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刚才,你前脚出去,她后脚就跟着进了屋。”田中老先生的脸上流露着喜气。“一进屋就说,爷爷,我们家住的那个留学生在家吗?我去见见他。她奶奶说,刚进屋哩,坐会,歇歇再说。她又问,爷爷,那个留学生学问好吗?我说,好得很,尤其诗作得好。她忙站起说,我去见他。我说,他刚出去,过会回来再见不迟。她坐下聊了一会家常,我和她奶奶为她准备吃的。待我们把饭菜端出来时,却不见她了。我喊了声千惠子,你猜她在哪里应着,原来她溜进了你的房间,真不懂礼貌!”
“没有关系,我的卧室从来都敞开着门,任谁都可以进。”
杨度被老先生的高兴劲感染了。田中龟太郎一向温文尔雅,不大多说话,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显示出一种极有修养的学者风度,像今天这样喋喋不休地叙述,说话中还摹仿着别人的口气,杨度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笑道:“看这小老头,孙女一来,就喜得这样!”
“千惠子指着墙壁上悬挂的《 湖南少年歌 》问我,爷爷,这篇歌行就是这位留学生写的吗?我说是的,是他自己写的。千惠子说,这篇歌行真写得好,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爷爷,他叫什么名字?我于是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她,她说等你回来后,一定要来拜访你。”
“不敢当!”杨度谦虚地笑道,“我去拜访她!”
“不,不!”田中忙说,“她比你小,理应她来拜访你。”
“爷爷。”门外响起了悦耳的女音。
田中对杨度说:“千惠子来了!”
杨度赶紧说:“请她进来!”
田中高兴地对门外说:“千惠子,杨先生叫你进来哩!”
“下午好,杨先生!”
随着一句清脆的日本话,一个女郎从门外走了进来。杨度定睛看时,不觉惊呆了,眼前的千惠子是如此的美丽,几乎为他生平所未见过。只见她黑亮浓密的秀发绾成波浪式卷边发髻,发顶上盘旋一条紫红缨络。鹅蛋形脸上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小巧巧的鼻梁下绽开一朵丰满的红嘴唇。皮肤光洁白净,没有一星半点斑痕黑点。身穿一件淡紫起黄色小花的缎子和服,脚下雪白的丝袜上套一双软底绣花红呢鞋。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浑身上下匀称和谐,端庄灵秀。杨度心里诧异:东瀛竟有如此佳丽,先前怎么没有发现过?口里也用日本话答:“你好,千惠子小姐,见到你真是高兴。”
就在同时,千惠子也发现眼前的这位中国留学生英俊轩朗,气概不俗,与她素日所接触的本国男子比起来,无一点矫揉造作之态,多几分潇洒倜傥之姿,心里也暗暗想着:这才真正是汉唐文化熏陶出来的人,毕竟不同些。
“我正在说你,你就自己来了!”田中慈爱地望着孙女说。
“爷爷,你对杨先生说我什么呀!”千惠子轻轻地努了努嘴,娇嗔地责备爷爷。
“爷爷还会说你什么呀!”田中满是疼爱地说,“爷爷是特来转告你要拜访杨先生的意思。”
“千惠子小姐,我正在对你爷爷说我去拜访你,你就来了。请坐,请坐。”杨度松开双手,热情地招呼,“我给你沏一杯中国茶,你喝得惯吗?”
“最好,最好。”千惠子大方地说。又问,“是龙井吗?”
“我没有龙井,只有我的家乡南岳云雾茶。你尝尝看,它并不亚于杭州的龙井。”
杨度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有盖的竹筒。这竹筒也是南岳的特产,它是截取冬天的楠竹根稍稍加工而成。成本低廉,制作简单,却有许多用途和优点:樵夫牧童用它装饭,哪怕是三伏天饭菜也不馊;走长途的人,用它装水,烈日暴晒下,筒里的水仍清凉可口,如同刚舀取的泉水;农家用它装菜籽,长出来的蔬菜格外鲜嫩;南岳山下的人们用它装茶叶,十年八年的茶叶泡出来的水都碧绿清香。那年,齐白石从南岳山下一个老农的手里讨得一截二十年的楠竹根,做了三个茶叶筒。他用心雕琢,做得很精美。三个茶叶筒上有他临摹的三幅古画。一个摹王冕牛车载母春游图,留给自己用,隐含自己以王冕为榜样,甘于做一个寂寞清贫画家的志趣。另一个摹玄奘西天取经图,送给寄禅和尚,鼓励他像玄奘那样孜孜不倦地钻研佛学经义。第三个临一幅赵匡胤雪夜访普图,送给杨度,以赵普比杨度,盼望他日后做一个受君王信任的贤宰名相。杨度十分喜欢这幅画,自己也隐隐以赵普为鞭策,东渡日本的简单行囊里就有这个竹筒和一筒子茶叶。他从竹筒里倒出茶叶来,泡了两杯茶,一杯给千惠子,一杯给田中。
“好喝!”千惠子浅浅地呷了一口,称赞道,“中国的茶比日本的茶清香。”
田中也说:“南岳云雾茶叶好,比杭州龙井茶叶泡出的水更清亮。”
杨度听了这两句赞扬后很得意,说:“南岳茶不及龙井的名气大,但我却偏爱它,不喜欢龙井。”
千惠子笑道:“杨先生,我读了你的《 湖南少年歌 》,很钦慕你的才华和对家乡的挚爱,刚才听到你偏爱南岳茶的话,更确信你是一个纯粹的爱乡主义者。”
杨度哈哈大笑起来:“千惠子小姐真风趣!从来只听说爱国主义者,再没有听说过爱乡主义者。”
田中说:“杨先生别见怪,我这个孙女就爱这样标新立异。”
杨度说:“哪里会见怪!这正是小姐的可爱之处。”
“标新立异有什么不好?”千惠子望了爷爷一眼,对杨度说,“贵国大诗人郑板桥先生有两句诗说得好:‘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花要引人注目,就得标新立异。杨先生,你说是吗?”
杨度大吃一惊,他决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日本女学生竟然可以随口背诵出郑燮的诗来,而且引来为自己辩护,竟如此恰到好处,天衣无缝。他不禁肃然起敬,说:“小姐,你的汉学真好!”
千惠子嫣然一笑,说:“这是我爷爷教我的。爷爷最喜欢贵国的郑板桥。”
千惠子的这一笑,使杨度突然想起久违的静竹来。“她们的笑容很相像!”杨度在心里默默地说。
田中微笑着说:“千惠子说得对,我喜欢板桥的诗,尤喜欢板桥的字,家里常常挂着板桥的书法。刚才这两句诗,千惠子十二三岁时就跟着我学会了。不过,自从看到你的这幅《 湖南少年歌 》后,无论诗也好,字也好,我觉得板桥在你的面前都要略输一筹。贵国真是一个人才荟萃之邦呀!”
在杨度自己看来,他的诗无疑要比郑燮的好,至于别具一格的板桥体书法,他还不敢确信能超过。今天听到田中老先生这番评定,他很高兴,口里免不了谦虚一番:“哪里哪里,板桥是前贤,他的字在敝国享誉甚高,我自愧不及。”
千惠子忙说:“杨先生你别谦虚,我也同意我爷爷的看法,我到这里来,就是要拜你为师的。一是跟你学中国诗,二是跟你学中国字。杨先生,你住我家的房子,你可不能不听我这个少主人的话哟!”
说罢,“格格格”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显出一种爽朗而带有点泼辣的美来。
“千惠子!”田中嗔道,“你说话怎么这样没有分寸!杨先生,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杨度笑道:“小姐的这种性格真正令我喜欢。只是小姐聪颖过人,我哪里敢做她的老师!”
田中说:“我这个孙女,从小让我们给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但为人最是善良诚恳,没有半点骄虚之气,她是真正地敬佩你。她从小喜欢中国的诗词和书法,要拜一个中国老师学习,是存心已久的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杨先生,你的确很合适,你就答应收下她这个女弟子吧!”
“杨先生,”千惠子恳切地说,“我因为想跟中国人学诗词书法,故这一两年来一直留心贵国客人,有几个名气较大的,我还特为拜访过。”
“噢,你拜访过哪些人?”杨度颇有兴趣地问。
“一个是梁启超先生,他也住在横滨,我专程去过他家。想必杨先生认识他。”千惠子侧着脸问。
“认识,认识。”杨度答,“我们在国内就是朋友,前一向我还在他那里住了几天。”
“梁先生的确是贵国的大才子,他的文章受到所有人的称颂。”千惠子严肃地说,“但恕我说句不恭的话,他的诗和字都不怎么样。”
杨度微笑着,没有做声。
“还有一个孙文博士,贵国留学生都称他为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来日本了?他不是在美洲吗?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他也在横滨?”杨度抑制不住满腔的兴奋,急切地问。他没有见过孙中山本人,但“孙中山”三个字早已如雷贯耳,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革命家有着一种神秘感。他渴望与之见面。
“就是在上个月,我也是在横滨见到他的。”千惠子显然有一种自豪的神色。“中山先生很和气,他不嫌我年幼无知,跟我谈中国的历史,谈中国的现在,讲了许多非推翻朝廷建立共和国的道理。我很崇敬他,见他为革命劳累奔波,不敢向他提出分外的要求。今天有幸认识杨先生,请你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见杨度还在犹豫,田中说:“杨先生,千惠子平时在横滨读书。不会常到东京来,她只是寒暑假才来东京小住一段时期,打扰你的时间不多,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她吧!”
从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杨度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日本女郎。他其实非常愿意和她在一起,刚才的推辞,只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见爷孙俩说得如此真诚,他心里早已不亦乐乎了,遂笑道:“好吧,我们就互相学习吧!”
“杨先生,你同意啦!”千惠子拍着手跳了起来,天真地问,“按照贵国的习俗,我应该如何履行拜师的礼仪呢?”
杨度存心想逗她一下,便严肃地说:“按照我们国家的礼仪,先做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老夫子之位’,将这个牌位供在墙壁上。再搬一张太师椅放在牌位下。我坐在太师椅上,你由爷爷领着,双手捧着十根干牛肉,在我的面前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
“行,行!牌位上的字可以请爷爷写,太师椅也有,只是这十根干牛肉一时弄不到。”千惠子想了想说,“杨先生,用十根香肠代替可以吗?”
“不行。”杨度勉强说完这两个字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田中也快活地笑了。见千惠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那副模样,杨度不忍心再逗弄她了。“千惠子,我刚才说的都是逗你玩的,完全不要任何仪式,我们也不分什么先生学生,你明天一早就到我这里来,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太好了!”千惠子高兴极了。
田中说:“杨先生,拜师的礼仪可以不要,但学费却不能不收。从这个月起,你那一半的房租费我不收了,还免费供应你每天三餐饭。”
杨度没有朝廷提供的公费,也没有梁启超那份日本政界要人的资助,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吃和住成了他一个很大的负担。这半年来,他靠着从家里带来的那一点银元,以及杨钧、代懿从公费里节省的一点钱来支撑着。田中老先生为孙女支付的这笔学费,对于杨度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太珍贵太重要了。杨度素来豪放,何况此时正需要它,便立刻答应:“那我就谢谢您了!”
“杨先生,学生有一个要求。”千惠子一本正经地对杨度说。
“你有什么要求,请说吧!”
“明天不上课,学生请先生和我们一起去箱根观赏几天樱花。一来这几天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错过了太可惜;二来也借此表达学生对先生的一点心意。”
“好!”杨度喜出望外,“我们明天去箱根赏樱花。”
七 樱花丛中,杨度与田中探讨中国的富强之路
箱根在神奈川县,位于秀丽的相模海湾西北,距东京不到二百里路程。境内的箱根火山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山势雄伟,林木葱茏,气象甚是壮观。火山脚下的芦湖,湖水湛绿,一清到底,使人观之心舒气爽。此地多温泉。哪怕是三九隆冬季节,从火山周围地下涌出的汩汩泉水都冒着一丝丝热气,给箱根带来融融暖意。正因为箱根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使得它成为日本有名的游览胜地。
这里尤其是观赏樱花的好地方。箱根因为境内多温泉,地气暖和,所以樱花开放的时间要比附近的城镇早几天。东京、横滨、静冈等都市里那些爱花惜花的人们,为了能和樱花多相处一些日子,往往先到箱根赏几天花,回去后恰好赶上当地花事盛时。千惠子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东京樱花初绽的时候,趁着放假,特为从横滨来到东京,邀请爷爷奶奶先去箱根赏花。
当田中夫妇和杨度、千惠子来到箱根的时候,果然此地已是繁花似锦、游人如织了。这里山脚、湖畔、水边、路旁生长着成千上万株樱花。有的高达十来米,主干粗大,侧枝茂密,满树花开得亮堂堂光闪闪,颇似一个身躯肥壮的相扑健将得胜回里,披红挂彩,神气十足。有的只有个把人高,枝干都还显得稚嫩,但也是千朵万朵压满枝头,就像一个头上插满了金花银花的闺中新娘,正在娇羞地等待着迎亲的花轿进门。放眼望去,阳光照耀下的无边无际的花海,泛出一片灿灿烂烂的银白色的浅红色的光晕,整个箱根的湖光山色都被它照亮了染红了,装扮一新的赏花者笑谈着歌舞着,三三两两地在花海中穿行,又给箱根增添了蓬蓬勃勃的生机。
这种辉煌瑰丽、光彩夺目的壮观,莫说是在国内见不到,就是在东京,杨度也没有见到过。此时此地,世界仿佛没有黑暗,没有贫寒,没有丑陋,更没有罪恶;人世间充满的是阳光,是美丽,是祥和,是人们渴望和追求的幸福。杨度不由得从心底里发出赞叹:“人生永远都是如此,那该有多好啊!”
田中也被兴旺的花事所吸引,听了杨度的感慨后接着说:“是呀,只可惜人生快乐的时候少,忧患的时候多,就像这樱花一样,长年累月都是冷冷寂寂的,热闹风光也就只有这么几天!”
“爷爷,这么快乐的时候,你说这种扫兴话做什么!”千惠子打断爷爷的话。她少年不知愁滋味,生活在她的面前,正如眼前这一片光灿灿的樱花,她决不愿意去听那种人生多忧人生苦短之类陈词旧调。
爷爷微笑着看了一眼孙女,不再说下去了。和子老太太又重复起她一踏进箱根境内就不断说起的话:“箱根这地方的花,就是比东京的开得好看。”
几株特别高大的樱花树下围着一圈人,杨度猜想一定又是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千惠子眼尖,说:“有人在表演茶道,杨先生,去看看吧!”
杨度还没有看过樱花树下的茶道表演,他跟着千惠子挤进了人圈。这是一处露天茶室。地上铺着几块深红色的地毯,地毯的一角跪坐着一大二小主仆三人,面前摆放着茶釜等各种茶具。中间的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身穿鲜艳的大红和服,腰系翠绿色宽边绸带,头上一个硕大的发髻,发髻上插满了各式耀眼的珠宝首饰,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跪坐在她的左右的,是两个八九岁的小女童,她们也穿着红色和服,只是头发未加装饰,三人的面部全都涂上刺眼的白粉,嘴唇则抹得血红血红的。地毯的另一角坐着四个琴师。琴师奏起了古典乐曲,小女童起身为小泥灶升火,女主人为瓦罐加水。一曲古乐刚奏完,瓦罐的水便煮沸了。略停一会,古乐再奏起。女主人伸出纤细的双手,端起华丽的茶碗一遍又一遍地洗刷,那态度一丝不苟。洗刷完了,她将两木勺绿茶末倒进茶碗内,用沸水冲泡,再用一个圆形的空心篾器在茶碗内搅拌,然后双手捧碗,一会左一会右地慢慢转动。左右转了七八次后,另一小童起身,捧了一个黑漆托盘走到女主人身边,女主人将茶碗放到托盘上。
千惠子对杨度说:“我们走吧。这小女孩等下就会朝着看的人走来,她看出哪个人的身份较高,就会请那人喝茶。这喝茶也有许多讲究。说不定那女孩会认出你是中国人,远道来的客人,她会请你喝茶,那就麻烦了。”
“那赶快离开。”杨度笑着说,“我端着茶碗,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喝哩!”
二人走出人圈,田中老夫妇正站在一边,对着远处指指点点,显然是在等他们。
“杨先生,中国有樱花吗?”千惠子仰起面孔问杨度,那白里透红的面孔夹在花丛中,简直令杨度分不清哪是樱花哪是她的脸。杨度突然想起两句唐诗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遂答道:“我们中国没有樱花,但有一种花也可以和樱花比美。”
“什么花?”千惠子兴致浓厚地问。
“桃花。”杨度答。他想起了石塘铺仲春的桃花来,动情地说,“在我们家乡,几阵春风春雨过后,山前山后的桃花都开了,很是好看。”
石塘铺的粉红色的桃花,在最旺盛的那些日子里,也会给周围的田野农舍披上一幅彩缎。但杨度心里当然明白,再好看的桃花,也无法跟眼前的樱花相比。首先是这种气势:绵延广阔,一望无边,枝干伟岸,直插云天,令桃花黯然失色。其次是赏花者之普遍,情绪之浓烈,更是中国民众所不可思议的。石塘铺的桃花尽管娇艳耀目,却无人赏识。这真是美景的最大悲哀!此时的这句话,与其是在称赞桃花,不如说是在怀念故园。
杨度这番复杂的心绪,千惠子根本想不到。她兴趣盎然地说:“是的,我虽然没有去过贵国,但我想象得出贵国桃花盛开的时候一定要比这樱花好看。”
“你如何想象得出?”不知是被千惠子这极有礼貌的回答所感动,还是因为樱花旁的她因这句话而更显得美丽,杨度很想与她多说些心里话。
千惠子想了一下说:“贵国有许多文人笔下的桃花都很美,特别是陶渊明的《 桃花源记 》,更是把个世外桃源写得令人神往。”
“《 桃花源记 》你也读过?”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位又美丽又爱中国文化的女子,杨度的心里暖融融的。“你能记得中间的几句吗?”
“开头的那一段我可以背得出。”千惠子不无自得地说。
“那就背一背给我这个老师听听。”杨度笑着说。
“好。”千惠子思索了片刻,背道,“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千惠子,你在杨先生面前背《 桃花源记 》,不是班门弄斧吗?”田中老先生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孙女的背书声。
“爷爷,这不是班门弄斧,这是让老师测试测试我的汉学基础。”千惠子说完,又望着杨度,“杨先生,你说是吗?”
“对,对。”杨度频频点头。“不要背下去了,你的汉学基础很好。”
“谢谢!”千惠子高兴地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八个字勾画出来的画面,就够令人向往的了。”
“好是好,可惜,陶老夫子笔下的这个桃花源,千百年来一直是我们中国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并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哪比得上贵国,‘鲜美’‘缤纷’就在眼前,无须文人去虚构。”杨度突然想到自己贫困落后的祖国,与羁旅中所见的日本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一股怅惘涌出,心头顿时紧缩起来。面对着这幅瑰丽的赏花图,不由得思绪万千。
前面横着一道小沟,千惠子搀扶着奶奶小心地迈过去。杨度要来扶田中,老先生摆摆手,敏捷地跨过。小沟这边的樱花似乎更繁茂,树上的花朵一簇挨一簇,一层靠一层,红白闪亮,光彩耀目。树下堆积着飘落下来的花瓣,有的有二三寸厚,虽是落英,却依然鲜艳娇嫩,使人有点不忍心践踏它们。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田中轻轻地哼着,转脸对杨度说,“贵国龚瑟人先生这两句诗,写出了人生一个很高的境界。我与贵国许多留学生交往过,发现在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宁愿牺牲自我而为后人造福的精神,真正令我敬佩。”
“老先生,您这话过奖了。”田中这番话,令杨度感激,刚才的一丝惆怅也被它冲淡了。
“来我家与你交往的留学生们,我看得出,都与你一样,个个既是忧国忧民之士,又是慷慨热血之徒。贵国有你们这样的青年,我看桃花源不久就会在贵国变为实实在在的眼前之景。”
田中老先生的善良真诚,使杨度十分感激。十年前,当日本海军大败北洋水师的时候,杨度和所有中国爱国士人一样,对日本有着一股强烈的仇恨情绪。来到日本后,这种情绪不知不觉地在减退。尤其是这次,住的时间较长,对日本社会和文化了解得较多,加之会说日本话了,与日本普通百姓的接触也便更为广泛,杨度对这个曾被他轻蔑地叫做“蕞尔小国”的日本的情感起了很大的变化。他深深地感觉到,日本是一个很不平凡的国度,它有许许多多值得中国效法之处,而最值得中国效法的就是它的君宪国体。同时,大和民族又是一个进取心极强的民族,他们总是敏锐地虚心地学习别的民族的长处,并通过全体一致的勤奋努力,很快地便把这种长处据为己有。
“杨先生,这半个月来,你天天足不出户,伏案疾书,你是不是在为贵国未来的桃花源勾画蓝图呢?”见杨度在沉思,田中又开口了。
“老先生,真让您说对了。”杨度颇为兴奋地说,“我正在草拟一部敝国的治国大纲。”
“治国大纲?”千惠子被这四个字吸引了,她掉转头来惊奇地反问了一句。
“对,这是一部治理国家的大纲领。我用‘金铁主义’四字来作书名。”杨度不无得意地说。
田中说:“当年德国宰相俾斯麦以铁血主义挽救了德意志,你的金铁主义是不是从铁血主义衍化过来的?”
“不是。”杨度断然否定,“俾斯麦倡导的以黑铁加赤血救国的主张,即世人所说的铁血主义,使普鲁士统一德国诸联邦,进而称霸欧洲。俾斯麦之所以倡议此种主义,是因为普鲁士为一寡民小土之国,其条件不足以让它生存于列强争霸之欧洲,故非有兵力不足以排奥挫法而团结德国各邦,建成一个联合统一的德国。它后来称霸欧洲,是全以兵力从事征战所致。但敝国不能采用铁血手段。敝国有五千年文明历史,儒家仁慈友爱之说深入人心,若纯倡铁血,则使民智日暗,民德日薄,而民力亦会因之而不振,社会经济亦必日渐萎败。”
“说得对!”田中十分赞许地说,“贵国是一个诗书礼义之邦,贵国所有的救国者都不能丢失了这个优秀的传统。”
“是的。”杨度点点头,颇为自负地说,“我取俾斯麦之长,又以吾国的传统补其短,故而用‘金’来替换其‘血’。所谓金者,黄金也,即金钱,即经济,欲以此来求得人民的生活富裕。铁者,即黑铁,即铁炮,即军事,欲以此来求得国家的力量强大。”
“民生富裕,国力强大。目标很好。”田中又赞许道,“足下为贵国所画的蓝图的确很宏伟。不过,我听说贵国留学生中常有争论,而争论的焦点并不在目标,而在于达到目标所采取的手段。”
“您看得很清楚,所争的确实不是目标,而是手段。”
“听说争论者有两种主张,一为采取民主共和制,一为采取君主立宪制。是这样的吗?”田中问杨度。
杨度还未来得及回答,千惠子抢过来说:“爷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呀!”
“你爷爷呀,”和子老太太笑着说,“年轻时也是一个狂热的政治活动家,为倒幕派暗中出过不少好主意哩!我那时为他提心吊胆,万一德川幕府倒不了,天皇掌不到权,我们家就要遭大祸了。”
“哎呀,想不到爷爷还是王政复古运动的功臣哩,怎么没有捞个一官半职呀!”千惠子有意调侃爷爷。
田中爽朗地笑道:“要什么一官半职!为国家谋利益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职责。没有明治天皇的维新,哪有我们田中家族今天的幸福?这就够了。何况爷爷我,只会帷幕策划,却不喜簿书应酬呀!”
说罢,放声大笑起来。矮小干瘦的田中龟太郎,在杨度的眼中瞬时高大起来:一个多么可亲可敬的小老头哟!
“老先生,您一向对敝国很友好,又到过欧美许多国家,见多识广。我今天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向您请教。您认为,敝国到底是采取民主共和制好呢,还是采取君主立宪制好呢?”
杨度很久就想找一个机会跟田中好好聊一聊,就中国今后的国体问题,听一听这位中国通的日本老人的意见。古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中国人对国家的出路自己看不清楚,是不是正因为是身处其间的缘故呢?一个有见识的外国人或许能以旁观的角度看得更准确,更深刻。今天,在这么美好的樱花丛中,老人又有这么高昂的兴致,话题既然已扯到这上面来了,何不就此请他谈谈呢?
“杨先生,你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又是一个有很大抱负的人,你以学生的身份向我请教,我不敢当。若是我们之间以一种朋友的关系来探讨一下贵国的政治,那我倒是很有兴趣的。”
杨度是个直爽人,见老先生态度诚恳,便笑着说:“师生也罢,朋友也罢,这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想听听您对敝国政治的批评,帮助敝国选一条自立自强的道路。”
“你真爽快!”田中高兴地说,“我在年轻的时候,三次去过贵国。第一次去的时候,你的同乡,最先倡导自立自强的大人物曾国藩还在。我们原想在上海登陆后径去南京拜访他。谁知他刚刚奉调到直隶去了,失之交臂。待到第二次再去贵国时,他已经去世了。我心里直叹可惜!”
“我的这位乡贤,我也没有见到。我出生时,他已作古三年了。”杨度插话。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贵国。这最后一次时间最久,足足呆了四年。”
“怪不得您的中文如此好!”杨度禁不住又插话。
千惠子打趣道:“爷爷,你怎么没有替我娶个中国奶奶回来?”
“这个死丫头!”和子老太太轻轻地拍了下孙女的肩膀。千惠子快活地笑起来。
“我那时是想娶呀,写信回家征求你奶奶的意见,她死活不答应。”田中边说边向太太挤眼睛。
“是这样的吗?奶奶!”千惠子撒娇似的依偎在祖母的身上,对着祖母的耳朵轻轻地问。
“你听你爷爷瞎说!”和子老太太瞪起眼睛望着老头子,“在杨先生和孙女面前扯这样的谎,也不害臊!真是越老越没正经了。”
老头子听了老太太的责骂,哈哈大声笑起来。
杨度看着这一幅家庭怡乐图,很是羡慕,笑着说:“老先生是一个又老实又惧内的人,我想他即使在中国住十年八年,也不敢有娶中国太太的想法。”
“好啦,再谈正题吧!”田中对孙女说,“刚才都是你引起的。你只许听,不许再打岔了。”
“我再不说话了。”千惠子重新挽起奶奶的手,慢慢地走着,一边欣赏樱花,一边听爷爷和杨度的谈话。
“二十年前,我在一艘海轮上做过两年会计,随着这艘海轮去过法国、英国、德国、美国和加拿大。将东方和西方比较,又将贵国与敝国比较,我认为,贵国的进步,宜采用君主立宪,而不宜走民主共和的道路。”
“老先生,您也这样认为?”杨度十分兴奋,以他的性格,真想把身边这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搂抱起来。“您能说说理由吗?”
“我不是思想家,说不出很深刻的道理。”田中恢复往日温文闲雅的仪态,以不疾不徐的声调说下去,“从东西两方的文化渊源来看,西方接受专制的历史没有东方长久。西方人受基督教义的影响较大。基督提倡平等博爱,故西方人自由民主平等的观念强烈。东方接受专制的历史悠久,受佛教的影响大。佛教是个等级分明的宗教,因此,东方人习惯于在君王的统治下过日子。假若哪一天没有了君王,他们就茫茫然,有群龙无首之感。另一方面,实行民主共和,必须全体国民有较高的教养。一事当头,大家都有替国家替公众着想的道德意识,民主共和才有基础。否则,愈是民主,愈办不成事。而要办成事,便只有靠专制独裁了。打个比方说吧!一个村庄没有路,村长召集村民商量。若是村民们都有公共道德意识,则先是响应,然后出钱出力,大家同心合作,路便很快修好了。反之,假若没有这种公共道德意识,或者只是少数人有,大多数人没有,这条路就修不起来。先是对这个建议,便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意见不能统一。然后是有钱的不愿出钱,有力的不愿出力。待到收了钱后,经手的人便从中贪污,剩下的钱买了石头木料来,有的村民便会半夜偷回自家砌房子起猪栏牛舍。这样一来,路还修得起吗?像这样的村庄,便只有起用一个有远见卓识又手段强硬的村长,无须讨论,直接命令大家出钱出力,并组织纠察队严行监督,不执行命令者予以惩罚,又制定纪律,严加管理。如此,才有可能把路修好。杨先生,你说是吗?”
“正是这样。”杨度心悦诚服地说。田中虽不是思想家,但他既能从东西文化的区别中看问题,又能以浅近的比喻说清说透,他其实要超过许多自命思想家的人,要比许多自命不凡的中国留学生高明。杨度为田中的论述补充了一个中国古代的成例。“敝国春秋时期有个政治家叫子产,他在郑国掌权之初采取了一些变革措施。国民因为没有子产的远见,囿于长期的旧观念,对子产的变革群起攻击,有的甚至主张杀掉他。直到三年后,国民从变革中获得了明显的好处,这才纷纷颂扬他,说他是个好宰相。”
“这个故事好极了。”田中饶有兴致地听完杨度讲的典故,再接着分析,“假若这个郑国当时实行的不是君主制而是民主制的话,子产就会被民主公议而杀掉。所以,在一个国民道德意识和知识水准不高的国家里,只能行君主不能行民主,道理就在这里。恕我说句直话,尽管贵国历史上曾经是世界文化最发达的国家,但现在相对来说是落后了。敝国国民的教育水平,就整体来说要比贵国的高,比起欧美来又差了一大截。所以敝国也只能取君主制,而不能行民主制。”
“贵国这几十年来在明治天皇的英明领导下,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军事上,都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贵国的成功,为敝国树立了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中日两国同文同种,贵国的道路,应该是敝国应走的道路。这就是为什么近几年来大批中国学生来贵国求学的缘故。”
杨度这番话,显然使田中听了很舒服。他谦和地笑着说:“日本永远感激中国的惠赐之恩。徐福带五百童男童女东渡沧海建立日本国的事,虽然还有待考古学家们去证实,但唐初,日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遣唐使去中国留学,以鉴真大师为代表的炎黄精英不惧海涛凶危来日本传经送宝,这都是千真万确的历史。现在,日本走到了前面几步,中国又派出自己的优秀子弟来日本,我以为这也是正常的,中日之间要互相帮助。”
“正是这句话。”杨度由衷地钦佩田中的这番话,他从这个普通老头子的身上看到大和民族博大善良的胸怀。
“我以为中国只有走日本的道路,才可能真正实现富国强兵的理想。不过,君主立宪有两个方面,刚才只谈到君主的一面,另一面是立宪。”田中继续他的宏论,“过去,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都只有君主而无宪法,君主的话就是法。既使得君主的权力无穷无尽的大,同时,国无成法,一切无一个固定的法则,国家就会乱。近代先进的国家学说告诉我们,集中一个国家的一批精英人才,制定一部有效的治国法律,然后从精英人才中推选出一批最优秀者,组成一个既对君主负责又对国民负责的内阁来执行法律。至于君王,只作为国家的代表,监督内阁而不具体执政。这样的国体,才是一个完美理想的国体。”
“田中老先生,”杨度以极其尊敬的口吻说,“您刚才这一席话使我受益匪浅,敝国有一句老话,叫做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天移赠给您,应该是最为恰当的。”
千惠子一直在默默地听着,这时也感慨地说:“爷爷,你今天的话讲得真好。我本来对政治没有兴趣,这下都产生兴趣了。爷爷,天皇应该请你去当首相才是。”
“爷爷老了,都快八十了……”田中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转向千惠子说,“有人来了,你快躲开!”
大家都甚觉意外,一齐向前方看去。
八 遗失在中国的千年古刀又回到了滕原家族
原来,就在前面七八米远处,一个头上蓄着长发,额上绑着一条白布带,身穿灰色武士袍的二十多岁的醉汉,一手握着一把细长的钢剑,跌跌撞撞地直朝千惠子奔来,嘴里大声嚷道:“你这个臭婊子,你花光了我的钱,又跟别人跑了。老子今天捅了你!”
千惠子吓得脸色惨白魂飞天外,两腿抖抖索索地,居然一步都迈不动了。田中老两口也吓得不知所措,只顾拖孙女,却又拖不动。杨度也很着急。眼看醉汉离千惠子只有几步远了,他猛然记起腰间正挂着那把马福益所送的古日本腰刀,顿时心里镇静了。今天一早换衣服时,他看到箱子里那把腰刀,到野外看樱花,带把腰刀在身上会有用处的,于是便顺手将它挂在腰间。这时,他掀开上衣,把刀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大步向醉汉迎过去。那醉汉见有人持刀拦他,狂怒起来,骂道:“马驴,找死来了!”说着,挥起长剑就向杨度砍来。杨度身子一闪,让过了他这一剑,那醉汉以为杨度怕他,更加凶恶了,睁大两只布满血丝的红眼睛,恶狠狠地大叫:“老子先劈了你!”
醉汉横起长剑,用尽力气,直向杨度的腰间劈来。杨度不慌不忙,屏住一口气,两只脚稳稳当当地立定,微微弯屈,摆出一个金刚移山的架势,右手紧握腰刀。眼看着一道剑光闪过,那把长剑已来到身边。杨度挥起腰刀,猛地一砍,只听见“咔嚓”一声,醉汉的长剑已被腰刀削成两截,那醉汉颓然倒下。杨度跨上一步,将醉汉提起。这时,远远的一个老太太大声嚷叫:“请莫杀他,他喝醉了!”
田中这时惊魂方才安定,也忙过去劝阻杨度。杨度笑道:“我不是杀他,我是扶他起来。”
周围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人们纷纷称赞杨度临危不惧的胆量,也惊叹他手中那把腰刀的锋利非常。刚才大叫的那个老太太气急败坏地分开众人,走到杨度身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向杨度深深地弯下腰,满脸流着泪水说:“他是我的儿子,请先生宽恕他。半年前,跟他相恋三年的木子小姐随别人跑了。他从那以后便常常喝酒,喝醉后就又哭又闹,疯疯癫癫的,一看到年轻的女人,就说是木子,要拿刀拿棍的。今天在花下,他喝了整整一瓶酒,又把这位太太当成木子了。我只有这个儿子,虽不争气,但他的确不是坏人,请先生和太太原谅他。”
说完又连连鞠躬。
千惠子被老太太叫做“太太”,觉得很不自在,脸色由白变红了。杨度知道老太太误会了,忙说:“她不是我的太太,她是千惠子小姐。您放心,我不会伤害您儿子的。您扶他回家吧!”
醉汉经此惊吓,酒已醒了多半,自己爬起,说了声“对不起”,便满脸羞惭地走出人群。
这突然而来的意外冲击,把大家好端端的赏花兴致全破坏了,尤其是和子老太太,连连念佛,又说:“不看了,找家旅馆歇息吧!”
田中见天色也不早了,便同意老伴的要求,来到附近的庐湖旅馆,租了两间客房。他和杨度住一间,千惠子和奶奶住一间。
吃过晚饭洗过澡后,醉汉给千惠子所留下的最后一丝恐惧感都已消失殆尽。奶奶在琐琐碎碎地清理随身带的杂物,她一个人懒散而舒适地靠在被子上,思绪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拘无束地飞来飘去。从昨天到今天,十九岁的女学生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不平凡的两天。
从爷爷的信中,千惠子早就知道爷爷的家中住了一个年轻又有才华的中国留学生。出于对中国文化的爱好,她想见见这个人,只是这半年来忙于功课没有到东京来。昨天一进屋,见到悬挂在墙壁上的《 湖南少年歌 》,立时就被诗中强烈的爱国情绪和雄壮的男儿气魄所吸引,再加上端实而灵逸、雄劲而奔放的书法,在千惠子看来,那仿佛就是五千年华夏文化的缩影,心中赞叹不已,艳羡不已。待看到这个留学生本人时,又为他不同凡俗的风度而惊讶。就在那一刻,千惠子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激情。这种激情,昨夜几乎伴随她一整夜。
千惠子是一个活泼开朗而又纯洁自矜的大家闺秀。富裕的家庭,美丽的容貌,使得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但她的芳心从来没有为谁而动过。她向往中国古代诗词中那种高尚无瑕的恋情,也暗暗地描摹过未来的白马王子的形象。然而因为缺少现实的对象,这个白马王子的形象总是模糊的,但这两天来似乎有点变化。
千惠子年年踏青赏樱花,觉得惟独今年的春光格外的明媚,樱花也格外的亮丽。她的心中,似乎常常感觉到有春风在吹拂,有暖气在回荡。今天一整天,她都想与这个异国留学生多接触,多听听他说话。你看他谈起自己的治国大纲来,那情绪的高昂,那信念的坚定,那神态的潇洒,仿佛就是《 英杰传 》中那位卓荦不凡的伊滕博文似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驱使着她从床上跃起。她要到隔壁房间去!
刚迈开步,她又犹豫了:这么晚了,去说些什么呢?况且爷爷也在那里。猛然,她想起了白天那把削断醉汉长剑的腰刀,如此锋利,真不多见。对!借口看看他的腰刀,就从腰刀谈起。千惠子欣喜极了,对奶奶说声“我到爷爷那里去了”,便轻捷地出了房门。
杨度和田中正在闲谈,见千惠子进来,忙招呼她坐。千惠子笑着说:“杨先生,想不到你一介书生还有这么好的武功。你是怎么学来的?”
“怎么学来的?”杨度痛快地一笑,“你不记得我的《 湖南少年歌 》里诗句:我家数世皆武夫,只知霸道不知儒;家人仗剑东西去,或死或生无一居。我的武功是祖传的。”
田中微笑着说:“杨先生文武双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这样说来,杨先生白天使用的那把腰刀也是祖传的了?”千惠子望着杨度,两眼射出迷人的光彩,“杨先生的祖传宝刀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开开眼界?”
“武功虽说是祖传的,这把腰刀却不是。”杨度说着起身,从枕头底下把腰刀拿出来,递给千惠子。“你决不可能想到,这把刀恰恰是贵国打磨出来的。”
“日本的?”田中祖孙俩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千惠子接过腰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触了一下。田中也凑过脸去仔细地欣赏,说:“看这样式,是像我们日本的刀。造型古朴,像是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