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时,他们借了一户农家住下。这一夜,大空、杨度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大空说江湖上的事,杨度说日本的事,都说得很尽兴。第二天,杨度乘船经长沙回湘潭,大空则去寻找黄兴、马福益,二人在浏阳河边互道珍重后分了手。
三 在圣公会牧师的帮助下,黄兴机智地逃出险境
秋风一阵比一阵凉爽,起义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临近了,黄兴和华兴会的同志们在四面八方紧张地联络筹备,又严密地监视着长沙各界的动向,疏通各方关节。他们的心在激荡着,血在奔涌着,一切都为了那个伟大时刻的到来。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却平地出了大娄子。
已被封为同仇会少佐的马树德,这天因比枪法赢了同伴的十块银元,心里一高兴,夜里来到了醴陵县城一个相好已几年的婊子艳娥家。
“哎哟,马老板,这些日子到哪里发财去了,一向不见。”艳娥见马树德临门,心里很高兴,因为马树德大方。他在她的床上睡一夜,出的钱比别人多一倍还不止,有时高兴,除给钱外,还送艳娥一些她轻易见不到的小洋货,如玻璃把洋伞啦、洋袜子、洋口红啦,艳娥喜欢得不得了。
“出外混了几个月,好久不见,心里想你想得发痒。”马树德是条汉子,仗义轻财,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含糊,但他有个缺点:贪女色。看见漂亮的女子,他两腿就软了。家里虽有老婆,他仍常年在外寻花问柳。艳娥是醴陵县城里最好看的婊子,马树德衣袋里有几块银元,就心里痒痒地要送给她。这一向为了起义,他四处奔波,的确有好久不找她了。“艳娥,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马老板?”
“有哇,老白酒,牛肉干,猪血丸子,花生米,马老板你爱吃的一样都不少。”艳娥的水蛇腰一扭一扭地,从碗柜里端出几个碟子来,摆在桌子上。
“我说我为何走到哪里都念着你啰,原来你是这样逗我喜欢。”马树德重重地捏了一下艳娥那张白嫩的脸。
“痛死我啦,马老板!”艳娥撒娇似的喊叫,马树德就势把她楼到怀里。“莫喊痛,马老板今天送你一样好东西。”
马树德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玻璃手镯来。这是他前些天用一块银元在九江买来的。那两个玻璃手镯,一个里面有一朵红芍药,一个里面有一朵黄菊花,都鲜艳娇美,比真的还好看。醴陵县城里还没人戴过这样漂亮的手镯。艳娥接过来忙戴起,又自我欣赏了一番,越看越喜欢。
“马老板,你待我这样好,今夜我要好好招待你。”
艳娥给马树德斟上酒,递了过来,马树德一口喝尽。艳娥又夹起一块牛肉干,亲自送到马树德的嘴里。马树德嚼牛肉干的时候,她又忙着给他斟满酒。就这样,艳娥一连斟了五杯,马树德一连喝了五杯,喝得头晕晕血沸沸的,嘴巴已没有遮拦了:“艳娥,你今后不要再接别的客了,就嫁给我做姨太太吧,我就要做官了!”
“真的吗,马老板,你要做么子大官?”艳娥知他醉了说酒话,有意逗他。
“我今后要做副将提督。”马树德说着,又摇摇头,“不,武官低,文官高,我要做臬台,做藩台,说不定也可以做抚台大人。”
“你别做梦了,你凭么子做抚台大人!”艳娥笑了起来。她觉得这个管石灰窑的工头真是异想天开,癫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不信吗?”艳娥的轻视大大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气得从内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用力甩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正是马福益给马树德的委任状!艳娥认得几个字,见那上面写着:兹任命马树德为同仇会少佐。艳娥笑着说:“这少佐是个么子官,这张纸比得了皇上的圣旨吗?”
说话之间,马树德又喝了两杯酒,头晕得更厉害了,一句赌气的话将天机全部泄露出来:“你不信?起义成功了,马大龙头就是皇帝。他亲口对我说,凭少佐的委任状就可以换一个副将的官。”
“起义”、“皇帝”,这几个字把艳娥吓了一跳,原来马老板就是造反的乱党!艳娥是个卖身的女子,本不管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县衙门的莫班头要她注意漂客中有没有乱党。
莫班头是醴陵县衙门捕快的头子,也是艳娥的一个老主顾。上个月莫班头对她说,有一批乱党要在老佛爷七十万寿的时候造反作乱,中秋节浏阳普迹市有歹徒聚会,县里去抓时都跑了,要她留心,发现嫖客中有可疑人马上报告。若抓到乱党头子,可赏银元一千块。眼下马老板不就是乱党头子吗?抓到他就可以得一千块银元。有了这笔钱,艳娥就不必再做皮肉生意了,她将到另外一个地方自己去开一月店子,招一个能干的后生子进门入赘,快快活活舒舒服服地过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尽管马树德平素待她也还不错,是条好汉,有一千块银元的诱惑,艳娥也顾不得这多了。
当马树德和她鬼混一阵呼呼入睡后,艳娥从他身上搜出那张委任状,急匆匆地敲开了莫班头的门。莫班头大喜过望,立即拿出一百块银元先赏她,马上就要带人去抓。艳娥怕马树德的同党报复,请求第二天早上让马树德出门后再抓。莫班头同意了。艳娥带着那张委任状又回到家,马树德还未醒。她把它仍旧放到马的口袋里。
第二天,当马树德离开艳娥的家门不到二里路,就被预先埋伏着的莫班头等人抓住,当场从他身上搜出委任状。马树德还不知是婊子告的密,只得自认晦气。
莫班头将马树德带到醴陵县衙门大堂,县令当即审问。马树德熬不过酷刑拷打,只得招了。这醴陵县令无意之中破获了这样一起大案,真是又惊又喜,忙火速密报省城抚台衙门,邀功请赏。
署理湖南巡抚陆元鼎接到醴陵县的急报后,立即命令巡防营统领赵春廷派人逮捕黄兴、刘揆一等人。午后,当公文送到赵家时,赵春廷正与友人龙璋在闲谈。
龙璋字砚仙,是长沙城里的著名绅士。他二十三岁中举,历任江苏沭阳、如皋、上元、泰兴、江宁等县知县,积下了殷实的家业。致仕回湖南后,在长沙办实业和教育,与人一起创办了明德学堂、轮船公司。龙璋思想开明,同情革命党。赵春廷并不知道龙璋的政治倾向,公文来的时候,随手递给了他。龙璋一看,心里暗暗吃惊。他悄悄地叫仆人持他的名刺去六堆子黄兴家,叫黄兴赴西园龙宅,有要事相商。龙璋打发仆人走后,又有意和赵春廷东拉西扯,拖延时间。
巡防营统领很着急,碍不过名绅士的面子,只好勉强奉陪。闲扯了半个小时后,赵春廷起身说:“砚老,在下公务在身,不能陪了,改日再到府上致歉。”
龙璋想想这么久了,黄兴应该离家了,便笑着告辞,打轿回西园。
这一天恰好是黄兴三十周岁的生日,上午亲戚朋友前来贺喜,家里摆了五桌酒。吃过午饭后,当大家都各自回家去了时,住在乡下的三个姐姐结伴进了城,专来给黄兴贺生。黄兴在家里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从小就受到姐姐们的疼爱,黄兴对姐姐们也很尊敬。好久没有见到她们了,现在三个姐姐同来贺生,黄兴又感激又欢喜,兴致勃勃地聊着家常。正在这时,龙家的仆人持着主人的名刺进来了。
“黄先生,我家老爷请你马上去西园,有要事相商。”
“好,你先回去,我过会儿就来。”黄兴边说边站起对姐姐们说,“我要给你们下寒菌面吃。”
大姐说:“你有事你去吧,面我们自己下。”
“不忙,你们难得进城一次,理应我亲自下。”
黄兴说着进了厨房,烧起水来,又忙着洗菌子,切葱花。
龙璋刚进家门,就问仆人:“黄先生来了吗?”
“没有,他说过一会就来。”仆人答。
龙璋急道:“什么时候了,还等一会,你快去催他,不管什么事都要放下,赶快到我家来。”
仆人刚转身出门,龙璋又说:“抬我的轿子去接。”
龙家的仆人再次来到黄兴家时,黄兴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出了厨房。他对来人说:“好,我吃了面就去。”
黄兴的继母易氏做过长沙女子学校的学监,为人机警有见识,见此情景,对黄兴说:“龙家两次来人,一定有要事,你先去,面回来吃。”
黄兴觉得继母的话有道理,便放下碗出了门。刚迈出门槛,就遇见四个持枪的巡防营士兵,其中一个问:“你就是黄兴吗?”
黄兴见这阵势,知道是来抓他的,且士兵显然不认识他,便说:“我不是黄兴,我也是来找他的,他家里人说他到明德学堂上课去了,我正要去明德找他。”
边说边从从容容地钻进轿子。四个营兵跟在轿子后面,保镖似的一齐向明德学堂走去。到了明德学堂门口,黄兴从轿子里走出来,对士兵说:“你们在这里稍等下,我进去叫黄兴出来。”又转脸对龙家的仆人说:“你们先回去。”
黄兴不慌不忙地走进明德学堂,然后从学堂的后门悄悄地出去,急急穿过巷子,进了龙璋的家——西园大门。
四个营兵在明德门外等了一两个小时,仍不见黄兴出来,便去问门房。门房告诉他们,先前从轿子里出来的正是黄先生。营兵们这才知道上了当,大为懊恼。明德的校董们都是有头脸的绅士,营兵没有命令不敢进去搜查,只得怏怏回去复命。
黄兴一进龙宅,便对龙璋的大公子说:“我因为反对朝廷而遭官府抓捕,现我虽安全住在你家,但我的同志们仍在危险中。我想求你帮我办两件事,你肯帮忙吗?”
龙家的大公子也是个不满现实的热血青年,一向对维新派和革命派都有好感。他说:“黄先生,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黄兴说:“第一件事,请你马上去南门口华兴公司,告诉一个叫张继字溥泉的人,说事情危急了,赶快通知华兴会同志都要离城,公司的招牌取下来。张继在长沙无亲戚,叫他办完事后到我这里来。第二件事,你去西长街长沙中学去一次,我有一个木箱在郑先生家,麻烦你替我提回来。拜托你了。”
第二天一早,龙大公子穿戴整齐,坐着轿子出门,在外面整整呆了一天,断黑时才回来。他告诉黄兴,现在东起营盘街,西至河街,南从贡院街,北到湘春街,这个范围内,全部由巡防营士兵设卡把守,来往行人严加盘查,遇到有矮个子、大头、留八字胡须的三十岁左右的人都要带到巡防营。又说一切都按吩咐办好了,并将木箱交给黄兴。
待龙大公子出门后,黄兴将门栓拴紧,打开木箱,将里面放着的几个簿子拿出来。原来这是华兴会的花名册及华兴会在省内外的联络人员名单,倘若它落人官府之手,华兴会则会被一网打尽。一直看到这几个簿子化成黑灰时,黄兴两天来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白天,黄兴表面上如同无事一般,与龙璋品茶下棋,谈诗论文,心里却火燎水烫一样地难受。夜里,他那只英国烟斗整整地烧了大半夜。住在西园不是长久之计,官府盘查这样严密,又如何逃出去呢?他苦苦地思索着,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凌晨,张继怀揣着一支德国手枪来到西园与黄兴相会,告诉他所有华兴会骨干都已通知到了,惟独不见的就是刘揆一,四处都找不到。黄兴的心又紧缩起来,他担心刘揆一被抓。然则事已至此,又无可奈何。他对张继说:“你赶快去吉祥巷圣公会去见黄吉亭牧师,请他到我这里来一下,我要和他商议大事。”
中午时分,黄吉亭牧师乘坐轿帘上写有“圣公会”三字、画着一个白色十字架的轿子来到西园巷口。黄牧师虽是中国人,却长得高大壮实,又留着满口络腮胡子,剪去了辫子,戴着金丝边玳瑁眼镜,穿着黑色长袍,脖子上悬挂着一个银质十字架,时不时操几句英语,许多人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洋人。
“停下,停下!”刚进巷口,一个营兵便高声喊起来。
轿子停下,黄牧师掀开轿帘,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营兵们一个字也没听懂。其中一个略有点见识:“这是个洋人,不要得罪了他,让他进去吧!”
黄牧师顺利地通过哨卡,进了龙宅。当黄牧师把过哨卡的情形说给黄兴听时,黄兴突然有了主意。他笑着说:“请牧师来,就是为了商议一个出宅之计,现在看来不用想别的办法了,只要来个李代桃僵就够了。”
黄牧师一听就明白了,也笑道:“这是个好主意。”
吃过晚饭后,黄兴化起装来。他先把八字胡剃掉,再把临时做好的假络腮胡贴到脸上。又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换上牧师服,戴起眼镜,挂上十字架。如此打扮后,除开身高不及外,其他各处与黄牧师没有多大区别。
黄吉亭打趣道:“又一个黄牧师,连姓都不要改!”
天黑下来了,黄兴钻进圣公会的轿子出了门。张继则装扮成龙家的仆人,打着一个纸灯笼在前面引路,另一只手紧紧压着腰间的德国造。他做好了准备,万一被发觉,就毙了那几个营兵再和黄兴强行冲出去。
轿子来到西园巷口。守卫的营兵见是中午过去的那辆轿子,知是教堂里的洋人,便不再盘问。张继暗中庆幸,吩咐轿夫加快脚步。一个疑心重的营兵嘀咕:“为何走得这样快,莫不是黄兴坐在里面?”
另一个说:“对,叫他停下来查查。”
“停下,停下!”轿后传来喊声,黄兴一惊,不知露出了什么破绽。轿夫听见后面喊,只得停下。张继趁黑将手枪从腰间取下,握在手里。
三个营兵一齐走上前来,两个打灯笼,一人掀开轿帘。只见一个满脸大胡须、戴眼镜、穿黑长袍的牧师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略带微笑地操着一口洋话。三个营兵都呆了。
提灯笼的对掀帘的说:“不错,正是白天过去的那个洋人。”
掀帘的也觉得像,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张继圆睁双眼训道:“你们瞎了眼,这是圣公会的黄牧师。他是英国来的传教士,抚台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营兵赔着笑脸说:“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牧师爷宽恕。”
黄兴手一挥,两个轿夫抬着轿飞快地出了湘春街,直向吉祥巷奔去。
第二天上午,黄吉亭牧师大摇大摆地进了圣公会大门。黄兴又托他立即密电武昌胡瑛,将西厂口科学补习所机关取消,又同时通知安庆、九江、南京、上海、杭州各处机关立刻停止办事,又让张继告诉长沙省邮电总局中两位同情革命的机要职员,凡寄明德学堂转黄兴的邮件一律扣住不发。在黄兴的周密布置下,长沙华兴会没有在这次意外事件中受到损失,大家惦记的只是刘揆一。
三天后的清晨,黄吉亭买通了长沙海关,在他的亲自陪送下,黄兴、张继踏上了去汉口的轮船,终于逃离了虎口。按照预先的约定,黄兴、张继顺利地在武昌阅马厂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的旧阁楼上,找到了胡瑛。他们万没料到,刘揆一早已安然无恙地在这里等候整整三天了。
原来,龙大公子通知张继的那天,刘揆一恰好到一个朋友家做客。下午从朋友家出来,刚走到小吴门正街,见巡防营几个营兵正五花大绑押着一个汉子向又一村走去。街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刘揆一挤进去一看,五花大绑押的不是别人,正是己受封为少佐的马树德。就在这个时候,马树德也看见了刘揆一。马死死地盯着刘,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刘揆一知道出事了,忙赶紧去六堆子黄兴家。黄兴的继母告诉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估计黄兴可能无事,催他赶快逃命。刘揆一又跑到南门口,见华兴公司的招牌已摘下,大门上落了锁,一个人也见不到。他猜想这一定是黄兴通知了华兴公司,于是连夜坐船到了靖港一个朋友家,然后再由靖港转到武昌,找到了胡瑛。这时胡瑛已接到密电,知黄兴要来,遂一起在这里等。
从险境中逃出来的战友安全重逢,真是天大的喜事。他们都是虎胆英雄,根本不把这次惊险放在心上,谈起各自的经历来,津津有味,觉得真是有趣得很,张继甚至希望再来一次。四人一起商量,决定胡瑛仍留在武昌,黄兴、刘揆一、张继东下上海,以章士钊在上海建立的爱国协会作为基地,继续进行革命活动。
四 王闿运为初出茅庐的弟子出谋画策
几乎就在黄兴、马福益武装起义泄密流产的同时,杨度为粤汉铁路收回自办一事的活动也在密锣紧鼓地进行。
离开普迹市的第二天,杨度就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家乡。母亲李氏喜迎儿子遇赦归来,新婚久别的妻子略带三分羞涩地盼回了日夜思念的丈夫,心里都快慰无比。杨度见母亲身体健朗,妻子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心中也欢喜。尤令杨度欣慰的是,黄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三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人见人爱。杨度给儿子取个名字叫公庶,寓意国家早日富庶。
杨度告诉母亲,弟弟妹妹妹夫及小外甥在日本都很好,不要挂念。
与去年相比,出洋留学的风气又开放了一大步,这主要应归功于朝廷的大力提倡奖励。同时,朝廷倡导变法,各种新式学堂,如师范、法律、财经、医科、矿业等如雨后春笋般地兴起,各种实业公司也纷纷建立,这些学堂、公司大量需要新式人才。各级衙门也广为搜罗留学生充当幕僚。至于各省仿效袁世凯的北洋陆军所建立起来的新军和武备学校,则更是大批罗致学军事的留学生。所有回国的留学生都可以很快得到功名和一份俸禄优厚的待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朝廷已经明谕宣布,今年甲辰恩科是特为老佛爷七十大寿而设,从此之后永远废除科举考试。这一道谕旨将实行一千多年之久的读书人的仕进之途堵死了。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试帖诗,再也不能有黄金屋千钟粟了。读书人要想有出息,只有读有实用的书,要想得功名,只有出国留洋。
于是,不仅城市里的士绅,甚至连乡间的农夫,都知道留洋的人最为金贵。李氏二子一女连小外孙都在东洋留学,她因此成了乡民心目中地位最高的老太太。大家恭维她好福气好八字,今后会得到一品浩封的。李氏二十九岁守寡,看到自己千辛万苦拉扯大的三个儿女能有今天的境遇,心里很是欣慰。她笑吟吟地对儿子说:“娘都放心,你们兄弟姐妹在一起,互相照应,娘还有不放心的?”又问,“叔姬身体向来弱,她在东洋吃得惯吗?”
杨度答:“东洋的饭菜,叔姬也还吃得惯。即使吃不惯,也可以自己煮。反正米呀菜呀油盐酱醋呀都是一样的,只是做的口味不同罢了。”
李氏说:“娘是老了,不然也去东洋,专给你们做湘潭饭菜吃!”
杨度笑着说:“那就更好了。”又说,“娘,澎儿只去了两个月,就会讲好多日本话了。”
“真的吗?”李氏听说外孙如此聪明更是欢喜。“小孩子学话容易,过不了多久就是一口东洋话了。不过,你们还是要教他讲湘潭话哟,不然过几年回国,我们祖孙俩都不能打讲了。”
说得一家人都笑起来。
黄氏对丈夫说:“前几天湘绮师还打发人来,问你从长沙回来没有。”
杨度说:“过几天我就去看他老人家。”
杨度在家里享受了几天温馨的天伦之乐,心情十分舒适。他是个不安于小家小室,时刻盼望做大事业的人,心里总是想着粤汉铁路一事,要把此事办成。他认为办此事,从大的方面来说,是关系到国家尊严的一场外交,从小的方面来说,是自己投身政治所办的第一件实事,成与败,事关自己的信誉,同时也是自己是否真正具备从政才能的一块试金石。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焦急起来,在家里呆不住了,他要去拜见湘绮师,一来叙叙师生别情,二来他要向这位饱经世间沧桑怀抱治国奇才的一代宗师讨教。
时届金秋季节,云湖桥的湘绮楼充满着浓郁的秋之诗意。
六年前建楼时齐白石为先生栽下的十株丹桂,株株长得茁壮,有的树枝已超过了二楼的栏杆。这几天里桂花迎着秋风相继绽开,一朵朵嫩黄的小花夹在深绿色的叶片丛中,使得全树都亮堂起来,尤其是那清新芬芳的香味直沁人心脾,让人精神振奋,心情愉悦。
环绕着鱼池边摆着五十盆菊花,是前年去浙江天童寺任住持的八指头陀,托徒弟带来花种培育的。天童寺的菊花闻名佛门,尤其是它的墨菊更负盛名。王闿运请了一个花匠精心培育出二百多盆菊花,他自己留下五十盆,其他的便分送给前来拜访的客人们。
这五十盆菊花,今年已是第二年开花了,花开得比上年更多。花色有金黄、嫩紫、粉白、浅红,各种各样。特别是那八盆墨菊,深绿色的花瓣,真像是从浓墨里浸出来的一样,的确不是凡品。这五十盆菊花的花形也多姿多彩。有大朵重瓣的像洛阳牡丹,有长瓣下垂的如流泉瀑布,有金光灿灿的若泰山日出,有雪白浑圆的似中秋明月。真个是花团锦簇,给湘绮楼带来了无限的生气。
楼前楼后的那几株枫树,这几天叶子也渐渐转红了,红得令人垂涎,真想摘下一片来珍藏在书册中,一年四季唤起读书郎对秋天的美好回忆。
近来,湘绮楼主常常凭栏望着这满目绚烂的秋景,心中荡漾着一股陶然自得的情趣。他觉得这醉人的金秋,正是自己此时的写照。他今年七十二岁了,依然身板硬实,耳聪目明,脑后的辫子黑白相间,拖得长长的。过了七十以后,他喜欢穿枣红色面料做成的袍子和鞋子。他认为这样精神。就连系辫子的带子,周妈也讨他的好选枣红色的。他一天也离不开周妈,就连偶尔上趟城住两天,也非带上周妈不可。无论是晚辈背地里骂他“老色鬼”“老风流”,还是同辈当面取笑他“老来俏”“老当益壮”,他都不在乎。他崇仰魏晋时期那些放浪形骸的名士,觉得他们真正是有胆有识的英雄。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人生几多忧患苦恼,已经够使人难受了,何苦还要自己约束自己,自己压制自己,为什么不适心适意地自我选择,为什么不潇潇洒洒地在世上走一回?更何况魏晋人身处乱世,崇高的抱负、清白的节操皆一文不值,如果还固守礼义,岂不活活受罪!王闿运认为自己一生也处于乱世末世,早年那一番经世济民的志向和才能,总没有人赏识,岁月磋跄,而今老矣,只剩下冯唐之叹,由自己亲手去补天显然是不行了。虽说姜太公下昆仑山时也是七十二岁,最后还是做出了一番灭殷兴周的大业,但那毕竟是传说,头脑清醒的湘绮楼主十分清楚,他这一辈子是不可能做第二个姜太公了,既然如此,也便干脆不去想了,且珍惜上苍所赐的天年,按自己的意愿做一个逍遥游中的快活旅人。
尽管王闿运崇尚魏晋名士通脱旷达的风度,服膺老庄清静无为的学说,想以逍遥处世;尽管他外表上也学得很像:如傲视权贵,在官场人物面前倚老卖老,与周妈和其他女仆的相处不检点,穿着打扮年轻化,说话戏谑随便,但王闿运毕竟不是魏晋时,也不是庚桑楚、接舆那一类人,从年轻时所立定的经营天下的志向一直在他心里牢牢扎下了根子,直到老年,他仍忘不了对国事的热切关注和对学问的执著追求。他以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为己任,以著书立说,弘扬学术为乐趣。而今桃李满天下,著作与身齐,文章泰斗、一代宗师的美誉,他受之无愧。加之身体劲健如昔,一般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差不多都认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到了残冬季节,但王闿运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此刻自己好比硕果累累一派丰收的金秋,还可以惬意地过它十年二十年。
齐白石栽下丹桂时对先生说,取十棵之数,寓期颐之寿,到了先生在湘绮楼过百岁大寿时,我齐璜要带着孙儿孙女向恩师讨寿桃吃。王闿运喜欢齐白石这句话,他相信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他有许多得意的弟子,齐白石是其中之一,还有诸如八指头陀、张铁匠、曾铜匠等人,都是有极高天赋而屏于士人之外的人,经他赏识点拨,都已成为了诗文成就很高的名家。眼下这已经传为文坛佳话。他相信,在他百年之后,这些佳话还会传下去的。
众多弟子中,目前给他大增脸面的是在京师翰林院供职的戊戌科榜眼夏寿田,他常引以自豪。然而他知道,夏寿田只是个聪颖勤勉的读书人,还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真正能传他的帝王之学,有可能将他青年时代的抱负付诸现实的弟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杨皙子。这种前景,从杨度第二次留学日本一年来的成就中,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一年,王闿运接到杨度寄来的十余份《新民丛报》。他从《新民丛报》上看到了弟子所发表的《湖南少年歌》、《金铁主义》,他读后激赏不已。
最令他高兴的是杨度不再提骚动的进步主义了,而是大谈君主立宪。君主立宪与王闿运早年心目中的帝王之学虽有区别,但时至今日,在汹涌澎湃的变法思潮的影响下,他的帝王之学也有所修正,修正之后的帝王之学与君主立宪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他认为杨度还是忠于师教的。若这次从骚动的进步主义转为倡导民主共和的革命党,那就彻底背叛师门,他就要效法孔老夫子,号召门徒们群起而攻之了。
最近寄来的《粤汉铁路议》尤使他欣喜。杨度能运用所学的西方法律知识,将一件最为棘手的外交大事分析得头头是道,假若这件事让他自己来处理,他是绝对不能有弟子这个能力的。代麟也来信告诉父亲,内兄是日本留学生总会干事长,在留学生中有很高的威信。“哲子是大大长进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这些日子里,他常常这样感叹着,也常常这样在来访的人们面前毫不掩饰地夸耀自己的高足。到长沙后,杨度托人给老师带去了一封信,报告回湘潭的大致日期。王闿运接到信后就天天盼着。
这几天心情特别好,王闿运重新将汉魏古诗温习了一遍。愈读愈觉得诗还是汉魏时期的好,唐代的近体诗虽号称高峰,到底不如汉魏诗的古朴深沉。尤其是《古诗十九首》,后人评论它是开一代先声,又说它惊心动魄,一字千钧,真正是的评。可惜后来许多的模拟之作,都是东施效颦。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才气学问都不足以为之。若论二者兼备,千年诗坛,舍我其谁!
王闿运决心给《古诗十九首》的每首都拟作一首,不仅要压倒前代,而且要杜绝后人的痴想,为当今诗界再添一段美谈。他已经写好了十首拟诗,昨夜又作了两首。此刻,他坐在二楼的栏杆边,秋阳将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照得一片辉煌。他轻轻地哼着昨夜的新作:
渺渺洞庭波,袅袅湘山树。泠泠帝子瑟,杳杳潇湘路。沉吟常独弹,千岁谁能和。清秋时一闻,哀慕不能诉。寂寂天汉横,暗暗还自去。
这首《拟迢迢牵牛星》,他十分满意,甚至认为诗中那种潇湘深秋的冷寂意境,跟原诗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字都用不着动了。他又哼起另一首:
明月澄清秋,玉衡正三阶。众星垂光景,躔度亦昭回。晨曜故有时,达士旷其怀。飞鹊夜多惊,草虫共喈喈。
愁人苦不宁,出户望徘徊。褰裳薤露中,告我以悲哀。野鹤不司晨,侏儒困长材。徒怀区区志,此念何由开。
这首也不错,不过个别字句还可再斟酌。王闿运起身,在走廊上徘徊苦吟。
“老头子,皙子看你来了!”周妈喜滋滋地在花坪里高声大气地叫着。
“先生,你老人家好哇!”周妈的话音刚落,杨度就跨进了大门。
“哟,皙子,是你来了!什么时候回湘潭的,我早几天还打发人去问过你娘哩!”王闿运一眼望见杨度,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边说边下楼来。
杨度快步向前扶着走下楼梯的先生,笑着说:“一年不见,你老比去年还健旺些了!”
“这是托她的福呀!”王闿运指着站在一旁的周妈,一点顾忌也没有地说道。说得周妈倒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张罗茶水去了。
王闿运将弟子领进一楼的客厅,坐下后,随来的黄氏娘家侄子把礼物送了进来。
杨度对先生说:“漂洋过海的,不能多带,一点意思。这瓶酒是代懿和叔姬孝敬你老的。这包樱花茶是我和老三送的。这双东洋袜子和头巾送给周妈。”
对于酒和茶叶,王闿运并未表示格外的兴趣,倒是对送给周妈的袜子和头巾,他特别来神。
“周妈,你快进来,皙子又送东西给你了!”他还记得上次杨度送呢料给周妈,所以喊周妈的话中特地突出个“又”字。
周妈颠着两只小脚急忙赶进来,王闿运拿起袜子和头巾递给她说:“这都是皙子他们送给你的。”
当着周妈的面,他又在“皙子”后面有意加了“他们”两个字,意思是这里面也包含着代懿和叔姬的心意。周妈搓搓手后双手接过。袜子是用雪白的细线织成的,还夹着几条金丝花边,显得贵重。头巾是黑色的,中间是一幅镂空图案,一个艺伎一手撑着伞一手摇扇,作歌舞状。周妈欢喜无尽,满脸堆笑说:“这东洋货就是好,劳你费心了。”又说,“大少爷,恭喜你生了个好崽,像你像极了,好逗人喜欢。我给你泡茶去!”
一会儿,周妈端来了两杯擂茶,笑眯咪地说:“大少爷,喝茶吧!”
擂茶名曰茶,却没有茶叶。将芝麻、熟黄豆、生姜合在一起捣碎放在杯子里,用滚开水一冲,再加上一匙红砂糖,喝起来又香又甜又通气散寒,是湘中湘北一带招待贵客稀客的一种礼数。“捣碎”一词的当地方言为“擂”,所以这种茶叫擂茶。
杨度喝了一口,很可口,笑着说:“好久没有喝到擂茶了,还是这茶好喝。”
周妈又端来几盘瓜子糕点,说:“大少爷,你多喝几杯,我去为你们准备饭菜。”
“偏劳你了。”杨度起身说。那样子,就像对师母似的。
周妈对杨度的成见,早在去年就消除了多半。这一年来,他常听老头子夸奖杨度有出息。又听人说,留学回来的都会做大官,她心里对杨度增加了几分敬畏。现在杨度这样懂礼节,更使她感动,忙说:“大少爷,你这样客气,我担当不起!”
王闿运最乐意看到别人对周妈客气,他认为这是给他脸面。他乐呵呵地说:“皙子,坐下坐下,自家人,哪有这多礼数!”
“见到张香涛和陆元鼎了吗?”扯了几句闲话后,师生的谈话转入了正题。
“张制台到武当山养病去了,要九月中才回武昌。陆抚台见到了,说了半天话,也没听他拿出一个主见来。”
“陆元鼎是个没用的人。”王闿运带着鄙夷的神气说,“今年春天他来湘潭,为讨得个礼贤下士的名声,特地坐了轿子到云湖桥看我。我先想一个做巡抚的,总有几分才情,聊了几句话,才发现这个伙计原来是个草包。”
杨度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伙计的确是命好,也不知哪代祖宗葬了块好地,出了他这个宝贝。巡抚署理几个月了,屁大的事都没办一件,一天到晚就知道迎来送往,打点礼物进贡。京师来个芝麻小官说句话,他都当圣旨捧着。粤汉铁路废约自办这样的大事,做得来做不来,他心里全然没数,找他是白找,拿得定主意的只有张香涛。”
正说着,周妈递来铜烟壶。王闿运接过,抽起水烟来。
“是的,陆抚台这个人,正是先生所说的,我先前不知道,下次不去找他了,直接去找张制台。这事只要张制台同意就行了。”
“皙子,我看了你的《粤汉铁路议》,你现在长进多了。”王闿运吐出几口白烟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十分舒服。“你搬出国际公约私法,又援引了外国的许多成例,把个废约的事说得那样理由充足,我看了自愧不如。皙子,你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王闿运将纸捻子夹在左手指上,腾出右手来梳理了几下疏疏朗朗的长胡须,满眼赞许地望着学生微笑。
“先生夸奖了。学生这点东西,在先生面前算什么,还要请先生多多指教。”听了先生出自内心的赞扬,杨度很高兴。
“你的这些西学新学,我不能指教。”王闿运坦诚地承认。他又将纸捻子吹燃,把烟点着,嘴巴含着烟袋,斜着眼睛说,“不过,我要向你指出一点,办事与作文章是两回事。你的文章尽管写得花团锦簇,道理说得滴水不漏,但究竟是纸上的东西。他张香涛身为总督,要做的是实事。你要说服他,使他同意出面废约自办,必须要有实实在在可行的措施。”
“先生指教的是。”杨度口头上谦虚地接受,心里并不以为然。“我会对张制台说明收回自办的种种可行措施。”
“你挑重要的说几种。”王闿运停止了抽烟,会神地听。
“首先,废约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杨度侃侃高谈,“第二,上自朝廷下至全国舆论,都认为收回自办是应该的。第三,我们自办的条件是具备的。这条件一是资金,二是技术,三是管理……”
“好了,你先谈谈资金。”王闿运挥挥纸捻,打断学生的高论。
“资金分股本和借本两种。”杨度俨然以一个经济学家的口吻答道,“世界各国凡集大资金办大事业的,莫不采取集股和借贷相结合的方式来筹措资金,而其中股本为少数,借本为多数,有十分之二三的股本便可以发债券,集十分之七八的借本,粤汉铁路拟集三百万两银子的股本,其余部分以借本方式获得。”
“三百万两银子从何而来?”王闿运一步不舍地追问。
“学生想,以湘、粤、鄂三省之大,集三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杨度大大咧咧地回答。
“不成问题?”王闿运反问,“从何处出?官出,绅出还是民出?”
“至于从何处出,那就要由张制军去做决定了。”
“哈哈哈!”王闿运大笑起来。“你这个书痴,还没有脱掉书痴的本色。你以为湘、鄂、粤三省集三百万两股本不成问题,你以为张香涛会接受你的游说,再由他决定如何出银子?”
杨度面对着先生的反问,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皙子呀,你晓得当年曾文正办湘军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王闿运并不需要学生的回答,他自己继续说下去,“一不是缺勇,二不是缺将,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银子。朝廷没有饷拨,完全靠自己去筹措,他为此常常弄得焦头烂额,自己嘲笑自己,说是个四方乞讨的叫花子。湖南自来商业不发达,全省收人不敌苏淞地区一个大县,逼得没法,他只得设卡抽厘,硬着头皮受万千人唾骂。你想想,假若银子好筹,他曾文正那样一个死爱面子的人会这样做吗?当年我修《湘军志》,专列筹响篇,并将咸丰六年至八年这三年间湖南协济江西军饷作了统计,共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这都是亏了左文襄的大才运筹,才能有这些银子。所以我在《湘军志》里说了,曾文正在江西打了三年仗,无功可言,左文襄坐镇长沙筹措军饷,功劳超过他。《湘军志》后来遭九帅的垢病,这也是其中的一条。”
与湘军纠葛的这些往事是王闿运引以自豪的历史,一谈起它便格外起劲,滔滔不绝。
“三百万两三省摊,湖南也得出一百万。当年是打仗,火烧眉毛,要保命,从上到下凡能拿得出的银子都得拿出来,还加上五里一卡、十里一哨地抽厘金,又有左文襄那样赤心任事的雄才,三年二百九十万,一年还不到一百万。现在就凭一句话,湖南能拿得出一百万吗?”
杨度在日本研究法律研究财经,理论是弄通了,点子也有不少,但这一切都是关在屋子里的书生议论,其他那些留学生也和他差不多,都没有从过政办过具体的事情,所凭的只是一腔爱国热情,而把天下事看得简单容易,仿佛只要一打出“爱国”这张牌来,就什么事都迎刃而解了。听先生这么一说,杨度真有点为难了。是的,一百万两银子,湖南拿得出来吗?
“先生,照你老这么说,湘、鄂、粤三省没有自办铁路的经济能力?”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刚才讲的,毕竟是五十年前的事,现在与过去有一个大不相同之处。”王闿运站起身来,走了两三步,腰板挺挺的。他中气十足地继续说下去,当年游说公卿的神采依稀可见。“五十年前,湖南是官穷民穷绅也穷。现在湖南官家的府库、民间的仓廪依然是穷的,但却有一部分乡绅大大地富了。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近几年的暴发户,他们靠经商做买卖赚了大钱。眼下中国有两大公司。一是天津的久大公司。公司经理范旭东在澳大利亚学制盐,学成回国后在天津设厂炼盐,造出的盐白如雪,畅销全国。范旭东是湖南人,据说他的堂兄范静生也在日本……”
“范静生的堂弟开了大公司?”杨度兴奋地说,“范静生和我在法政大学同学,我和他是好朋友。”
“好,这是一个好关系。”王闿运点点头。“还有一个是华昌公司,炼锑的。公司由梁辟垣、黄修园、杨叔纯三人合开。梁辟垣号青郊,喜欢写诗,几次要拜我为师,我还没有收下他。第二类是过去湘军将领们的后裔。当年打武昌,打安庆,打江宁,抢来了大批金银财宝,带回家买田起屋。有的子女不成器,吃喝缥赌,把家产败光了,也有的子女有本事,现在的产业成倍地超过父祖辈。听说湘乡李迪庵兄弟的子孙、萧孚洒叔侄的后代都很不错。这些人要是愿意,一家拿十万八万不成问题。”
杨度明白了。他高兴地说:“先生,你老的意思是说,湖南的银子在他们那里。”
“是的,”王闿运笑着说,“皙子呀,我劝你未见张香涛之前,先去找这些财神爷,晓之以国家大义,诱之以个人利益,将他们说动。如果这些人能拿出七八十万出来,湖南的百万就不成问题了。你杨皙子能拿出湖南百万银子的保证来,就等于给张香涛一颗定心丸。他张香涛年轻时是清议派首领,这些年又对办洋务极有兴趣,这种名利双收又不要他花费大力气的事,他何乐而不为呢?”
王闿运这番指教的确大开了杨度的心智。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先生说:“多谢你老的教导,学生年轻不更世事,上次幸而没有见到,不然可能会碰一鼻子灰。”
“皙子呀!”王闿运拍了拍杨度的肩膀,笑着说,“你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吗?你去武昌总督府会张香涛,就好比当年苏秦、张仪游说列国诸侯,你就是当今的策士。不要以为策士只凭着一张嘴就可以说动王侯,朝为布衣,暮为公卿,策士大有学问哩!我劝你未动身之前,再把《战国策》读一遍,把当年我教给你的纵横之术好好温习温习。”
眼见得弟子就要用自己传授的学问去赓续自己昔日的事业,暮年王闿运的心情分外激动。他喝了一口擂茶,一往情深地向启程前夕的弟子面授机宜:“我年轻的时候,别人常说我狂,甚至妄,其实他们不知我的苦衷。我那时年纪轻,功名只有一个举人,又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在重视等级的社会中,我是个没有地位的人。假若我自己还藏锋收芒,唯唯诺诺,那世上就没有我置喙之地。所以我要锋芒毕露,我要傲视一切,使得诸侯权贵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