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把银票还给杨度说:“这银子我总觉得不踏实,我不能收。乡里小户人家,粗茶淡饭便可度日,要这多银子做什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杨度知母亲素来本分,于是不再多解释,说:“我近来也不需要大宗钱用,您老就帮我保管吧,放在家里也安全些。”
李氏见儿子这样说,方才收下。这时杨度发现叔姬早已不在旁边了,想起就在母亲介绍聘礼的时候,叔姬脸上似乎并没有喜色。是害羞,还是因为即将出嫁离开娘家,心里难受?杨度兴冲冲地走进妹妹的闺房,见叔姬正背对门坐在桌子边,遂大声说:“叔姬,我给你带来了午贻送你的一件婚礼!”
“夏公子!”叔姬猛地一回头,冲着哥哥问,“他送我什么?”
杨度走到桌边,从灰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四方小盒子来,说:“午贻特为招呼我,要由你亲自打开,我也不知道他送的什么。”
叔姬心里分外激动,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打开,露出一个黑色木盒来。那木盒做工相当精致,上下左右六面都有螺钿镶嵌的花鸟虫鱼,配以闪亮的国漆为底,显得十分古色古香。叔姬将木盒盖抽出,里面躺着一朵小巧的宫花。这宫花以浅绿色翡翠为叶片,以大红珊瑚为花瓣,中间的花蕊,乃是一颗晶莹的淡黄珍珠。
“呀!午贻竟送了一个这么贵重的礼物。”杨度感叹着。他知道,这种宫花只有大栅栏祥记首饰铺才有卖,祥记是专为宫里的妃嫔和王府里的女眷制造饰物的。别看它只是一朵小小的宫花,买起来绝不少于一百两银子。杨度对一向未戴过贵重首饰的妹妹说明它的价值。叔姬痴痴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待哥哥走出房门,深情专注的才女,再次捧起这朵昔日恋人今日榜眼所送、出自京师巧匠之手的宫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先是胸中如波涌云飞起伏不定,继而两眼如天塌一方雨水淋淋,最后竟然如玉山倾倒一卧不起。
叔姬病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常常恍恍惚惚地梦见自己头戴凤冠身着霞帔,与头插金花身穿大红锦袍的夏公子拜天地入洞房,含着甜蜜的笑意醒来的时候,一眼瞥见枕边那朵珍珠翡翠珊瑚花,又不觉泪如雨下。有时她禁不住在心里大声喊叫:“夏公子,我如此思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有时又不禁在心里长叹:“老天爷呀,你为何要在一个弱女子的心中播下如此难忘的情种!”她默默地一遍一遍地背诵《 红楼梦 》中那首《 枉凝眉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总虚化?”
李氏白天黑夜守在床边,见就要出嫁的女儿这副模样,心都碎了。杨度急得四处延医,亲自为妹妹煎药,劝她服下。就这样,叔姬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直病得花容憔悴,骨瘦如柴,方才渐渐好起来。杨度问母亲,叔姬前一向可曾患过病?李氏摇了摇头。先前既未病过,这些日子又未感过风寒,是什么原因使她病得这样厉害?那朵宫花平放在妹妹的枕边,泪水滴在上面,犹如一朵清晨刚刚摘回的花瓣上尚滚动着露珠的鲜花。看到它,正从失恋中回过神来的杨家老大似乎一切都明白了。
等叔姬可以下床喝稀饭的时候,杨度告别母亲妹妹,返回船山书院,将妹妹的病况禀报给湘绮师。代懿得知后急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便向父亲请几天假,到石塘铺看望未过门的心上人去了。
杨度问王闿运:“先生,您老说再留在京师,我将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这是什么缘故呢?”
王闿运微微一笑,说:“再过些时候你就明白了。”
看着先生那副神秘的样子,杨度如坠五里云雾中。先生既然不肯明说,他也不便再问,于是继续往日的学业。杨钧正在跟先生学诗词,闲时则调色作画,画技比在家时大有长进了。过了些日子,杨度将这次会试的四书文、试帖诗和策论拿出来请先生指教。王闿运读后说:“你的试帖诗写得典雅平稳,甚合会试格式,但四书文和策论都欠古朴遒劲,虽议论滔滔,貌似雄辩,其实不扎实,给人以夸夸其谈的感觉。写文章,宜取三代秦汉魏晋人为准的。他们的文章雄深雅健,真气内葆,浮华尽去,然古艳自存,令人百读而不厌,其中尤以庄子的文章为第一。你看它汪洋恣肆,跌宕起伏,仿佛有天地不能羁绊、时空不能限制的气概,读来使人胸襟开阔,百忧忘却,真正是古往今来第一等好文字。它奇思怪想,波谲云诡,又最能启发作文之思路。曾文正说过,思路宏开,层出不穷,乃文章必发之品。为文之奥妙,首在开拓思路,思路一开,笔底文字则滚滚而来,如泉涌,如堤决,常人之所不能有的雄伟瑰丽的境界不期而然便来到,那样的文章还不发皇吗?《 庄子 》三十三篇,内篇精奥,外篇恣睢,杂篇闳博,篇篇都是精品,尤其是最末一篇《 天下 》,乃集文章之大成,最宜熟读慢嚼,下苦功夫体会。我年轻时读过上百遍,手抄也有一二十遍,下第不要紧,你还可趁此机会多读点书。当年王安石未大用之时常伏案苦读,朋友问何故如此,他说‘他日如负国家之重,恐无暇读书也’。你要珍惜眼下的时间,日后肩负大任之时,想再有东洲读书之乐都不可能了。”
王闿运这一番话,如电光石火之撞击,使杨度脑子大为开窍,过后再细细咀嚼,又觉精义无穷。他深深认识到老师腹内真有不可测试之学问。一番点拨,胜过自己三年五载的苦苦摸索。他于是将精力集中于三代秦汉文字,很快便觉得自己的文章已进入到一个新的层次。
这时,京师的新政正在大力推行的消息不断传来。先是皇上任命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为四品军机章京,接着又赏加袁世凯以侍郎衔。杨度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高兴,知道这都是皇上接受了徐致靖荐举的结果。与此同时,训农通商,整顿厘金制度,推行保甲制,开筑铁路,兴办学堂,兴办邮政,废除漕运,一连串的上谕不断见之于报端。在杨度看来,京师的新政正在方兴未艾之中。但从省城长沙传来的消息却并不太妙。
湖南学术界的泰斗、曾任国子监祭酒、现任岳麓书院山长的王先谦,公然在岳麓书院禁止学生们谈论新政。有几名学生因违反这个规定被开除了,徐仁铸为他们说情,竟然遭到王先谦的指责,并以辞职相要胁。徐仁铸敌不过王先谦,亲到岳麓书院挽留,并向王赔礼道歉。又屈服王的压力,被迫停办时务学堂。王的学生曾廉公然上书朝廷,请杀康有为以谢天下。叶德辉的《 翼教丛编 》正在日夜刊刻之中。他的门徒声称,数年以来康梁倡伪经改制度平等民权之说,使民无论智愚,人人得申其权,可以犯上作乱,祸国之深,实大清建国以来所未有。康梁之徒,国之大蛊,应全国共诛之。湖广总督张之洞的《 劝学篇 》被广泛印刷发行,勒令湖南学政发放各书院,三湘学子,几乎被强行人手一册。《 劝学篇 》说民权之说,无一益而有百害,使民权之说一倡,愚民必喜,乱民必作,纪纲不行,大乱四起。又列举了大清王朝薄赋、重民、恤商、慎刑等十五条仁政,说凡我报礼之士戴德之民,固当各护忠爱,人人与国为体,凡一切邪说暴行足以启犯上作乱之渐者,拒之勿听。
长沙本是推行新政最激烈的省份,为何现在唱的调子与京师发出的上谕如此针锋相对呢?张之洞本是积极主张变通陈法力除积弊的有识大员,他曾捐五千两银子到京师强学会,在督署以重礼接待过康有为,称赞他的爱国热肠,如今为何这样杀气腾腾地对待康有为呢?陈宝箴、黄遵宪、徐仁铸等人为什么不以皇上的谕旨来批驳张之洞呢?杨度的心开始紧张起来,为新政的前途而忧虑,为梁启超、谭嗣同的命运捏着一把汗。
时隔不久,京师传来天崩地裂般的消息。谭嗣同、康广仁、杨锐、林旭、杨深秀、刘光第被杀于菜市口。谭嗣同尤为死得壮烈,临刑前愤然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围观之人无不唏嘘。所有参与新政的人员都被目为乱党,一 一拘捕。康有为、梁启超幸得外国人的帮助才逃出国境。徐致靖被捕入狱,陈宝箴、黄遵宪、徐仁铸、熊希龄等均被革职回籍,永不叙用。连早已罢官回家养老的翁同龢,此时亦罪加一等,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光绪帝则被囚之于瀛台。慈禧重新训政,新政一律废止。实行了一百零三天的新政,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一现昙花。湖南的新政也全部崩溃。原布政使俞廉三署理巡抚。他上台之后,一切复旧。王先谦、叶德辉之流弹冠相庆,原先参与新政的人员或拘捕,或外逃,刚露生机的三湘大地又回到了以往死一般的沉寂。
惨痛的剧变使杨度陷于忧郁之中,随之而来的一则传闻更使他惊讶。新近从京师回来的人都说,这次政变的祸首虽是慈禧,而导致政变的罪人,正是被杨度称之为当今官场上的凤毛麟角之袁世凯。政变前三天深夜,谭嗣同密访袁世凯,请他救援皇上,袁满口答应。但袁回天津后即向荣禄告密,荣禄连夜进京见慈禧,将皇上的计划全部奏报。于是慈禧凌晨进宫,先一步下了手,从而演出了一连串的悲剧。
杨度听了这则传闻,如同头上重重地挨了一闷棍。他怎么也不可能相信,那个雄才大略、礼贤下士的练兵大员竟然是一个出尔反尔、卖主求荣的小人!自己在徐致靖的面前是说了袁的不少好话的,徐致靖的推荐,谭嗣同的深夜密访,是不是与此有关呢?想到这里,杨度的心情很沉重。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湘绮师,如果不是湘绮师的那封叫他回湘的信,说不定此刻他仍在京师,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是,湘绮师身居湘江孤岛,离京师数千里之遥,他何能有如此英明的预见呢?看来虽追随先生两三年了,尚并未得到先生学问之皮毛。怀着对先生深深的谢意和敬意,在一个风雨如磐的秋夜,杨度来到了明杏斋。
八 湘绮老人传授帝王之学的真谛
“晳子,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你怎么来了?”正在灯下挥毫不辍的王闿运摘下老花镜,对着站在门外的学生说。
“特为来向先生讨教。”杨度在宽敞的屋檐下脱去木屣,收起雨伞,然后擦去脸上的雨滴,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书房,坐到先生的对面。
“周妈,晳子来了,泡碗好茶来!”王闿运对着卧房大声喊。
周妈答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地半天不出来。叔姬就要和代懿结婚了,周妈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这一切都是因为杨度的缘故。假若他不来,哪里会有什么叔姬?没有叔姬,她的女儿就稳稳当当成了王家的媳妇,她也就名副其实地做了王闿运的中馈了。这个该死的杨度,第一次见面便冲了她的兴头,想不到现在居然真正坏了大事。周妈本想不出来泡茶,但又怕惹老头子发脾气,好半天才端来一碗不冷不热的温吞水,懒洋洋地放在杨度的身边,话也不说一句,眼也不瞧一下地便走了。杨度却不在意,完全不把周妈的态度看在眼里。他对老师说:“学生今夜要向您老请教,两个月前,学生身处京师,可谓在是非漩涡之中心,虽时时感觉到新政推行的艰难,但并没有想到新政会败得这样悲惨,而您老远在东洲上,连长沙也不去,那时就说我若不离京师,将有灭顶之灾。先生,您老对新政,对时局的预见,为何能有如此的英明?”
王闿运摸起手边那把雪亮的铜水烟壶,从周妈手绣的莲花鸳鸯荷包中慢慢地掏出一撮蚕豆大小的金黄烟丝。杨度赶紧将桌上摆的一盒洋火擦燃,给先生点上纸捻子。王闿运半眯着眼睛吹燃了纸捻,随着一阵咕噜噜水浪声音过后,满是书笔的宽大案桌上空飘起一缕缕轻烟。眼看着轻烟慢慢地消散了,湘绮老人仍未开口。王闿运一向以思维敏捷应答如流著称,如今虽年过花甲,思维和行动均无老态,他手下一批号称机敏的学生也常常自愧不如。今日如此面无表情反应迟钝,杨度近两三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想必先生正在进行一项重大的思索,他放下洋火盒,正襟危坐,随时准备聆听教诲。
“我从同治元年开始设帐讲学,至今已有三十七八年了,教出来的学生不下三千多人,说一句桃李满天下的话也不过分。”王闿运并没有直接回答学生的提问,却回忆起他的教书生涯来,杨度颇为迷惑不解。“这三千弟子,虽不能说个个成材,但绝大部分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是我这个做了近四十年教书匠的安慰,尤其是今科夏大的高中榜眼,他自己风头出足,也为我的老脸挣了不少光。这几个月来请求进船山书院的人已逾千数,大家都说王某人教出了一个榜眼公,本事大得很,人人都想做榜眼,便都来投王某人的门下,他们哪里知道,王某人执鞭授徒四十春秋,也只教出了一个夏大。”
说到这里,王闿运笑了起来,他磕掉烟锅里的烟灰,重新又装了一袋,吹燃了纸捻。杨度心里很惭愧。老师当然不是借此来讥讽他,这点他知道,但自己也太不争气了,倘若他杨晳子这次点了个头名状元回来,该会给老师带来多大的荣耀!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我王某人教书育人的最大目的,并不在于造就进士、翰林,故而夏大中了榜眼,在一般的教书先生看来是最大的终身荣光,但在我看来,却并没有多大的喜悦。你应当记得,你刚来到东洲的时候,就对你讲过,我有三门学问:一为帝王之学,一为诗文之学,一为功名之学。这功名之学乃是我王门第三等即下等之学,这门学问即使再出几个鼎甲,我也不会欢喜若狂。”
初进明杏斋的情景又浮现在杨度的脑中。就是在那天,他激动地向先生表示,他要学的是上等的帝王之学。而这几年,先生也的确是把他向这门学问中引导,事实上他也从中学到了许许多多外间所学不到的真学问。杨度想到这里,刚才失衡的心情略趋平衡。
“我有四个儿子,也曾想让他们能有一点惊人的出息,但后来我冷眼旁观,四个儿子都不是那块料。在你之前,我也曾有意培养几个弟子继承帝王之学,但很遗憾,有的后来自己不争气,有的又时运不济,几十年过去了,并没有一个满意的学生。我今年六十六岁了,有生之年不多了,现在只有你一个在致力这门绝学,更何况王杨两家又联了姻,你我之间既是师生又是亲戚,我将自己一生的真实学问传授给你,这是不用怀疑的。不过,晳子你自身也要努力,不要辜负了我这番心血。”
杨度的心被先生这几句至诚至恳的话说得急剧地跳动起来,他涨红着脸慷慨地说:“先生请放心,学生决不会使您老失望。今生若不得时则罢了,只要风云一动,学生一定要乘时而起,做今日的良、平、房、杜!”
王闿运轻轻地点点头,放下铜烟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说:“你有这个志,这点我早已看出,你有这个才,我也不怀疑,但你毕竟阅历太少。前些年跟随伯父游历过中原大地,这是你一个可贵的经历。你之所以有浩然不凡之志,其实正得力于汴洛旧京之风的熏陶。这点或许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我当年亲去石塘铺会你,却有很大程度是看中了这一点的。不过总的来说,你还是在书斋中过来的人,又对书迷恋得太深。我曾对人说过,代懿是书呆,午贻是书蠹,你是书痴。书不可不读,但呆、蠹、痴却不可取,不要说办国家大事不行,就是那些真正成就了一番大学问的人,也没有一个书呆子的。你应该记得许浑的两句诗: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你问为何我在东洲有先见之明,这是因为早在年轻时我就已看到溪水边涌起的乌云,又在今春感觉到一阵阵不寻常的冷风,从而断定有一场大山雨要来。”
湘绮老人绕了老大一个圈子,到这时才接触到杨度所提的问题,而杨度就在随老师绕圈子的过程中,得到了两三年来所从未有过的绝大信任和期望,心里正烧起一团火。这团强烈求知的欲火,要把先生所传授的深奥的大道理煨熟煨烂,然后再细嚼慢咽,消化吸收。这或许正是作为一代名师的王闿运的执教成功之处。年轻时便看到了溪云,这话说得多玄!杨度竖起两只耳朵,以十二分的凝神专注,谛听老师的下文。
“先说说冷风。”王闿运又习惯地摸起烟壶。杨度也恰好感觉到有股冷风从后面吹来。原来外面的雨下得正起劲,风也在不停地刮,一张窗纸遭雨淋湿,又被风吹破了。冷风乘虚而入,灌进了明杏斋。杨度本想去找块木板挡着,见先生已开口说话了,便不敢再挪动脚步。
“皇上鉴于甲午年海战的失败,采纳康有为的主意,以变法来求自强,本无可厚非。世无常法,惟变可通,但变则触犯旧序,触犯旧序则必然有人反对,故古来有言,利不什者不变法,算是充分看到了变法的艰难。这话去年你从长沙回来时,我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记得。”杨度点头说,“您老那时就说康有为的变法会要得罪很多人。”
“是这个意思。”王闿运继续说,“若利有十倍,拥护者则多,反对者成不了气候,所变之法易于通行,否则必然引起动乱。大清朝之法,早在几十年前,我便看出它弊病丛生,非变不可。曾文正当时也看出了,他在晚年用了很大的气力来扭转弊端,想做一番中兴大业,但即使如曾文正这样功德和权势都达到极点的人,所变亦不多,收效更微。于此可见大清朝的法改变之难了。”
纸捻子又点着了,书案上空又飘浮起一缕缕轻烟。隔壁卧房里,周妈早已发出阵阵均匀的鼾声。
“在湖南,正当陈右铭力倡新政的时候,王益吾、叶焕彬他们就公开反对。叶焕彬在学界的威望当然不够,但王益吾却不可小觑。他们攻击陈右铭的一切新政,这固然不对,但对右铭放任梁启超在时务学堂鼓吹民主、民权的批评,则是很有道理的。这点,我也支持他们。”
杨度想起他从长沙回来,一谈起时务学堂先生就反感的事。的确,民权、民主几乎在所有耆宿眼里,都成了大逆不道的邪说。
“不过,王益吾、叶焕彬等人的反对,归根结底只是书生的议论,可以影响人心,但毕竟成不了大事。右铭采用强硬的手腕,湖南的新政还是在推行的。今年春末,张香涛制军突然广为印发《 劝学篇 》,说中国之祸不在四海而在九州之内,又说这些年邪说暴行横流天下,倡民权民主的人都是祸国之贼。张香涛这个人你不认识,咸丰年间我在京师时与他交往很多,他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物。他十六岁中解元,二十六岁中探花,供职翰苑时为清流派的主要人物,尔后清流派均因得罪权贵而遭贬,惟独张香涛却官运亨通,由内阁学士外放山西巡抚,没有几年又调升两广总督,起用老将冯子材,取得谅山大捷。来湖广这几年修铁路,建铁厂、枪炮厂,设织布、纺纱、缫丝、制麻四局,又创办两湖书院,政绩显赫。张香涛先前十分看重康有为,把康视为国士,而康又为皇上所倚重,这样一个工于宦术的朝廷大员,若没有从京师最上层获得不利于新政的最机密最确切的消息,他敢于刊发《 劝学篇 》,公然与皇上唱对台戏吗?”
王闿运两眼望着杨度,似乎在向学生提出这个问题。杨度明白了许多,轻轻点头说:“先生分析得对,大家都说张制军最圆滑最会做官,他的确有可能掌握了最高的机密,春末时便已预见了初秋的这一幕。”
“这就是山雨未来之前的满楼风。我得知你在京师与康梁徐学士等人接触频繁时,对代懿说,书痴自谓不痴,这回却痴了,所以急速召你回湘。”
外面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住了,只听见屋檐水嘀嗒嘀嗒的响声,伴着周妈的轻微鼾声,愈加衬托出夜色的寂静单调。
“先生,您刚才说年轻时就已看到了溪水边涌起的乌云,关于这一点,您老能详细给学生指明吗?”杨度前倾着身子延颈受教。
“关于这一点,我今夜要好好地跟你谈谈。”王闿运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笑着说,“夜很深了,我肚子饿了,想必你也饿了,厨房里有现成的卤菜,前些日子赵明府打发人送了一坛胡子酒,还未打开,你也去搬了来,今夜我们师生就来个竟夕畅谈吧!”
经先生这么一提,杨度也的确觉得肚子饿了。他喜欢饮酒,也善饮,今夜在明杏斋,一边饮味道醇美的胡子酒,一边听先生讲逝去的本朝典故,这是人生一件多么难得的趣事!美酒雅兴,相互辉映,直到没齿之年回想起来都是回味无穷的。
他兴冲冲地提着油灯走进厨房,见碗柜里摆着一碟卤牛肉,一碟油炸香干,忙把它端起。又四处寻找,见屋角边有一个大肚小口酱色瓦坛子,坛子上套一圈篾织的绳索,无疑这是酒坛子了。杨度一手提酒坛,一手夹着两碟卤菜走进书房。王闿运笑着说:“晳子能干,将来开酒店,一定是个好伙计!”
杨度高兴起来,与老师开着玩笑:“那时我和先生一起开家酒铺,先生管收钱,我当垆。”
王闿运大笑道:“我这么老了,还能管账吗?你自己去收钱吧,找个卓文君来替你当垆!”
杨度也哈哈大笑起来。王闿运从书桌屉子里摸出一包油炸花生米来。杨度打趣道:“先生,这是您平时的零食吧!”
“不错。”王闿运爽爽快快地承认,“周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东西,常常塞一包在这里,幸而小孙子们不在身旁,不然的话,哪还有我老头子的份!”
王闿运咧嘴开心地笑着,宛如一个老顽童。
师生对坐,三杯酒下肚后,王闿运接上了刚才的话题:“我年轻时漫游江湖,以文会友,初生之犊不怕虎,也敢于游说公卿,不怕他侯门渊深似海,虎帐刀枪如林,颇有点说大人则藐之的气概。咸同年间的名人,朝廷中的肃雨亭、潘伯寅、张香涛,督抚中如官秀峰、张石卿、骆吁门等都成了忘年交,至于三湘子弟中的豪杰,上自曾文正、左文襄,下至偏裨校尉,结识的不下数百人。李少荃、袁甲三、多礼堂、鲍春霆等人,或与他们谈过诗文,或赴过他们的宴席,都非泛泛之交。就在这遍识天下士之际,我将爱新觉罗氏创建的这个王朝看得一清二楚了,我断定它的兴盛期早已一去不复返,大清已经走到了末路。”
追随先生两三年来,用这样明白的语言表达他对朝廷的看法,这尚是第一次;何况朝廷正在杀气腾腾地镇压乱党,先生的言论与乱党的主张有何不同?杨度暗暗地吃惊。
“晳子,你听没听说过,我两次劝曾文正蓄势自立的事?”王闿运说话之间又喝了几杯,略有点醉意了。他摘去头上的青缎瓜皮帽,把它抓在手里,睁大眼睛问学生。
这是杨度最感兴趣的事,那年在碧云寺他问过曾广钧,也不知广钧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就是不肯说,还说要他今后亲自去问湘绮师本人。今夜先生主动说起这件事了,真是难逢难遇的好机会,杨度精神倍增,说:“听是听说过,但不详细,又有人说先生本人并不承认。”
“我在别人面前都不承认,承认了就要杀头的呀!”为人本来就平易的王闿运,喝了几杯酒之后,就更不摆师道尊严的架子了。他伸出右手掌来,做出一把刀的样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杨度觉得先生越是这样,越是可亲可爱。
“今夜我告诉你,这都是真的,但你千万要记住,不能对外人说呀!”
杨度想,今夜老师格外兴奋,要是他能将两次劝曾国藩造反的事说出来,岂不给后人留下一段信史?现在固然不能说,今后总要寻一个法子把它留在史册上,传给后代子孙的。应该让先生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他起身抓起酒坛子,将老师的酒杯倒满,说:“先生您老说到哪里去了,今后就是刀卡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出卖您老。当初您老是如何劝曾文正自立的,详细地讲给学生听听,就当您老上一堂帝王之学的课吧!”
王闿运望着满满的酒杯,没有喝,说:“你去烧一壶开水来,给我泡一碗浓茶。酒不能多喝了,再喝就醉了。”
杨度当然不希望老师醉,于是到厨房去烧水。王闿运则又拿起铜水烟壶抽起烟来。一会,水烧开了,杨度泡了两碗茶,一碗给先生,一碗给自己。胡子酒性不烈,王闿运喝下茶后微醉已消失,恢复了常态。
“第一次在咸丰四年春,我那时也在东洲,但不是做先生,而是做学生。曾文正在衡州府练了大半年的兵,建起了水陆二十营一万人的团勇。就要出师了,他写了一篇《 讨粤匪檄 》,叫人抄了几百份四处张贴。我看到了,就借此入手,到桑园街去会曾文正。”
曾国藩的文章本写得好,又加之功业名位冠于一时,当时读书人无不诵读曾的文章,称之为湘乡文,比桐城文还要高出一筹。杨度也读过这篇檄文,他极为用心地听着,看先生是如何通过这篇檄文入手的,这可是真正的窾要之处!
“我那时年轻,原以为曾文正大异于常人,谁知一见面,才知他极其普通。他那时正守母丧,办事都穿素便服,我看他那模样,就是一个乡里穷塾师,待人也还谦和,一开口就说对我闻名已久,先以为这是客套话,后才知道他真的听别人说起过我,于是一下子就显得亲近了。我说,曾大人,你的檄文写得好是好,就是回避了一件大事。他问回避了什么大事。我说长毛造反,一个重要的依据是说满人不是中国人,所以要把满人推翻赶走。其实长毛这个说法是错的,满人是中国人。满洲是在唐代就入了中国的版图,怎么说满人不是中国人呢?檄文对此事一字不提,而大谈保卫孔孟名教,使人觉得湘勇是一支卫道之师。我劝曾文正,这篇檄文再不要印了,免遭非议。”
杨度心里想:在京师时听说有一种革命党要推翻朝廷,理由也是说满人不是中国人,满人入主中原,就是中国亡了国。看来先生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批驳了这种观点。
“先生,曾文正当时怎么说呢?”
“曾文正听了我的话后,笑着说,说得好,足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见识,将来前途无量。我见机会到了,便说我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对大人说,请屏退左右。曾文正将我带进他的书房。我关上门窗后对他说,满人入关二百年来,历来对汉人防范甚严,明公今有水陆万众,皆一人所招,兵强马壮训练有素,此为我朝从未有过的事,朝廷对此将会亦喜亦忧,望明公师出以后于此等处时时加以检点,免遭不测。曾文正听后点了点头。我于是又说,明公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衡州有识之士都以为明公为扭转乾坤之人。秦无道,遂有各路诸侯逐鹿中原,来日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愿明公留意。”
王闿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杨度听得入迷,也紧张极了,忙催问:“曾文正公听了先生的话后是如何说的呢?”
王闿运喝了一口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曾文正听了我的话后半晌不做声,拉长着脸,脖子上的筋鼓鼓的,好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今夜天色已晚,就说到这里吧!什么态度也没有。”
“噢!”杨度垂下了头,慢慢端起酒杯。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风又起了。呼呼的秋风卷着夜雨,打在树叶上,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生悸的声音。杨度仿佛觉得门外有千军万马在奔跑,幻幻影影的,似乎是当年湘军与太平军在激战。
“第二次是在文宗刚刚驾崩的时候,从当时京师和热河的种种迹象看来,会有大变故出现。我为肃雨亭的处境深为担忧,特为连夜兼程南下赶到安庆,劝说曾文正或带兵入京勤王,或干脆在安庆独树一帜,不受朝廷约束。”
“曾文正这次的态度怎样呢?”杨度急切地问。
“嘿嘿!”王闿运冷笑了两声,“比上次还糟。他不做声,只在桌子上用茶水连写了几个‘狂妄狂妄’,然后借故起身出门,走到门边还回过头来对我说曹子建的后人送来几张字画,要我鉴定一下是不是曹子建的真迹。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从那以后,我彻底失去了对曾文正的期望,同治十年在清江浦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只跟他谈诗文,再不提国事了。”
杨度失望之余,记起刚才老师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从当时京师和热河的种种迹象看来,会有大变故出现。”那不又是一次预见吗?人生最难的是预见,最可贵的也是预见,立志投身政坛的杨度更希望能有老师这种非凡的预见力。
“先生,您老是从哪些迹象看出咸丰皇帝死后会有大变故的出现呢?”
王闿运左手托起铜烟壶,右手上下不停地在烟壶上抚摸着,沉吟不语。杨度猛然间有了一个新发现:老师的铜烟壶锃锃亮亮的,原来并不是周妈擦拭的,而是他自己抚摸成的。看着他那轻柔的动作,仿佛摸的不是烟壶,而是他心爱的小孙子的脸蛋。
“这话就长了。”王闿运将烟壶放回到书桌上,缓缓地说,“先要从文宗与六爷恭王兄弟失和说起。文宗的生母孝全太后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文宗只十岁,由恭王的生母孝静太后抚养。孝静待文宗如同己出,两兄弟年纪相差不到一岁,常在一起玩耍,故而文宗与恭王的关系比醇王、钟王、孚王为亲。咸丰五年,孝静病危,文宗常去探视,亲伺汤药。有一天,文宗又去看望孝静,孝静正面向墙壁侧睡在床,她以为是自己的亲儿子恭王来了,便说,你又来了,该给的东西都给了,皇帝心眼多,你要提防些。说完转过脸见是文宗,很觉惭愧。文宗假装没听见似的,一如平日样地请安问候。过几天,孝静死了,文宗谥她为孝静康慈弼天辅圣皇后,不系宣宗谥,不祔庙,有意减杀哀仪,把孝静降在生母孝全之下。
“恭王为母亲恳求祔宣宗庙号,文宗不许。大丧办完后,便以办理丧事不周为借口,罢了恭王的军机大臣的职务,命回上书房读书。过两年虽复授都统,再授内大臣,但兄弟俩的隔阂甚深,始终未能恢复如少年时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咸丰十年,洋人打进北京,文宗躲到热河,恭王留守北京,全权与洋人谈判议和。后来文宗在热河病重,恭王要去探视,文宗都不许。文宗与恭王失和,让一个人钻了空子,那就是当今的西太后,当时的名号为懿贵妃。懿贵妃这人在当妃子的时候便不安本分,喜欢揽权管事。肃雨亭很讨厌她,要我帮他出主意去掉那个大清帝国的隐患。关于这件事,我对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两年前的一个夏夜,也就在这里,在这间烟熏火燎的明杏斋书房,先生给他上了一堂最生动深刻的帝王之学课:讲叙当年的祺祥政变。杨度清楚地记得,先生当年给肃顺出了两个主意:劝文宗效汉武帝处死钩弋夫人的故事赐慈禧以死,若此计不成,则留一道遗诏给皇后,借以制约慈禧。
“这个厉害的女人利用恭王长期遭冷遇急于掌权的心理,与恭王联合起来,于是有了祺祥之变。我的计谋落了空,肃雨亭也因此丢了头颅。这些都不说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变故给湘绮老人的刺激太深了,他不愿过多地再去谈论它。“我后来回湘潭讲学,不再参与政事,但对朝廷的大计举措一直在关注着。金陵攻下后,勒令曾沅甫回籍养病,逼曾文正裁撤湘军,充分暴露了这个女人的心计和手腕。穆宗死后,她不立溥字辈的人继位,却要立胞妹之子,年仅四岁的今上登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若立溥字辈,她则成了太皇太后,不能再干涉朝政了;若立年长的,她也难以随意挟制。这个女人的贪权擅政之心真是历代少有。后来,她又和恭王不协了,因为恭王比她能干,恭王又多次阻止她修建行宫,她又嫉又恨,终于在甲申年中法战争时期,借口恭王办事不力,罢了他一切职务,起用她的妹夫醇王,同时军机处全班换人。从此朝政如江河日下,不可收拾。时人将此事比作开元年间的罢张九龄而起用李林甫。”
窗外,急风暴雨已经过去,夜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孤岛东洲早已沉入酣梦,就连平素那些“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用功学子也已熄灯入睡,惟独明杏斋这盏灯已添过三次油了,依然闪亮着。老人在回忆往日风华正茂的岁月,评判历史烟云的是非功过;年轻人在努力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憧憬日后辅佐朝政的辉煌前景。两个人的精神都异常亢奋,如同忘记了室内的诗文酒坛,忘记了门外的校舍树木、岛外的芸芸尘世,甚至也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就我的观察,爱新觉罗氏本是一个强悍的家族。努尔哈赤不用说了,正是因为他的英武,才有建州部落的强盛国力,奠定了日后入关主中原的基础。他的儿子皇太极也英雄盖世。传到福临,虽年轻早逝,但那个少年天子也有许多超乎常人之处。到了玄烨、胤禛、弘历三代,不仅是大清朝的全盛期,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罕见的全盛时期,无论是君王本身的文治武功,还是国家的强大兴旺,都完全可以和汉唐盛世媲美。也可能正是应了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的古话,传到颙琰就显得平庸了,国家的弊病也日渐露出,只是那时内则有乾隆朝留下来的厚实家当,外则洋人也还没惹是生非,二十五年的天下,虽有几年白莲教的闹事,也总算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到了旻宁,他的仁弱,从选嗣一事上足可体现。”
“据说文宗就是因为围猎时一矢未发而得皇位的,是这样吗?”杨度插话。
“正是。”王闿运点头,“奕听从师傅杜受田的主意,围猎时不发一箭。旻宁问他,他说目前正当春季,是鸟兽繁衍的好时候,儿臣不忍心杀生以干天和。旻宁听了大为感慨,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帝者之言,遂定奕为大阿哥。旻宁若作为寻常人,这种心思正是仁爱之心,足可以使他成为孝悌君子。但身为天子则不能只有仁爱而无威严,君临天下,须恩威并重。旻宁缺的正是一个威字,所以后来洋人在海隅生事,他采取的总措施是息事宁人,致使大清朝的国门被洋人的船炮撞开了,启后来无穷之患。”
杨度禁不住又说:“先同意林文忠公抵抗,后又将他革职充军,也太不讲信义了。”
“这也是出于他的软弱性格。在洋人的炮火威吓下,他害怕了,只图早日安宁,便顾不得信义不信义了。”湘绮老人继续说,“旻宁几个出头露面的儿子都秉承了他的软弱性格。文宗刚即位时还有点励精图治的样子,后来太平军一起,洋人一打,困难重重,他失望了,退缩了,以醇酒妇人来解脱,结果酒色过度,三十岁就死了。恭王号称能干,但同治初年秉政不久,被西太后轻轻一压,便缴械投了降,以认错求得宽恕。至于醇王还有趣些,听说西太后要立他的儿子做皇帝,当场就吓得昏死过去,醒来后痛哭流涕,叩头求免,这哪有一点龙子龙孙的味道!连一个普通田舍翁都不如。接着便上疏,求开缺一切差使,说什么为天地留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顽钝无才之子,简直把列祖列宗的脸丢尽了。这样胆小怕事的醇王生下的儿子,还能是有作为的人吗?”
王闿运冷笑一声,杨度也笑了一下。
“可见爱新觉罗氏从入关之后,由强悍到平庸到懦弱,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对今上,我一直不寄予重望。反过来,从杀肃雨亭压恭王吓醇王来看,那个那拉氏才真正是强者。今上的种子既是弱的,又四岁入宫,在她的卵翼下登上帝位,又在她的淫威下长大,今上对这个所谓的亲爸便只有又感激又害怕的分了。虽说现在是亲政了,他能不听老佛爷的吗?他要改变老佛爷过去的那一套,要罢黜老佛爷过去提拔的旧人,老佛爷能不愤怒吗?老佛爷一愤怒,辛酉年的旧事就有可能重演。这就是我对新政遭杀头流血下场的预料。”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星移斗转,新的一天悄悄地来到已有一个多时辰了。湘绮老人这一番对爱新觉罗家族的剖析,使杨度大长了见识,得到了多方面的启迪。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他们是一腔热血忠君爱国,但知己而不知彼,结果碰得头破血流。自己也跟着他们闹了一段时期。幸而有这么一个极富政治经验又冷眼旁观的先生的及时点拨,否则平生大志一无展布之时,便被投之囹圄,甚或被砍了头,岂不太冤枉可惜!
“来来来,再喝两杯!把碟子里剩的卤菜都吃掉!”王闿运把已放下多时的筷子又举起,敲了敲碟子边。
杨度赶紧把坛子端起,先给先生倒满,又给自己加上,一坛子胡子酒只剩下小半了,师生二人又重新碰了杯。
“康有为这班子人现在是鸡飞蛋打各奔东西了,他们的不幸,在于扶持的是一个软弱而无实力的皇上,反对的是一个强悍而又死党众多的太后,这是他们失败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鼓吹民主民权。这一点,你去年从长沙回来时,我就讲过,民主民权,在泰西或者可以实行,但在我们中国却是万万行不通的。择一个英明之主而辅之,这是我前半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可惜我时运不济,未曾遇到合适的人。肃雨亭、曾涤生都不是真命天子。肃雨亭有其胆而无其才,曾涤生有其才而无其胆,都白让我操了心,我希望你的时运比我好。外人侵凌,主上柔弱,民生不安,国家不稳,这国乱民危之际,正是英雄豪杰并出之时,我帮你留意,你自己也要有心,选择一个真正有胆有才的人辅佐之,让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帝王之学没有成为空谈。晳子,你应当清楚,我在你身上寄托着多大希望啊!”
说到这里,王闿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双目炯炯地望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的学生兼姻亲。杨度也将酒一口喝尽,庄重地说:“先生放心,杨度一定不负您老的厚望!”
一股酒气冲上脑门,王闿运觉得头晕晕的,桌上的狼藉杯盘显得模糊了。他挥挥手说:“晳子,你回去吧,我乏了,要睡觉了。”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雄鸡鸣叫,穿过窗棂传进书房,步履蹒跚的王闿运停下了脚步。突然,他引吭高吟,声调悲怆慷慨:
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杨度被眼前突发的这一幕惊呆了。这应景而起的半阕宋词,抒发了先生多少追忆,多少抱负,多少牢骚,多少期待!目送先生步入卧房后,杨度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明杏斋。
东洲的风和雨都已停了。近处仍然漆黑一团,遥远的东边天幕,现出一抹浅灰色的亮光,新的一天的黎明已将它的第一缕晨曦送到了人间。四周的空气分外清新。杨度毫无睡意,他整夜都在亢奋之中,此时的头脑显得十分清醒。他仿佛意识到,湘绮师神秘深奥的帝王之学,经过两三年来的研习揣摸,终于在昨夜探到了它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