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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布政使俞廉三体弱多病,不大多管事。署按察使黄遵宪四十多岁,是个颇有名气的学者诗人。他多年来出任海外,在日本、美国、英国做过参赞、总领事等职,熟悉西方各国情况,尤其对日本的明治维新研究有素,急切盼望自己的国家也能像日本一样,通过变法而迅速富强起来。学政江标还只有三十多岁,功名顺遂,年纪轻轻便中进士点翰林。他器识明远,雄心勃勃,目睹国家现状,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

陈宝箴、黄遵宪、江标志同道合,一腔热血,遂精诚团结,和衷共济,在湖南率先推行维新事业。陈宝箴年轻有为的儿子陈三立前年中的进士,如今在吏部任主事,常常把京师的动向通报老父,为湖南的变革出谋划策。在这场震古烁今的变革中,陈宝箴还得力于一个著名人物的襄助。此人即中国近代史上最为壮烈的英雄谭嗣同。

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其父谭继恂官居湖北巡抚。谭嗣同博览群书,识见高远,鄙视科举,好经世致用之学。他只身游历大半个中国,观察风土人情,结交名士豪杰,常发“风景不殊,山河顿异,城郭犹是,人民复非”的感叹。他愤而著《 仁学 》,发挥王船山的道器观念,认为“器既变,道安得独不变”,力倡变法,尖锐抨击纲常名教,发誓要冲决一切罗网,并决心为此而献身。谭嗣同不仅思想深刻,更兼武功高强,慷慨豪放,是当时声动朝野的名公子,有很大的号召力。

陈宝箴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助,两年多时间里,在三湘四水大力推行新政。设矿务局、官钱局、铸造局,又设电报局、轮船公司,修筑湘粤铁路,创办南学会、算学馆、湘报馆、时务学堂、武备学堂、制造公司,发行《 湘学报 》《 湘学新报 》,又专从上海购进维新派的重要刊物《 时务报 》,免费分发各州县。尽管遭到了以王先谦、叶德辉为代表的顽固守旧派的反对、诋毁,但维新运动仍在全省各地广泛开展,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效。湖南所有新政中,办得最为出色的便是时务学堂。

陈宝箴任命熊希龄为时务学堂的提调。熊希龄还只有二十七岁,湘西凤凰人,与陈三立同年中进士,他有幸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这时正在湖南。陈宝箴接受儿子的建议,礼聘梁启超任中文总教习。谭嗣同又荐举自己的挚友唐才常任中文分教习。熊、梁、唐均一时人杰,更兼梁启超名满天下,遂把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时务学堂办得有声有色,引得一批热血热肠的湖湘子弟纷纷投奔,还有不少湖北、江西、广西的年轻士子也慕名前来。

船山书院有个热血沸腾的青年,也是湘潭人,名叫刘揆一,字霖生。其父刘方峣早年也是湘军中的小头目,后因仗义放走了太平军的一个总制,怕上司追查,便离开湘军回到湘潭老家躲了起来,直到金陵打下后再出来办事,经朋友介绍在湘潭县衙门做了一名小小的衙吏。刘方峣慕王闿运的大名,送已中秀才的长子揆一拜在王氏门下。王闿运到东洲任教,身边的一群弟子也追随来到东洲,刘揆一即为其中之一。刘揆一不仅书读得好,而且办事能干,在士子中颇有威信。他对时务学堂的教学甚是仰慕,认为国乱民危之际不是潜心故纸堆的时候,要的是能够拯救社会的真才实学,而时务学堂恰是培养如此人才的摇篮。他在士子中一宣传,便有一批人都听他的。终于有一天,他领着几个最为知心的朋友,悄悄地在渡口边坐上一艘小火轮,鸣笛鼓浪奔向长沙,临走前托门房转交一封信给老师。

王闿运看了这封信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指责刘揆一。过了几天,又有几个士子走了。王代懿也有点坐不住了,常常对杨度和夏寿田嘀咕,埋怨老父亲主持下的船山书院没有生气,总是老一套,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夏寿田是一心一意遵父教,要在明春名登金榜,不管外面闹得如何轰轰烈烈,时务学堂如何名震海内,王代懿如何嘀咕,他都雷打不动,天天焚膏继晷,孜孜不倦地埋首于四书文试帖诗中。杨度本是一个热衷于时务的人,也早就想去长沙看看了,何况梁启超又是故人!

“先生,我想日内到长沙去一趟。”杨度和代懿商量了两天,做出了决定。代懿怕父亲骂他,不敢出面,怂恿杨度先去探探口风。

“晳子,你是不是也要去投奔时务学堂?”王闿运停住手中的笔,颇为惊讶地问。王闿运自己有一门特殊的功课 —— 抄书。从十六七岁开始,他便立志将所有他认为值得反复诵读的书,不论经史子集,不论厚薄,也不论家中是否有,以及今后买不买得起,他都手抄一部。他认为经自己手抄后能记得更牢,领会更深。近五十年来,寒冬不停,酷暑不辍,闲时多抄,忙起少抄,凭着坚强的毅力,他抄了将近三千万字的书,仅这一点,王闿运也堪称当时学界一绝,令天下读书人倾倒。到了船山书院后,他又开始了二十四史中的最后一部《 明史 》的抄写。此刻,正在抄张居正列传。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妈为他泡好的冰糖红枣茶。

“不是。”杨度赶忙回答,“到长沙去,一来是想见见梁启超。那年在北京时,我和他交了朋友,他来长沙好几个月了,我不去看看他,心中不安。二来我也想劝劝刘霖生他们,想让他们早点回到先生身边来。”

“哦,是这样的!”王闿运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说,“梁启超是个难得的人才。我虽然不赞同他的所谓民主民权,但我佩服他的文章写得好,很有煽动性,此人是一个很好的鼓动家。你有这样一个朋友,理应去会会。至于刘揆一等人,你大可不必劝说,人各有志嘛,我王某人难道还缺弟子吗?”

王闿运把左手边一叠已抄好的纸拢了下,顺手拿起一块龟形黑色大理石镇纸压在上面,问杨度:“几时启程,一个人去吗?”

“先生既然同意了,我明天就动身,代懿和我一道去。”杨度见书桌上砚台里的墨汁干了,便从旁边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里倒出一匙清水来,拿起那支径长一寸粗的徽墨,为先生轻轻地磨起墨来。

“代懿也去,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他怕先生不准他去,骂他。”

王闿运望着杨度手中慢慢转动的墨柱,心中陡然沉重起来。儿子想出远门,竟然自己都不敢说,要托别人来讲,已过花甲的老父亲心里很是难过。代懿是他四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人长得跟父亲年轻时一样的风度翩翩,但意志较脆弱,读书不用功,心思不沉静,至今还只是个秀才,王闿运不大喜欢他。前些年蔡夫人在,代懿尚不觉什么。蔡夫人死后,王闿运跟周妈关系亲密,代懿和他的哥哥姐姐妹妹们一样,腹中有非议,加之父亲又不太关心,他虽也来到东洲,但平时很少去明杏斋,父子感情越来越疏淡了。王闿运想起了夫人临死时的情形。那一刻,夫人从昏迷中醒过来,死死地握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我所生的四子四女,仅只有代懿未成亲了,你一定要为他找一个贤惠的姑娘。”王闿运尽管娶了莫六云为妾,但对夫人的挚爱并未少衰。他始终感激夫人在他贫贱时所奉献的纯洁爱情。

四十年前,王闿运还只是一个穷秀才,城南书院的山长丁取忠赏识他的才华,欲把亡友的女儿蔡艺生许配给他。丁把此意跟蔡母商量。蔡母说:“把王生带到我家里来看看。”王闿运来了,蔡母仔细审看了小伙子,又和他谈了一席话。王闿运走后,丁取忠问:“这后生子如何?”蔡母说:“王生长相谈吐都不错,就是家里太贫寒了。”丁取忠尚未来得及劝说,蔡艺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红着脸对母亲说:“贫寒要么子紧!”说罢羞得赶紧躲进闺房。丁取忠大笑道:“小姐自己都同意了,你还怕她吃苦哩!”蔡母本来就对王闿运满意,见女儿不嫌他穷,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洞房花烛之夜,王闿运笑着对妻子说:“见你的前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汉代的大孝女缇萦,这是一个好梦。我以后就叫你梦缇吧!”妻子含笑点头。四十年恩恩爱爱、苦乐与共的岁月一溜烟过去了,莫六云先走,梦缇也跟着走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孤老头子。此刻,夫人临终前的嘱托又浮起,他深为自己这两年对代懿关心不够而负疚,决心要尽快地为儿子寻一门好亲。

“你要代懿到我这里来一下,我给他五十两银子,你帮他在长沙买一套像样的衣帽,过两年做新郎倌时好穿。”

“好!”杨度十分高兴,看看墨也磨好了,便说,“我这便去告诉代懿。”

“慢点。”王闿运从博古架上取出一函书稿来,说,“这是叶德辉撰写的《 经学通诂 》,上个月打发仆人送来,要我给他做篇序。叶德辉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人也长得丑,满脸铁丝麻,但做学问却肯下功夫。这部《 经学通诂 》的确不是覆瓿之作,你在路上可以翻翻。”

“是。”杨度答。

“我叫你送书给叶德辉,还有一层用意,你知道吗?”王闿运捧着书稿,不忙交出来。

“知道。”杨度答,“先生是要我借这个机会认识叶先生,日后好向他请教。”

“正是,正是。”王闿运高兴地直点头,“老杜说转益多师是吾师,这话是很有道理的。叶德辉精于版本目录之学,这方面的学问,我便不及他,他也可在这点上充当你的老师。他住在赐闲湖,早几年代懿跟着我到他家去过,代懿找得到。”

王闿运说着把书稿递了过来,杨度双手接过。

“先生,我去了。”

“去吧,路上多注意安全,代懿不懂事,你多留点心。叶德辉讲过这篇序言,他要送我二百两银子,你叫代懿收下莫讲客气。叶麻子的老子做过大生意,家里有的是冤枉钱。”

杨度和王代懿一到长沙,就为江面上兴旺的内河航运业所吸引。码头上人声鼎沸,装货的卸货的上船的登岸的,把个零乱的河岸闹得热火朝天。时序虽是初冬,那情景让人看得似要热出汗来。他们在小西门码头上了岸,穿过下河街,从南正街进入闹市区。

街市上各色各样的公司、厂矿、局所招牌照得行人眼花缭乱,商店里货物充塞。往年冬季长沙城里所缺乏的香菇、玉兰片、红薯粉,现在填满了市场。平素稀罕的鱼翅、鲍鱼、干墨鱼、对虾等海味,也能在寻常南货店里见到。尤其是煤炭,以往一到冬季便令长沙市民发愁,煤炭既少又差且贵。此时杨度在南正街上看到两家煤炭店,堆得小山似的煤炭乌黑发亮。店门竖着黑漆大牌子,用白粉写着“耒阳白煤”四个大字,买煤的人也不拥挤。他们试探着问了几家伙铺,店家都摇头说客满。问哪来的这么多客人,回答说让各地来省城办矿产议修铁路的人包了。杨度感触极深地对代懿说:“想不到右铭中丞的新政给长沙带来如此生机!”

走完了南正街就到了又一村,又一村乃巡抚衙门所在地。过去,这里的气象严肃阴冷,老百姓宁肯绕道走,也不愿意通过衙门前那块空荡的大坪,惟恐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今天杨度看到这里的行人不少,脸上并无惧色。高大仪门两旁的木栅栏上,挂上了四块五尺见方的大木牌,上面用红漆刷上四个宋体巨字“有耻立志”。杨度早就听说,这是抚台大人为时务学堂创办典礼的题词,不料竟以这样隆重的规格移到巡抚衙门的前门。这四个大字犹如四把烈火,日日夜夜在长沙城里燃烧,象征着爱国复仇之火永不熄灭;这四个大字又如四道警钟,早早晚晚在官吏缙绅士农工商心里长鸣不止,警告大家莫忘国耻,立志兴邦。杨度又在心中感叹:“倘若十八省的巡抚都像右铭中丞这样,大清帝国的中兴真正是指日可待了。”

正在这时,他看见大坪的一角围了一堆人。有一个人站在人堆中间,高出大家一个头,像是站在凳子上,正不时地把手臂挥舞着。杨度和代懿都是好热闹的人,便朝人堆走去。

“晳子你看,那不正是刘霖生吗?”王代懿惊奇地指着人堆中高出众人的那个人说。

杨度一看,不错,那正是他们要找的同窗刘揆一!只见他站在一条长凳上,往日胖胖的孩子脸上流露着严肃的神色,此刻正弯腰与旁边一个年轻人在说话。

“我们叫他一声吧!”王代懿说着便要喊。

“慢点,看霖生说些什么。”杨度制止王代懿,牵着他的手挤进人圈中。

“父老乡亲们!”刘揆一昂起头来,响起洪亮激越的湘潭官话,“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才李君对我说,江学台已奉调即将进京,皇上要与他商议全国变法大计。”

“江学台一定要高升了。”

“皇上英明!”

一旁听演讲的人纷纷议论着。

“江学台是个大有作为的好官,此番进京,皇上必定会有大的委任。百年大计,人才第一。江学台在我们湖南办起了时务学堂,为湖南的教育事业打开了新路子。我和李君进时务学堂还只有几天,就学到了许多有用的新知识。我希望有志报国的年轻兄弟们,都到时务学堂去听听课。”

“请问,去时务学堂听课要交学费吗?”听众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子发问。

“只要不住学堂里,旁听不交学费。”站在刘揆一身边的李君回答。

“时务学堂收学生有什么要求吗?童生收不收?”又一个青年提问。

“收。时务学堂收学生不论出身,只要有志向学,一概收。”李君又答,“秀才、举人编高班,童生编低班。”

杨度拉着代懿的手说:“我们走吧!”

“霖生就在这里,我们跟他说几句话吧!问问他是不是还回东洲。”代懿急着说。

“还问他做什么?”杨度浅浅一笑,“他正在为时务学堂做宣传拉学生,自己还会回东洲吗?我们还是先到时务学堂去吧,晚上再去见他。”

五、听说杨度非韩薄柳,王闓运欣喜地说:孺子可教也

「门生拜见夫子大人!」夏寿田推开书房门,见王闓运端坐在太师椅上,忙趋前两步,行一跪三叩之礼。

「快起来,不必这样。」王闓运离座,亲手扶起夏寿田,把他细细端详一番,笑著说:「比前几年结实多了,老成多了。坐下吧,坐下说话。娶亲了吗?」

夏寿田挨著王闓运身边坐下,红著脸说:「大前年完的婚。」

「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呀?」王闓运慈祥地问。

「陈侍郎公的侄孙女。」

陈侍郎就是陈士杰。他是曾国藩筹建湘军初期的重要幕僚,后来做到了吏部侍郎。他也是桂阳人,与夏寿田同乡。

「哦,原来与俊臣家结了亲戚,好,好!」王闓运连连点头,「那年我第一次见曾文正的时候,他身边真正的幕僚,就只俊臣一人。」

五年前,夏寿田的父亲江西巡抚夏时礼聘王闓运主讲豫章书院,又把自己三个儿子都送到书院拜王为师。夏时对王很尊敬,彼此关系融洽。夏寿田聪明好学,也深得王的喜欢。但王与豫章书院的其他先生们合不来,只在南昌待了一年便回湘潭了。半个月前,王闓运接到夏时的亲笔信,信上说,犬子会试告罢,已命他回湘重拜在夫子门下,望夫子念旧日师生之情收下玉成为荷。王闓运虽拒湖南巡抚陆春江于门外,但他决不是一个不与官场往来的人。事实上,他倒是热衷于官场周旋,不过这得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与他交往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必须在他面前如同一个受业的门生似的。否则,不管资格多老、职位多高,他都可以做出极不礼貌的事来。同治十年他去江宁拜访曾国藩,恰遇曾有事未见他,第二天打发人来请他赴宴。他对来人说:「请转告相国,王某人不是为一餐饭而去见他的。」说完便乘船离开江宁了。前任巡抚吴大澂去湘潭拜会他,他设宴招待。席间,吴大澂颇以巡抚高位自得。王闓运说:「这几十年来做官很容易,想做什么官,都可以做得到。」又指著环立一侧的僕役对吴大澂说:「这些人一旦乘时都可以为督抚。」他也不顾抚台大人脸上的尴尬,一个劲地说某某过去是个帮人打短工的,只因为投湘军打了十几年仗,结果做到了山西巡抚;某某过去是个无业流氓,也因为投了水师,后来做到了陕甘总督。说得抚台大人灰溜溜的,未终席便匆匆告辞。夏时虽身为巡抚,却从不在王闓运面前装大,总是一口一声「先生」、「夫子」地称呼,故王闓运也拿他当巡抚看待。

夏寿田告诉老师,这次会试虽未获隽,但在京师得益不少。王闓运安慰他,说年纪轻轻,不必计较这些,多进几次京,多几番历练,对今后大有好处。师生亲亲热热聊了很久,夏寿田突然问:「先生,杨度来了吗?」

「哪个杨度?」王闓运觉得奇怪。

夏寿田知道杨度尚未来东洲,颇为纳闷:长江边分手时说得好好的,回家住几天就去投湘绮先生,怎么还没来呢?他对王闓运说:「杨度是先生的同邑,家在石塘铺。祖父名叫杨礼堂,当年在李忠武公麾下当哨长,后在三河之役阵亡。伯父杨瑞生做归德镇总兵,父亲杨懿生病故多年了。」

王闓运点点头说:「杨瑞生我知道,听说他把兄弟的遗孤都接到归德镇去了。」

「没有全部接去,接去的是大侄儿和侄女。大侄儿就是杨度,字皙子。」

这时周妈进来了,端来一杯茶和一碟糕点放在夏寿田面前,满脸堆笑地说:「哟,这就是夏抚台的大公子吧!长得好秀气,脸白嫩得跟大姑娘一样!」

夏寿田不认得周妈,见她这副模样,说起话来又不知高低分寸,正不知怎样与她打招呼才好。

「她就是周妈。」王闓运坦然地介绍,「以后有什么事,见不到我时,可以跟她说。」

夏寿田在心裡掂量著:先生这两句话,说来似乎不经意,但份量不轻,看来此人不同寻常。他站起身,客气地叫一声:「周妈。」

「哎呀,好孩子,真懂事,快坐下,快坐下,还没吃夜饭吧,我给你做去!」夏寿田此举给了周妈很大的面子,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王闓运见周妈说话不成体统,便顺水推舟地对她说:「你去厨房做饭吧!」接著又问夏寿田:「杨度能接他祖父、伯父的脚吗?」

「门生这些年结识过不少有为的朋友,私下认为,还没有一个人可以超过杨度的。杨度的前程必定远在其祖父、伯父之上。门生看他真有点像贾太傅、谢东山一类人,若能得到先生的栽培熏陶,今后一定可以成为国家的柱石。」

「我们湘潭真出了一个这样的人才吗?」王闓运似问非问地自言自语。

「先生,门生和杨度在黄鹤楼下分手时,他送了我一首长诗,我很爱诗,随身带著。先生你看看这首诗,就知道杨度其人。」

夏寿田从衣袋裡掏出一个信套。打开信套,将一张折迭的白宣纸抽出来,展开递了上去。

王闓运接过纸,立时眼睛一亮。未读诗之前,满纸书法先就吸引了他。那字体端正稳重,英气勃发,亦隶亦碑,笔力厚实。单从这字来看,就为他四十年来上千门生弟子中所少见。诗是歌行体,题作黄鹤楼送夏大之江右。他饶有兴致地读著:

少年怀一刺,遨游向京邑。

朱门招致不肯临,海内贤豪尽相识。

与君中原初一见,沥胆相要无所变。

玉辔同行踏落花,琼筵醉舞惊栖燕。

金貂换酒不自惜,玉管银箫咨荒宴。

征歌夜饮石头坊,对策晨驱保和殿。

友朋纷入金马门,我辈怀珠空自珍。

相如作赋谁能荐,贾谊成书未肯陈。

人生得失岂足论,且倾绿酒娱清辰。

閒来碧云寺裡聚,西山日暮风萧飒。

倦鸟低随木叶飞,夕阳深被青云合。

偶然一啸当空发,万里孤鸿应声泣。

山川萧条不称情,长铗归来事蓑笠,

著书欲写于陵子,耕田且效陶彭泽。

遥传别后相思句,廓落天涯梦魂接。

云散风流不自恃,金樽共醉信有期。

黄鹤楼头望海隅,今日山河非昔时。

辽东半岛血染红,烽火青青焚白骨。

君今向何方,东见陈孺子。

问我东山高卧时,苍生忧乱应思起。

桥边石,感人深。送君去,为君吟。

东行若过彭泽口,为问陶令是底心。

夏寿田被周妈招去吃夜饭了。王闓运看著摆在书桌上的诗,陷入了沉思。王闓运思维敏捷,别人殚精竭思得来的收穫,对他来说可以不要费多大的力气便可得到,他因此而没有沉思的习惯,今日是少有的例外。凭著学者的识见,诗人的灵感,老人的阅历,他已看出作这首诗的杨度不是凡夫俗子。

王闓运自幼起便发愤苦读,朝所习者不成诵不食,夕所诵者不得解不寝,十五明训估,十八通章句,二十而言礼,知三代之制度,详品物之体用,进而述《春秋》微言,博通诸经,二十一岁中举,后参曾氏幕,游京师,以布衣而动公卿。他不以文人学者自限,自青年时代起就十分留意海内鼎柱人物的动向,欲辅佐其人以成非常之业,自己也随之而名垂青史,百代不朽。他先是看淮了曾国藩,以为他能建光复汉人江山的伟业,结果遭到了曾氏的冷遇。后转而投靠肃顺,将肃顺视为定满人乾坤的人物,但肃顺太刚愎自用,使他失望。咸丰帝死后,他洞悉肃顺已处于危境,一方面为了远离是非之地,保全性命,另一方面也为了拯救肃顺,他离京师南下,赶到安庆,劝曾国藩起勤王之师,进京劝阻不合祖制的垂帘听政,支持先帝亲定的八大顾命大臣,谁知遭到曾氏的拒绝。后来宫廷发生政变,那拉氏与奕訢携手废除顾命制,弃肃顺于市,曾氏受到空前未有的信任。事实证明王闓运以书生意气插手最高层政治,是何等的幼稚浅薄!王闓运灰心已极,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之事,潜心于经史研究,肆力于诗文创作。他从庄子学说中领悟到逍遥处世的秘诀,表面上以一个佯狂玩世的风流才子自处,其实内心裡一刻也没有放弃自己青年时代的初衷。他一面精心探求文化典籍中的帝王之学,一面在众多的弟子中注意物色传人,以便将自己一生中的真实学问传授其人。令他遗憾的是,几十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在弟子中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影子。他想起几天前做的一个怪梦。

那是一个夏夜,明月当空,清风送爽,他坐在湘绮楼上,把卷吟诗,自得其乐。忽然,他看到楼房东边山中衝出一束亮光,如同那裡藏著一块稀世之宝似的。出于好奇,他下了湘绮楼,朝著亮光走去。进山后,看见一间茅屋,茅屋窗口边有一盏极明亮的灯。王闓运想,原来亮光就是这灯火,怎么这样亮呢?再一看,屋裡有两个人:一个年纪轻轻,长相十分英俊;另一个是老者,鹤髮银鬚,袍服华丽。那老者似乎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裡见过。他紧贴窗口,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年轻的说:「老先生,您是一代帝师,您收下我做一个门生吧!」老者说:「我虽然教过朱洪武的太子,但太子并没有登位,我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帝师。」

「教过朱洪武的太子」!王闓运听后大吃了一惊,再细细一看,啊,原来是宋濂,怪不得面熟!他继续听下去。年轻人又说:「您老过谦了。太子虽未登位,但太子的儿子还是做了皇帝。太子拿您老教的学问教子,您老自然也就是帝师了。况且您老辅佐朱洪武的功绩是任何人都不能抹杀的。」老者叹口气说:「有什么功绩可言啊,到头来遭贬还乡,如果没有马皇后的贤慧,头都被砍了。」年轻人说:「自古伴君如伴虎,遭君主贬谪,甚至杀害的良臣举不胜举,但千年史册仍有他们的一页,这却是不可能演没的。倘若能承老先生所学,做一番大事业,就是今后不得善终,我也心甘情愿。」老者捋鬚大笑:「痴儿可爱。我不能当你的老师,自会有做你老师的人。你看,他不就在窗外!」

王闓运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被宋濂识破,大为惭愧,赶紧离开,不小心被一根野籐绊住脚,跌了一跤,醒过来了。

一连几天他都在想这个怪梦。和当时所有的读书人一样,王闓运深受孔子梦周公的影响,相信那些非同寻常的梦一定有所徵兆。二十一岁的年轻举人诗写得如此卓荦不凡,特别是「君今向何方,东见陈孺子。问我东山高卧时,苍生忧乱应思起」,这几句诗强烈地打动了他的心。石塘铺正是在云湖桥的东方。王闓运当然知道,「东山」用的是谢安隐居东山的旧典,但也奇妙地与云湖桥之东相吻合。莫非此人就是梦境中的那个年轻人?而自己就是宋濂已点明那个年轻人的老师?年轻人向宋濂孜孜以求辅佐学问,这不是自己多年来所寻找的帝王之学的传人吗?天示异兆,不可等閒视之!王闓运想到这裡,异常兴奋起来。

「先生。」夏寿田吃完饭后走进书房,见老师面有喜色,知道他欣赏杨度的诗,便说:「这诗写得还可以吧!」

「写得好!很有点李谪仙的豪气。此子才情识见都非比一般。」王闓运显得十分兴奋,又补充一句,「书法也是上乘。」

见老师如此讚赏,夏寿田也很高兴,说:「杨度的确有大器之才,只可惜一直未遇名师点拨,蹉跎了岁月,他对先生崇敬不已,先生收下他吧!」

王闓运微微地笑了,问:「此人有没有什么怪脾气?」

「人很好,最是仗义够朋友。」夏寿田说,「就是狂了点。」

「狂不是坏事,孔夫子还说过狂者进取哩!」

王闓运身为人师四十年,深知凡才高的年轻人,十之八九有点狂气。自己年轻时隻身闯曾国藩军营,当面指出曾氏《讨粤匪檄》的谬误,那还不狂吗?年轻人不怕狂,倒是正要有三分狂气,才勇于进取,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即谓此。年轻人最怕的是世故,十多二十岁的人,便学得圆滑瞻顾、规行矩步,多半没有大出息。不过,年过耳顺的老先生,在经过数十载对人情世态的洞察后,也清楚狂亦得有度,若狂得无法无天,狂得胡作非为,则易遭天忌人怒,那也多半会在未获大用的时候就被扼杀掉了。「午诒,这个杨度是怎么狂的?」

「他连韩愈、柳宗元都看不起哩!」夏寿田把游西山时杨度给他说过的事向王闓运叙说了一遍。

「孺子可教也!」不待夏寿田说完,王闓运脱口讚歎。夏寿田颇为惊奇地看著老师。

夏寿田毕竟还不太瞭解他的老师。王闓运于文,悉本之《诗》、《礼》、《春秋》,溯庄、列,采《语》、《策》,通司马,探贾、董,平素一向鄙视唐宋,轻蔑元明,书非上古三代秦汉不读,自己发为文章,乃萧散如魏晋间人,常太息今世无可语文者。被世人所称颂的唐宋八大家,他认为只可供幼童发蒙之用,不可作有志为文者的课本。他的这种看法少有人附和,现在竟然有一个弱冠举人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此子真大有过人之处。他恨不得立即见到杨度。此人早已言明要来东洲,为何至今未来,莫非有什么意外?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乃人生一大乐事。孟夫子的心愿,千百年来已成为中国一切有事业心的教师的共同愿望。一个普通的教师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有崇高抱负、精深学问的一代宗师,一个刻意寻求非常之才接替自己早年非常之业的策士,能让英才失之交臂吗?王闓运决定趁著回湘潭嫁女的机会,亲自到石塘铺走一遭,去会会这个年轻人,看看他的家庭,问问他至今未来东洲的原因。

六、大学者家嫁女与众不同

云湖桥王府办喜事,已经整整热闹三天了。王闓运这次嫁的是第七女,大名王我,乳名棣芳,乃莫六云所出。棣芳今年二十岁,嫁的是已故川督丁宝桢的第八子体晋。

咸丰十一年,王闓运由京师经安庆回湘潭,那时丁宝桢正任长沙知府,闻王之大名,亲来云湖桥拜访,并恭请王为西席。两年后,丁调升陕西按察使,王因不愿离家远行,故未随往。不久,丁又调到山东。到山东后官运亨通,由按察使升布政使,由布政使升巡抚。同治八年,他冒著杀头之险,诛权阉安德海,一时名震海内。王十分佩服丁的胆量和骨气,但也为他的前途捏一把汗。出乎意外,丁此举不但未受慈喜的惩罚,反而得到赏识。光绪二年,丁调升四川总督。一到四川,他便邀请王去讲学。王带著莫六云及六云所生的两个女儿蒲芳、棣芳欣然前往,在成都创办尊经书院。丁有时来书院拜访王,因为是多年的老友,六云及女儿们也不迴避。丁尤其喜欢棣芳,他的第八子大棣芳一岁。于是,两个父亲便为一双儿女订下了这桩百年大事。王感丁知遇之恩,在尊经书院甚为勤勉,一住九年,造就了大批人才,为巴蜀近代学术做出了巨大贡献。光绪十年,丁宝桢病逝,王闓运也便随之携眷离四川回湘。

丁宝桢虽然死去十一年,但为官日久,家资厚实,且丁体晋几个哥哥的官都已做得不小,故这次从贵州平远老家来湘潭迎亲的排场颇大,礼物也很丰盛。前来云湖桥贺喜的人很多,有湘潭的官绅名流,王、蔡两家的亲戚,王的朋友门生,云湖桥四周的乡邻,还有棣芳的嫡亲舅舅也从广西赶来了。王闓运这些日子来,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他看到女儿有一个很好的归宿:婆家是大官宦人家,有名望,有财产,女婿人品端正,知书达礼。难受的是女儿远嫁千里之外,今后再见一面很困难。

王闓运一共有十个女儿,无论嫡出或庶出,他都一视同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生一个女儿,他都正正规规地为其取名号字,到了四五岁时,便亲自教她们识字,八九岁时则教她们读古诗古词,再大点,授以《诗经》、《楚辞》、《论语》、《孟子》,其中聪慧好学的,他也教她们读《春秋》,读《史记》、《汉书》,系统地教她们吟诗填词。故王门十女,个个都能识字断句,作诗作文。棣芳形神都酷肖乃父,不仅容貌俏丽,且聪颖贤慧,在姊妹群中数她书读得最多,诗文也作得最好,深得老父锺爱。

送亲的鼓乐声响起来了,在震天撼地的鞭炮声裡,十几个穿红戴绿的伴娘,众星捧月似的将新娘子从绣房裡拥出,来到正厅。这裡坐著一排王、蔡、莫家的长辈,棣芳在胞妹锦同的挽扶下,一一向长辈行礼告辞。走到老父面前时,棣芳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放声大哭起来。王闓运抚摸著爱女的手,也禁不住老泪纵横。好久,他擦乾眼泪,颤抖著嗓音说:「棣芳,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莫哭了。我心裡本是欢喜的,只是想起今天这个时候,你的娘却不能送你,我心裡难过。」

谁知这句话,把棣芳心中最深处的悲痛引了出来,一发放声痛哭,不能自持,哭得在座的各位长辈都潸然泪下,站在一旁的女婿也在悄悄地抹泪水。大厅外的鼓乐鞭炮声也停了下来,王闓运不去劝,乾脆让女儿哭个够,只是双手把女儿的手臂捏得更紧。当女儿的哭声渐渐低下来的时候,他继续说:「丁家是个积善厚道人家,老八这孩子我亲手教过他五年书,既聪明又驯良。你嫁到这样的家庭,是你的福分。老父我和各位长辈都希望你们夫妻相敬相爱,多生佳儿,白头到老,百年幸福。」

棣芳听著父亲充满体贴和慈爱的话,心裡一阵感动,眼泪又泉水般地涌出,满肚子的话一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地点头,表示记下了。

「你去丁家,这一生的吃穿都不用担忧。你娘生前为你淮备了五箱嫁妆,虽不丰厚,也是娘家的一点心意。有句古话叫做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未来的家业还要靠你们夫妇自己创立。」

棣芳又点头。丁体晋在一旁说:「岳父大人教导的是,我们记住了。」

「话虽这么说,老父我也要送你一点嫁妆。」

满厅的人都在观望,王壬秋老先生要给女儿送什么样的嫁妆呢?

王闓运吩咐身边的僕人:「把木箱抬来,给七小姐当面看看。」

两个僕人抬来一口木箱。木箱漆著?亮的黑漆,盖板上贴著一个红纸剪成的圆形大囍字,四边裹著一条红绸,红绸在囍字上结成一朵牡丹花。一个僕人走上前,将红绸结打开,然后再把箱盖板掀起。众人看时,那箱子裡摆的并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金银首饰,而是整整齐齐一箱子书。这是嫁女,又不是送儿子进京赶考,送这么多书做什么?众人嘴上不说,心裡都在滴咕。王闓运指著木箱问女儿:「棣芳,你今日远嫁,老父我送你这箱东西,你不感到奇怪吗?」

「不奇怪。」棣芳轻轻地答。

「喜欢吗?」王闓运又问。

「喜欢。」棣芳答得很爽快。

「棣芳,你真是我的好女儿。」王闓运顿时大为高兴起来,「世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偏不这样看。诗三百篇,有不少都是出自妇人女子之口,那些缠绵非测之诗作,比鬚眉丈夫的无病呻吟更为感人。女子心细,又重感情,宜于吟咏。故从古至今,才女代代皆有。你们姊妹从小起,我就教你们读三百篇,读唐诗宋词,希望一是借此陶冶心性,消愁解闷,二是自己也学著写一点,夫唱妇和,琴瑟更加和谐,三是可以教育子女。我细心观察过,识文知书的女子与愚蠢女子所生下的子女大不相同。你几个姐姐出嫁时,我都送了几本书。你在姊妹中书读得最好,所以我多送一些。」

说罢,王闓运从箱子裡拿出一本书来说:「这是一本元刻《诗经》,当年我在京师琉璃厂买的,极为珍贵,你要好好保存。」

棣芳点点头说:「谢谢父亲大人的厚爱。」

王闓运又指著另一排说:「这十几本书都是我手抄的汉魏唐宋诗词,当年专为供你娘读的。上面的许多圈圈点点,都是你娘的手泽。现在交给你保管,望你见它如睹母面。」

棣芳的眼眶又湿了。她掏出手绢来,把泪水慢慢地抹掉。

「这裡还有几本诗集,都很不一般。」王闓运从箱子裡拿出一本书来,随手翻了一下,对女儿说,「这几本诗集,是我们湘中近世几个名媛的闺房诗,有左文襄的外姑慈云老人和诒端夫人姐妹的《慈云阁诗钞》,有曾文正长媳惠敏夫人的《分绿窗集》,还有曾重伯的母亲郭夫人的《艺芳馆诗集》,杨石泉制军孙女的《椿荫庐诗词存》等,承他们的家人看得起,刻印时都送了一部给我,请我修改。我读了她们的诗,真是从心裡佩服。她们道的都是人世真情,绝不做作,这才是真正的诗。你今后若有所作,都可以寄来给我看看,我替你修改。有了二三百首后,老父我给你刻个集子,刷印几百本分送亲友,让人家都知道壬秋老人也有个才女。」

王闓运说到这裡,自己笑了起来,大厅裡的客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心裡都在说:到底是个大学问家,了不起。

厅外的鼓乐又响了起来,催众人启行了。女儿女婿再次向老父亲鞠躬。昨天说好的,老人不到江边去,就此告别。看著女儿被两个伴娘搀扶著上了花轿,想著这一别,今生今世还不知能否再见面,王闓运一阵揪心般的难受。他不顾众人的劝阻,非要送女儿到江边不可。儿女们无法,只得赶紧把家中存放的便轿抬出来,扶他上了轿,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送亲队伍走了十多里路,来到湘江边的码头。棣芳走出花轿,和夫婿来到父亲的便轿前,涕泣感谢父母亲二十个春秋的鞠育之恩,请父亲大人多多保重。

王闓运坐在便轿裡,听著女儿的告别之辞,万千情感一齐涌上心头。他强忍著不再流泪,对女儿说:「你的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临上花轿之前,我都要她们背一遍《离骚》,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这是我们王家的家规,你今天也不要违背了这一家规。老父我怜你远嫁,心情悲苦,不要你背《离骚》了,我中年时写的《圆明园词》,你最喜欢,也背得很熟。你小时在我面前每背完一遍《圆明园词》,我比听到别人一百句恭维的话还要高兴。今日远别,你再在老父我的面前背一遍吧!」

「好。」棣芳温顺地答应了一声,略微定定神,清清喉咙,背了起来。「宜春苑中萤火飞,建章长乐柳十围。离宫从来奉游豫,皇居那复在郊圻?旧池澄绿流燕蓟,洗马高梁游牧地。北藩本镇故元都,西山自拥兴王气。九衢尘起暗连天,辰极星移北斗边。沟血填淤成斥卤,宫廷映带覛泉原。停泓稍见丹陵沜,陂陀先起畅春园……」

刚才热闹喧嚣的江边码头,一时静谧安堵,只有王府的新嫁娘清甜婉丽的诵诗声在四方传播。这哪是嫁女的场面,分明是书院裡的先生正在督课学生。王闓运听著听著,老眼渐渐昏花起来,眼前彷彿是十馀年前的成都尊经书院,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在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又彷彿是四五年前南昌豫章书院,天真烂漫的少女在背《长恨歌》,背《圆圆曲》。岁月流淌,儿女长大,妻妾辞世,身入老境,人生真的如一场梦似的,没有多久便到了头。然而,这又是无可奈何的悲哀,薪不能不尽,只要火能传下去,也就值得欣慰了。想到这裡,一股急欲寻觅传人的心愿油然而生。

「年年辇路看春草,处处伤心对花鸟。玉女投壶强笑歌,金盃掷酒连昏晓……」

「棣芳,算了吧,不要再背了,上船吧!一路上自己多加注意,到了平远后,记得报一封平安家信。」

一向豁达的湘绮楼主,面对著宇宙间不可抗拒的永恒规律,很快醒悟过来。他不再悲伤了,吩咐女儿上船。他要尽快结束这场费时伤神的婚嫁喜事,好早一天到石塘铺去。

七、为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王闓运亲赴石塘铺指点迷津

石塘铺距云湖桥只有二十多里路,王闓运一大早就起床,命轿夫备轿,他也不带儿子和僕人,单身坐轿前往。正是暮春时节,一路上流泉溪水淙淙有声,新枝嫩叶之间时闻鸟鸣。杜鹃花红红白白的,开得漫山遍野一片锦绣。乳燕呢喃,秧苗青青,农夫荷锄扛犁在田间小道上往来,正为春耕而忙碌著。通都大邑的士绅们都在谈论去年的海战失败,割地赔款,而此地恍若世外桃源,质朴荒野,外部世界的折腾似乎对它没有任何的影响,人们仍然依照祖祖辈辈传下的方式,在平静而贫困地生活著。打听到杨度的住处后,王闓运吩咐轿夫在离杨度家屋场半里地的一座小石板桥边停下。

这是当地一带一栋较大的屋场。大大小小有七八间房子,一律青砖黑瓦,禾坪一侧还有四五间茅草杂屋,屋后是一块大菜坪,菜坪一角有一株年代久远的古柳,古柳下有两个人在习武。一个只有十五六岁,持一把剑蹲在地上,剑从后背指向天空,好像戏台上峨眉山上的小剑客一样。另一个在二十一二岁间,一边说话,一边也蹲下去,空手做了一个示范,看那架势是在纠正少年的动作。王闓运从夏寿田那裡知道,杨度有一个弟弟,比他小六岁,看来这两人正是杨家兄弟无疑。

「请问杨皙子先生家住在这裡吗?」王闓运走到古柳下,问那位年纪大一点的青年。

「他就是我哥哥杨皙子。」青年未开口,少年抢先做了回答。

杨度答:「我就是杨度,请问老先生有何事?」

杨度见眼前这位老者年近花甲,脸色红润,身板硬朗,穿著虽普通,器宇却不凡,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倜傥豪迈之气,心裡想:这是哪裡来的不速之客,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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