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一张较为清晰的蓝图出现在他的脑际。他认为时处今日,救中国的惟一办法,在于创建一个对人民负责任的政府,而创建这个责任政府的关键,又在于建立国会和责任内阁;建立责任内阁的基础是国内应有成熟的政党,像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英国的工党和保守党那样,只是中国目前尚无此等政党。山堂会党虽然很多,但统统都是愚昧落后的团体,没有系统明确的政治主张和严格缜密的组织纪律。黄兴、刘揆一的华兴会虽然略具政党雏形,但起义没有发动,在政治上毫无影响,也不具备执政的条件。然而时不我待,不能等有了完全合格的政党再来谈责任内阁。为此,杨度很费了一些思索。后来,他设想了一个过渡的办法,即先建不党内阁,也就是说内阁中的总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皆为官吏而非政党中人。此阶段可称之为幼稚立宪国之政府。进而再实行半党内阁,即内阁的总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由政党和官僚杂组而成。此阶段可称之为过渡立宪国之政府。再进而实行政党内阁,即由议会中获多数票之政党组成内阁,总理大臣为该党党魁,各部大臣均为该党成员。此阶段才是完全的立宪政府,即真正的责任内阁。
这张蓝图施工的第一步是促使朝廷速开国会。出席国会的代表应该真正具有人民性,具有人民性的国会才能制定符合人民利益的宪法,有符合人民利益的宪法才能制约责任内阁,有受制约的责任内阁才可能把国家领导好。
杨度如此反反复复地推敲论证后,觉得自己的这一套政党内阁制是救中国的最佳方案。
他把这套方案告诉梁启超。梁启超赞赏他的方案设想精致,步伐稳妥,不过与中国的实情并不完全吻合。梁启超认为中国的国民,从整体来说尚处在未开化之中,因愚昧而衍生的奴隶性意识很强,他们盼望的是在圣明的天子,即王道的统治下生活,并没有要自己当家做主的强烈愿望。这是中国与泰西各国最大的不同,而与日本最大的相似之处。但日本的国民教育远比中国为高,所以日本也可以实行君主立宪。对于中国而言,与其共和,不如君主立宪;与其君主立宪,不如开明专制。因此,救中国最好的方案是开明专制。
不过,梁启超还是认为杨度的思想与他有许多共同之处,他愿意和杨度共同组织一个政党,推杨度为党魁。不料,梁的这个设想遭到其师康有为的坚决反对。他大骂杨度的君宪方案实质上是架空了皇上,最后会堕落到无父无君禽兽不如的地步。又说光绪帝是圣明君主,只要光绪帝一复辟,便可立行变法,可立予国民议政之权,可立予国民自由民主。他声称自己深受皇恩圣眷,此生惟有竭尽全力为光绪帝复辟而斗争,此外概不他想。康有为最后斥责梁启超与杨度组党是背叛他的行为,拥护杨度为党魁尤不能容忍。
梁启超虽对其师的霸道很是不满,且他们之间的思想差距已越来越大,但还是不想与师门公开决裂,于是只得作罢。杨度也不想与这个顽固不化的保皇头子搅在一起,他计划自己办一张报纸,通过这张报纸来网罗同志,组成一个既不同于康梁保皇派,又不同于孙黄革命派的新党。
这天下午,他又在为此思虑的时候,屋外传来一句欢快的声音:“皙子先生,你看谁来了?”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千惠子,他身边走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一脸微笑,主动走上前去,用洪亮的广东官话爽朗地说:“皙子先生,你不认识我吧!”
说话的同时,一双手也伸了过来。杨度忙迎上前去,将来人的双手紧紧握住,专注地看着他。
这个人个头不高,身材匀称,脸孔方方的,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微微下凹的眼睛十分明亮而有光辉,给人以坦荡诚恳且睿智洞达的印象。上嘴唇上留着宽宽的八字胡须,头上蓄着西式短分发。他身着深蓝色条纹西服,系一条洒满小花朵的咖啡色领带。脚上穿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西式黑皮鞋。
杨度觉得此人既有一种不同凡响的高雅气质,又有平易随和的常人性格,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连声说:“久仰,久仰。”又热情地招呼客人坐下。
“皙子先生,我来告诉你吧!”千惠子含笑介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孙中山先生呀!”
“哎呀,你就是中山先生!”杨度连忙站起,重新伸出两只手来,将孙中山的手紧紧握住。“你的大名真正是如雷贯耳,我仰望多时了,失敬失敬!”
孙中山笑着说:“我慕名来拜访你,两次不遇,今天是第三次,终于见到你了!”
“真是对不起得很,我回国去了三个月。”杨度在孙中山的对面坐下。“先生是个传奇人物,我多次想去拜见你,只是你行踪不定,找都找不到。”
“皙子先生,你这次回国去敦促张之洞出面争回粤汉铁路的主权,办了一件大事,祝贺你。”
“哪里,哪里!”杨度谦虚了一番,“舆论的压力,爱国绅商的资助,才是粤汉铁路得以收回自办的主要原因。”
孙中山说:“这话固然不错,但你个人的功劳也不可没。”
“中山先生,”杨度笑了,“不瞒你说,如果不是今天亲眼见到你,我真的不会相信你有如此文雅英俊。”
“是吗?”孙中山大笑起来。“满清朝廷把我和尤列、陈少白、杨鹤龄合称四大寇,悬十万银子要我的头。老百姓都以为我是强盗,有的报纸还把我画成黑脸红眼睛炭盆口,说我专睡老虎洞吃人肉。”
杨度也笑起来说:“这画我没看到,我想像中的你是五大三粗膀阔腰圆,能徒手打得赢十多个人的大汉。”
“哈哈哈!”孙中山笑得甚是开心。
千惠子在一旁见他们初次见面便如此亲密无间,仿佛老友重逢一般,心里也很高兴,说:“看来你们有谈不完的话,过会儿好好谈。昨天横滨来了几件上等男式和服,我给皙子先生买了一套。”
千惠子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精致羊皮包里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来。这和服用铁灰色的英国细毛料做成,做工十分考究,气派华贵。杨度和孙中山都觉得很好。千惠子得到夸奖,很高兴,说:“穿上吧,穿在身上会更好看!”
说着,将衣服抖开,亲手披在杨度的身上。杨度将两只手插进袖子,挺了挺腰,果然十分合身。
孙中山仔细端详:“皙子先生穿上这身和服,显得更潇洒了。”
千惠子站在杨度的前面,上下扯了扯:“这就更像一个儒雅的日本学者了。”
杨度听了这话,顿时有点不悦。“一个儒雅的日本学者”,绝不是他的人生目标。想到这里,他对千惠子说:“好,就这样吧,我脱下来了!”
边说边把衣服脱下来交给千惠子。千惠子见杨度穿上这身饱含着她的爱心的和服,居然连穿衣镜边都不去下便脱了下来,心里有点怏怏的。她接过衣服,对孙中山说:“你们谈吧,我去帮奶奶准备晚饭。”
“千惠子小姐,那就辛苦你了!”孙中山一点客套都没有,这正投杨度的脾性。
“中山先生,听说你很小的时候便接受了西方人的文明。”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杨度,近年来在西人的著作中获益甚多,当年走出石塘铺赴归德镇时那种乡村局窄、世界宽阔的感受,仿佛又一次来到。为此,他对孙中山的这种经历十分羡慕。
“我系统接受西方教育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不算很小了,但比起许多中国人来说还是算早的。这要感谢我的家乡和我的家庭。”孙中山的语气变慢了点,他陷入了对儿时生活的回忆。“我的家乡在广东香山翠亨村,靠海边不远,渡过海去,那边就是澳门。翠亨村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许多在广州、澳门发了财的富翁们见这里很好,又离城近,都在村子边建别墅。所以翠亨村虽小,但与外界联系不少,住在翠亨村的人并不孤陋寡闻。我的乡亲们有不少到外国谋生的,比较多的是去美国和南洋。到美国是去挖金矿,有赚了很多钱回来的。我的两个叔父都在年轻的时候就去美国挖金矿了,但他们一去之后就杳无音讯。后来才知道,一个死在途中,是掉到海里淹死的。另一个死在矿井里,是给石头砸死的。两个叔母于是在家守了一世的寡。有一个叔母很聪明,她从不出村子,却晓得外边许多有趣的事。她没有生过孩子,因此对我很好,把我当作她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她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她说,有一个在美国挖金矿发了大财的人常常讲他游历海外的事。海外也有山有水,同我们翠亨村差不多,只是那里有许多金子。又有一种土著老百姓,头发是火红火红的,他管他们叫红人。红人专抢别人的金子,还杀人。有一次,他和另外三个伙伴带着几块小金子路过一个偏僻的地方。他听说这里的红人很强暴,便对三个伙伴说,我们把金子分成两部分,小部分放在口袋里准备送给他们,大部分放在头发里,他们搜不到。但那三个伙伴不听,把所有金块都放进头发里。果然,有几个红人来了,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他走在最前面,红人搜他的口袋,发现有金子,大笑,将金子收去,把他放了。另外三个人,因为搜不到金子,红人很气愤,就把他们杀了。我那时年纪虽小,听了叔母讲的这个故事,也觉得这个挖金矿的人很聪明,心里得到了启发。”
杨度专注地看着孙中山,默默地听着。孙中山儿时的这个故事是很富于哲理性的。世上许多人就因为不能参透取舍之间的关系,往往因小失大。他想,如果让那个挖金矿的人当政的话,有可能会是一个很聪明的政治家。
“因为有了两个叔父死在国外的教训,我父亲便不出国。他在年轻时只在澳门住过两三年,在那里学做裁缝。”孙中山继续说,“澳门是个花花世界,葡萄牙人把它建成一个寻欢作乐的地方,许多人都称它为天堂。葡萄牙人在那里建了一幢又一幢红墙绿瓦的房子,空地铺上草皮,在阳光照耀下,澳门就像一片绿叶,红绿房子就像嵌在叶子上的发光的宝石,碧蓝碧蓝的海水就成了叶子的边缘。澳门岛上有大规模的妓院、赌场、烟馆,弦乐笙歌,通宵达旦。有人对我母亲说,你的丈夫到了澳门,会被那里的金钱享乐迷住,不会回翠亨村了。母亲也有点担心。但不到三年,父亲把手艺学好就回来了。人们都奇怪,他却处之淡然,说澳门虽繁华,但翠亨村的幽静更吸引人,何况这个家庭也不能不管。我父亲对家乡的爱恋和对家庭的责任心,赢得了村里人对他的尊敬。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我父亲很看重这点。他说一个人若没有得到村里的尊敬,就是得了一座金山,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我的父亲也过世多年了。”
孙中山说到这里,语调很低沉,充满着对父亲的怀念之情。这种情绪探深地打动了早年丧父的杨度。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过父亲,特别是在初次见面的生人面前,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绪。是父亲在自己的印象中淡漠,还是自己缺乏纯孝的天性?
“我的大哥比我大十五岁。在他成年之后,他不满于翠亨村这块小天地,坚决要到外面去闯荡。我的父母拗不过,只得同意。大哥和几个人一起离开家乡,去了夏威夷岛的檀香山。一年后,家里收到大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檀香山一切很顺利,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他在家乡学会的耕作技术发挥了作用,经营的农作物比当地土著人要强得多。父母为大哥站稳了脚跟而欢喜。我那时一直在村里上私塾,读一切中国小孩子都应该读的四书五经。十三岁那年,大哥忽然从檀香山回来了。全家人都把他当英雄迎接。我们家三人出国,死了两个,只有大哥活着回来,并且成为富有者。他的富有不仅在金钱,还在办事的经验。他给大家讲檀香山,讲那黄金似的奇妙的沙滩,色似靛青的海水,海边澎湃的大浪,永流不绝似的泉水,凸入温暖海水中的紫山。我听得入迷了,一定要跟大哥去檀香山。但父母不同意,直到第二年父母才同意我和十多个同村人一起去。我记得那时坐的船叫格兰诺号。初次出国,一切都很新鲜。到了檀香山,大哥问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的答复使大哥奇怪。我说印象最深的是船上那根大铁梁。洋人能造出这样大的铁梁来,又焊接得这样好,使它承受了整个船的重量,洋人的技术了不起。”
一说到这里,孙中山笑了起来。杨度觉得中山的表述富有诗意,语言极有魅力。
“到了檀香山后,大哥把我送进了美国人办的学校。这就是我接受西方教育的开始。”
孙中山停下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一席话,引起了杨度巨大的感慨。杨度天性好接交,喜朋友,豪爽的性格是他获得众多朋友喜爱和信赖的主要原因。他对朋友胸无沟壑,开诚布公,自己也常常以此为荣,自认为是磊落大丈夫。然而今天在这位名震海内外的大革命家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距此美誉还很远。要说磊落大丈夫,这位才真正称得上。你看,初次见面,素昧平生,自己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就引起了他这样长的一段回答,而且说得是如此坦率,如此生动,如此真切,如此一往情深。此人的心胸是何等的光风霁月,性情又是何等的坦诚恳挚!
“中山先生,你真是幸运得很,年纪轻轻就受到西方教育的开化。我在十六岁之前,一直生活在闭塞落后的湖南乡下。十六岁之后,伯父把我和妹妹接到他的任所河南归德镇,才算是开了眼界。但伯父给我的教育始终是中国旧式的经史子集,直到二十七八岁第一次到日本之前,对天下大势仍然是懵懂不知的。”
“皙子先生,论西学你可能不如我,但中学的根柢,你却比我深厚得多。你的《湖南少年歌》,我是绝对写不出来的。‘群雄此日争逐鹿,大地何年起卧龙’,这样的诗句多么气概,只怕是辛稼轩、陈同甫之辈生在今日,也不一定能超过啊!”
“中山先生,你过奖了。”杨度笑起来。他心里很畅快,将他的诗与辛弃疾、陈亮的诗词相比较,别的朋友都没有这样提过。而他自己最喜欢的正是辛、陈等人慷慨激昂的风格,也有意学习他们,孙中山能一眼看出,足见其古诗词素养甚好。
“中山先生,你的那篇《上李傅相书》,洋洋万言,议论风发,就像得到贾谊、苏东坡真传似的,尤其是‘人尽其才,地尽其利,货畅其流’几句,将会成为千古流传的名句。”
“皙子,我跟你说吧,当年去天津见李鸿章,上书只是幌子,目的并不在此。”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杨度将身子伸过去问。
“你们谈得好大的兴致啊!”孙中山正要回答,千惠子笑吟吟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碟子。“吃饭啦!”
孙中山掏出怀表看了一下:“都六点钟了,一点都不觉得饿!”
“就在这里吃?”杨度问千惠子。
千惠子答道:“我特地为中山先生做了几个中国菜,也不知像不像。奶奶吃不惯中国味,爷爷陪她在餐厅吃饭,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好,就在这里吃!”孙中山站起来张罗着,一边说,“光看这颜色,就知道一定好吃,想不到你这样的富家小姐还会下厨做饭菜哩!”
千惠子说:“你不要小看了我,日本饭菜我样样都做得好,只是中国菜不会烧,今天试一试。”
杨度说:“我们吃现成的,再不好吃也不敢说你手艺不好。”
“对,对。”孙中山附和着。
一会儿,菜都端上了,千惠子还替各人倒上一杯葡萄酒。孙中山吃了一口菜,连声说:“味道好,味道好!”又转过脸望着千惠子笑着说,“真不错,今后可以嫁到中国去了。”
说得千惠子脸羞得红红的,心中却很甜蜜。整整一个下午,杨度和孙中山谈得十分融拾投机,害得千惠子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呆在厨房里,只能和奶奶说闲话。现在,她可以趁着吃饭的空隙和心爱的人说几句了。
“皙子先生,你上个星期教我几首乐府歌辞,我都会背了。”
“都会背了?”杨度说,“那好,背一首给中山先生听听,看背得对不对。”
“你挑一首吧!”千惠子放下筷子。
杨度想了一下说:“你背背《长歌行》吧!”
千惠子凝神思考。孙中山也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认真地听。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混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背得好,一个字都不错!”千惠子的背诵刚一结束,中山便轻轻地击掌称赞。“这是古乐府中最好的一首。‘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两句在我们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举起杯子来。
“谢谢!”千惠子也举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对着杨度说,“皙子先生,你说这些乐府歌辞,都是流传于巷陌之间的民歌。既是民歌,就一定可以唱。这首《长歌行》的词写得再好不过了,如果你能再教我唱,那就更好了。”
中山说:“乐府歌辞靠古书记载,流传下来不少,但曲谱没有记上,皙子如何教你唱?”
杨度说:“中山先生说得对,乐府曲谱大部分失传了,《长歌行》究竟怎么唱法,也无人知道了。不过,我的老师湘绮先生的如夫人早年是个歌女,也会弹古琴,她曾经演唱过古乐府中另一首《上邪》,说是从古时传下来的。她还教会了湘绮师,但湘绮师不相信《上邪》当年就是那样唱的。”
“皙子先生,你的老师教给你了吗?”千惠子追问。
“湘绮师仰慕孔夫子的教学方法。孔夫子教弟子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并传,因而当年洙泗之间书声琅琅,弦歌不绝。湘绮师也这样教我们,他会唱不少古曲。诵书释义之暇,就教我们唱古曲。有一次他教我们唱《上邪》,就是依如夫人莫姬所传。他唱得很动人,我们都喜欢听,也学会了。”
千惠子高兴地说:“那就请你唱一遍吧!”
“好!”杨度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说,“今日与中山先生初次会晤,谈笑甚欢,正如前人所说的,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与先生真正是相见恨晚,一来应千惠子小姐之请,二来为中山先生助酒兴,我杨度权且做一回李龟年,唱一首古乐歌《上邪》,博二位一笑。”
杨度清清喉嗓,先轻哼了两句,接着便高声唱了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歌声苍凉沉郁,高亢激越,声浪直冲屋宇,简直有一股穿云裂帛之势。千惠子听得发呆了,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人心魄的歌曲。杨度就这么唱一遍,她仿佛已经全记住了。
孙中山聚精会神地听完后,说:“皙子先生多才多艺,把一首古乐歌唱得这样声情并茂,真是绝了!”
他将酒杯端在嘴边,未及饮又感叹:“我们华夏文化曾经是世界上最灿烂的文化,这首古乐歌算是一个代表,直到今天,它仍可当之无愧地与贝多芬、莫扎特等人的音乐一相比!”
吃完饭后,杨度对千惠子说:“对不起,我今晚还有许多话要跟中山先生倾谈,关于古乐府的功课,下个星期再补吧!”
千惠子笑着说:“你们谈吧,我这次是专为陪孙先生来的,功课不管。”
九 杨度握着孙中山的手说:我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事成,我将助先生
碗筷刚收拾好,杨度便迫不及待地问孙中山:“你刚才说那年给李鸿章上书是幌子,其实另有目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大得很。”孙中山端起茶碗,笑着说,“那一年,我和同乡好友陆皓东先在香港拟好了上李鸿章书,然后通过澳门海防同知盛宙怀写信给他的堂兄盛宣怀,再由盛宣怀给李鸿章写信代我们请求谒见。我和陆皓东都是初次离开广东,要通过北上途中窥测清廷虚实。我们从广东进入湖南,经湖南到武昌,再坐船东下到上海,然后从上海坐海轮到天津,一路上民穷国疲、人心浮动的现实给我们很深的印象。我和陆皓东商议,都认为李鸿章不同于一般庸碌官僚。他有本事有头脑,我们以民族大义说动他,劝他起来推翻满人,光复汉人天下。他有威望,又有军队,他只要答应,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你们跟他说了吗?”杨度十分佩服孙中山的胆量。他的这个举动,正是湘绮师五十年前劝曾国藩自立的重演。那是湘绮师终生引以自豪的壮举。过去的一些年月,杨度也曾想效法,却总没有找到机会,想不到眼前的这个人就这样做过,真是英雄!
“唉,不要提了。”中山放下茶碗,叹了一口气说,“那位宰相侯爷架子大得很,根本没有把我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拒不接见,只是叫手下人告诉我,出国考察农桑护照已办好,快点出国吧。我和陆皓东大为失望,连李鸿章的态度都如此,满人朝廷再无可相信的人了。最后到了北京,看到京城政治的黑暗腐败,更加深信满人气数尽了,只要再出一个洪秀全,一定可以把它推翻。”
杨度也觉得失望。他希望孙中山能见到李鸿章,谈谈李对造反的态度,于此则可以比较曾李两师生的性格差异,也可以摸摸朝廷大员们的思想动态。
“中山先生,据说你发起了两次武装起义,又在英国伦敦被朝廷驻英公使馆抓过,你是东京留学生眼中的传奇人物,大家都很崇拜你。我想,关于你的这些经历,一定是很有趣的故事。”
与杨度交往的中国留学生,不论是主张革命的,还是主张立宪的,以及不问政治的,说起孙中山来,都有一种崇敬的口吻,都认为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今天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要亲耳听听这位大革命家本人对自己不凡生涯的叙述。
孙中山微微笑道:“大家崇拜我,这话说得客气了,我其实没有一点传奇色彩。”
田中龟太郎提着一壶茶进来,对他们说:“千惠子和我们一起去看戏,你们在这里尽兴地谈吧!招待不周,多多原谅。”
孙、杨忙起身致谢。送他祖孙三人出门后,关上房门继续谈下去。
“去天津见李鸿章是春天的事。到了夏天,海战爆发,中国很快一败涂地,全国震惊,满人的虚弱也便彻底暴露在国人面前。”孙中山洪亮的嗓音略显低沉。“秋天时,我去了檀香山,向旧日亲友募捐,开始将反满复汉的大业付诸现实。那时华侨风气尚闭塞,大家都不相信我,只有我的胞兄及邓荫南等少数几个人愿意出资相助。不过我也联络到二三十个同志。于是大家集合起来,建立一个名曰兴中会的团体,以‘驱逐鞋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为秘密誓词。第二年,我们策划袭取广州以为根据地。于是在香港开乾亨行作掩护,在广州建农学会为联络处,派邓荫南、陆皓东分主其事,我则往来省港两地,决定九月九日重阳节发动起义。谁知这天,从香港运来的六百支洋枪在海关被发现,事机泄露了,陆皓东被逮捕杀害,我则亡命日本。”
“后来就去了欧洲,是吗?”杨度插话。
“先是到美国。”孙中山纠正。“日本没呆多久,就去了檀香山。在檀香山遇到我在香港西医书院的教务长康德黎先生,我告诉他不久会去伦敦。在檀香山住了半年,乘船赴旧金山,再由旧金山赴纽约,最后去了伦敦。我一路在华侨中鼓吹革命,引起了清廷的注意和恼怒。到了伦敦的第二天,我便去看望康德黎夫妇。这是两位极好的英国友人,他对我的革命事业很能理解。清廷决计逮捕我,但在英国的国土上,他们无权抓我,便想出了一个毒辣的计策。清廷驻英公使馆有个翻译也是香山人,他装着不认识我的样子,在我由康德黎家去寓所的途中,与我闲谈。我在异国突遇家乡人,觉得分外亲切,便兴致勃勃地与他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地来到清廷公使馆门口。这时猛地冲出两个人来,将我扭进公使馆拘禁,我于是知道上当了。他们审讯我,我矢口否认。他们无法得到我的口供,准备将我引渡回国。一回国,便可杀我的头。我心里想,就这样被他们押回国杀了实在不甘心,但身陷图圈,无人援助,怎么办呢?”
“我想起了康德黎先生,他可以救我,但怎样使他知道我已被公使馆囚禁的消息呢?我见与我打交道的工役是英国人,便和他用英语交谈,请他帮我发一封信给康德黎。他不敢答应,去问使馆的女管家霍维夫人。霍维夫人认为可以。我便写了一封未具名的信给康德黎。康德黎得知后,便和也曾任过香港西医书院教务长的孟生一起奔走营救。终于,英国外交部和警察出面干涉了,英国记者也来公使馆采访。清廷公使馆在伦敦大街上抓人的消息便在伦敦四处传开,舆论纷纷谴责。清廷无奈,关押我一半个月后终于释放了。释放后,我用英文写了一本《伦敦被难记》的小册子出版,很快就有人译成中文。这下就有许多中国人知道有一个名叫孙文的人。清廷先想杀我,不料反倒让我出了大名。”
说到这里,孙中山爽朗地大笑起来。杨度从这笑声中感受到一种宏大的气魄。正是因为这种气魄,使得眼前的革命家虽屡经失败挫折,却不沮丧,不气馁,不屈不挠,对自己的事业充满着必胜的信心。杨度想,孙中山的这种气魄,自己不曾具备,这真是一种先天的不足。他笑道:“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将欲害之,反而助之。”
“老百姓说得好,这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孙中山兴致高昂地说下去,“我决定在欧洲住一段时期,认真地学习别人的长处。我在大英图书馆读书,去博物馆参观,看他们的工厂,走访普通市民。正是在英国,我开始认识到要救中国,必须实行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义和拳起事的前一年,我从欧洲来到了日本。第二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清廷帝后西逃。我认为这是千年难逢的机会,于是派郑士良去惠州策划起义。惠州兴中会六百壮士集会誓师。但后来又流产了。第二次起义虽然又没有成功,但革命事业已渐渐进入人心了。因为京师的失陷、帝后的逃命,把中国的脸丢尽了,海外的华侨一提起满人无不咬牙切齿,都说这样的朝廷不亡,天理不容。就因为这样,他们都转而相信我一贯的革命主张,纷纷捐款资助革命。我们设计了一种券,上面写着银元数目。捐资多少,就发多少银元的券。革命成功了,可以凭着券去领银元,并付利息。从那以后,我们在经费上略好了一点。当然,总还是远远不够的,军火器械上花费的钱太多了。”
“听你的介绍,你是从甲午年就开始进行革命活动,到现在十一二年了,两次起义都失败了,自己又被捕过,同志也牺牲不少,经费也很困难。中山先生,我想问你一句,你在这十一二年备受挫折的岁月里,也有没有失望的时候?”杨度很认真地问。
“没有!”孙中山断然地说,“我从来没有失望的感觉,哪怕是在英国被清廷公使馆囚禁,与外界没有联系上的时候,我决定在返国途中寻一个机会跳海自杀。就在那种时候,对革命的前途我也没有失望过。我常常想,反满兴汉的大业,好比建筑一幢大房子。它需要经费,需要劳作,需要时间,但总是可以建好的,我们没有理由在建造的过程中,偶因不顺而对建成它有所失望。”
孙中山坚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的响亮。杨度觉得这最后一句话,犹如木棒撞大钟一般,撞击虽然停止了,而声音总在耳畔盘旋。
从见面起到现在,都是孙中山说的多,杨度说的少,他在专心地听,专心地观察,他从孙中山的谈吐中发觉孙有一种不同常人的气质。观孙中山的模样,一表堂堂,儒雅俊秀,宛如一个饱学书生,但他指挥壮士豪杰揭竿起义,身陷危境,镇定自救,失败打击毫不气馁,世上有几个书生能有如此胆量和毅力?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关于国家政治,他一定有许多精辟的见解尚未说出,好比他刚才提到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就都没有展开谈,应该好好地听他谈谈。杨度这样想着,拿出怀表一看,大吃了一惊,时针居然已指到凌晨三点半了!
“中山先生,听你谈话,简直有如坐春风之感,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我们且睡一会,醒来后再继续谈,好吗?”
孙中山也未觉察到时间的流逝,经杨度一提醒,才感到有点倦意了。于是二人躺在榻榻米上,随便扯条毛毯盖着,很快便进入梦乡。
杨度一觉醒过来时,孙中山已不在房间里了。他看看怀表,时针已指到七点三刻。书案上有一张纸条,是千惠子用日文留下的:“皙子先生,你与中山先生相见如鱼得水。知你们尚有许多话要说,我不奉陪了,先回横滨。周末再见。”
“暂子,你的这个日本女学生真聪明。”孙中山从外面进来,见杨度在看条子,便笑着说。
“她的确很聪明。”杨度放下纸条,“她说她曾经想请你教她中文哩!”
“是啊,那还是前年的事了。我的寓所离她家不远,她说要我教她中文,我是很想收下这个女弟子的,只是我太忙了。现在好了,她改投你的门下了。当她的中文老师,你比我更合适。”
“孟子说得天下一英才而育之,是人生一大乐趣。千惠子虽不是英才,却也称得上闺阁中的女才子,教这样的弟子是很快乐的。”
“皙子。”中山笑道,“千惠子很尊敬你,你也喜欢她,我来给你们牵根红线如何?”
“今生不行啦!”杨度伸开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我早已娶妻生子,若有情缘,来世再说吧!”
“对不起,请原谅我失言。”中山表示歉意。听了杨度的话,他也明白了几分,说,“东方男人的多妻制度,是男女不平等的最突出表现了,欧美各国在这点上比我们文明。今后我们的民主共和国建立后,要从法律上废除一夫多妻制,实行男女真正平等。”
“你长期漂泊海外,夫人不在身边,有孤寂之感吗?”杨度自己常有孤寂之感,他多次想过要对千惠子说说这种情感,甚至有学代懿找个下女交往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感情很脆弱。
“孤寂之感时常有。”中山一点都不加掩饰地承认。“不过,既然把一身都许给了革命大业,就不能再去计较失去的东西了。人生总难得完满呀!”
听得出,这位大革命家也有常人的儿女之情,杨度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慰似的,刚才的一缕怅意已经消失。他对中山说:“我们今天到外面去谈话吧!”
“最好!”中山一口答应。“外面有什么好地方吗?”
“有。附近有所茶楼叫永乐园,里面有单间,最是清静,除茶点外也有饭菜,我们上那儿去吧!”’
“行,你带路吧!”
杨度与田中夫妇打过招呼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永乐园是一家女老板开的茶楼,以热情好客整洁清静闻名远近,从早到晚生意很好。杨度有时也与朋友们上这家茶楼喝茶聊天。
来到永乐园门口,一边一个妆扮艳丽的妙龄女郎早已向他们弯腰恭迎,一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将他们带到二楼西头一个小单间。小单间正面墙壁上挂着一把硕大的绘图折扇,地面铺着青白色的席织厚层榻榻米,正中摆着一张三尺长的黑漆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瓶插花,在矮几四周的榻榻米上放着几块缎面棉垫。杨度和孙中山按日本人的习惯跪在棉垫上,隔着茶几对面相向而坐。一个侍女弯着腰提来一壶茶和两个雅致的小茶杯,又端来四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瓜子、花生仁等食品。然后悄没声息地退至室外,跪下来,将纸糊的活动门轻轻拉上,小小的单间立即变得静谧了。
饮了两口茶后,杨度先开口:“中山先生,昨夜你说到在欧洲游学的时候,悟出了三民主义及五权宪法是救中国的惟一途径。你能否详细点对我说说。”
“当然可以,我今天正是要跟你谈谈我的这个政治主张。”孙中山挺直着上身跪在棉垫上,两只手平置于矮几,眼睛炯炯有神。“什么叫三民主义?三民主义即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最近,我将十年前兴中会初建时的誓言加以修改,归纳成四句话:驱除挞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前两句即民族主义,第三、第四两句分别为民权主义、民生主义的简要概括。”
杨度插话:“先生说的民族主义,质言之,就是推翻满人的政府,是吗?”
“是的。”孙中山说,“二百六十年前,满人乘明末内乱之际强行入关,夺去了汉人的江山。满人是游牧民族,文化极低,根本不具备君临天下的条件。他们采取三个手段来巩固统治,迫使汉人服从。一是屠杀,使你怕他,不得不听他的。二是变服易发,强迫汉人向他靠拢,久而久之,使汉人忘记了自己的祖宗,从精神上摧毁汉人的民族意志。三是实行种族歧视。满人生下来就有落地银,一直到死,自己不要做任何事,全由国家养起来,并享有许多特权,树立满人高等民族的形象。相反,汉人则为他们做牛当马,交出大量的赋税养活他们。兵权和其他重要的职权,不管汉人多么能干,都不能插手。洪杨之后,清廷为保性命,不得不在兵权上放松一点,但仍对汉人时时提防。这几年列强侵凌,满人不但不奋力抵抗,慈禧那个老妖婆反而胡说什么宁赠友邦不与家奴。可见,在满人的心目中,汉人从来不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兄弟姐妹,只不过是供他们驱使的奴才而已。二百多年来,我们汉人深受亡国之痛,积下的愤怒已忍无可忍了。所以,我认为实行民族主义推翻满人政权,乃是我们革命党人的第一要务。”
杨度仔细地听着,他觉得孙中山的话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确,几次想打断而发表自己的意见,出于尊敬,他总是压下去了,心里说:应该听完孙先生一的政治主张的全部内容。
“先生讲的民族主义,我听明白了,民权主义是什么呢?”
“民权主义,即人民充分享受一切属于自己的权利。”中山两只手用力抵着矮几,面孔变得严肃起来。“自古以来,我们中国只有君王、贵族和大大小小的官吏们的权利,老百姓是没有自己的权利的,他们不但不能过问国家大事,就连自己的生养死葬都要受别人的管束。实际上,整个人类社会的主体是芸芸众生,君王、贵族和官吏们都是百姓所养活的。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赫胥黎说得好:天赋人权。人民自身的权利以及他们管理社会的权利,是上天赋予的,谁也不能剥夺。”
杨度发现孙中山的两眼里射出火一般的光芒,仿佛对几千年来中国社会这个极不平等的现象发布宣战书。“他是一个天才的统帅。”杨度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那么,请问民生主义呢?”
孙中山两只手松下来,重新平放在矮几上,语气也变得和缓了些:“我以为,一切政党,一切政府,最大最终的目标,就是要为百姓谋福利,让人民的生活过得幸福。我们今后所建立的民主共和国,一旦政权稳定下来,就要全力为中国老百姓的衣食住行而奋斗。政府要与人民协力共谋农业之发展以足民食,共谋织品之发展以裕民衣,建筑各式屋舍以乐民居,修建道路运河以利民行。”
“好,先生说得甚好!”杨度听得入迷,不觉以手轻击矮几赞叹。
纸门被轻轻推开,女侍者跪在门外,以柔软悦耳的语调说:“请问先生,要不要午饭?”
二人这时才发觉已是正午时分了。杨度看孙中山面前,不仅未动一颗瓜子,就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正襟危坐,侃侃而谈三个小时,不倦不渴,神采飞扬。
“他是一位卓越的演说家!”杨度又在心里称赞起来。他吩咐侍者上两碗大米饭,两个面包,一份鱼,一份牛排,一份蔬菜,两杯威士忌,再加一份罗宋汤:中西结合。
吃完饭后,孙中山建议去街头走走。半个小时后,两个中国流亡政治家再次进入这个单间,将他们对未来中国的规划设想继续谈下去。
杨度说:“上午先生畅谈了三民主义,使我大长见识,下午我想再请先生讲讲五权宪法。”
“行。”被杨度心许的天才统帅、卓越演说家非常乐意宣传自己宏伟的建国构想。“五权宪法是在吸取欧美国家的成功经验和我们中国历史上长期实行的有效制度的基础上制定的。欧美各国普遍采取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的办法来处理国事,使权力有一个制约的机制,不至于出现专制集权的现象,的确是非常成功的经验。在我们中国,长期以来存在着或叫御史台或叫都察院的监察机构以及纪律严明的科举考试制度,对国家政治起了重要的作用。因此,今后我们应当采取行政、立法、司法、监察、考试五权分立的制度,以确保国家政治的健康清明,这就叫五权宪法。”
杨度潜心各国宪政多时,对欧美的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赞赏备至,但他没有想到要以中国的长处来弥补西方的短处。孙中山增设监察、考试两权,对中国而言是一个继承,对西方而言是一个创造。
“他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杨度又给大革命家上了一道徽号。
“不过,五权宪法的实施要经过一个过程。”孙中山对自己的建国方略加以补充说明,“我以为,中国建设的程序要分为三期。一曰军政时期。这个时期,一切制度悉隶于军政府之下,政府一面用兵力扫除国内之障碍,一面宣传主义,以开化全国的人心而促进国家的统一。二曰训政时期。凡一省完全底定之日,则为训政开始之时而军政停止之日。在训政时期,政府当派曾经训练考试合格人员到各省协助人民筹备自治。人口调查清楚,土地测量完竣,警卫办理妥善,道路修筑成功,选出奉行革命之主义者为县官,选出议员制定出本县宪法,这样的县就成为完全自治的县。三曰宪政时期。凡一省全数之县皆达完全自治之县,则此省可实行宪政时期。在宪政开始时期,中央政府当完成设立五院,以试行五宪之治,即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监察院、考试院。”
这是一个完整的建国蓝图,它必定是经过多少年来精心思虑而设计成的,宪政专家杨度自愧不如,但他并不完全服气,他认为自己的一套主义和建国方案,虽不及孙中山的完备,却比他更符合中国的国情,现在该由他来阐述治国之策了。
“中山先生,你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给我许多启示。这些年来我也在摸索治理中国的方略,也有自己一套肤浅的看法,你能听我谈谈吗?”
孙中山恳切地说:“皙子先生,许多中国留学生虽有一腔爱国热血,却没有明确的目标,出国之后,浮浮躁躁,无所适从,独你与众人不同,潜心于西方和日本的宪政研究,广采博收,孜孜不倦,并能运用所学的知识处理中国的实际问题。你的《粤汉铁路议》长达五万余字,精细严密,周到详尽,我读后拍案称奇者再而三,自认为海外留学生在这方面再无第二人可与你相比。久闻你有金铁主义的倡议,只是不得其详,今日难得相逢,就请你详详细细地说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