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智定带他们到大殿西侧的云水堂休息。这里有十余间干净的单间客房,专为接待临时挂单的游方僧人以及寺院之间佛事往来的人员,间或有些僧众的俗家亲戚来寺探望,也安排在这里住几天。
昨天太辛苦了,杨度倒下后便呼呼入睡,醒来时已是未正时分了。他走到隔壁去看寄禅,只见房门虚掩着,人已不知去向。他走出云水堂,慢悠悠地在密印寺内转着看着。寺院里有天王殿、大雄宝殿,都建得高大壮阔。还有一座万佛殿,四面墙壁上都是烧铸的小佛像,且个个镀金绘彩,光鲜耀眼。杨度粗略数了下,小佛像约有一万两三千个,叫它万佛殿,还真的名副其实。另有一座宣讲佛法皈戒集会的法堂。法堂很大,可容纳二三百听众。围绕着这几座主建筑的是职事堂、香积厨、斋堂、茶堂和僧舍。杨度心里感叹起来,这样一座规模齐全的大寺院,真可谓一座僧城,据说最多时人数达一千五百余人,如此庞大的僧众队伍处在闭塞的大山丛中,能够生活得井然有序,也真是奇迹!
晚上,寄禅告诉杨度,三天后密印寺将举行盛大的佛事活动,觉幻长老将当众把象征着禅宗权力地位的衣钵传给他。寄禅说他一再推辞都不能获免,只得勉为其难接受了。
杨度问:“这衣钵是不是当年达摩祖师从天竺国带来的原物?”
“觉幻长老说是的。”寄禅笑着说,“其实哪里会是原物。一千多年了,钵子或许还可以保存得下来,袈裟不早就烂了?何况禅宗后来分成那么多宗派,每宗每派都说自己得的是祖师爷的真传衣钵,那祖师爷岂不有六七套衣钵?觉幻说是原物,也就姑妄信之罢!”
寄禅竟然如此通达爽直,令杨度吃惊,也使他对和尚更添了一分信任。
密印寺的僧众像过浴佛节似的整整忙碌了两天,将殿堂、庭院、僧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买来许多油、盐、豆腐、干笋,还有两担山区人极稀罕的海带。僧众个个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私下里都在悄悄打听着谁是新上任的住持,仿佛俗世间注视着新登基的皇上似的。
这天三更时分,密印寺山门边的大铜钟就被敲响了。杨度和所有的僧人一样,怀着喜悦的心情起床。瞬时间,所有房间和廊庑全都点上了灯烛,跳跃着红色的火苗,给寺院增添了浓厚的喜庆气氛。接着,斋堂的小钟敲响了,僧众都涌向斋堂吃早饭。今天的早餐很丰盛。每人三个油煎糯米粑,外加一大碗放着红枣的细米粥,四碟小菜:豆角、剁辣椒、香干、腐乳。吃完饭后,维那智定将全体僧人排成一行,然后带领他们鱼贯进入法堂。法堂西墙边安置了八把坐椅,杨度和另外七个对寺院有贡献的善男信女被特邀入座旁观。杨度坐下后四处看了一眼,眼前的法堂与三天前所见的大不相同。
灯烛明亮,香火缭绕,平日供坐听讲法的十条长凳搬走了,一个铁香炉被抬了进来。香炉里正焙烧着大块大块的檀香木,散发出扑鼻的异香。抬头看,法台后悬挂出五幅大画像。正中一幅画的是释迦牟尼在说法传道,他的左边是正踏在一根芦苇上渡江的达摩祖师,右边是一位僧人拿着杵在石臼里舂米,这僧人便是六祖慧能。达摩的左边是沩仰宗的开山祖灵祐,慧能的右边是灵祐的弟子慧寂。
五幅画像,托出了密印寺所崇拜的五位始祖,勾出了佛教从天竺到中土到沩仰宗的演变过程。法台上并排摆着两把铺着靠垫坐垫的大椅子,两把椅子之间有一张小几案。近三百名僧人在高低起伏的梵音中有条不紊地走进了庄严隆重的法堂。他们一律穿着酱黑色海青,戴着浅黄色钵形僧帽,脚上都是白布袜、方头布鞋,颈挂念珠,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僧人们排着十支横队,一齐面向法台站着。待普通僧众站好后,从法堂两侧同时走进两队人,一队六人,都披着大红金线百衲袈裟,头戴金黄船形帽,脖子上的念珠串既大又长,颗颗珠子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显得颇为名贵。他们站在僧众和法台的中间,西面一队,东面一队,相向而立。这两队人称之为西序、东序。西序选学德兼修者担任,称头首,有六职:首座、书记、知藏、知客、知浴、知殿。东序选精通世事者担任,称知事,也有六职:都寺、监寺、副寺、维那、典座、直岁。今天这十二个人,正是这十二个职务的现任者。西边紧靠法台的是首座,然后依次排下。东边紧靠法台的是都寺,后面的五个也依次排下,极像戏台上朝廷议事时,文武两班分站两边的情景。杨度看在眼里,心想:这佛门与世俗的秩序并无差异,同样的贵贱分明,等级森严!
这时,钟鼓擂响,鞭炮齐鸣,一句拖长了的洪亮的话在殿堂里回旋:“恭请觉幻大法师、寄禅大法师上座!”东西两序的执事僧和面向法台站立的近三百名僧众,一齐念起含混不清的梵音来。就在嘈嘈杂杂的响声和云遮雾罩似的香烟里,觉幻长老拉着寄禅法师的手双双登上了法台。
犹如降下两尊金身罗汉似的,两位大法师的出现使法堂顿时生辉。只见他们身披紫金大袈裟,头戴佛三世像金冠,佩上一长串绀绿松花玉珠,显得格外的神圣尊贵。年老的虽清癯瘦弱,却神采奕奕,年岁较轻的原本就伟岸雄壮,今日益发器宇轩昂。两位法师并肩坐下后,西序由首座带领,在法台前站成一横队,合十鞠躬,口里念道:“参拜大法师!”待西序退回原处后,东序由都寺带领重复一遍西序的动作。待东序退回原处后,近三百名僧众一齐发出雷鸣般的喊声:“参拜大法师!”
喊声一落,大殿里一切声响均皆停止。觉幻长老干咳了一声,威严地向四处扫了一眼,说:“老衲自同治十年主持密印寺以来,至今已历二十八年。怎奈根基浅薄,德行凉菲,实不堪担此重任,二十八年来幸能支撑门面香火不衰者,全靠寺院各执事僧员及全体僧众扶助之力。老衲今年已虚度八十七岁了,精力日衰,体气日弱。三年前,老衲曾祷告灵祐祖师,求他老人家指示传灯之人。夜来祖师托梦告诉老衲,得八指高僧,可使密印寺兴旺。老衲遵祖师指示,寻觅八指僧人。所幸十个月前,探得大罗汉寺住持寄禅法师正是八指高僧。寄禅法师出身贫苦,早年丧亲,佛性深厚,十八岁便以童子身皈依我佛,读经参禅,诚心修炼,年纪轻轻便远胜侪辈,湘中佛门诸老无不交口赞誉。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二十八岁时,寄禅法师在浙江宁波阿育王寺,于佛舍利前剜臂肉如钱者四块,燃灯供佛,又亲点艾火,将左手两指燃去,其礼佛心意之诚,近世罕见。”
觉幻说到这里,动起感情来,嗓音更嘶哑,情绪激动,满堂僧众凛然恭听,一齐向觉幻左边的那位寄禅大法师投来无限敬仰的目光。杨度身边的几个善男信女也在互相交换目光,表示钦佩。一位老太太感动得流下眼泪,一边轻轻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边用手绢擦拭眼睛。杨度看端坐在法座上的寄禅,面带微笑,神态恬然,真有点震慑群僚的开基之主的气概。
“寄禅大法师从青年时代起游遍东南数十名刹,广结天下高僧,佛学精博,诗名远播,为我佛门大增辉光。此次幸蒙大法师应允,俯就密印寺住持之职,正是上应佛祖梦示,下解众僧渴望,老衲亦可脱卸仔肩,专心于沩仰宗谱系研究。老衲为密印寺庆,为众僧庆,也为自身庆。智长法师!”
“小僧在!”西序领头的首座智长走出队列,登上法台。
“将当年达摩初祖从天竺国带来的木棉袈裟和椰树钵托来!”
“是。”智长答应一声,朝着法台后面高喊,“托衣钵!”
喊声刚落,钟声再次响起。殿外点起长龙似的鞭炮,十把鸟铳也一齐对天鸣射。一时间,激越的钟声,浑厚的鼓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轰隆隆的鸟铳声交混响起,把一个大沩山震撼得鸟飞兔奔,周围七八里地面都感受着十方密印寺的隆重庆典。
这时,从法台后面走上两位穿戴一新的年轻僧人,每人双手托着一个黑漆雕花木盘。一个木盘上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枣红袈裟,一个木盘上放着半只黑黄色的椰壳。两个僧人来到法台前面,先面对两位大法师。大法师们起立、双手合十,弯腰鞠躬,嘴里念着一连串听不清楚的梵语,约有两三分钟的光景方才止住。于是两位僧人转背,面向僧众。就在这一刻,东西两序及所有普通僧众一齐跪下,顶礼膜拜,一阵阵浑浊不清的梵语响彻屋宇,也过了两三分钟才止住。
智长带头,后面跟着两个托盘的僧人,作一品字形,迈着庄重的步伐走上法台。觉幻形容凝重地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寄禅说:“初祖衣钵,来自天竺,禅宗世代,以此为尊。老衲今日秉灵祐祖师之命,将此木棉袈裟和椰钵传给大法师,也把沩仰宗的继承和密印寺的兴旺一起托付给你了。想大法师一定不会负祖师和阖寺三百僧众之望,尽职尽责,造福造祉,一洗老衲疲惫之旧习,重振沩仰当年之雄风。”
说罢,托袈裟木盘的僧人走前一步,觉幻双手将木盘接过去,高高举起,朗声喊道:“寄禅大法师,请接初祖袈裟!”
寄禅举起双手,朗声应道:“敬安拜接初祖袈裟。”说着将木盘接过去,对着匍匐在地的众僧举了一下,然后再放到法几上。
托椰钵木盘的僧人也走前一步。觉幻又双手接过,高高托起,朗声喊道:“寄禅大法师,请接初祖椰钵。”
寄禅又举起双手,朗声应道:“敬安拜接初祖椰钵。”说罢将木盘接过,又对着众僧举了一下,也放到法几上。
“请大法师入座。”待寄禅坐下后,觉幻自己也坐下,然后对着满堂僧众说,“从此时起,密印寺的住持就是寄禅大法师了,诸位都要听从他的调遣。”
众僧一齐叩首,高喊:“参拜寄禅大法师!”
“诸位都请起来。”寄禅和气地对大家说。
众僧都站起来。首座在一旁说:“请住持训诫。”
寄禅看了大家一眼,挺直着身子,按着佛家接启的旧规,一字一顿地念道:“本是寻常粥饭僧,声名狼藉使人憎。无端又应沩山请,直向毗卢顶上行。诸佛子,山僧礼佛三十余年来,常入荆棘之林,深探虎豹之穴,若不是托佛祖庇佑,几乎丧身失命。于是知惟有运水搬柴之能,并无开堂秉拂之志。一自南岳退休,万念灰冷,甘学缩头之龟,不羡冲天之鹤。无何五灯尊宿,重光下照,照及钝根,承乏大罗汉寺,而祖庭洒扫之役,义不容辞,又只好将错就错,来到密印十方大寺。”
满堂僧众尽皆垂手恭听,无一人发出半点声响。寄禅又念道:“诸佛子,戒、定、慧三无漏学,是出世正因,当勤加修习,勿令毁犯。云何为戒?戒者止也,谓止住尘劳妄想,不使流行,即名为戒。尘劳妄想既止,心得清静,即名为定。心既清静,光明自生。譬如云散月明,尘消镜明,即名为慧。此戒、定、慧三无漏学,由一而三,即三以一,世间一切妙善功德,莫不从此出生。三世诸佛,十方菩萨,亦皆秉此出苦海,得成菩提。诸佛子当依此修行。虽说妙道无方,岂论迟速;真如不变,谁分先后。兰蕙早芳,不如松柏晚秀;众鸟千翔,不如大鹏一举。此事只贵一悟,然一悟乃在久修之后。故诸佛子当诚心礼佛,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说完,望了一眼觉幻长老。长老点点头,于是寄禅高声宣布:“散场!”
此时,钟鼓声重新响起,众僧依次退出法堂,一个个表情严肃,行礼如仪。杨度望着他们那一副副虔诚的面孔,顿生敬意。忽然,他在退场的僧众中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僧人见杨度盯着他,赶紧低下头来,夹杂在人群中,匆匆走出法堂。看着那僧人异于常人的刚劲步伐,杨度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难道是他吗?杨家公子差点惊叫起来!
五 无意中遇到了哥老会头目
待到全体僧众都退出法堂,杨度急忙走出大门去追寻那张熟悉的面孔时,那人早已不知去向。杨度留心在寺院各处寻了几天,奇怪的是再也见不到此人了。
寄禅自接过衣钵做起密印寺的住持来,便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办理,杨度则每天去觉幻长老处,将他口传的话一一记下,下午整理,空余时间,则到后院藏经楼去找一些常见的佛家经典翻翻。他是个不甘寂寞喜欢交朋友的人,晚上常去僧舍串门子。他发现久享盛誉的密印寺中的绝大部分僧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既不懂佛学经典,亦不实心参禅,出家原是无奈,做功课乃因寺规所定,自身心里却是一塌糊涂,真正是谚语所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靠寺院里的油盐柴米来打发岁月罢了。不过,他也在执事僧中结交了几个朋友。这些人都识字断文,能读得通佛典,说起话来有条理,对佛学对人世都有自己的看法,有的还能作点诗文。其中尤以知客智凡智力不凡。
从第一次见智凡所处理的去皮家念经一事中,杨度便看出这是个精明能办事的人,以后接触得多了,更知他不仅会办事,而且极有见识,于是常常到他的僧房去。普通僧众都是几个人住一间大房子,执事僧却享受着一人一单间的待遇。智凡的房子里除开一床一桌一凳外,便是书柜。书柜里佛经不多,更多的是世俗的书籍。杨度每次去,智凡都给他泡上一碗沩山茶。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杨度伸脚坐在凳子上,两人就这样天南海北地扯起来。从佛家到儒家,从西方极乐世界到时下的人世间,从佛门的雕塑艺术到世俗的书画创作,从僧尼的日常生活到社会的机巧权诈,无所不谈,且十分投缘,有时说得兴起,竟不觉鸡叫三遍,东方发白。
有一天晚上,杨度与智凡谈了一阵话后,杨度问:“你这里有围棋子没有?”
智凡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很会下棋?”
杨度答:“谈不上很会下,在东洲书院里,比诗文不说,若比下棋,夺个鼎甲不成问题。”
“那就算很会下了。”智凡正色道,“你到底是在家人,不懂出家人的规矩,僧尼是禁止下棋的,因为下棋启人争斗之心,所以古人说‘宁为斟酒意,不存下棋心’,就是讲的这个。佛家以息争斗为宗旨,岂能容许下棋!”
杨度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唐突了,请勿生气!”
谁知智凡竟笑着说:“不过,你问我却问对了,我这里私藏了一副棋子。”
“你有?”杨度惊喜道,“看来你一定是酷爱下棋的高手!”
“本来佛门不许下棋,也不会有棋。”智凡解释,“但我原来所在的华严寺的住持玉海长老,出家前是一个真正的围棋高手,虽剃度多年,始终忘不掉棋子。后来他当了住持,便公开允许下棋,只不过不让香客看到便是了。华严寺在南岳山上,一年到头又冷清又单调,自从允许下棋后寺院有了生气,僧众们再也不觉得日子难得打发了,同时也出了好几个围棋能手。不瞒你说,小僧别的不行,但在下棋这桩事上,却数度忝居鳌头。”
说罢,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愈发要跟你下几局了。”杨度好胜之心顿起,催道,“把棋子找出来吧!”智凡从书柜里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木盒来,又找出一张布满方格的棋枰。杨度赶紧打开木盒,铺平棋枰。
“莫着急!”智凡走到门边,把门关好,插上闩,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大肚小坛子来,找了两只瓷杯。他打开用泥封死的坛子盖,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弥漫着僧舍。
杨度惊道:“这是酒!”
“小声点!”智凡指了指嘴巴。他将两只瓷杯倒满,说,“先干了这一杯。等下,谁赢了谁喝酒,赢一局,喝两杯。”
“行!”自进密印寺来,杨度还没喝过酒,今夜见了这一坛酒,如何不欢喜!他决心拿出全部本事来,一定要局局皆赢,喝它个一醉方休。
黑白两方分好后,智凡说了声“请”,执黑的杨度便以客位先按下一子,执白的智凡也跟着将一子布定。杨度反应快捷,出子时从不多加思考,对方一子才落枰,他的子便下来了。智凡却相反,每动一子都要考虑再三。于是两人下起来,一方悠闲自在,一方常皱眉沉思。半个时辰后,局势逐渐明朗了。杨度喜形于色,智凡努力挽救败局,终于无计可施,承认输了。杨度不待智凡开口,抓起坛子就倒酒,一口将酒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旁边。
第二局开始了,杨度以赢家身份又先开子,智凡跟上。两个人你来我往,一子接一子。杨度依然出兵神速,智凡则比上局出手快一些了。不到半个时辰,局势又明朗了。这回却是杨度处于不利。他不甘心失败,使出浑身解数来,但回天无术,只得悻悻撒手。智凡笑着喝了两杯酒。
第三局,杨度憋着一口气,一上来便气势凌厉,企图先发制人,但智凡似乎早已窥破他的阴谋,处处预防。杨度计谋使尽不能奏效,很快便又丢了一局。
“三打两胜,你认输了吧!”智凡笑着说。
“再来一局!”杨度不甘心。
“好!”智凡将棋子分好,“再下一局吧,你先下子。”
这次杨度再不敢小觑了,每出一子,都认认真真地思考,下得比前三局慢多了。相反,智凡却早已成竹在胸,举重若轻,子下得越来越快,两人恰好来个互换。下到一半,杨度便感到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了。他绞尽脑汁,步步设防,苟延残喘了几分钟,终于无可奈何地举起了白旗。
“你的本事比我高!”杨度心悦诚服地说,“可惜你身为佛门弟子,不能张扬,不然的话,凭着你的棋艺便可名扬天下。”
杨度一向对棋艺自视甚高。东洲书院高手云集,在全国士林中颇有名望,杨度又是东洲棋坛的盟主,他常常自诩为围棋国手,今夜智凡不仅赢了他,而且赢得轻松,赢得他无话可说,他不得不从心底里发出钦佩。
智凡迅速地收起棋子,把它依旧放到书柜里,淡淡地对杨度说:“我有十年不下了。”
“十年不下了还有这样的本事!”杨度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下呢?”
“我后来渐渐领悟到,下棋乐,不如观棋更乐,因而在十年前便洗手不下了,但在华严寺时,每晚上必观看师兄弟们的对弈,在观棋之中得到了真正的乐趣。”
杨度很有兴致地听智凡讲,一边又偷偷地倒了一杯酒。智凡发觉了,笑着把坛子抱过来,将泥重新封好,说:“不能让你喝了。喝醉了,会把我的私货暴露。”
杨度笑道:“这一坛子酒醉不了我。”
“莫说大话,这酒后劲足。”说着把坛子塞进床底下,然后再盘腿坐到床上,桌上仍摆着两个茶碗,一如往常,方才的烈酒凶斗,仿佛从未发生过似的。
“后来,我有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了明人顾云美为友人作的《 看弈轩记 》,才知道观棋之乐胜过弈棋,并非我的独家发现,古人早就体会到了。这篇文章你读过吗?”
“没有。”杨度摇了摇头。
“我背两段给你听听。”昏黄的灯火下,密印寺的知客僧情绪投入地背诵着,那声音抑扬顿挫,字字清晰,“余尝读韦昭《 博弈论 》曰: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聚精锐意,神疲体倦,虽有太牢之享,韶夏之乐,不暇存也。则弈者拙而看弈者休矣。至或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则弈者辱而看弈者奉也。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则弈者愚而看弈者智也。以变诈为务,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非仁者之意也,则弈者谲而看弈者正也。”
智凡不再背下去了,叹了一口气说:“‘清簟疏雨看弈棋’,此中自有真乐趣,何苦舍休、奉、智、正者不为,而要去做拙、辱、愚、谲者呢?”
入冬的冷风从大沩山坳里穿过来,吹破了陈旧的窗棂纸。灯火晃动得很厉害,似乎就要熄灭了。夜色深沉。杨度很能体会智凡的心态,但他不想做智凡一类的人。他要做一名进取的弈棋者,要去追求胜利者的荣耀。他起身告辞,走到门槛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智凡:“你们寺里的僧众都住在院子里吗?院墙外还有没有僧人居住?”
“所有的僧众都住在寺院里,只有枫树坳里住着一个人。”
杨度立即问:“为什么那里还住一个人?”
智凡解释:“枫树坳离寺院五里远,地气最适宜长萝卜。寺院在那里种了五亩多地的白萝卜,怕人偷,特为砌了两间小房子,每年轮流安置两个人去守,先年夏末搬进去,第二年春末再搬回来,因为冷清,谁都不愿去。前年寺里来了一个未受具足戒的游方僧人,自愿去守,而且不要伴,这两年便都由他一个人顶这个差使。”
杨度点点头,心里想:他一定就在那里!
第二天吃过中饭后,杨度走出山门,前往枫树坳。踏过溪水上的小石桥、绕着山坡走了一段路后,眼见前面一大片枫林。经霜的枫叶变得红彤彤的,树顶一片深红,树底一片残红,将整个山坳染成了一片红色的世界。不用问,这里必是枫树坳了。杨度踏着厚厚的落叶穿过枫林,果然见一大块油绿色的菜地。萝卜叶子茂盛肥嫩,有的萝卜已不安于久被泥土压住,冲出了地面,露出雪白的头脸来。菜地里有一个僧人,正弯腰蹲着,像在观察什么。那人似乎早就意识到有人来了,当杨度刚挨近他的身边时,他便转过脸来。果然是他,六年前就该处死的千总姜三豹!
那一年,杨度正在归德镇伯父总兵府里。军营里突然爆出一桩大新闻:驻在商丘的勇左营里发现了哥老会,会众有七八十号之多,头领便是千总姜三豹。哥老会起自四川,当年由川籍将领鲍超手下的人带进了湘军。这是一种秘密团体,用结拜兄弟的方式将士兵们团结起来,互相帮助,济难救危。军营中的哥们义气,平时看不大出,一到打起仗来,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两军相遇,你死我活,被敌人包围了,谁来抵死相救?受了重伤躺在战场,谁来背你回营房?这就要靠自家兄弟了。有没有铁心相护的兄弟,简直与性命相关联。于是哥老会在湘军中广为发展,几乎遍及所有军营。兵士们一经结为团伙,力量大了,便要仗势招惹出更多的是非。或打家劫舍,或目无官长,甚或哗变策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当年曾国藩对湘军中的哥老会采取严厉镇压的态度,不管有无劣迹,只要发现哥老会,为头的杀头示众,一般成员驱逐出营。
归德镇总兵杨瑞生知道军营中出现哥老会的危害,他要从严处理。姜三豹被押到总兵府审讯。他并不隐瞒,痛痛快快地全招了。杨瑞生面对着这个千总有点为难:处死嘛,这的确是条好汉,有功夫,有血性;不处死嘛,他又犯了该死的罪。权衡利弊,还是狠下心来,杀一儆百,以肃军纪!
谁知就在临刑的前一夜,姜三豹却逃走了。杨瑞生得知这一消息后,虽感到气愤,但内心里也为姜三豹不死而庆幸。他实在并不想杀这个千总。杨瑞生只把两个看守人各打了五十大板,并不派人去追索。
杨度对这个案子的前前后后都很清楚,对伯父不加严究的心态也摸得很透。他是反对杀哥老会头领的,只是不能向伯父建言而已。真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大沩山中的密印寺,却意外地遇到了这个姜三豹!
“姜千总,你认得我吗?”杨度热情地迎上前去,主动地打招呼。
“我知道,你是杨总兵的侄公子。”姜三豹颇为冷淡地说,“冤家路窄,不想在这里碰到了你。你会告诉你的伯父来抓我吗?”
“哈哈哈!”杨度大笑起来,“姜千总,你说哪里话来,我为什么要告发你?我的伯父当年就并不是非杀你不可,何况事情过去了这多年!”
“杨公子!”姜三豹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杨度,“你说杨镇台并不是一定要杀我?”
“是的。”杨度肯定地说,“那年拷问看押你的人说,你是五更天才破窗逃出的,脚上还有镣铐。天亮时,你决不会走出归德多远,而且你那模样,白天也不敢露面。倘若我伯父存心要抓你并不难,只要派出几十个人在周围十余里的草丛废洞里搜搜就行了。倘若一时搜不到,叫人把住各条路口,你也一定逃不出。我伯父怜你是条汉子,有意开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一条生路,可惜你却至今不知恩德!”
姜三豹永远记得,他那年逃出营房,还没走出四五里路,天就大亮了,路上行人渐渐增多,他戴着镣铐,当然不能再走,看见路边有一孔报废的石灰窑,便躲了进去,想起很有可能再被抓获,心里七上八下的。谁知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过去了,窑外平静如常,不仅没有搜索的士兵,甚至连到窑边的闲杂人都没有一个。姜三豹暗暗感谢上天的保佑。他在窑洞里用石块死命地把脚镣砸开了。断黑时,他走出窑洞,一夜之间,轻轻快快地走了七八十里,远远地离开了归德府。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暗中保佑他的并不是上天,而是判他死刑的杨镇台!他将这份感激转到镇台的侄公子身上。
“谢谢了,杨公子,请进屋吧!”
杨度跟着姜三豹进了屋。这里有两间房,一间正房,一间杂房。正房的简陋空荡令人吃惊:靠墙角有一张床,约三尺来宽,用五六块木板搁在砖上架成,上面一床旧草席,一床旧棉絮,既无褥子,又无草垫。屋中间一块青石板压在两个旧石础上,权当桌子。旁边围着三个一尺多高的树桩,看来那就是凳子了。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黑布大包袱。整个房间的陈设,如此而已。杨度心想:这样也能过日子吗?
“坐吧!”姜三豹指了指一个树桩,问,“能喝酒吗?”
“能喝两杯!”杨度点点头。他知道,在这个哥老会头目面前不能充会喝酒的好汉,还是谦虚点为好。
姜三豹从隔壁杂房里取下一个黄得发黑的老大葫芦来,在两个粗泥碗里倒满酒,对杨度说:“没有菜,你能喝得下去吗?”
“能!”
“那就一口干掉!”
姜三豹不待杨度回答,便将酒往口里倒,咕咚咕咚两下子,一碗酒早已全部进了肚。杨度也不含糊,泥碗也很快见了底。
“好样的,到底是出身将门,有种!”姜三豹高兴起来,说,“你道我真的没有下酒菜?刚才是试一试你能不能真喝酒,稍等一下。”
姜三豹进了杂屋。只听得一阵砧板响后,如同变戏法似的,姜三豹托出一大盘熟肉来,外加一碟红红的剁辣椒。
“这是什么肉?”杨度指着盘子问,他已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
“野兔肉。”姜三豹答,“早两天在山腰上打的,这家伙肥得很,足足有十二三斤。吃吧!”
姜三豹说着又给两个泥碗倒满了酒。
“你用什么东西打?鸟铳吗?”
“不,我用这个。”姜三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黑溜溜的鸽蛋大小的铁球来。
杨度很有兴味地拿过铁球,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姜千总,你原来是个没羽箭张清啊!”
姜三豹“嘿嘿”笑了两声,说:“不要再叫我姜千总了,我有个僧名叫大空。”
“大空?”杨度轻轻地念了一遍。绿营的千总,哥老会的头目,一入佛门,便将世事看空了。他望着虽穿僧服,然英气并未减杀的大空问:“你离开了军营,有多少事情可做,为什么要入空门?”
“一言难尽。”大空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说,“我以后再慢慢对你说吧!”
听这话,杨度料想他出家有其为难处,便不再问了,说:“你为何入空门我不知道,但你为何一人在此守萝卜,我却知道。”
“你知道什么?”大空颇为吃惊地问。
“为了这个呀!”杨度指了指盘子里残存的野兔肉,又摇了摇酒葫芦。
“对,你说得对!”大空脸色松弛下来,随即哈哈大笑。
“你住在寺院能喝酒吃肉吗?”杨度夹起一块肉说,“要我做和尚,我也做得,就是不能长期吃斋,要做就做鲁智深那样的花和尚差不多。”
“何必一定要做花和尚,像我这样,做个守萝卜的野和尚也可以嘛!”大空很开心,喝了一口酒,问,“杨公子,你来密印寺住了好些日子了,做什么呀?”
“帮觉幻长老记录沩仰宗的谱系研究。”
“记得怎么样了?”
“大概还有十来天就差不多了。”
“你的朋友寄禅法师怎么样?我不是问他的佛学,我是问他的人品。”大空盯着杨度的眼睛问。
“我与寄禅法师相交并不深,来密印寺前才认识的。”杨度捏着泥碗,沉吟一下说,“据我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看来,他是一个通达世事光明磊落的人。”
“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
“我看是的。”杨度肯定地回答。
大空沉默不语。
杨度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站起来说:“我要回寺院了,改日再来看你。”
“行,以后常来吧!”大空也起身送他出门。
“你刚才在菜地里做什么?”望着一大片绿油油的白萝卜菜叶,杨度问大空和尚。
“除草。”大空答,走了几步,他望着杨度说,“你是个饱学士子,应该记得《 史记 》里朱虚侯的《 耕田歌 》。”
杨度疑惑地望着这个未受具足戒的野和尚,他怎么会突然想起为铲除诸吕复兴刘家汉王朝立了大功的朱虚侯来?又怎么会想起以《 耕田歌 》来讥讽吕太后的故事来?
“《 耕田歌 》说:‘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除而去之。’这说的便是除草。”大空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度,问,“杨公子,你说,‘非其种者,除而去之’,此话对不对?”
“噢,噢,对,对。”杨度含含糊糊地回答。
夜里,杨度在密印寺云水堂里,又想起了大空念的《 耕田歌 》。他知道哥老会中有不少人参加了以驱逐满人为宗旨的会党。“非其种者,除而去之”,难道说,大空是在做推翻朝廷的事?但他又为什么要隐居在密印寺里呢?
在通常有功名的读书人的眼里,大空这种不安分的野和尚宜远远避开才是,但杨度却天性喜结交,三教九流,三姑六婆,他都乐意与之往来。这大空敢于与朝廷作对,定然非比一般,他对此人更有兴趣。他隔两三天便到枫树坳去,与大空谈天说地,喝酒吃肉,晚上则与智凡下棋,记录谱系之外的翻阅佛典之事,早已抛在脑后了。
六 倭国古刀与松花念珠
日子过得很快,觉幻长老的沩仰宗谱系研究讲完了,杨度也记录整理好了,他向寄禅和觉幻告辞。两位大法师一再挽留他多住两天,第三天再派一个年轻的和尚护送他回衡州,护送者顺便去一趟大罗汉寺,取回寄禅存于该寺的几件旧物。杨度同意了。
下午,他又去枫树坳,打算把回东洲的事告诉大空。他兴冲冲来到萝卜菜地,却不见人影。又推开房门,也不见。人到哪里去了呢?杨度转到屋后。屋后是一片丛林,丛林后便是大沩山主峰。正在无目的地四处张望时,只听到山脚边传来一声喊,极像大空的声音:“兄弟,那家伙窜到刺茅草里去了!”随即又传来一声粗叫:“追,今天一定要宰了他!”
杨度一听,心里惊道:大空在跟谁搏斗?仗着自己也有点拳脚功夫,杨度冲了过去,一心要助大空一臂之力。
他来到刺茅丛中,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猪的喘叫声。定睛一看,果然草丛中有一只一人多长的大野猪,正瞪着两只恶狠狠的眼睛,欲作一番拼死恶斗。
“你是谁?不要命了,还不赶快滚开!”杨度冷不防被人从身后将肩膀抓住,就势一甩,抛出了两三丈远。他在地上打个跟斗,一纵身跃了起来。原来,眼前矗立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大汉。杨度虽被甩,却佩服黑汉子的手劲大,又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因为野猪发起凶来,其威力并不弱于老虎。这时大空过来了,忙对黑大汉子说:“兄弟,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杨公子杨晳子。”又对杨度说:“这是我的俗家兄弟马大哥马福益。”
杨度正要对马福益行礼,马福益却不睬他,眼睛直盯着草丛中的野猪。大空对杨度说:“你赶快到我杂房里去,把柴刀和锄头拿来。”
对付这样一只被围困的野猪,赤手空拳是没有办法的。杨度飞跑进屋,赶紧把柴刀和锄头拿来了。马福益拿起锄头,犹如将军舞起长兵器,对着硕大的猪头一锄头打下去。只听见那畜生惨号一声,掉转头便向马福益扑来。马福益不曾防备这畜生如此乖巧,正要舞起锄头挡住时,野猪一个前爪将他的右手臂死死地抓住,再用力一拖,像铁钩钩肉似的,马福益的右手臂被抓去了两块肉,鲜血淋漓,疼痛钻心。他没有放下锄头,依旧打去,但力量显然不够大,打在野猪的背上,未伤要害。那野猪再次发起攻击,直向马福益的头部扑来。这时,大空挥起柴刀,从背后一刀砍去,正中野猪后颈,血流如注,野猪痛得立即回头。马福益乘此机会,憋着一肚子怒火,奋力用锄头对准野猪一击。野猪被击晕了,四蹄乱蹦。杨度两手搬起一块大石头向野猪扔去,恰好打中它的头。那畜生大声吼叫,跌倒在地。马福益、大空一齐上前,挥起锄头柴刀一顿乱打,终于将这只野猪打得七孔流血。最后连蹄子也不能动弹了。杨度抓起野猪尾巴往山下拖,哪里拖得动!大空笑着说:“这家伙起码有三百斤,且让它躺在这里,反正没人来,我们先进屋歇歇气,马大哥也得包扎包扎。”
三人离开刺茅丛进了屋,马福益拿起一块手巾擦了擦脸和手。大空从屋边采回几棵不知名的野草,用柴刀把捣碎,从包袱里找出一条旧布来,替马大哥包扎好。又拿出酒葫芦来,三人坐在青石板上喝酒压惊。
杨度怀着敬意说:“马大哥你好本事,今天就像个打虎的英雄一样。”
马大哥嘿嘿地笑了两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与粗黑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大空介绍:“马大哥是醴陵人。”
杨度问:“你是特为从醴陵来看大空法师的?”
“不是,我在山坳那边的石灰窑里烧石灰。”马福益说话平静温和,与先前粗暴的怒吼判若两人。“听大空说起过你,总想来拜访,窑里忙,抽不出空,刚才失礼,还请杨公子多多包涵。”
杨度豪爽地一笑:“哪里,哪里,马大哥你的膂力过人,我还真佩服你哩!”
大空说:“刚才若不是失手让那畜生抓了一把,个把野猪,马大哥不在话下。”
“马大哥,你这身气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杨度问。
“还不是为混口饭吃,在江湖上闯出来的。”马福益向背后床沿一靠,摊开双手说。
大空说:“马大哥是苦出身,十几岁便给人放牛,后又在煤洞里挖煤,码头上挑脚,河边拉纤,这几年又在大沩山烧石灰,这都是要力气的活,一身蛮力气就这样练出来了。”
杨度望着挺直腰板伸开双臂,几乎把整个一张床都遮住了的这个黑大汉子,心里想:真是一条李逵似的闯荡江湖的好汉!
“杨公子,听你的口音,是湘潭人?”马福益问。
“是的,我是湘潭石塘铺的。”
“你认识贵县一个叫刘揆一刘霖生的人吗?他的父亲叫刘方峣,在县衙里当捕快。”
“认得,认得。”杨度高兴地答,“刘霖生是我东洲书院的同窗好友,后来他去了时务学堂,我还去长沙看过他哩!”
“你知道时务学堂解散后,他到哪里去了吗?”马福益很欣喜,背离开了床沿,倾向杨度。
“他和另外一个宝庆人蔡松坡一道去了上海,据说前不久又渡海去了日本,要跟梁启超继续学业。”
“噢,他出国了。”马福益停了一下,又说,“出国也好,免得他爹娘为他操心。”
听口气,马福益与刘揆一交情不一般,杨度问:“马大哥与他很熟?”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马福益敛容答道。
“真的吗,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杨度很觉奇怪。
“那一年,我在渌口对河的雷打石石灰窑做工。渌口是个大集镇,居民有一万多人,集市上有赌场数十家。一到夜晚,赌业兴旺。赌徒输光了,常常会行凶作恶,抢劫财物,遭殃的首先是有钱的商号,所以渌口镇的商人们都很恐慌。商会会长陈胖子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有点武功,便过河来雷打石石灰窑洞找我,要我组织一个护卫队,夜晚巡逻,保护渌口商贾,每月给我四十两银子。我想渌口的赌棍们是闹得不成话了,不但商人,就连老百姓都要受到骚扰,制止赌棍们的胡作非为,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职,何况石灰窑收入微薄,把这个差使揽过来,也可以给自己和兄弟们补贴补贴,于是同意了。”
杨度听到这里,心想:这马大哥一定是个窑工头,不然商会会长何以会找他?
“我挑了十个身强力壮的弟兄,组成一个护卫队,每天傍晚过河去渌口,天亮时回雷打石。十弟兄分成上半夜、下半夜两班,带着刀棍巡逻。自那以后,渌口秩序大为改善,赌坊生意兴旺,赌徒们无论输赢,都安分多了。不料有一夜,有三个汉子赌钱输红了眼睛,窜到绸缎铺去抢钱,被弟兄们遇到了。那三个汉子不但不逃走,反而与弟兄们打起来。那三个汉子有功夫,五个弟兄居然打不过他们。我闻讯赶来解围,他们却拔出短刀砍我。我一怒之下,飞起腿朝那个执刀的家伙踢去。这一脚踢得太重,把那家伙的手踢断了。那家伙惨叫一声,丢下刀逃命,另外两个也吓得逃走了。弟兄们都很痛快。第二天,绸缎铺的老板还请我们到湘江阁去吃了一顿。大家都不把踢断赌贼的手当作一回事,因为那家伙活该。”
“莫说踢断手,打死都活该。”杨度插话。
“谁知祸事来了。”马福益继续说,“有天中午,我正在窑里出石灰。一个弟兄跑来告诉我,县衙门里的陈差役就要来捉我,说我是会党头目,劝我赶快逃走。我一惊,问这消息哪来的。他说是城里河街伙铺老板打发人来说的,来人讲这是刘差役的儿子刘揆一报的信。既然是刘差役的儿子说的,当然可靠,我于是赶紧躲了起来,后来索性离开雷打石四处闯荡。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曾让一个弟兄送了一条猪腿和一坛老酒给刘家。刘霖生去了日本,想必生活一定有困难,我想汇一笔款子给他,也不知寄到哪里。”
杨度说:“霖生在日本什么地方,我也不知,待日后我打听清楚了,再告诉你。我怎么样找你呢?”
“你找我很方便。”马福益起身说,“沿湘江两岸的大码头,比如岳州、湘阴、长沙、湘潭、衡山、衡州等地,你左手拿一张白纸,纸上按品字形写上三个‘马’字,在码头上转两圈,自然会有人上来与你说话,你告诉他找马某人,他就会带你来找我。”
杨度觉得挺新奇,随之他便想到,这位马大哥必定非一般人,他既然跟大空要好,说不定也是哥老会里的头目,遂点头说:“行,我记住了。”
马福益说:“我要先走一步了,告诉窑里的弟兄们,叫他们把野猪抬回去,可以饱餐几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