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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亡命扶桑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一 五年前出逃的惊险情景,梁启超终生不会忘记

早在杨度赴京参加经济特科考试之前,杨钧和代懿便考取了湖南官费留日生,日后在中国近代史上很有名气的陈天华、杨昌济也在这批留日生中。杨度以学长的身份在饯别宴会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说,鼓励他们学习新知,为团体谋公益,以“新吾中国,救吾中国”作为留学的最高目标。与一年前的反对态度大不相同,这一次,王闿运对杨钧、代懿的出洋是支持的,一方面是日趋开放的大势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杨度东洋半年回来后器局更为开阔对他的启发。何况对代懿和杨钧,王闿运从来没有寄予第一流人才的期望,他认为让他们在东洋学点实用的技艺回来,或许在今后的乱世中于养家糊口更为有利。

杨度回到石塘铺后,看到了近日弟弟从东京寄回的家信。信上说他们在日本一切都很好,都进了日文补习学校。杨钧还颇为得意地夸耀他已经可以和日本人作些简单的对话了。湘绮楼上,杨度将特科两次考试的情况向先生作了禀报,王闿运也觉得难以理解,安慰学生不必过于沮丧,在家里安心住一段时间,且待形势的变化。

这天,湘潭县衙门派人给王闿运送来一封急信,原来是夏寿田托折差带回湖南的。他告诉先生和挚友,京师官场中已捅出了所谓“梁头康足”事件的内幕,并说御史胡思敬最近又上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奏折,指责杨度与明末牛金星以举人叛从李闯情事相同,罪实倍之,现已逃离出京,很可能已回湘潭原籍,请旨密令湖南将杨度锁拿归案,以为儆戒云云。夏寿田催杨度赶快到日本去,再不走就晚了。

杨度读罢信,冷汗淋漓。

朝廷竟然荒唐到如此地步,令阅历甚丰的湘绮老人都大出意外。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杨度说:“你干脆到日本去算了,一则避避风头,二来也借此机会多结识些朋友。这一年多来,不少有为年轻人都去了东洋,今后中国的指望,或许就在这批人身上,你多结识他们,对事业会大有好处。另外,代懿和重子初次出国,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你去后也可以照应照应。”

午贻和先生的看法都很有道理,杨度决定再度出走扶桑。

李氏得知儿子的决定后,黯然说:“你去东洋,娘不阻挡你,只是叔姬出嫁了,小三子留学了,娘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连说句话都没人听。”

杨度说:“娘,儿给您老人家雇一个丫环来如何?”

李氏说:“乡里小户人家的,雇什么丫环,等你日后当了大官再说吧!”

杨度颇觉为难地说:“娘,那怎么办呢?要不,反正代懿也不在家,干脆让叔姬回来住吧!”

“傻儿子,哪有出嫁的女儿长住娘屋的道理!”李氏轻轻地笑了一下,爱抚地望着儿子说,“你今年都二十八岁了,难道没有想过要给娘找个媳妇,添个孙子吗?”

听了母亲这句话,杨度半晌做不得声。从归德镇刚回来的那几年,常有提亲的人上门,他都谢绝了,他一心想的是金榜题名后,再来洞房花烛夜。不料那一年,金榜无名,却邂逅静竹。从那以后,美丽的江南少女便深深地进入了他的心灵。尽管他怀着万分惆怅离开了京师,但他心里总是痴痴地想着,自己与静竹是定了情的。江亭畔那阕小小的《百字令》,潭柘寺里那块不起眼的断砖头,就是他们的百年信物,作为彼此间情感交融心心相印的象征,它们的价值,远远不是世俗的黄金白银所可比拟的。五年里,他摒弃了一切旁念,死死地相信,他和静竹一定会有重逢的一天,他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把人生最珍贵的那份情感送给另外一个女人。

他万万没有料到,而今静竹却已长卧西山,他们今生已是天人永隔,无缘结连理枝了。现在,应是理智地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了。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二十八岁的男儿也是该成家了。这次是避名捕之祸出走,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国,留下母亲一人长年在家孤零零的,确为做儿子的不孝。好吧,就算为母亲娶一房媳妇吧!但时间仓促,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呢?

李氏说:“中路铺黄波老先生,你是知道的,人品学问都很好。他的第二个女儿,你们也见过面。这妹子也和我们叔姬一样,眼界高,一般人看不上眼,到了二十岁还没出嫁。前两个月,有个媒人提起了你,她倒是一口同意了。我说你到京城赶考去了,等你回来再说。”

杨度想起来了,那年在黄家吃春酒,是见过黄家的二小姐的。姑娘虽然说不上很漂亮,也还端端正正,知书达理的。杨度想,自己当时并未怎么留意她,看来她是留意自己了,不然,何以别的人都不同意,独独愿意嫁到我杨家来呢?杨度笑着对母亲说:“她同意,怕是以为我去赶考,会中个进士、翰林回来,若是知道我不但没考上,还要避难出洋的话,她一定不同意了。”

李氏想想也是的,现在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了,黄家还愿意结这门亲吗?思忖好长一会,她对儿子说:“这样吧,叫你三舅到黄家去一次,探探他家的口风。如果还是同意的话,你就拜了堂后再出洋。”

杨度只得点头应允。

第三天,三舅红光满面地回来了,兴奋地对外甥说:“你就准备做新郎倌吧!黄老先生说,朝廷现在是昏聩到顶了,否极泰来,清明时刻的来到不会太久了。办了喜事后,晳子只管放心出国去,家里事都交给仲瀛。晳子榜眼公虽没做成,名声已是传播天下了,今后一定会做大官的。只要那时富贵了,勿忘糟糠之妻就行了。”

未来老岳丈的这几句话,给遭受意外挫折心情抑郁的杨度很大的安慰。他想,有如此明达之父,必有贤惠之女,静竹虽然去世了,幸而有人可以代替她。

黄老先生亲自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这天,石塘铺完全按照祖辈传下来的仪式,为这个喝过洋水又即将再去喝洋水的新郎倌举行了隆重热闹的婚礼,黄家的仲瀛二小姐则从这一刻起,成了杨家的冢妇。

半个月后,杨度告别母亲、妻子、妹妹和湘绮师,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并特意将马福益所赠的那把倭国古刀佩戴腰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石塘铺。

杨度再次踏上东京土地时,距他前次离别仅仅只有十个月。他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重来日本。然而就是在短短的十个月里,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界,却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人数的激增。去年十月,杨度回国时,留日学生不过五百人左右,而现在已多达一千二百余人。国内腐败的政局刺激了众多有志青年来东洋寻求救国真理,这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朝廷的鼓励。今年春天,张之洞奉朝廷之命,制定了一个奖励留学的章程。章程上说,留学回国的学生,视成绩优次,将赐以拔贡、举人、进士、翰林等出身,并加以录用,授予官职。也有不少人是受这种驱使来到日本的。

其次是留学生爱国热情的空前高涨。无论是激烈的主张排满的革命派,还是温和的拥护光绪帝的保皇派,都肆无忌惮地集会结社,侃侃高谈自己的观点,言谈之中,洋溢着满腔救国救民的激情,就连专门为禄利或为学习某种专业技术而来的人,也不能不卷入其中,倾听别人的政治主张,发表自己的国是意见。相对于国内的沉闷而言,日本的留学生界如同一锅沸水。这个巨大的转折点就是三个多月前的拒俄运动。

沙俄是一个掠夺成性的侵略帝国。早在十七世纪五六十年代,它就开始了对中国东北的侵犯。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又不断强占中国边界,霸占了中国大片领土。庚子年它是八国联军之一。根据光绪二十八年签订的中俄交收东三省条约,第二年四月是沙俄从中国东北撤军第三阶段的最后期限。但沙俄不仅不撤兵,反而增兵南侵,又突然向清政府提出了七项要求。

这年二月,日本东京《 时事新报 》发表号外,登载沙俄驻日公使的谈话,说什么“俄国现在政策是断然取东三省归入俄国版图”等等,此事引起了留学生的极大愤慨。四月二十九日,东京留学生界在神田锦辉馆召开全体会议,决定立即成立拒俄义勇队,当即就有一百三十多人志愿参加,另有五十多人表示愿在东京本部工作,还有十二名女学生签名参加护理事务。这些热血青年坚决表示:“誓以身殉为大炮之引信,唤起国民铁血之气节。”两天之后,义勇队改名为学生军,准备回国开赴东北前线。

留学生的行动吓坏驻日公使蔡钧。他对朝廷说留学生名为拒俄,实则革命。清廷与日本当局相勾结,严令解散了学生军。此事对日本留学生刺激很大。本来大部分留学生只想拒俄,并非要革命。现在朝廷将拒俄与革命混为一谈,倒使不少学生清醒过来:不革命则无以拒俄。于是以黄兴、陈天华、秦力山、吴樾等人为首,在学生军的基础上组织军国民教育会,其宗旨为“养成尚武精神,实行民族主义”,采取“鼓吹”、“起义”、“暗杀”三种形式与朝廷作斗争。就这样,留日学生们的政治热情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与此同时,各种宣传爱国思想的报刊杂志相继诞生。

杨度记得,他离开东京时,留学生界的报刊只有《 国民报 》、《 新民丛报 》以及他和黄兴等人创办的《 游学译编 》等三四家,而现在又冒出了《 湖北学生界 》、《 大陆 》、《 浙江潮 》、《 江苏 》等一系列刊物,还有一批以通俗语言写成的小册子,如陈天华的《 猛回头 》、《 警世钟 》,杨毓麟的《 新湖南 》,宋教仁的《 灭汉种策 》,秦力山的《 革命箴言 》,朱德裳的《 中国魂 》等等,在留学生中广为散发,影响极大。

杨钧和代懿到达东京后,经过一段短暂时间的日文补习,分别进了弘文学院和陆军学校。杨钧很用功,半年后便能用日语谈话了,空余时练字治印。他的治印技艺很快传遍了留学生界。知道哥哥要来,他在饭田町为哥哥找了一间寓所。

寓所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老头名叫田中龟太郎,老太太叫和子。有一个独生子叫田中君代。田中君代的太太是横滨一个富商的女儿,于是他住横滨协助岳丈经营商务。田中龟太郎十分喜爱汉学,尤嗜好中国的书法篆刻。他能讲中国话,因治印与杨钧认识,结为忘年交,情愿以半价出租给这位小友。

杨度住进龟太郎的家,见两间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老两口慈祥和气,又看到他们的书房里悬挂着中国字画,书架上摆着不少中国线装书。田中龟太郎时而用日语,时而用汉语与他谈话,杨度心里高兴,仿佛此处就是家乡似的。

下午,田中龟太郎用中国传统饮食招待杨度兄弟和代懿。饭后,杨度将母亲亲手做的布鞋交给弟弟,把杨庄母子的合影交给代懿,又把那包豆豉紫苏姜分成两半,一人拿一半。二人接过来自故国亲人的礼物,欢喜无尽。三郎舅说了一个通宵的话,从家事说到国事,从中国说到日本,一直到窗口发白才躺下睡觉。

杨度重到日本的消息,很快便在东京留学生界传开了。去年杨度在日本弘文学院求学时,留学生们认为他是一个勤勉聪慧的书生。许多留学生半年尚未入日语之门,杨度三个月便过了语言关,然后便是整日整夜地啃着日文原版书籍。历史、地理、哲学、文学、法律,什么书都读,且过目不忘,令同学们钦慕不已。除开读书外,大家并未见他参加多少政治活动,都以为他是专门做学问的书呆子。谁知毕业前夕,他却以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一人与嘉纳反复辩难,竟然使得这位日本教育界的权威语塞。仿佛一匹骤然冲出的黑马,令东京留学生界刮目相看。然而,正当大家都想与他结交时,他却突然回国了。不久,《 游学译编 》出版,刊出了杨度洋洋万言的序文。文章从培根、笛卡儿、孟德斯鸠、卢梭、亚当·斯密、达尔文、斯宾诺莎谈到孔子、左丘明、司马迁、孔尚任、李鸿章、黄遵宪,从欧洲说到美国,从日本说到中国,论学术,论教育,论军事,论实业,论理财,论内政,论外交,论历史,论地理,论时论,论新闻,论小说,学问之渊博,见解之深刻,议论之犀利,爱国情感之深厚,为留学生文章中所罕见。大家这才认识到貌似书呆子的杨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胸中仿佛蕴藏着古今中外的一切学问。弘文学院的人以做他的校友而自豪,外校的人以不识他而遗憾。朝廷开经济特科为日本留学生界所瞩目,且应试人中也有回国的留日生,当杨度高中一等第二名的消息传到东京时,大家又为之惊叹,不久“梁头康足’的消息也传进来了,大家愈加看出了朝廷的卑鄙。现在,杨度避难再来东京,寓居异国的留学生们谁不想见见他?短短几天里,饭田町田中寓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许多人是第一次见面,大有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味道。杨度慷慨豪放,热情坦率,给初次见面的人很好的印象。

黄兴、刘揆一这两个老友也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广东人胡汉民。杨度见此人很有才气,极乐意与他交朋友。四人在一起畅谈了半天。黄兴还在弘文学院继续学业,刘揆一到东京后换了几所学校,后来也进了弘文学院,与胡汉民同班。他们建议杨度再进弘文学院。究竟在日本学什么好,杨度一时尚未拿定主意,想想弘文学院情况熟悉,暂且挂个名字在那里也好,就答应了。

留学生对读书大多很随便,学校管束也不严,杨度在弘文学院挂名后,便在饭田町寓所贪婪地阅读这几个月来出版的各种报刊杂志。

十月,梁启超从美洲游历回到横滨。梁启超自戊戌政变时逃到日本,已经整整五年了。当年出逃的那些惊险情景,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每当他闭目略作休息时,那一幕幕的场面便会不期而然地浮现在眼前。

八月初六这天,梁启超在谭嗣同的房间里说话。那时,梁住粉坊琉璃街新会邑馆,谭住半截胡同浏阳会馆。两地相隔很近。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谈新政,谈学问,遇到意见相左时,两人都会大声激烈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常常弄得面红耳赤,但彼此之间从不存芥蒂。这天的谈话没有争吵,近日政局的种种恶象,使他们对变法的前途怀着深深的忧虑。正说着话,谭嗣同的仆人神色慌张地破门而入,急促地说:“三公子,大事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说,皇上被太后抓起来了,南海会馆已被抄,幸而康先生已去上海,不然就要抓起杀头了!”

谭、梁一听,知道西太后已先下手,新政彻底失败了。梁启超赶紧起身说:“复生,事情已万分危急了,我与日本使馆代理公使林权助有一面之识,我们赶快到日本使馆去,请求他们保护。”

谭嗣同面色不改,仍坐着不动。

“快走吧,抄了南海会馆就会马上来抄浏阳会馆,晚了就逃不成了。”梁启超抓起谭嗣同的手催道。

谭嗣同似乎早有预料似的,慢慢地说:“我一直想救皇上,看来皇上已不可救了。现在要救南海先生,也没有办法救。我活在世上,已没有事情可做了,只有等死。”

梁启超急道:“哪有等死的道理!留得人在,自有成功的一天。快走吧,复生!”

谭嗣同依然平静地说:“你说的有道理,对天下事,应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心。但我早已作了打算,我愿意一死殉皇上,殉国家。中国变法从来未有流血者,有之,请自嗣同始!”

梁启超深为谭嗣同以死殉国的牺牲精神所感动,他紧握着好友的手说:“这样的话,让我和你一起流血吧!”

“不!”谭嗣同坚决反对,“你赶快到日本公使馆去,伊滕博文这些日子正在北京观光。他是个大英雄,对我们的事业向来是支持的。你请他致电日本驻上海领事,赶快救南海先生!”

梁启超答应了一声,便离开浏阳会馆,来到东交民巷日本使馆。这时已是午后两点钟,代理公使林权助正和来华旅游的前任首相伊滕博文饭后聊天。林权助得知有一个中国青年匆忙来访,便出门相见。见面之后,才知是梁启超。他见梁面色苍白,一脸悲壮之色,知有大事,忙领他进了后面的一个房间。梁启超开门见山地说:“请给我一张纸!”

林公使拿出一张纸来,又递给他一支自来水笔。梁启超接过纸笔,刷刷写下:仆三日内即须赴市曹就死,有二事奉托,君若犹念兄弟之国,不忘旧交,许其一言。

林公使笑着说:“梁君,出了什么事,这样严重?你不要写了,就用口说吧,我可以与你用中国话交谈。”

慌急之间,梁启超竟一时忘记了林公使是个中国通。他拍打着脑门说:“我糊涂了!”

林公使用玻璃杯子端了一杯白开水过来,梁启超喝了两大口说:“公使先生,中国出了大变故,太后囚禁了皇上,抓捕新政官员,我也马上就会被抓,最迟三天内就会被杀头。我的生命早就献给了我的国家,杀头毫无所惜,现在只是请你出面解救皇上,保护皇上龙体不受伤害。康有为先生目前正在上海,请你电告贵国驻上海领事馆,想法搭救康先生。我要求的就是这两件事,恳请你们帮忙。”

林公使并不知道中国出了这等大事,惊诧之余,果断地表示:“可以。梁君,你说的这两件事,我决意承担。不过,你为什么要去死呢?你好好想一想,如果心意改变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一定救你!”

梁启超听了这几句话,悄悄地流下了两滴感激之泪,说:“好,谢谢你了,伊滕博文先生那里,也请公使代我转达此意。”

“伊滕前首相就在客厅,你去见见他吧!”

梁启超见林公使答得如此坚决,觉得没有必要再去与伊滕讲了,何况他还有许多事情须立即料理,便说:“我不去了,我要赶紧回寓所。”

说罢,急急忙忙离开日本使馆。梁启超回到寓所,赶紧将几捆来往信件烧掉,又将文稿杂记等一律焚毁,然后将书籍和日常衣物匆匆整理一下,到了断黑时,提起一个皮箱出了门,再次来到日本使馆。使馆门前乱糟糟的,趁着混乱之际,他飞快地跑了进去。林公使把他安置在一间小房子里,然后去和伊滕博文商量。伊滕说:“梁启超这个青年是中国宝贵的灵魂,救下他,是做了一件好事。你出面想个办法,让他逃到日本去。到了日本后,我来帮助他。”

第二天,谭嗣同在浏阳会馆静坐了一天。他摹仿父亲的手迹,假冒了几封父亲给他的信。信上大骂他不该办新政,并声明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谭嗣同知道自己的事必定要牵连到父亲,身为巡抚的老父到时便可以借此而减轻责任。到了傍晚还不见有人来抓他,便将自己的诗文手稿和一叠家书放进一口小木箱里,提着这口小木箱来日本使馆会梁启超。托梁启超替他妥为保管。梁启超要他留在使馆里不要到会馆去了。谭嗣同再次坚决地谢绝,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先生生死未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

说罢二人相与拥抱而别。

这时,恰好日本驻天津领事馆领事郑永昌正在使馆里,林权助便和郑永昌商量了一个逃跑路线和接头的办法。

次日,郑与梁化装成外出打猎的样子,背着两支双筒猎枪,使馆的汽车把他们送到前门火车站。二人上了车后,林又给有关方面挂了电话。他们在天津站下了车。刚一出现在月台,梁启超便被一个人认出来了。那人立即告诉天津站的巡逻人员,巡逻员马上跟踪他们。当发现有人跟踪时,郑急中生智,带着梁跳上海河岸边的一条帆船。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钟了。郑拿出十块银元给船老板,请他赶快开船去塘沽。帆船开出不久,巡逻员坐了一只小汽船追了上来。当时塘沽的上游方向停泊着日本的军舰,下游方向停泊着日本的一只商船,巡逻员以为他们会逃向商船,遂在商船旁边等着。就在这时,帆船开到军舰边,按照预先约好的信号,郑领事挽着白手帕,舰长把他们接上了军舰,立即启航。就这样,梁启超侥幸地逃到了日本。不久康有为通过英国的帮助逃离虎口也到了日本。在伊滕博文和首相大隈重信的照顾下,梁启超和康有为在日本住了下来。梁为自己取了一个日本名:吉田晋。康也取个日本名:夏木森。

后来,梁启超得知六君子被杀于菜市口的噩耗,心中悲愤不已,尤其是谭嗣同能逃而不逃,甘愿以一己之流血来唤醒国民的崇高献身精神,更令他又敬又叹。为了纪念谭嗣同,纪念他们所共同建立的那番为国家和人民造福的轰轰烈烈的新政,梁启超含泪撰写了著名的《 谭嗣同传 》,刊登在他主办的《 清议报 》上。这份报纸传到国内后,引起了舆论界的巨大反响。

五年来,梁启超除受康有为之命在日本及檀香山、新加坡、澳洲等地建立保皇党组织外,他的绝大部分精力是用来办报纸,以此来唤起民众,鼓吹自由、进步、民主、民权、宪政等一系列新思想。他先在东京办《 清议报 》,继而去横滨办《 新民丛报 》,又办《 新小说报 》。他所主办的《 新民丛报 》风靡海内外,是所有报刊杂志中最受中国民众尤其是知识青年所欢迎的宣传品。赋闲在家的黄遵宪写信给梁启超,说《 清议报 》远胜《 时务报 》,《 新民丛报 》又远胜《 清议报 》。《 新民丛报 》上的文章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为人人笔下所无,却又为人人意中所有,虽铁石人亦应感动。从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无过于此。

梁启超学识渊博,精力过人,除办报写政论文章外,他还写了不少学术著作。古今中外的各种流派思想,杰出人物,都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梁启超成了日本留学生心中的偶像,大家出自内心地敬仰他,愿意与他交往。一段时期里,孙中山与梁启超过从甚密。梁表示赞成孙的革命主张,甚至有意将两派合为一个会,推孙为会长,梁自任副会长,只是由于康有为的坚决反对没有实现。正是从那时开始,康梁之间的思想分歧便越来越大了。

梁启超回到横滨,得知杨度已来到东京后,便作书一封。信上说:五年未曾晤面,时常想念,知已到日本,不胜欣慰。本欲到东京来把酒畅谈,无奈外出日久,报馆事务繁多,一时不能抽身。过几天是明治节,特为邀请令兄弟郎舅同来横滨过节,以慰云树之思云云。梁启超不知杨度的寓所,便将信寄给住在东京的王照,托他转给杨度。

二 王照的一句话,道出了戊戌政变的真正原因

王照字小航,乃是戊戌变法运动中的风云人物。他原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却不料一封参劾将六个堂官一齐参倒,这是清朝自开国以来没有过的怪事,一时间轰动全国。事情是这样的。

新政推行不久,礼部尚书许应骙上了一折,说经济特科考试时务策论,为非常之举,不妥,宜与正科一样,改试八股。这是明目张胆地与新政唱反调,御史杨深秀、宋伯鲁合词劾之。光绪皇帝很讨厌许应骙阻挠新政,想罢黜他。协办大学士刚毅出面为之说情。这是新旧两派正面交锋的第一次。

到了七月中旬,礼部主事王照写了一个折子,请皇上游历各国,扩张眼界,又建议设立教部以扶翼圣教。因为王照官阶低,不能自己上奏,于是请许应骙交递。许不肯。康广仁对王照说,皇上号召广开言路,岂容大臣阻蔽不达,宜劾之。王照性格勇直,当即具折参劾。侍郎坤岫、溥颋令掌印者勿收。王照气得捧着折子外出,声言前往都察院告状。坤岫等只得允为代递。许应骙得知后大怒,也赶紧上一折,说王照咆哮署堂,借端挟制;又说他请皇上游历各国,是将皇上置于险地,居心叵测。光绪皇帝见到许的奏折后大为不悦,批示交部议处,又批示今后条陈事件,各堂官应将原封呈进,毋庸拆看。部议将许降级。光绪皇帝恼怒处分太轻,一气之下,将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左侍郎坤岫、徐会澧,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六个堂官全部革职。赏王照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以昭激励。特擢李端棻、裕禄署礼部尚书,耆寿、王锡蕃署左侍郎,萨廉、徐致靖署右侍郎。这道命令一下达,举国为之鼓舞欢忭,争求上书,每日各署都要递数十封条陈,光绪皇帝从鸡鸣阅至日晡犹不能尽,而王照也因此而名闻全国。到了政变时,王照自然成了拘捕名单中的一员。在外国人的帮助下,他也及时离开北京逃到日本。先是和梁启超一起住东京马场下町,后来梁去了横滨,他便一人住。当时王照接了梁启超的信,即向友人打听,知杨度住在饭田町田中宅,遂持书前来拜访。

当田中老人将印着“礼部主事赏三品顶戴四品京堂候补王照”字样的名刺交给杨度时,他惊讶道:“是小航先生来了!”

杨度对王照早已心仪,见面之后,方知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子。大家入乡随俗,按照日本人的方式,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品茗,一边闲谈。杨度看了梁启超的邀请函后,甚是高兴,说:“小航先生,明治节那天,我们一道去横滨吧!”

“我就不去了,前些日子才从卓如那里来,这次就不陪你了。”王照想了一下,又问,“横滨你熟吗?”

“不熟。”杨度摇摇头,“我两次从横滨上岸后,都是立即转车来了东京,连街市都没看。”

“那山下町,你找得到吗?”

“我想找得到的。”杨度满有把握地回答,“卓如信上把线路已画得清清楚楚了,况且我们兄弟的日语都还可以,路在口上,弄不清楚就问,总可以找到的吧!”

“你们到底年轻,学话学得快。”王照感叹,“不瞒老弟说,我来日本五年了,还只能用日语说些日常话,要和他们的学人谈学问,和政治家谈政治,还很吃力哩!”

“年纪大了,学语言是困难些。读日文版的书没有问题吧!”杨度自己其实也同样不能用日语谈论深层次的话题,但他一向自视甚高,相信不出一年就可以做到这点。

“读日文书倒不成问题,只是用日文交谈和写作难以提高。”王照似乎为这点很头痛。

“小航先生,这几年您在日本都做些什么呢?”杨度问,他知道短期内不可能回国,如何充分利用在日本的日子,多学些有用的知识,他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王照的经历,或许可引为参考。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至今一事无成。”王照端起方形单耳日式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先是一个劲地学日文,但日文未精。继而想写一部关于戊戌年新政的书,把我自己所参与所知道的一切如实记下来,公之于世。写了一半,南海先生要我去组织保皇党。南海先生的家长作风,我又习惯不了,不久就退出来了。后来又想继续国内的《 说文 》研究,想想在异国研究中国的文字,又自觉不协调,也搁下来了。只有间或应卓如之请,在他所办的报纸上写点诗文,倒还有点小作用。”

提到诗文,杨度想起了王照写的《 方家园杂咏记事 》在海内外传颂甚广,便说:“小航先生,您的《 方家园杂咏记事 》记录了戊戌政局中鲜为人知的史实,大家都喜欢读。您这就是在写历史,以后还可以多写点这方面的诗文。”

“那只是些东鳞西爪的事,还谈不上历史。”王照笑了笑,又端起了茶杯。

杨度想起了一事:“小航先生,您在《 方家园杂咏记事 》里说,西太后惟知权利,绝无政见,纯为家务之争。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这样。”王照望着杨度,正色道,“世人都说戊戌之变是因为太后要维持祖制,皇上要效法西人,彼此政见不同,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王照望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杨度估计杯子里大概没有水了,起身提来一只大肚短嘴三耳鱼纹仿古陶壶,给王照的杯子续上深酱色的浓茶。王照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又如太后黜瑾、珍二妃,世人都说瑾妃、珍妃支持皇上,故太后迁怒于她们,其实是她们卖官惹恼了太后。卖官鬻爵这门子生意,朝廷里只能由太后独揽,别人不能染指。瑾、珍二妃原以为太后可以这样做,她们也可以学样,事情就坏在这个‘学样’上。所以依我的看法,推行新政,如果奉太后为主,让她出头露面,那么新政就是对的了。我早就把这个想法跟康南海先生说过,他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不但不接受,还说那拉氏是万不可造就之物,绝对不能让她来主导新政。结果让太后觉得皇上是借变法之名在与她争夺权力,故而要拼死反对,不惜囚皇上、杀六君子,以此来体现她的不可侵犯的权威。英国人聪明,维多利亚女王贪财好货,就让她去贪,她一人贪总有限。她让出了权,国家富裕了,所得远比她的贪污要多得多。倘若康南海能学英国人那样,太后既然贪权,就把新政领袖权让给她,她心里高兴了,顽固派也不敢反对,新政推行则没有阻力,皇上的愿望也达到了,国家也变好了。”

王照这几句话大大开启了杨度的心扉,他发现坐在眼前的这位中年下台官员,虽没有康有为那样的夺目光彩,却比他有办事的实在本领。他频频点头说:“小航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也就是这个意思。”

“对对,正是这个意思。”王照高兴地说,“晳子,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前年,有个来日本考察留学生时务的官员,是我过去的好友,他对我说过,庚子年义和拳闹得正凶时,守西陵的贝子奕谟,对逃难至西陵的齐令辰说,我有两语可以概括十年朝廷之事: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载漪谋篡。奕谟,你知道是什么人吗?他是宣宗成皇帝的胞侄,皇上的嫡亲堂叔,对朝廷的内幕最是了解的。”

“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载漪谋篡。”杨度背诵着奕谟的这两句概括,问王照,“这两句话怎么解释?”

王照向前倾了倾身板,答道:“当年皇上大婚前的冬天,在保和殿召见备选的五个姑娘,她们依次排列。排第一的是都御史桂祥之女,即太后的内侄女,其次是江西巡抚德馨的两个女儿,末为礼部左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当时太后面南坐着,皇上在一旁侍立,还有荣寿公主和近支几个亲王福晋站在太后的后面。太后座前设一长桌,桌上陈列一柄玉如意、四个大红绣花荷包,这是给选中的人所准备的礼物。选中为皇后的,则给玉如意,选中为妃嫔的,就给一个荷包。太后指着五个姑娘对皇上说:‘皇帝,看谁可以做皇后就给她玉如意。’说着把玉如意递给皇上。皇上拿着玉如意径直走向德馨的长女,刚要把玉如意递给她。太后突然大叫一声‘皇帝’,皇上愣了一下,见太后的眼睛看着站在第一位的姑娘。皇上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不得已把玉如意递给了桂祥的女儿。太后不要皇上再选了,命荣寿公主把两个荷包递给长叙的两个女儿,把另外两个荷包收起来。因为皇上喜欢德馨的女儿,太后就偏偏不让她们入宫。但皇上心里总不喜欢皇后,从不宿皇后宫中。他喜欢长叙的两个女儿,封她们为瑾妃、珍妃。皇后向太后哭诉,太后便恨皇上和瑾、珍二妃,尤恨珍妃,加之珍妃又卖官得了巨贿,所以后来太后西逃时,把珍妃推到井里活活淹死。太后既恨皇上不遵己意,又听到皇上要围颐和园逼她让权的谣传,于是先下手,将皇上囚禁,决意废掉。太后要废皇上的消息传到各国驻京使馆,引起外人哗然,都不赞成。太后便向各省督抚秘密征求意见,当时督抚们对于废立这样的大事都不敢明确表态,只有两江总督刘坤一,仗着功高资深敢于直言。他说了两句很有分量的话: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太后听到这两句话后,不敢废皇上,只是选定载漪之子溥隽为皇储。载漪恨外国人干扰其子登基,遂有意引义和拳入京,杀洋人,毁使馆,从而招来了八国联军进京、帝后西逃的奇耻大辱。”

王照说到这里停住了嘴。杨度听得入迷了,心潮不停地翻滚,想不到家庭里的恩恩怨怨,个人的权力欲望,竟然给国家带来了如此创深痛巨的灾难。他心里既愤怒又悲哀,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 杨度为梁启超的书斋饮冰室题名

每年十一月三日,是明治天皇的生日,法令定为明治节。这一天,日本举国欢庆。从朝廷到民间,从东京都到北海道,到处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日本人民发自内心地感激、崇拜明治天皇,他们把明治天皇比作中国的汉武帝、唐太宗,比作西方的华盛顿、彼得大帝。事实上,明治天皇睦仁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大和民族的英雄。

睦仁是孝明天皇的次子。孝明天皇是一个无权的天皇,这并不是他本人的无能,而是整个天皇制度的式微。

早在一千年前,那时的日本国处于平安时代中期,皇族、贵族和僧侣之间长期纷争。上层争斗的激化,引起下层武士的不满,各地领主便趁机纠集一部分武士组成集团,以控制地方权力。由于各地领主力量强弱不同,集团之间也争战不息,相互兼并,形成了各种藩阀势力。到了平安时代的末期,其中势力最强的武士领主集团,凭仗武力组成了某种独立于朝廷之外凌驾于各藩阀势力之上的权力机构,对各地领主所辖范围内的领地和领民实行统治。这就是日本历史上的幕府政治。幕府首领称征夷大将军。在幕府时期,天皇的统治实际上已名实俱亡,大权旁落到以将军为首的武士集团手中,就连法律法令也完全出自幕府而不出自朝廷。这种制度从一一九二年源赖朝正式建立的镰仓幕府起,中经室町幕府、安土幕府、桃山幕府一直到德川幕府延续不变。一八六七年孝明天皇死去,十六岁的睦仁即位,称为明治天皇。

那时,德川幕府的统治走到了它的末期,各地的暴动如火如荼。明治元年,以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为代表的倒幕势力发动宫廷政变,以睦仁的名义迫使德川幕府交出政权,宣布废除幕府制度,成立天皇政府,实行王政复古。

在这场改变日本国命运的斗争中,年轻的明治天皇充分显示了杰出的政治家才干。他紧紧地依靠一批新生的政治力量,全面敞开国门,彻底地向西方强国学习,自上而下推行新政,提出了富国强兵、殖产兴业、文明开化三大政策,又采取了版籍奉还、废藩置县、地税改革等具体措施,进而颁布帝国宪法,召开帝国会议,短短的二十几年,便使得日本奇迹般地强盛起来,居然在甲午年海战中打败了大清王朝。日本人民为引导他们走上强国之路的明治天皇而自豪,年年在天皇生日这天,为他举杯祝福。

今年是天皇的五十二岁,祝福他万寿无疆的各种标语张挂于高楼大厦、竹篱茅舍、大街小巷、车站码头。不少饭店旅馆,在明治节这天免费供应吃住,也有许多车辆船只,免费为行人使用。大和民族这种强烈的民族感,使得旅居此地的千余名炎黄子孙深深敬佩,同时也为麻木不仁、一盘散沙似的祖国而惭愧。

杨度、杨钧和王代懿一早乘坐的信野号,便是一辆免费运送乘客往来东京至横滨的客车。三郎舅在车上谈起明治节的感受和对东京的印象,无不感慨万端。代懿对陆军大学精良的武器赞不绝口,对学校严格的军事生活至今仍不能习惯,出国前白白净净的漂亮书生,现在变得黑瘦多了。杨钧天性对政治不感兴趣,在弘文学院绝大部分留学生激昂慷慨谈论救国救民方案的时候,他只是偶尔听听,从不多发表意见,更多的时间是用于看书、观察。他喜欢读文学艺术方面的书籍,好观察东京的民风,尤其对东京人的整洁、街道的干净、居室的雅致极为羡慕,常说一个国家富不富裕,先看它的环境是不是清洁。中国的贫穷,首先表现在它的脏乱上,哪天不见脏乱了,哪天就真的富裕了。杨度则总是谈这样一个题目:为什么推翻了德川庆喜,将政权交给睦仁之后,日本国就可以推行新政,实行维新变法呢?他的结论是:看来一个国家的富强,依赖的是英明而强有力的君主。

三人在车上旁若无人地用中国话交谈着,觉得十分畅快,十分舒心。突然,前排一个老太太站起身来,对着窗外说了句:“不好了,起火了!”

全车乘客都一齐向窗口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农舍冒出黑黑的浓烟,有几个人出出进进地搬东西,还有几个人在奔跑着提水。一个中年乘客说:“我们下去救火吧!”

“对,我们下去帮忙!”

“救火要紧!”

“司机,请停车吧!”

全车厢一片响应之声。客车迅速停了下来,全体乘客无论男女老幼都下了车,争先恐后地向冒火的农舍奔去,杨度兄弟郎舅也加入了救火队伍。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命令,三十多个乘客迅速地排成两支长队,一头连池塘,一头连农舍,脸盆木桶在各人手中快速传递着,火很快熄灭了。房主带着全家向这群陌生的救火人员连连鞠躬,说不尽的感激话。

有一个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大票子来,塞在房主的手里,众人纷纷效法,房主和他的妻儿手里都捏着大大小小的票子,杨度兄弟见状,也各人掏出一张票子来。房主一家感动得热泪直流,司机招呼大家重新坐车赶路。

坐在座位上,望着满车见义勇为的乘客,杨度心情很不平静。临时聚合,素不相识,下了车后各自东西,做了好事也没有谁来为你传扬,然而所有的人没有犹豫,没有半点顾虑,完全出于自发地赈灾救难。这种团结互助的精神,是不是正是大和民族自强自立的基础呢?他又习惯地想起了自己的祖国。倘若在自己的家乡遇到这种事,救急救难的人当然也有,但难得的是如此全体齐心,全体自觉。眼下的中华民族与大和民族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不是就在这里呢?杨度这样想着想着,车已到了横滨。

横滨位于日本中部西边海岸,离东京只有百来里路,是东京的外港。四十多年前,它还只是一个小渔村,因为是一个很好的港口,随着英、美、俄等外国船只的增多而很快地发达起来。现在的横滨,已是一个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大城市了。他们看到市内房屋鳞次栉比,车辆行人熙熙攘攘,商店里百货充盈琳琅满目,市面管理得有条有理井然有序,再次感受到这个蕞尔小国的不可等闲视之。依照梁启超所画的线路图,略微问了问,便找到了山下町梁寓。

梁启超闻讯,赶紧亲自出来打开庭院前的竹篱笆门,把三位远客迎进内室。杨钧是第一次见面,杨度介绍:“这是舍弟……”

“不用介绍了。”梁启超豪爽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杨钧杨重子先生,只要见过你杨晳子的,谁都晓得这是你的老弟。”

“真的吗?”杨度很快活地问,“你觉得他很像我?”

“除开脸没有你的长,唇沟没有你的深外,哪点都像你。”梁启超满含笑意地将杨钧端详了一番,性格内向的重子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代懿插话:“小三子真像哥哥吗?我平时总以为他们兄弟俩不像哩!”

“去年,我从檀香山回来。”梁启超带着他们进屋,边走边说,“正要到东京去看望你,谁知你回国准备特科考试去了。如果见到你的话,我一定会制止你去。你看那个那拉氏,她还能考得出真正的人才吗?好端端的一个榜眼公,一句话就给弄丢了。哎,取什么梁燕孙,当初状元就取你杨晳子不蛮好嘛!说来说去,都是我和南海先生害了你们。”

说到这里,梁启超开怀大笑起来。

杨度被笑得有点脸红了,说:“是不该去考,考没考中,还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不过,考考也好。”梁启超依旧笑着说,“榜眼公的乌纱帽虽没戴几天,但名声已是远播海内外了。现在提起你杨晳子,哪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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