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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八日榜眼.3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夏寿田说:“算了,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卖大价钱吧!”

离开紫砂壶摊子后,杨度带着崇敬的心情问:“午贻,你哪来的这套学问?”

夏寿田答:“家父幕府里有一位研究紫砂壶的专家,本人又是宜兴人,他用毕生精力写了一部关于紫砂壶的书,只是没有钱刊刻,一直摆在箱子里。临死时,他把这部书稿送给了我,希望我帮他刻出来。我闲时无事,喜欢看看,慢慢地也便成了半个紫砂壶专家了。过两年,我要请几个刻工来帮他刻印,让老先生在九泉下安心。”

“快莫造孽了。”杨度笑着说,“你把这部书刻印出来,不就要断了别人的财路吗?”

两人都快乐地大笑起来,继续边走边看。前面有一个砚石摊位,摆着各色各样的砚石,有三四个年轻后生子也在看,中间有一个对伙伴说:“这几台砚石标名徐公砚,请问仁兄,这徐公砚是什么砚?”那伙伴摇头说:“我也不知。”另外几个伙伴也答不出。

卖砚的老头子笑着说:“这徐公砚是砚石中的珍品。”见又过来几个人,老头子更得意了,于是对着众人大声说,“诸位,只要哪位能说出徐公砚的来历,老汉便送他一块以表敬意。”

见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不能回答,杨度心里说,好,这才该我露一手了!

“老汉,你刚才的话算数不?”杨度望着卖砚的老头问。

“算数,算数!”老头连连点头,“少爷若能说出它的来历,任凭少爷您自己挑一块,老汉我一定奉送。”

刚才那几个年轻人以及后来的人都看着杨度,夏寿田也不知徐公砚的来历,便催着:“晳子,你说吧!”

“这徐公砚出自山东琅玡山,又叫琅玡砚。”杨度意气昂扬地对着众人说,“这里的石头为泥质岩,经过造物千万年风雕雨琢,天然成趣,又硬度适中,宜于奏刀,早在唐代就有石工采来制造砚石。大历年间有个叫徐晦的举子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偶得一块形态奇异的石头,便拾起来自制一砚。这年冬天长安气候极冷,考场里所有砚石的墨水都结了冰,举子们无不苦之,惟有徐晦的砚寒而不冻。他挥毫疾书,运笔流畅,满腹经纶跃然纸上,高高地中了个头名状元。后来,他竟然因巍科出身而做到礼部尚书。徐晦感谢琅玡砚的功劳,老来离京筑一屋于此,常年居住。以后此处人口渐多,因为徐晦的官高名气大,人们遂以他的姓为此处命名,叫做徐公店。徐公店一带的石头制成的砚石便称之为徐公砚。”

老汉听了杨度这番话后高兴得不得了,忙双手拉起杨度的手说:“少爷,您讲的一点都不假,您真了不起,您怕是翰林院的学士吧!”

杨度看着夏寿田笑了,两人都觉得有趣。有个年轻人高声说:“刚才这位先生的故事说得好听,只是眼下天气温暖,拿什么来检验它是不是真的徐公砚呢?”

杨度答:“这也不难,若是真的徐公砚,其质地必然温润嫩滑,指划有痕,墨浓如油。”

当时便有人来试验。果然用指甲轻轻一划,便在砚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再用墨来磨磨,磨出的汁也的确浓黑如油。这下摊子旁边热闹了,大家都来买,一百文钱一台的徐公砚,一下子就卖出了十多方。老汉对杨度说:“少爷,这故事出自您的口,大家都相信;若是出自我的口,大家都会说是我瞎编的。您帮了我的大忙,谢谢您,这摊子上的砚台,您随便挑一方吧,我送给您!”

杨度从中挑了一方桐叶徐公砚,见夏寿田也喜欢,便为他也挑了一方鲤鱼徐公砚,从衣袋里掏出二百文钱来说:“老人家,您是小本生意,我不能白要您的,两方砚石,二百文钱,您收下吧!”

老头子坚持要退出一百文来,杨度忙拉着夏寿田走了。这时,只见外面锣声嘡嘡,唢呐呜呜,有人喊:“巧得很,宛平的城隍和大兴的城隍今年碰头了!”

顺着人流,杨度和夏寿田走到大门口,看见南北两路城隍出巡队伍果然对面而来。北面的队伍最前面是一块约一丈长三尺宽的木牌,上面大书“宛平城隍”四字,由一个身高六尺头大如斗脸抹五彩的大汉举着,后面跟着八对吹鼓手,一律穿黑色紧身衣,扎灯笼裤,脸上涂着黑墨,再后面是一对童男童女,每人手中拿一把扇子,也穿黑衣服,但脸上却擦着红胭脂。童男童女后面是一座八抬的黑轿,抬轿的人一个个扮作牛头马面,轿中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偶像,穿一身黑布金丝绣山水云浪长袍,头戴冲天圆箍冠,满脸乌亮,两眼深凹,巨口獠牙,小耳长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杨度问夏寿田:“这城隍的像如何这般瘦长,头肩腰都太不成比例了,样子也可怕。”

夏寿田说:“你不晓得,这像是用藤雕的。”

“藤雕的?有这样粗的藤!”杨度很惊奇,再一次细看。

“这城隍像有二三百年了,据说有一个姓滕的人,生前在宛平做县令,清正廉明,嫉恶如仇,死后被玉帝封为宛平城隍,老百姓就找了一棵千年古藤给他雕了一座像。这位滕城隍面孔虽古怪丑陋,心地却最好,百姓都敬重他。”

说话间,南边那队点起了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了。比起北边的队伍来,南边的气派大多了。前导的长木牌红地金字“大兴城隍”四字格外醒目,后面是十六对吹鼓手,一律红衣镶金边,接下来是四个囚犯,脚镣手铐,披发带枷。杨度又问:“这四个人犯了什么罪,要如此示众?”

夏寿田笑道:“他们都不是罪人,是好人。”

“那为何要这样当众丢丑呢?”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求得城隍爷的欢心。”夏寿田解释,“城隍爷一欢喜,就赐给他们福气,或保佑他们无病无灾,或保佑他们发财做官,或保佑他们早生贵子。”

突然,人群中大起哄,都说:“快看呀,快看呀!”

杨度、夏寿田看时,只见四个囚犯后面走着四个人,有两个人的手臂上悬着铁钩,铁钩不是挂在臂上,而是穿过臂肉,下端还吊着一盏点燃的油灯,时时可见鲜血从臂上流出,顺着铁钩流进灯盏里。另外两个更可怕,铁钩穿过腮帮,下端托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千千万万双眼睛都投向这四个可怜人,到处是啧啧声、叹息声、惊异声、赞扬声。杨度又不明白了。夏寿田在京师住了四五年,对此很熟悉,便又告诉他:“这都是些苦命人,或从小就死了父母,或老来失去儿女,或一生受贫受累,他们自认罪孽深重,甘愿受非人之苦来赎罪以求来生。”

杨度十分感慨地说:“今生已经受苦了,还要加一项这样的苦来受,如此折磨自己,来生就有福享了吗?”

后面十六抬的显轿中也端坐着一具城隍偶像。这城隍身躯魁梧,头大脸方,还留着两尺来长的赤色胡须,身穿大红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轿后判官小鬼一大群。夏寿田告诉杨度,大兴县的城隍是用樟木雕的,所以身宽体胖,这个城隍喜欢讲排场,他出巡时要随从众多浩浩荡荡,百姓依着他的性子,他就保佑护卫,不顺着他的性子,他就降灾降祸。

这时,两队城隍在大门口会面了,都站住。北边举牌的大汉厉声喝问:“前面来的是何方人马?”

南边举牌的大声回答:“大兴县城隍奉玉帝命出巡,特为朝拜京师城隍大王。你们是谁?”

北边的答:“宛平县城隍奉旨巡视,专程进谒京师城隍大王。”

南边的再问:“请问带给大王什么礼物?”

北边的再答:“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请问你们给大王什么礼物?”

南边的回答:“风调雨顺,四境平安。”

然后北边南边一齐高喊:“老哥,你请先!”

此刻两队的锣鼓唢呐都响了起来,把即将结束的庙会推向高潮,四周围观的人群无不笑逐颜开。就在这个时刻,杨度突然发现一个身穿藕绿色衣裤的年轻女子,正望着宛平城隍的藤像甜甜地笑着。那神态,那笑容,正是五年前邂逅江亭的静竹!更令杨度兴奋的是,那女子右手还拿着一把绢扇。是的,她一定就是五年来自己时常想起的、前些日子踏破铁鞋寻找的那个心上人!杨度顾不得与夏寿田打招呼,便穿过密不透风的人流,向那女子奔去。

待到杨度快要走近绿衣女子身边的时候,绿衣女子却移动了脚步,杨度也便随着她走,眼睛死死地盯着,生怕她被人流淹没了。慢慢地越走人越稀少,看来这女子是要离开庙会回家,杨度暗自欢喜。快要走到石驸马大街的时候,杨度加快了步伐,看看离那绿衣女子只有一两步了,杨度轻轻地叫了一声:“静竹姑娘,你停一停!”

或许是声音太小了,那女子并没有停步。杨度又叫了一声:“请停一停,静竹姑娘。”

女子停下来,回过头一望。杨度大吃一惊:原来她不是静竹!那女子却依旧甜甜一笑,主动问:“刚才是先生你在叫静竹姑娘吗?”

“对不起,刚才是我在叫静竹姑娘,我认错人了。”杨度十分失望,就要转身回庙会去找夏寿田。

“等等。”绿衣女子叫住了杨度,“听先生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是的,我是从湖南到北京来应特科考试的举子。”杨度觉得眼前的这位与静竹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子,有着与静竹同样热情善良的性格。他乐于与她攀谈,遂走前一步,与女子平行。

“那么,你是如何认识静竹的?”女子斜斜地偏着头,用一双好看的杏眼望着杨度。

杨度这时才发觉,绿衣女子虽然脸形轮廓很像静竹,这双眼睛却不像,静竹的眼睛是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不如她的圆,而杨度更喜欢那双丹凤眼。

“那是五年前,我来京师参加戊戌科会试,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江亭认识了她。”杨度想,看来这女子可能认识静竹,否则,他那声“对不起”的话说过后,她就该走自己的路了,不会再来问东问西的。想到这里,杨度心中燃起了希望。“姑娘,你认识静竹吗?我这次一到京师就四处找她,一直没有找到。”

“先生尊姓大名?”绿衣女子不回答杨度的提问,反倒盘问起他来。

杨度不以为意,忙回答:“我姓杨名度字晳子,湖南湘潭人。”

“你就是杨晳子先生!”绿衣女子睁大眼睛,本来就圆的眼睛显得更圆了。

“正是,正是!”杨度似乎觉得静竹已呼之欲出了,急着问,“姑娘,请你快告诉我,静竹她在哪里!”

姑娘并不急着告诉他,她四处望了一眼,说:“前面胡同里住着我的结拜姐姐,你如果不在意的话,我们到她家去坐坐吧!”

“行,行。”一个上午的庙会,逛得他又累又渴,能有一处地方坐坐,边喝茶边说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杨度跟着绿衣女子由大街转进一条小胡同,来到一家紧闭的脱漆旧门边,女子用力敲了两下门,又高声喊道:“丹姐,请开开门!”

喊声刚落,二楼窗口里伸出一个女人头来,笑着答:“哎呀,是亦妹呀,等一下,我来开门了!”

一会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十多岁年纪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亦妹,又将杨度看了看,极其热情地说:“稀客,稀客,快进屋,上楼坐。”

说罢,随手将门又关紧了。门关上后,屋子里显得黑黑的,过了几秒钟后,杨度才看清这是一间杂屋,屋里有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放着锅瓢碗筷,灶台两旁堆满了煤炭干柴。他跟在亦妹的后面,沿着又窄又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上光线充足多了,有两间小小的简陋的木板房,前面的小房间摆着床、梳妆台,后面的小房间有一张小方桌、四条方凳,有两只叠着的黑漆旧木箱子,板墙上贴一张十分俗气的贵妃出浴图,还有几张大红大绿的年画。亦妹把杨度带进这间小房子,大家在方桌边坐下来,丹姐笑着问亦妹:“这位先生是……”

“他就是杨晳子先生。”

“哎呀,你就是杨晳子先生!”丹姐忽地站起来,将杨度仔细端详着,看得杨度颇为不好意思,心里想:她们怎么都知道我?

丹姐转而问亦妹:“你在哪里遇上了杨先生?”

“在城隍庙会上。”

“你都告诉他了吗?”

丹姐问的虽是亦妹,杨度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感到有点不祥的味道。

“还没有哩,正要借你这里说说话,麻烦你下楼给我们烧点水喝吧!”

“好。”丹姐答应着,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杨度一眼,说,“杨先生,你这几年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早来北京?”

杨度发现丹姐的眼神有点凄凉,愈发觉得不妙:难道静竹出了什么意外?

“亦妹。”杨度学着丹姐的口气称呼绿衣女子,急切地问,“静竹她现在哪里?”

“她已经故去了。”亦妹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来,仿佛一根游丝在飘动。杨度一听,却如五雷轰顶。这怎么可能呢?五年前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那样的纯洁,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活泼热情,那样的生机蓬勃,她那时是一朵花瓣初绽的蓓蕾,这时理应是一朵迎风怒放的鲜花,她怎么能萎去,又怎么会萎去呢?

“她什么时候故去的,得的什么病?”二十八岁的堂堂男子汉杨度,竟忽然嗓音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

“上个月故去的,已安葬在西山了。她的病完全是因为思念你而得的……”

亦妹的话还刚刚开头,杨度却已脸色惨白,一时间百感交集,千悔万恨。他心摇神移,虚汗淋漓,不觉眼前一黑,猛地晕倒在楼板上。

“晳子先生,晳子先生!”亦妹吓得不知所措。

丹姐闻讯忙上楼来。她到底比亦妹大两三岁,见识多些,说:“不碍事,不碍事,他这是一时急的,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

两个女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脚,费尽了力气才把一条七尺大汉抬到隔壁房间的床上。丹姐从楼下打来一盆温水,要亦妹给杨度擦去脸上脖子间和手心里的虚汗,自己则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瓶同仁堂配的救急水。丹姐用竹筷撬开杨度的牙关,将救急水倒进他的口里,又喂了两匙温开水,再拿床薄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拉起亦妹的手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在刚才说话的房间里,亦妹将遇见杨度的过程告诉了丹姐。

“看来这位杨先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静竹的眼力不错,她真有福气,我不如她。”丹姐思忖了一下说,“他既是来赶考的,千万不要误了他的大事。依我看这次什么都不要对他说,待到他金榜高中的时候,再把真相告诉他,让他喜上加喜。”

“行!”亦妹点头赞同。

半个钟头后杨度醒过来了,见自己躺在陌生女子的床上,很觉不好意思,他忙起身下床。亦妹听见响声,推门进来。杨度凄然笑道:“真对不起,吓着你们了!”

亦妹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杨度在梳妆台边的小凳上坐下,“亦妹,你把静竹的事详细告诉我吧!考完后,我去西山祭奠她。”

丹姐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忙说:“杨先生,你先喝喝茶,养养神,饭菜都好了,你就在我们这里吃饭。静竹的事,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楚的。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不便留你在这里过夜。你千里迢迢来北京,主要目的是为了赶考,回客栈后好好温习功课,待放了金榜后再到这里来,我们姊妹把一切对你说清楚。你看呢?”

杨度见丹姐一脸正色,又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不觉对这个房主人有点畏惧,他只得遵命照办。吃晚饭时大家再不谈静竹的事。吃完饭后,二人送他下楼。亦妹一再叮嘱,金榜放后,一定要来,她和丹姐在这里等着。

五 亦竹告诉静竹:你就要做榜眼公夫人了

杨度回到长郡会馆,拿出静竹送给他的拜砖,呆呆地看着,江亭题扇、潭柘寺定情的往事一幕幕地浮上脑际。往事是那样的清晰温馨,而今却芳魂已逝,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她那娟秀的面孔,听不到她那乳燕般的笑语了,感情丰富而脆弱的倜傥才子不觉失声痛哭起来。他一直哭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临到中午醒来时,他的心情已趋平静了。人既已逝去,再思念再哭也是空的了,静竹送拜砖时说过,要用妙严公主的恒心做一番事业出来;只有记住她的话,做出成就来,才是对她最好的缅怀。杨度这样想着,决心要把这次特科考好,待到金榜题名的时候,再到西山去祭奠,去告慰静竹的在天之灵。

从那以后,杨度再不外出了,连夏寿田那里也很少去,他闭门谢客,真正实实在在地用起功来。各省应试举子陆续到京,大家纷纷互拜,借以通声息,交朋友。杨度本是极喜欢应酬的,因为心情不佳,一概不加入,别人拜他,他也不见。只有四川举子宋育仁曾经是尊经书院的弟子,因系同出于王闿运的门下,是他的师兄,当宋专程来访时,他只得和宋见了面。于是第二天便有广东三水县人梁士诒邀了江苏吴县人张一麟也要来拜访。梁士诒字翼夫,号燕孙,出身官商之家,极为聪明干练。他以进士身分参加特科考试,一心要拿个特科状元。张一麟字仲仁,号公绂,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以才闻名三吴。没想到杨度却借口生病不见,梁、张吃了个闭门羹,心中不悦。外省举子都说杨度性格古怪,他听了也不在乎。

待到主考大人张之洞排场十足地进了京城后,特科考试的气氛便骤然浓重起来。这次考试,朝廷派了八个阅卷大臣,除主考张之洞外,另外七人为:裕德、徐会沣、张英麟、戴鸿慈、李昭炜、张仁黼、熙瑛。这七个人无论科名、资历、地位、声望都远不及张之洞,自然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张之洞住进贤良寺的当晚,便将各部院寺正卿及各省督抚学政保荐的名单一 一细看,然后又将已报到的名单拿来对照:保荐的有三百七十二人,报到的却只有一百九十一人,刚好过半,他心中颇为不快,使他略觉安慰的是杨度、梁士诒、张一麟这几个人都来了。杨度见过面,他已看准是个栋梁之才;梁士诒、张一麟没有见过面,也不是他推荐的,但早闻二人的名字,论者都说他们有真才实学,他很想借此测试一下他们的才学究竟如何。经济特科是有清以来的第一次,朝廷于这次考试并无成议,一切都委托张之洞,要他全权办理。看完名单后,张之洞在心中暗暗定了主意:取士尽可能广,一来国家时局危阽,急需人才;二来录取的人愈多,被荐举而未来京考试的人就会愈感到遗憾,他存心要让那些人遗憾。慈禧太后为了表示对重臣的礼遇,特赏张之洞在主考前游颐和园一次。

颐和园乃光绪皇帝不惜动用海军经费为慈禧太后修建的园林。皇家园林是不允许外人游玩的。以李鸿章功劳之大,地位之高,未经允许私自游了一趟被八国联军烧毁的圆明园,尚且受到严责,罚俸一年,可见慈禧对张之洞礼遇之隆。

张之洞一生顺遂,此时受到这般礼遇,更是志得意满。游园的这一天,李莲英亲率一班抬轿太监在门边恭候。张之洞看不起阉竖李莲英,明知他是慈禧的宠奴,也不对他特别示以客气。八个太监轮流抬着张之洞穿长廊,游排云殿,上万寿山,登佛香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张之洞大模大样地坐在轿中,吆三喝四,颐指气使,全然不把这群御仆放在眼里。临走时丢了三百两银子给李莲英,叫他分赏太监们。这些太监们满以为累了这一天,可以得个三百五百的,谁知一分下来,连四十两都没有,一个个气鼓鼓地跑到李莲英那里去挑唆:“大总管,这张之洞也太神气了,奴才们抬了一整天轿不要说了,大总管也为他辛苦了一整天,他只赏三百两银子。当年左侯爷那样高的功劳,大总管只交还他一顶遗漏的帽子,他就用三千两银子回赠。比起左侯爷来,张之洞不值一提,他凭什么这样看不起大总管!”

太监们说的故事是真的。

光绪七年,左宗棠从新疆前线载誉回京,谒见慈禧太后。左宗棠目空一切,睥睨天下,但第一次拜谒天颜,也诚惶诚恐,汗流浃背。退下时,因心情紧张,竟然将放在一旁插有双眼花翎嵌着大红珊瑚顶子的朝帽遗落在御桌前。这是一桩很失礼的举动,左宗棠出门后颇为着急。李莲英机灵,忙进去给慈禧太后换茶,借这个机会将帽子取出,连夜亲自送到左宗棠寓所。左甚是感激,问身边的幕僚要给多少谢银为宜。幕僚伸出三个指头,左命人托出三百两银子。幕僚说,不是三百两,而是三千两。左宗棠虽觉太多了,但还是照数给了李莲英,又对他说了几句感激的活,喜得李莲英逢人便说左侯爷是大英雄。二十多年来,朝内朝外哪个大官不竭力巴结他奉迎他,看他的眼色行事。张之洞居然如此无视他,李莲英窝着一肚子怒火,但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得暂且隐忍下来。

张之洞却并不知道得罪了这班太监和他们的总管。他按规定日期闰五月十六日在紫禁城内保和殿,举行隆重的癸卯经济特科考试。经济特科的考试比进士的考试简单。进士考试有四场。第一场会试考出贡士;第二场复试贡士;及格者再参加第三场殿试,由殿试成绩定出一甲、二甲、三甲三个等次,分别赐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统称进士;第四场朝考进士,择文章书法双优者为翰林院庶吉士,余则分发各部任主事或去各省任县令。经济特科只考两场,以第一场为主,称正场,考出一等、二等,五天后再复试,只要不出大问题,即维持正场的结果。所以,全体应试的举子都把第一场看得很重。临到进场这一天,有五个举子突然病了,实际应试的只有一百八十六人。

杨度找到自己的座号后坐下,拆开密封的试卷,里面有两道试题。论一篇,题曰:《 大戴礼 》“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与近世各国学校体育、德育、智育同义论。看到这道论题后,杨度心里甚是高兴,做这道题正是他的长处。在日本弘文学院半年,除学习日文外,专攻的就是各国教育,对外国所提倡的体育、德育、智育都有研究。这篇论文,无须思考就可以一挥而就。

再看策题:汉武帝造白金为币,分为三品,当钱多少各有定值,其后白金渐贱,钱制亦屡更,竟未通行,宜用何术整齐之策。西汉初期,文帝、景帝、武帝对繁荣经济都有过不少杰出的贡献,奠定了汉代兴盛的基础,以国计民生为己任的王闿运,对汉初的经济作过系统的专门研究,这些研究成果,他都传授给了弟子,杨度得其精奥最多。日本半年,又涉猎过东西各国的经济方略,把先生的研究成果与自己所得的新学结合起来,一篇八百余字的对策定可以做得头头是道,警策动人。

杨度早有成竹在胸,用不着多加思考,便以恭正的楷书写出了一论一策两篇文章,当他停笔时尚未到正午。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还正在紧张应对之中,或托腮苦思,或挥笔疾书,无一人完卷,他心里高兴。看看时候还早,便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自己觉得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又如花团锦簇,耀人眼目,竟无须一笔更改。杨度十分得意,插笔合卷,早有执事官过来将他的卷子收了过去。当他起身离座时,看到端坐在主考大人席上的张之洞正向他捋须微笑。张之洞当即便从执事官员的手中要来杨度的试卷,细细地看了一遍。议论风发,剖析精当,虽措辞偶有偏激之处,总体来说是一篇难得之作,只可惜错了一个字,可见作者于才华横溢之余却不免有心气浮躁的毛病,张之洞深为之惋惜。

不到二百份试卷,有八个人看,阅卷费时并不多,到了第二天傍晚,一等二等的名次便大致出来了。全体名次的排列,张之洞委之于礼部侍郎裕德,他自己只排一等前五名的先后。同考官推出前五份试卷来,他们为宋育仁、李熙、梁士诒、张一麟和杨度的策论。张之洞将他们一一做了比较:论稳妥,宋育仁当排第一;论才气,杨度当排第一;论老练,李熙当排第一;论深刻,梁士诒当排第一;论典雅,张一麟当排第一。张之洞偏爱杨度,本欲置杨度第一,无奈他写错了一个字,置于第一不妥。比来比去,只得将梁士诒排第一,杨度屈居第二,以下依次为张一麟、宋育仁、李熙。

第三天,张之洞将取中经济特科一等梁士诒等四十八名、二等桂坫等七十九名奏报皇上,请求予以复试。光绪皇帝亲自看了前五名的策论,很满意,准予复试。二十日这天清早,张之洞将取中的一等二等名单张榜于正阳门城楼上,并特别注明:奉旨于二十五日在保和殿复试。

杨度看到这个名单时,虽以未中一等第一名而略有遗憾,但毕竟取中了第二名,他心里仍然高兴不已。考中的一百多名举子互相道贺,看到皇榜的百姓们也四处传播,不到一个时辰,喜讯便传遍京师。大家比拟殿试,将梁士诒称作状元,杨度称作榜眼,张一麟称作探花,尽管他们都知道制科毕竟不能与进士考试相比,但也乐于接受这个殊荣,尤其是梁士诒更是喜不自胜,当天在广东会馆大宴宾客。杨度也被夏寿田接去,在他的寓所里,几个湘籍朋友聚会一起,为新榜眼公贺喜。

夏寿田举起杯子对大家说:“我们一起敬湘绮师一杯,他老人家教出了两个榜眼,近几十年来无一人比得上他。”

大家都赞同,一齐举起了杯子。杨度笑着说:“你是真榜眼,我是假榜眼,不要鱼目混珠了。”

众人都说:“你也是真榜眼,过去博学鸿词科的待遇比进士还高哩!”硬逼着他喝下这一杯酒,杨度只得喝了。于是接下来你敬一杯,我敬一杯,把个杨度灌得醉醺醺的,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杨度根本不可能想到,此时在京师还有一个人甚至比他还兴奋,此人便是亦妹说的已死其实并没有死的静竹!她正在精心打扮,热切地等候着一别五年的郎君。

静竹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女子。她出生在苏州城阊门外,父亲陆育之是个博学的秀才,人品学问都好,可惜科场蹭蹬。十八岁中了秀才后,连考三科举人皆不中,他一面教蒙馆,一面仍不死心,继续攻读八股。妻子郑氏漂亮温柔。夫妻二人生有一女,取名静竹。静竹长得伶俐可爱,一家人的小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也亲亲爱爱。不料,郑氏第二胎难产,母婴都没有保住。陆秀才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妻子死后,陆秀才也绝了再考的念头,一心一意教书抚养女儿。女儿五岁时,他便教她认字;八岁时,他教她背《 唐诗三百首 》;十岁时,他教她读《 古文观止 》。女儿聪明好学,父亲一教便会。静竹十一岁那年,陆秀才经人撮合娶了顾氏。谁知两年后陆秀才得急病死去。静竹没有母爱后又失去了父爱,心中万分悲痛。顾氏年轻,耐不了寂寞,偷偷摸摸地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私通,有一次不巧被静竹撞见了。顾氏恼羞成怒,恨死了静竹。于是背着静竹,将她卖给了一家妓院的老鸨。老鸨见静竹长得漂亮,便一转手以三倍之价卖到了北京八大胡同的横塘院。可怜一个娇弱的江南小女孩被推进了举目无亲的京师火坑,她再不情愿再反抗也无可奈何,哭哭闹闹几个月后便也只得认了命。

好在教她弹琵琶的老琴师也是苏州人,老头子卖艺一生,到老来仍孤贫一人。苦命人怜苦命人,老琴师同情静竹,安慰静竹,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把四十多年来所练就的琵琶技艺悉心教给静竹。在艺术美的陶冶下,可怜的小女孩渐渐长大了,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婷婷少女。十六岁那年,老鸨收下了一千两银子,一个浪荡的王孙破了她的女儿身。那一夜,姑娘的泪水简直可以汇成一条河!

从此她便沦落为一个最被人瞧不起的烟花女。可是,从小受过诗书熏陶的姑娘却有一颗高洁的心。她读过《 琵琶行 》,为浔阳女的命运而哭泣;也读过唐人的传奇《 虬髯客传 》,为红拂风尘识英雄的慧眼而感叹。小小年纪的静竹立下了大志,一要在京师人群中识别一个可托终身的英雄;二要想方设法积攒私房,若不能遇到英雄,则自赎从良,决不老死娼门。

五年前的一个夏日,是老琴师的生日,他的徒弟们——横塘院的几个姐妹凑钱为他祝寿,大家到江亭喝酒观风景。就在这天下午,静竹遇到了题词江亭的杨度和夏寿田。说实在话,在静竹看来,两个人的词都写得好,两个男子都长得潇洒英俊,只是夏寿田为新科榜眼,大家都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杨度遭到冷落。苦水里过来的静竹有一种同情弱者的本能,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她走过去主动与杨度搭腔,请他为自己的扇子题词。面对面地对坐说了几句话后,与男子打交道颇多的姑娘从杨度的举止神态中,看出这是一位有才而多情的男子,心中很有好感。告辞后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杨度一眼,发觉杨度也在专注看着她。从杨度那无邪而又激情洋溢的眼光中,姑娘进一步断定这个陌生的年轻的举子是可以交往可以信赖的,她情不自禁地约他去潭柘寺相会。

其实,静竹此去潭柘寺并不体面。她一不是去烧香拜佛,二不是去游览古迹,她是专为陪一个南洋商人而去的。这个南洋商人既笃信佛教,又贪恋女色。他用双倍的银子将静竹“租出”几天,带着静竹去参拜潭柘寺。商人又掏出一张两千两银票来送给住持大法师,包下那座已由行宫降格的精舍。住持见他携带一个美貌的年轻女郎住寺庙,虽觉得不妥,但看在那张大额银票的面上,同意让他们住三天。

在杨度来到宝珠峰的那一天,静竹陪着商人住进了寺里精舍,故杨度找遍了寺外所有的客栈也寻不到她。约定与杨度见面的这一天,静竹撒谎说病了,不能陪商人游玩。那商人也好,并不强迫她,自己也不游玩了,改而与住持谈论佛法,于是静竹得以用琵琶声把杨度招进竹林,和他一道畅游宝刹。游览过程中,杨度倜傥的风度,广博的学识,恳挚的性情,再次赢得了姑娘的芳心。当他接过她所送的那截小小的砖角后所表现出那种真诚的谢意和向佛祖起誓时的郑重态度,使姑娘深深地感动而流泪了。静竹降生到人间短短的十七八年,自从母亲去世后,不知流过了多少眼泪,那都是辛酸的泪,痛苦的泪,这一天她第一次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她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男子。就在那一刻,她决定嫁给他!在猗轩亭流水羽觞的游戏中,杨度用四朵小花包在纸里,卜决他们之间今后的关系,虽是哄她,但他那一颗决意与她结连理的强烈的滚烫的心,却使她深为感激;而正是这颗真心,倒使她忽然发觉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自己是个什么人?自己是一个任人玩弄任人欺侮的下贱妓女,怎么可以与他般配!算了吧,赶快结束这段不该有的荒唐的爱恋,什么也不告诉他,让他心里永远保留着一段美好的记忆。转念她又想,他既然这样深情爱我,应该不会嫌我,何不试探他一下呢?哪怕问问他家中有没有妻子也好。静竹的脑子里翻滚着种种不同的想法。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约杨度明日再谈。

这天夜晚,商人折腾她一阵后呼呼睡着了,静竹则一夜未合眼。她反复考虑明天见还是不见。不见,或许真正的有情人会失之交臂,自己一辈子会后悔不已;又想到杨度见不到她时的痛苦,自己心里也难受。见,或许一旦得知真情,他会大梦初醒,弃自己而去,自己更会哀痛欲绝,比不见更后悔。左思右想,一直到天亮了,静竹仍没有拿定最后主意。一会商人起床了,对她说马上离开潭柘寺回城。静竹大吃一惊,不是还有一天吗,为何提前走?商人说原以为这里有得道的高僧,谁知这里的和尚都浑浑噩噩,真乏味。商人的突然改变主意,使静竹对见不见杨度一事再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于是她给杨度留下了那张纸条。不过她的心里仍存着一个念头:如果这位杨晳子真正是一个痴情的男子,他还是有可能在城里寻到自己的。

静竹回到城里后,一直巴望着杨度来找她,却不知杨度早已离开北京回湖南去了。静竹见不到杨度,心里又痛苦起来。她后悔自己没有留下地址,以便杨度来找,致使得有情人终于失之交臂。杨度的身影总在静竹的脑子里出现,他的率真,他的恳挚,姑娘永远也忘不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有时,她也想把杨度从记忆中排除,努力设想他是一个薄情郎,好比易涨易落的山溪水。但即使这样,她也难以将他的身影在脑中排除掉。

这些年来,静竹没有快乐,有的只是思念。她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告诉了一个新来的小妹妹。这个小妹妹也是苏州人,身世比她还要苦。她连自己的生身父母的印象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没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静竹可怜她,依着自己的名字,给她取名亦竹。亦竹将静竹视为亲姐姐,常常劝她,叫她不要再想杨晳子了。天底下像杨晳子这样的人一定不只一个,何苦如此痴情?再说杨晳子没有来寻找,可见他也不是一个钟情的汉子。亦竹又把静竹的事告诉她的朋友丹花,丹花于是也劝静竹忘掉这段恋情。

想不到一别五年,杳无音讯的杨度竟突然出现在八大胡同,出现在横塘院前。那天下午,当静竹隔着窗帘看到这意外的一幕时,她简直惊呆了。她指着在胡同里踽踽独行的那个人,对亦竹说:“他就是晳子。”

亦竹立即要下楼去唤他,静竹制止了。出自于一个恋情深厚的姑娘家的复杂情感,静竹心里此时涌出来的,却是苦多于甜,怨多于爱。她恨晳子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在她的眼前,这许多年都干什么去了?何况她又生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忘记了自己,到此地来是为了找别的姑娘图快活?她叫亦竹远远地跟着杨度,看他究竟到八大胡同来做什么,住在哪里。

晚上,亦竹告诉她,杨度并不是来嫖妓女的,他住在长郡会馆。亦竹还打听到杨度此番来北京,是为了参加经济特科的考试。静竹得知杨度不来逛窑子,心里欣慰,但相隔了五年,不知他的心思变没变。她和亦竹商量了一个主意,暂不惊动他,让他考完后,再由亦竹出面扯个谎试探一下。不料城隍庙会结束的这一天,杨度错以为亦竹是静竹,自己找上来了。

杨度走后的第二天,亦竹将偶遇杨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静竹。当她听到杨度得知自己已死突然晕厥,醒过来又说要去坟头祭奠的时候,静竹流下了欣慰的眼泪。这个洞庭湖南的汉子,倒真是一个实心实意的情郎。这样的男人,即使为他死也是值得的!不管他这次考中不考中,也不管他家里有没有妻子,二十三岁的静竹姑娘不能再在灯红酒绿的卖笑场中葬送自己的宝贵青春了,她要从良嫁人,要跟她的心爱郎君,一起去秋风万里芙蓉国的楚山湘水之畔,一起去洒满帝子爱情之泪的斑竹故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丈夫浆洗缝补、生儿育女。

五年来,凭着自己的美貌和一手绝妙的琵琶,静竹积攒了上万两银子的私房,她和亦竹商量,要自赎离开横塘院,她不能在这片污泥浊水中接待晳子,她要在自己的家里与心上人久别重逢。亦竹一听,忙跪在她的面前,哭着说:“好姐姐,你帮帮我的忙,把我也赎出去吧,我今生甘愿做你的丫环奴仆,服侍你和杨先生一辈子,来生再变牛变马报答你的恩情。”

望着这个苦命的义妹,静竹的心在颤抖。老鸨早就说过要找一个出得起大钱的人给亦竹破身,因为一时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亦竹仍还是一个姑娘身子。这样一朵娇美的花朵眼看就要遭践踏而不施以援手,于心何忍!只是今后的事情尚不能料定,万一受苦受累,她吃得消吗?亦竹坚定地回答:“哪怕是沿街乞讨,也比在这里强呀!”

静竹对老鸨说,愿以五千两银子自赎,又用一千五百两银子代赎亦竹。妓女从良是常有的事,老鸨不能干涉,况且她们愿出这样的大价,老鸨一口答应。

两姐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又与老琴师和手帕姐妹们依依话别,毅然离开了横塘院。她们在西山脚下赁了三间干净的农舍,临时布置一番,住了下来。

这一天,亦竹从城里回来,告诉静竹一个天大的喜事:经济特科正场已公布,杨度高中一等第二名。“静姐,大家都说,特科考试以正场为准,复试只是做个样子,杨先生成了榜眼公,你就成了榜眼公夫人了!”亦竹激动地向静竹道喜。

静竹听到这个消息,喜得心花怒放。她紧抓着亦竹的手,一个劲地说:“亦妹,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一点都不假!榜就张在正阳门外,还说二十五日复试哩!”

“这就好,这就好!我早就看出晳子是个大有出息的人,他真的出息了!”静竹喃喃自语,“亦妹,二十五日那天你去长郡会馆门口等他,见到他复试回来后,你就把他接到这儿来。你说我没有死,我天天都在想念他!”

“好,二十五日那天一早我就去!”亦竹欢喜无尽地答应。

静竹开始精心打扮了。五年后的今天,她比潭柘寺定情的时候更成熟,更具风韵,也更迷人了。她要把最好的化妆手段用出来,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比西施、昭君还要美的美人,让晳子在自己美丽的容貌下痴迷融化。

谁知上天并不成全她,几天后一场意外的灾祸粉碎了姑娘如诗如画的憧憬。

六 “梁头康足”毁了榜眼公的锦绣前程

经济特科正场录取名单公布的第二天,总管太监李莲英在养心殿门外永巷里,听到一个刚从王府井采买珍珠回来的太监小羊子和另一个太监马胖子在悄悄说话:“外面都在说,特科取的第一名是康梁乱党中的头头。”

“真的吗?”马胖子瞪起小眼珠,吃惊地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士诒。”小羊子压低声音,“也是广东佬,都说是梁启超的堂弟哩!”

“哎呀呀,这康梁乱党才平息了几年,又冒出个大人物来了。老佛爷知道了,不气死才怪哩!”马胖子表面上抱怨,其实心里喜欢。他不是喜欢康梁乱党复活,他是想看看老佛爷发大臣们的脾气。太监生活枯燥无聊,只要事情不出在自己的头上,他们是时刻盼望紫禁城里出事儿的,事儿出得越大,他们越兴奋,越觉得有趣味。

“小羊子,你们在谈论些什么?”李莲英在后面尖声叫了一句。

两个小太监转身见是总管在后面,吓了一大跳。这些太监们平素并不怎么怕后宫里的主子 —— 一大群名目繁多的太妃、妃子们,最怕的是这个李莲英。他是他们的最高上司。

“李四爷,我们没有说什么。”

李莲英在兄弟辈中排行第四,宫中大小太监都尊称他为李四爷。

“没说什么?”李莲英拉下脸来,“什么康梁呀,乱党呀,这也是你们说的话吗?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是这样的,李四爷。”

小羊子颤颤抖抖地把在外面听到的事情向总管作了禀报。

“第一名真的是梁士诒?”李莲英厉声喝问。

“真的叫梁士诒,大家都这么说的。”小羊子低下头,不敢正视总管。

“真的是广东人?”李莲英又问。

“真的是广东人,都说是梁启超的嫡亲堂弟。”

“你们听着!”李莲英叉起两只手训道,“下次若让我听到你们说国家的大事,按世祖爷的家法,先抽三百鞭子,再撵出宫外。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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