来,对着仍呆望的杨度粲然一笑。杨度如梦初醒,大声说:“静竹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六 潭柘寺定情

杨度望着衣带飘动款款而去的静竹,心里蓦地涌出一种落寞感。这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他虽然只和她短暂地相处一时半刻,但她的笑容、举止、言谈,已伴随着一种无形的魅力深深地留在他的脑中,令他回味,令他迷恋。杨度多么不愿她离去,多么希望时空永远凝固在刚才那一段温馨的时刻上!突然,静竹停止了脚步,转身向他走来,杨度惊喜地快步迎上去。

“杨先生,五天后我会在西郊潭柘寺,你愿意去那里和我再见一面吗?”

“愿意,我愿意!”真正是神灵成全自己的心愿,杨度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五天后我们潭柘寺再会。”静竹又嫣然一笑,露出两排贝壳似的雪白细牙。一刹那间,杨度觉得天地人间一切美妙都集中在眼前,集中在这个寓居京师的江南女子身上。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杨度喃喃地背着古人的诗句,两眼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远的静竹,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这时他才记起,自己原来已定了明日启程的骡车。“明天哪怕是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出京师了!”杨度心里拿定了主意。

晚上,他向夏寿田撒了一个谎,说感了风寒,得在会馆将息几天再走,让骡车主等一等。夏寿田当然不会催他走。

潭柘寺在城外西郊宝珠峰下,离城里有八十里路。三年前,杨度曾和友人去过一次,那是一处旅游胜地。为了不误期,头天下午,杨度便去西直门外雇了一驾马车。太阳快要落山时,他来到了宝珠峰下。

潭柘寺的客人向来较多,尤其夏秋两季是京师的好季节,游人香客往来寺院的络绎不绝,寺门外的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杨度巴不得早点见到静竹,便到客栈里去四处打听寻找,却一直没有见到她。他心里想:她不住客栈,又住哪里呢?这时还不到,难道硬要等天黑才进店?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来?杨度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起了床,随便吃了早点就向寺院走去。真个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通往寺院的路上已有不少的人了,或背手漫步,或斜挎香袋,或一人独行,或三五结伴,原本是清静寂寞的山寺却变得热热闹闹的了。

也不知是哪位具有非凡眼力的高僧选择的寺址,潭柘寺真正是建在一块绝妙好地之上。寺院的左右后三方,有九座山峰环绕其侧;寺前一峰笔立,宛如一座巨大的屏风,人们赞之为“前有照,后有靠,左右山环抱”。京师大小百多处庵寺,再没一处的地势能赶得上它了。主峰宝珠峰上有一个深潭,称为龙潭,山上多有柘树,于是此山又名潭柘山。寺院建于东晋太康年间,原名嘉福寺,武则天时期改名为龙泉寺,金代皇统年间重修后改名为大万寿寺,清代康熙乾隆两朝又作了大规模的修建,改名岫云寺,因为山名潭柘,人们习惯于依山名叫它潭柘寺。潭柘寺立寺于晋代,比北京立都要早八百余年,故史家都说先有潭柘后有幽州。

这是一座气势非常宏伟的梵宇。山门外有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牌坊三间四楹三楼,顶部覆盖着黄色琉璃瓦,檐下装饰有斗拱结构,全部彩绘。前额上有四个金字:“翠嶂丹泉”,后额也有四个金字:“香林净土”,均为康熙御笔。牌坊前有两座石狮。石狮旁长着两株形状奇特的石松,两株松树挟肩握手,犹如一对挚友,枝枝叶叶相互交通,组成一顶绿色的天棚。牌坊后是一条涧水,上面有一座单孔石拱桥,迎面是一道绵延十来里的围墙。墙约一人高,刷着赤红颜料,上面覆盖着蓝色的琉璃瓦。未见殿堂,单是这道围墙,就给人以气魄恢宏之感。高大的山门为砖石结构歇山顶,均以汉白玉石砌成,正中嵌着康熙御笔“敕建岫云禅寺”。山门两边,有八个巨大的白粉书写楷体字,左边是“佛国生辉”,右边为“法轮常转”。走进山门,潭柘寺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的主要建筑天王殿、大雄宝殿、毘卢殿依山势建在南北中心轴上,左右两边则分别为方丈室、祖师殿、观音殿、楞严坛、戒坛、僧舍等大大小小二三十座殿堂。寺院内外古木参天,流水淙淙,僧塔如林,修竹成阴。杨度虽是重游,面对着这一处庄严清幽的京郊第一道场,仍然有浓厚的兴趣。他一边欣赏,一边留意进进出出的游人香客,努力寻找静竹的倩影。

太阳已升起很高了,人越来越多,杨度却没有在人流中发现静竹。她真的没有来吗?他的脑子里数十次地浮起这个疑问。每当疑问冒出,他又自己迅速地否定了:这样可爱的女儿家,怎么会失信呢?何况是她主动约我的呀!杨度不怨不悔,满怀激情地边走边寻索,嘴里不停地念叨:她一定会来的,我一定可以找得到她!

杨度顺着南北中轴线,不知不觉地走到这个偌大建筑群的北端终点毘卢殿。毘卢殿东侧有一座碧瓦朱栏、雅致小巧的精舍,一圈围墙将它包围着。这座房子原先是专为康熙修建的,建好后康熙来住过几次,以后乾隆驾幸潭柘寺时也住在这里。乾隆之后,嘉庆、道光、咸丰三代帝王再没来过,房子便一直锁着,无人居住。同治五年西藏的达赖喇嘛参谒潭柘寺,在这里住了两天。自那以后这座精舍便从皇帝行宫的地位上降了下来,变成了贵宾休息之地。先是王爷、贝勒、贝子及其眷属可以住进,后来住持为广结善缘,京师中的一二品大员也在这里住。再到后来,外地来的巨商富贾,只要为寺院捐上一二千两银子,也特许在这里住几天。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和尚们从来不出山门,也不知时局的演变,只是从这座精舍房客的变化上已觉察到世风不古了,他们常常摇头叹息。年轻的僧人却讥笑他们不通时务,拿这座现成的房子去赚来银子有何不可?莫说和尚,连佛祖也食人间烟火哩!没有银子,佛祖的金装如何能更新?座前的油灯如何能长明?

精舍围墙后面有一块亩把地大小的竹林,林内修竹丛生,枝叶葱绿,青翠欲滴。从山顶龙潭里流下的清水形成一条小溪,穿过竹林。溪水丁冬,给幽静的竹林增加了几分生气。杨度看着轻轻摇曳的翠竹、欢快清澈的溪水,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倘若能在此处住上几年,也真不虚度一生了!

正流连之际,从竹林中忽然传出一阵清脆舒缓的琵琶声来。林中有人!杨度正欲循声进去,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这么好听的琴声,若是冒昧进去,岂不打断了?那太可惜,不如在外面偷听为好!他倚在一根大楠竹边倾耳听着。

杨度对于音乐很有兴趣,自己也能操琴度曲。略听一会,他已断定这是一首古曲,再一听,他会心笑了,这不就是《 霓裳羽衣曲 》吗?这绮艳柔曼得近于颓靡的乐曲,让年轻举子立时想起千年前大唐宫廷内那壮观奢华的大型歌舞会,想起歌舞会中的灵魂 —— 那位领舞的贵妃娘娘,想起白居易那首世代传诵的《 长恨歌 》。琵琶声轻轻的慢慢的,正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忽而又变得急促起来,原来已到了“渔阳鼙鼓动地来,千乘万骑西南行”的时候。渐渐地,杨度的脑子里浮出排空驭气的道士、海外虚无缥缈的仙山、梦魂初惊的太真仙子、七七长生殿里的帝妃私语……

杨度陶醉在乐与诗的美轮美奂的境界中,忽然他想起,在这样幽雅的竹林里,弹这样优美的琵琶古曲,非窈窕婵娟,即绝代佳人,此人莫不就是我今日众里寻她千百度的静竹?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弦断了,琵琶声戛然而止,只听见竹林里传出一句娇媚的女音:“偷听我弹琵琶的杨先生,请进林子里来吧!”

果真是静竹!杨度惊喜万分,急匆匆分开竹枝闯了进去。竹林中有一块不大的草坪,坪中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石桌,旁边有四个石凳。静竹正站在石桌边,右手拿着那把杨度题词的豆绿绢扇。

“静竹姑娘,你原来躲在这里,我到处寻你半天了。”杨度望着他苦寻苦等的姑娘,只见今日的静竹比五天前更显得娇艳俏丽:她梳着时髦的高髻凤尾发型,头上横插一把翡翠悬链嵌珠簪子,沿发际绕一根珍珠银丝带,带子正中浅浅地坠一块心形墨绿宝石,身穿嫩绿宽松上衣,下系一条鹅黄大摆百褶乌丝绣边裙,薄匀粉面,深描黛山,白净如凝脂的耳垂上挂两串波光闪闪流水环。

“杨先生……”

“不,你叫我晳子吧!”杨度有点忘情地打断静竹的话,“大家都是这样叫我的。”

“好。”静竹笑吟吟地说,“我也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听你弹琵琶的?”杨度快活地问。

“古人说,弦断有知音。我猜想一定是你。”姑娘回答,脸上飞起一阵淡淡的红晕。

“听了你这话,我高兴极了。不过我倒要讲你一句。”望着仿佛与四周化为一体的美丽姑娘,杨度爱抚地说,“此处是清静无为的佛门寺院,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弹琵琶?倘若让和尚们听到,一定会谴责你的。”

“不要紧,我是得到住持大法师特许的。”静竹依然笑吟吟地说。

“真的吗?”杨度疑惑地问,“住持怎么会特许你弹琵琶?”

“以后再告诉你吧!”静竹嫣然一笑,掉转了话题,“晳子先生,潭柘寺你从前来过吗?”

“三年前与朋友来游过一次。”

“太好了!”姑娘轻轻地拍拍手,“你带我四处看看吧,我是第一次来。”

“好,我们走吧!”

静竹紧挨着杨度走出了竹林。

“唉呀!”杨度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静竹姑娘,你的琵琶还放在石桌上哩!”

“不碍事,它不会丢的。”静竹悄悄地推了杨度一把,瞬时间一股热流流过杨度全身。

杨度带着静竹绕过毘卢殿来到三圣殿前,静竹对殿堂兴趣不大,倒是对殿堂左右两侧两棵银杏树惊讶不已。这的确是两棵罕见的银杏。高达六七丈,树干从中部开始枝繁叶茂。时近正午,两棵树投射在地的浓阴遮盖了大半个庭院。

“晳子,你说这树有多大年纪了?”

杨度发觉静竹的称呼中已去掉了“先生”二字,他心里一阵喜悦,自己也随即将“姑娘”二字去掉了,“静竹,依我看,它至少活了一千岁。”

“噢。”静竹点点头,“那有那有,说不定有一千二三百岁。你看这树干多粗,我们来围围看。”说着便伸出手来。杨度拉着她纤纤细细的手,两人紧贴着树干,双手用力伸开。

“晳子你看,我们还没有围到它的一半!”

静竹咯咯咯地笑着,脸涨得通红。在杨度的眼里,分明绽开了一朵鲜丽的红牡丹。他猛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美的女子。

“静竹,你看左边的那一棵与这棵有什么不同吗?”松开手后,杨度指着另一棵问。

静竹靠着银杏树出气不匀,一边端详着前面的那一棵:“差不多,也有这么粗。对了!它的主干下部有一个侧枝,这棵没有。”

“那株侧枝是怎么生出来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静竹摇摇头。

“那一年康熙皇帝要来潭柘寺朝佛,早半年寺院就开始做准备,又是建行宫,又是修驿道,又是给佛祖重塑金身,大家都忙忙碌碌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棵银杏树。直到康熙皇帝来的前一天,住持法师才突然发现左边那棵银杏长出了一枝三尺长的侧枝,满寺和尚得知后都惊讶不已:这棵树有上千年的岁数了,怎么还会长新枝呢?第二天康熙皇帝来,住持把这件事告诉给他听,康熙皇帝哈哈大笑。身边的大臣趁机恭维道,这是皇上洪福齐天,才使得千年银杏发新枝。康熙皇帝高兴极了,对住持说,这棵树竟然知道为朕而生新枝,朕封它为帝王树!住持向皇帝合十鞠躬说,贫僧代它领旨,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度不自觉地学着和尚的模样双手合十弯腰点头,静竹被逗得快活地大笑,笑完后说:“晳子,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胡编,什么洪福齐天、皇爷感化等等,那都是献媚讨好的话。其实很简单,那株银杏是母的,这株银杏是公的,公的母的长年相爱,哪有不生儿育女的道理!”

“是的,是的!”杨度鼓掌赞道,“还是我们的静竹见识高明,公母相爱,不但是人,万物都是一样的。”

“你不要扯远了。”静竹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出格了,脸上羞得泛起满天红霞。

三圣殿旁是观音殿。静竹说:“观音是女菩萨,你陪我进去看看吧!”

“好,我们一道去参拜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好心肠菩萨。”

观音殿不大,只有三间房子,正中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横匾,上面“莲界慈航”四个字是乾隆皇帝的手笔。殿中供奉的观音坐像敛目合十,俊秀端庄。塑像前有一个陈旧的大蒲垫。静竹忙走过去,跪在蒲垫上,向菩萨磕了三个头,口里念念有词。她说的什么,杨度一个字都没听清。站起来时,她指着蒲垫前面的空缺说:“这寺院里的和尚也太懒了,缺了一块砖也不补进来,恰好在菩萨像前正中,多难看。”

杨度笑道:“不是和尚懒,这里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讲给我听。”静竹顾不得佛殿的规矩,扯着杨度的衣袖央求着。

“你看你,就像我那个调皮的妹妹一样,一听说我要讲故事,就不得了啦。”

“你妹妹多大了?”

“今年二十一岁了,比你要大。”

“那我要喊她姐姐了。”静竹欣喜地说,但很快眼神便黯淡下来,低低地说,“可惜,我没有亲姐姐。”

“我妹妹今后可以做你的亲姐姐。”杨度望着静竹突变的目光,出自内心地安慰她。

姑娘的眼神并没有放出光彩,依旧是暗暗的:“晳子,不谈这个了,还是听你讲故事吧!”

“六百年前,元朝的都城就建在北京。元朝的开国皇帝元世祖忽必烈有个女儿叫妙严公主。这位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却不爱富贵,向往佛门,后来干脆住进了潭柘寺。她每天早晚都到观音殿来给菩萨烧香磕头,几十年从不间断,到她离世的时候,蒲垫旁边的砖块给她的鞋底磨陷了两寸多深。寺里称这块砖为妙严公主的拜砖。到了明代万历年间孝宗皇太后常来潭柘寺烧香,为妙严公主的虔诚所感动,为了教育宫眷们,她把这块砖挖出来带回宫中,命工匠做了一个箱子,把它装起来,以示珍惜。就这样,此处便一直空了一块,传到如今也不补,以便让寺里和尚和香客们一见到这块空处,就想起妙严公主,激励他们虔诚礼佛。”

静竹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似乎很使她感动,她将蒲垫前的空处凝视良久。忽然,她发现空处旁边一块砖的一角裂开了缝。她弯下腰,用手将那一角砖摇着,居然将它拔了出来,是一块寸把长宽的三棱形砖角。

“你把它拔出来做什么?”杨度奇怪地问。

静竹笑而不答。殿堂一角有一个盛水的太平缸。她走到缸边,将砖角在水缸里洗干净,然后从上衣纽扣边取下那条与衣服一个颜色的嫩绿绸,将这块砖角小心包好,双手递给杨度,正正经经地说:“那天你为我在扇子上题了词,这是一个珍贵的礼物。我这几天一直想着要回赠你一样东西,但觉得什么都拿不出手。刚才听了妙严公主的故事,很为她数十年寒暑不断的恒心所感动。妙严公主是我们女儿家,虽有恒心,但到底做不出大事来。晳子,你是一个男子汉,才高识大,仪表堂堂,今后若有妙严公主这个恒心,人世间哪种大事业做不成?拜砖已藏于宫中,我无法得到,拜砖旁边这块松裂的砖角,看来是菩萨有意给我们的。我今天将它拔出来交给你,让它常伴在你的身旁,今后遇到困难时看到它,就会想起当年的妙严公主,以她那种拜佛的恒心去克服艰难,朝着自己认准的目标走下去。晳子,我相信你一生会有了不起的大成就的。”

杨度惊讶地看着这个纤纤袅袅的弱女子,压根儿没有想到会从她的口里说出这般豪言壮语来。深研帝王之学的湘军将领后裔,突然觉得这个美丽的女子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简直就如眼前这座菩萨般的崇隆伟岸。他无限激动地双手接过礼物,蓦地跪在蒲垫上,对着观音塑像喃喃念道:“菩萨在上,拜砖为证,我杨度今生若不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来,我就不是天地间一个男子汉!”

说罢站起,对着静竹深深一鞠躬,忘情地说:“静竹,谢谢你的礼品,太珍贵了,它胜过万两黄金,胜过连城和璧,它是你的一颗纯洁的心,它是无价之宝。我收下了,我要将它永远带在身边。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出让你满意的伟大事业来。”

当杨度说完抬起头时,只见静竹默默地抿着嘴,一声不吭,泪水不停地流着,鹅黄百褶裙下的一块大青砖早已被泪水浸湿了。

杨度一时不知所措,傻眼望着。突然,他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静竹,用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就在这时,杨度心里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娶她!”他将脸贴在静竹的脸上,两个滚烫的身子靠得更紧了。

肃穆的殿堂啊,庄严的菩萨啊,请宽恕他们对佛祖的亵渎吧,这对少男少女已沉浸在人类最崇高最圣洁的情感之中!

“会有人来的,咱们走吧!”相互依偎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静竹低声对杨度说。

外面阳光灿烂,人声喧哗,他们出门后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指指点点,笑笑说说,抚摸一处处古迹,穿过一座座殿堂,二人来到一个四角石亭边。

这亭上盖着绿色琉璃瓦,顶部有一颗硕大的黄琉璃宝珠,一块横匾标出它的名字:猗轩亭。他们走进亭子里。猗轩亭并不是通常的供游人休息的那种亭子,而是一个娱乐的场所。亭内汉白玉石基上,雕琢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蟠龙形象的水道。从龙潭里流下的清水被引到这里,从龙头处流进,穿过曲折水道,从龙尾处流出,出口处的石基上有一只小小的双耳瓷杯。

“这是什么?”静竹指着水道问。

“这是古代一种娱乐活动。”杨度蹲下来,将双耳小瓷杯拿在手里说,“这种杯有个名字,叫羽觞。古时每年三月三日这一天,亲朋好友聚集在郊外小溪边,把酒倒进羽觞里,放到溪水中任其漂流。小溪是曲折的,羽觞浮到拐弯处便会停下,坐在这个拐弯处的人则饮下这杯酒。这个活动叫做修禊禳灾。”

“噢,这就是仿照古时修禊建造的,我知道了,《 兰亭集序 》开头一段就讲的这事。”

“你读过王羲之的《 兰亭集序 》?”杨度颇为奇怪地问。

“读过,小时候父亲教我读的。”

“还记得吗?”

“记得。”

“你将开头的那段背给我听听。”

静竹敛容凝思片刻后背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

“好了,好了。”杨度打断静竹的背诵,“背得很好,一字不漏。现在我们分坐两边,让羽觞漂流,在哪个面前停下,哪个就喝酒。”

“好。”静竹忙答应,接着又笑道,“可惜没有酒。”

“没有酒,就用清水代替吧!”

“也要得。”静竹兴致勃勃地将羽觞注满水,放在龙头处,羽觞顺着流水漂动起来。

“慢着!”杨度拿起羽觞。“喝清水毕竟没味,我们改一个方式玩。”

“怎么玩法?”静竹望着杨度,眼睛中闪着清清亮亮的光波。

杨度想了想,动情地说:“静竹,自从那天在江亭与你相识,我就觉得我们有缘,今日重聚,更是欢乐无比,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一不知你同意不,二不知天意如何。现在我也不管你如何想的,先来看看天意如何。”

“天意?你怎么知道天意如何?”静竹心里甜蜜蜜的,脸上又红了。

“这样来测天意。”杨度站起,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外乎这样四种:夫妻、兄妹、朋友、路人。我将这张纸撕成四片,每片写上一种关系,搓成纸团,放在水道的弯折处,羽觞停在哪处,就说明我们今后的关系是哪种。这就是天意,你看如何?”

静竹又害羞又快乐,点点头说:“哪来的笔写字呢?”

“真的,没有笔。”杨度向亭子外望了一眼说:“这样吧,我到外面取四样小东西:小花代表夫妻,树叶代表兄妹,石粒代表朋友,土块代表路人。你说要得吗?”

静竹抿嘴点点头。

杨度转身出了亭子,又很快回来,手掌上放着四个小纸团:“我都放进去了,就这样摆着。”

杨度边说边把四个小纸团放在四个拐弯处,静竹将羽觞重新放在龙头处,羽觞再次漂流。杨度看了一眼羽觞,又看了一眼静竹,只见她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屏息静气地瞪着羽觞,那副认真相,仿佛羽觞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她的生命。羽觞漂过第一个拐弯处,并没有停留,继续下漂,杨度见静竹的嘴角微动了一下。到了第二个拐弯处,眼看要停了,谁知晃了几下后,羽觞又向下漂流起来。“哎呀!”静竹轻轻地叫了一声。羽觞终于在第三个拐弯处停了下来,杨度将纸团拾起,正要打开,静竹高声叫道:“让我来打开!”她从杨度手里一把抢过纸团,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手里捏着纸团,许久不敢打开。她不知天意如何,暗中祷告佛祖保佑。

“打开吧,老捏着它干什么?”杨度在一旁含笑催道,他的神情很从容。

纸团打开了,是一朵小花,一朵鲜艳的小红花!她心里一阵猛喜,怦怦地跳着,一只手捏紧小红花贴在胸口,一只手捂着面孔。透过指缝,杨度看得出,她的眼角眉梢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静竹,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结为夫妻!”杨度抓起静竹捏着小红花的手,激动而真诚地说。

“晳子,我看看那三个纸团。”静竹挣开杨度的手,弯腰将那三个纸团一 一捡起。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杨度急着说。

静竹怀疑起来,她迅速打开一个纸团,露出来的居然也是一朵小红花,她嗔了杨度一眼,又打开第二个,又是一朵小红花。

“晳子,你在骗我!”

“静竹,我不是要骗你,我爱你,我要娶你!”杨度急忙表白,重新把静竹的手抓起。

“晳子,你真的爱我吗?”静竹抬起头来,两只妩媚的丹凤眼里荡漾着千种柔情,万般风韵。

“静竹,我真的爱你,我永远爱你!我们去大雄宝殿吧,我要在佛祖的面前起誓,今生今世永不变心。”杨度说着,就要拉静竹离开亭子。

静竹没有动。她的滚烫的手将杨度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低低地说:“晳子,我是什么人,你一点都不知道啊!”

“不管是什么人,我都爱你!”静竹的话并没有使杨度吃惊。那天在江亭的时候,他就推测到静竹很可能是个身份低贱的人。他不在乎这些。

“晳子,我感激你爱我,但今生今世我们怕难以成为夫妻。”静竹的脸开始由红变白,眼中滚动起泪水来。

“为什么?静竹,你难道已嫁了人?”杨度害怕起来,双手死死地将静竹的手抓住,仿佛马上就有人要来把他心爱的姑娘夺去似的。

静竹摇摇头。

“只要没有嫁人,我就一定娶你!”杨度大声嚷着,仿佛是对着这神圣的潭柘寺宣誓。

静竹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静竹,你一定有什么为难之事,你要告诉我,你非告诉我不可!”杨度靠得更紧了,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游人聚集之处,他真要把静竹搂在怀里。

静竹低下头,沉默着。

“说吧,静竹!”杨度几乎哀求着,又突然坚决地表示,“你说出来吧,什么事我都可以替你做主!”

又沉默了一刻,静竹终于平静下来,说:“好吧,明天我对你说。”

“现在就说吧,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杨度性格爽快,他不能理解静竹这种欲言又止的忸忸怩怩。

静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明天说吧!”

“好吧!”杨度无可奈何地答应,“那我明天到哪里来会你呢?”

“还是在那竹林,听见有琵琶声,你就进来,我在那里等你。”静竹将杨度轻轻地推了一下,“晳子,我该走了,明天竹林见。”

“你到哪里去,我送送你!”

“别!”静竹坚决地制止,“你就在这里呆着,直到看不见我后再离开。”

杨度迷惘地点点头,目送着静竹飘然而去。他遵守诺言,一直站着不动,直到静竹穿过塔林,不见影子后,他才走出猗轩亭,快步向塔林奔去,企图看看静竹进了哪间房子。不料当他走到塔林边时,姑娘已经无影无踪了。

夜晚躺在客栈床上,杨度又是半夜不寐。他太爱静竹了,白天的聚会是那样的快乐幸福,杨度觉得出生二十四年来,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好的一天。他也深信静竹是爱他的,她一定有难言之隐,要么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杨度决定:明天不论静竹说出什么天大的事来,他也要替她担当。她是一个弱女子,遇到难事,自然不易承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何况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杨度来到竹林边,竹林一带静悄悄的,他耐着性子在旁边徘徊着,两只耳朵一直倾听四周发出的声音。半个小时过去了,竹林里没有任何声音。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听不到琵琶声。杨度实在耐不住性子了,他穿过竹林来到空坪。只见石桌石凳依旧,却不见琵琶和弹琵琶的姑娘。他走近桌边,忽然发现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压着一个鹅卵石。杨度拿起纸来,看上面写着:

晳子:今晨我不得不离开潭柘寺,我实在不愿就这样离开,因为我约了你来,我要把一切都对你说……看来我们此生无缘了,猗轩亭里的小红花毕竟是人为的,而不是天意。但不管如何,我的一颗心已经给了你,再不会给第二个人了。晳子,你是一个伟男子,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大事的,说不定日后我们仍有相会的一天。珍重!

爱你的静竹

杨度捧着这张小小的纸条,呆呆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好长一阵子,他开始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他后悔来迟了,倘若天刚亮就守在这里,一定可以遇到将纸条压在石桌上的静竹,那时他一定要抱住她,无论如何不放她走。自怨自艾一阵后,他便亡命似的奔出竹林,在潭柘寺里乱穿乱转,几乎把每一座殿堂,每一个房屋,每一处可供游览之景都寻遍了,始终再也不见静竹的踪迹。第二天,他又在潭柘寺外四处逛荡,希望能偶尔撞见他心爱的姑娘。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失望地回到客栈。第三天,他终于没精打采地离开宝珠峰回城。

夜里,他将这几天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诉夏寿田。新榜眼公也惊讶不已,十分羡慕好友的艳遇,也对那个姑娘的突然离去觉得不可理解。当杨度表示要在京师四处查访,非找到不可时,夏寿田却反对:“静竹姓什么你都不知道,又不晓得她是做什么的,在京师找一个这样的女子好比大海捞针,你从何处着手?说不定她是个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逢场做戏,做出那个样子来逗逗你,其实第二天她就不喜欢你了,写一张这样的纸条来哄你这个痴情的书呆子。”

“不会的,若是烟花女,她图我什么呀!”杨度摇摇头。

“图你什么?图你风流倜傥呀,图你多情多意呀,图你是个诗词作得好的才子呀!”夏寿田大笑,有意地打趣。

“她还送我拜砖哩,鼓励我做大事业哩。”杨度自言自语。

“哎呀,晳子,你说她一进塔林就不见了,塔林是埋和尚的地方,这姑娘莫不是住在墓穴里的狐狸精变的?《 聊斋 》、《 阅微草堂笔记 》里面这类故事多啦!”夏寿田一本正经地提醒。

“不可能吧,狐狸精变的,能写得出这样实实在在的字吗?”杨度将静竹留下的纸条从里衣袋子里掏出,夏寿田仔细验看后,也的确嗅不出半点狐仙之气来。

“不管她是谁,凭你掌握的这点东西,你是找不到她的,算了吧。湘绮师总说你是个书痴,看来你要变情痴了!”

杨度总不死心,一闭着眼,静竹那美丽的身影,那娟秀的面庞,那波光闪闪的眼睛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迷迷糊糊地在京师数不清的胡同里转了七八天,直转得头昏脑胀,双脚发肿,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万般无奈,他只得怀着无穷无尽的遗恨离开京师南下。

七 接到夏寿田送的宫花后,叔姬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小火轮路过湘潭码头时,杨度上了岸,回石塘铺看望母亲和妹妹。李氏不以儿子会试再次告罢为意,安慰儿子,功名有天数,时运到了,自然会中的,当年曾文正公进京赶考,也是考了三次才点的翰林。老人家告诉儿子,王家结婚的聘礼送来了,说着又高高兴兴地领着儿子看礼物:金簪一对,金耳环一对,金戒指一对,玉镯一对,聘银一千两,外加彩锦四匹。李氏笑眯眯地指着彩锦对儿子说:“这还是王先生当年亲自从四川带回来的蜀锦哩,你看看,亮光闪闪的,多耀眼!”

王家的聘礼如此之重,足见湘绮师对叔姬看得很重,杨度心里高兴,对母亲说:“王先生虽是名人,但没有做官,全靠教书来养活一家老小二十多口,银钱并不宽裕。他送了这么重的聘礼,是看得起我们的叔姬,我们不能学世俗的样子,嫁女就眼巴巴地望着聘金。儿子想,其他的都收下,这一千两银子就退还给王先生。母亲您老看如何?”

李氏说:“儿说得对,王先生的聘礼是太重了。这几年你受了王先生的教导,现在你弟弟又拜在他的门下,今后你们兄弟依靠王先生栽培的日子还长哩!”

杨度见母亲如此深明大义,十分感动,于是从怀里掏出袁世凯送的一千两银票,双手恭送到母亲面前:“王先生的一千两银子,退回去,这个缺,我给您老补上。”

李氏看了看儿子手中的银票,没有接,问:“你哪来的这多银子?”

杨度说:“您老接了后,我再说给您老听。”

李氏好奇地从儿子手里接过这张花花绿绿的银票,不知怎样处置,像捧个金娃娃似的,将它放在手心里托着。杨度简单地把去了一趟小站的情况告诉了母亲。谁知李氏听了,脸上却不太高兴起来,说:“度儿,你父亲生前常说无功不受禄,又说为人不可贪横财,那袁世凯,你与他并无深交,又没帮他很大的忙,他何故要送你一千两银子?你可要慎重,当心莫上当呀!”

杨度见母亲这样小心谨慎,大笑起来说:“那袁世凯是大官绅之后,又身为朝廷练兵大员,手中的军饷每天成千上万地过,千把两银子,对他来说小事一桩,他与王先生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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