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原对经商之道的不同凡响的见解,给杨度很大的启示,凭着滕原的雄厚财力,凭着自己纵横捭阖的政治能力,说不定真有可能像滕原所说的,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商人。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答应了,但很快便清醒过来。湘绮师所传授的帝王之术,东瀛列岛上所发愤攻读的法政之学,难道就将它运用到商场上去吗?说到底,商场不过是方面而已,再优秀的商人也只是方面之才。当年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武功那样辉煌,湘绮师还讥笑他“勘定仅传方面略”。假若自己留在日本做一个滕原分公司的总经理,老师不知会如何看不起,何况这也决不是自己的平生志向。
想到这里,杨度以坚定的口气说:“先生对经商的高论令我钦佩,不过,我志在政法,不在商界,故实难从命。”
“哦!”滕原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抚摸着茶杯,一时没有做声。一过了一会儿,他仍旧平和地说,“杨君既然志不在商界,我当然不能勉强。你要做一个政治家,我也很欣赏。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全力支持你的事业,使你成为一个卓越的政治家。”
“什么事?请先生说明。”杨度两眼立即有了光彩,精神为之一振。
“你知道,千惠子很爱你。听说你要回国去,这几天来她心里很痛苦,一个人关在卧房里不吃不喝,也不去学校。我们全家人见她这样都很着急。昨天下午,她母亲对她说,你去上学,我们请杨君来横滨商量。她这才由母亲陪同去了学校。”
杨度心里沉甸甸的,这位异国女子的一往情深,此刻在他心里引起的是一种苦涩的负疚的情感。
“杨君,我现在以我们滕原家族的名义请你留在日本。你有志于政界,我可以协助你竞选议员,你今后一定会在日本政界有一番大作为的。你和千惠子互相爱慕,是天造地设的良缘。你们在一起生活,也一定会很幸福美满。滕原家族的传人只有千惠子一人,今后所有的产业都归于你们。杨君,你将会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知心的佳人,庞大的财富,光明的仕途,滕原勾画的这一幅蓝图真是太美妙了,只要一点头,蓝图上的一切都将归于自己。世间千千万万的男子所毕生追求努力奋斗的理想莫过于此。皙子呀皙子,答应吧,答应下来一切都很美好。杨度的脑子晕眩了。
“杨君,我知道你是在顾虑你家里的太太和孩子。这些,我们也为你想好了。”见杨度闭口不语,滕原看出他内心的激烈思考。他以己心对杨度的心思加以测度,“杨君,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不过,男儿更重的应是自身的前途。家里的太太,我们可以送十万八万银元给她。在贵国,这是一笔很可观的财产了。今后她无论是改嫁还是独自生活,都可以过得很好。至子你的公子,这更好办。贵国看重长子,我们日本人也一样。我们可以把他接到横滨来,送他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杨君,你看呢?”
滕原热切的双眼盯着杨度。杨度的脑子很乱,一时间,他几乎不知说什么好。
门轻轻开了,一个服饰鲜美的仆人进来,向主人深深一鞠躬。
“有事吗?”滕原转过脸去问。
“东京商会总会长铃木先生来横滨了,请您到东亚大酒家去一趟,他有要事在那里等您。”仆人伸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铃木有什么事找我?”滕原边自言自语边起身,对杨度说,“真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过会儿就回来。”
杨度忙起身:“先生太客气了,您去吧,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滕原吩咐仆人:“好好招呼杨先生,带他去客房休息吧!”
说完又对杨度欠了欠身子,这才走出客厅。
仆人将杨度带进客房。进门后,杨度认出这正是三年多前住过的那间房子,而摆设之豪华气派更要超过当年,显示出主人这几年在生意场上很顺手。
仆人殷勤地端来一大盘饮料,有英国的威士忌,法国的白兰地,美国的咖啡,日本的酽茶。一会儿又端来一大盘时鲜水果,有泰国的芒果,菲律宾的香蕉,缅甸的荔枝,琉球岛上的莲雾。仆人向客人鞠了一躬,然后退出门外,反手将门无声关上。
杨度坐在松软宽大的西式沙发上,望着这些平日喜爱的精美食品,没有一点想吃的念头。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真个是剪不断,理还乱,他平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惑,这样难以拿定的选择。
对家里的黄氏夫人,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敬。杨度真心爱过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静竹,另一个就是千惠子。十年前,与静竹短短相处的两天,在他心中刻下了永生不可磨灭的痕迹。二十四岁的才子胸中那个浩淼宽广的情感湖海,第一次被一个美丽多情的少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可是,静竹再好,她已撒手人寰,今生今世再不能相见了。而眼下这个千惠子,她活脱脱地在自己的身边。如此的明丽,如此的聪慧,如此的高洁,世间简直没有更美的形象能够与她相比;而她的纯情,她的痴心,她的深厚的爱恋,天地间任何有价的物品,似乎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意气纵横、情感充沛的杨度如何能够割舍她?自从得知她要以毕业舞会的形式为自己祝贺生日,又因自己的突然要回国而失魂落魄之后,杨度对她的爱更是平添十倍百倍。他甚至想过,为她牺牲一切,包括理想、事业和自己的生命都是值得的,何况滕原所提供的又几乎是一条毫无缺漏的完美之路。他能拒绝吗?
但他又毕竟不是世俗间的寻常男子,除开女人、财富和名声外,他还有一腔宏伟的报国之愿,他要以自己的学问才智为祖国做一番事业,他的宽广的仕途应该建筑在神州大地上,而不是东瀛列岛!正因为此,他心灵痛苦,思绪纷乱,头脑膨胀。他终于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杨先生,请用午餐。”
杨度睁开眼来,餐桌上已摆好了七八个碗碟。滕原家的仆人说:“杨先生,刚才藤原先生已打发人带口信来,他因为在与铃木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暂时不能回家,请你一人先用餐,晚上他再回家陪你喝酒。”
“谢谢。”
杨度坐在餐桌边,丰盛的午餐没有引起他多大的兴趣。他慢慢地嚼着东洋的山珍海味,脑子里突然想到:何不去梁启超家里坐坐,将这件事与他商量商量。
杨度三口两口吃完午餐,留下一张字条在茶几上,带上房门,直奔山下町梁寓而去。
三 梁夫人轻柔地对晢子说:兄弟,一腔热血不洒在自己的国土上,算什么中华好男儿
“哈哈哈,皙子真是艳福不浅!”席地坐在对面的梁启超听完杨度的简略叙述后,不觉放声大笑起来。“你不是问我的看法嘛,依我之愚见,这样好的福气不能失之交臂,你还是留在日本,做滕原家的上门女婿为好。”
“你真的这样认为?”杨度对梁启超的回答颇感意外。
“我真的这样认为。”梁启超收起笑容。“美女,财富,不用吹灰之力全都到了手,还可以顺顺当当地做个日本议员。皙子,你这是前三辈子修来的好命呀!”
梁夫人李蕙仙在里屋替儿子补衣服,听到丈夫的话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走了出来,对丈夫说:“人家皙子心里有事和你商量,你还拿人家开玩笑。”
她走到杨度身边,以大姐的身份轻柔地说:“兄弟,哪有堂堂中国男子入赘日本的道理!一腔热血不洒在自己的国土上,算什么中华好男儿?”
这句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竟然出自于一个纤弱的妇道人家之口,杨度顿时一怔。
“兄弟,卓如是和你说笑话的。早几天,我们就听说你要回湖南筹办立宪公会的事了。卓如说,皙子有眼光,是应该趁着这样的有利时机回国做实事为好,只可惜我有国不能回,我要在《新民丛报》上为皙子写篇文章,替他壮壮行色。昨夜写了一通宵,直到今天凌晨才和衣睡了一会,我去把这篇文章找来给你看。”
说罢起身进了屋。杨度看着梁启超,梁启超也不说话,只是诡谲地笑了笑。
梁夫人拿出一叠纸来递给杨度:“你看看吧?”
杨度接过,打头一行大字便是“为杨皙子回国送行”,接下去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果然是胸有八斗之才的大名士,信笔写来的草稿,几乎是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吾闻杨皙子近日内将要启程回国,从事湖南立宪公会筹创之事,精神为之振奋,气宇为之昂扬,作此文为杨君壮行色。
夫皙子者,三湘有志之士也。吾初识于京华乙未年公车上书之时,订交于戊戌年长沙时务学堂教书之春。其人慷慨磊落,热心国事
不在启超之下,启超与皙子及复生、秉三、霖生、松坡等人约:救国之途或有不同,救国之心永不改变。秋天,政局陡变,吾亡命扶桑,
以为与皙子难速谋再见。孰料五年后,皙子亦因经济特科案避祸东京,寄诗与启超:“大道无异同,纷争实俱误。茫茫国事急,恻恻忧
情著。”吾置诗于几案,叹曰:风尘混混中获此良友,吾一日摩挲十二回,不自觉其情之移也。四年来吾与皙子过从甚密,探讨立宪救
国方略甚多。读其《黄河歌辞》、《湖南少年歌》、《金铁主义》、《粤汉铁路议》,更知其有王佐之才也。尝自谓天于湘人独厚,不
期自曾文正、左文襄之后又生此隽才,此乃湘人之幸,中国之幸也。
杨度读到这里,不觉脸红心跳起来。下面的文字转了内容,这位立宪派的精神领袖又借此事大谈起宪政来。杨度用不着看下去了。这段文章犹如一帖清醒剂,他一下子从迷乱中猛醒过来,深为这几天来思想走上歧途而羞愧。他放下文稿,以毅然决然的口气对梁启超夫妇说:“十八号下午,我在横滨港升帆启航!”
梁启超忙说:“皙子,古人说不知者不怪,我先前不知你有这么好的路子,千万莫怪我写得不好,你得三思而后行,我看还是做上门女婿为好。”
“胡说,什么上门女婿?”杨度握紧拳头在梁启超的面前晃了两晃,喊道,“梁卓如,你若再说一声上门女婿,我的拳头不认人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梁启超快活地抱起好友,“好样的,这才是湖南少年的英雄本色!”
梁夫人也笑着说:“兄弟,今天十二号了,十八号启程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早就准备好了,重子在银座的铺面都已退了。”
“那就好,十七号,你和重子就到横滨来,住我家,嫂子为你们兄弟治席饯行!”
“谢谢!”杨度对这位贤惠的嫂夫人从心里充满了敬意。
从山下町再返滕原家中的杨度,数小时前的困惑迷乱的情绪已大为扫除,昔日倜傥豪迈的举止又恢复了。滕原已经回来,再三向他致以歉意。
重新在会客室里坐下后,不待滕原将下午的话题续上,杨度已先开口:“先生上午说的事情,我已作了认真的考虑。您的外孙女千惠子是位很可爱的女子,她的美丽和聪慧都是极为罕见的。三年多来,我和她名为师生,情同兄妹,我一直把她当成小妹妹看待。尽管我也很爱她,但我始终把情感定在师生与兄妹之间,并不敢超过。这不仅仅因为我是一个有妻室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已把自己的生命许给了我的祖国。我的国家跟贵国比起来要贫弱落后,所以,我国许多有志青年来到贵国求学。我两度来贵国,前后加起来有四年半之久。通过四年半的观察思考,我深为佩服贵国的君主立宪制度,认为它是一个较为理想的国体,这是我来贵国四年多的最大收获。而这个收获的最终价值,只有体现在应用于我自己的国家上,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杨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滕原正在专心地听,于是继续说下去:“先生所讲过的滕原家族先祖去唐代长安留学的故事,给我很深刻的教育。令先祖为国求学的崇高的爱国精神,不仅是滕原家族的骄傲,也是大和民族的骄傲,同时也是我学习的榜样。我爱千惠子,也珍惜滕原家族用智慧和汗水换来的财产,但这一切都不能使我放弃一个中国人对自己国家的责任。滕原先生,作为一个挚爱祖国的遣唐使的后裔,我相信您能理解我的这番苦心,并能原谅我的失礼。”
说到这里,杨度摹仿日本人惯常的礼节,将头重重地低下去,抬起头来时,两只眼眶里充满着激动的泪水。
滕原信宇被杨度赤诚的爱国之心所感动,他发现坐在对面的这位英俊的中国青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簇簇耀眼的光彩。滕原动情地说:“杨君,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国人,作为大和民族遣唐使的后代,我能够理解你,我更加欣赏你。贵国有你这样的青年,贵国一定会很快强盛起来。千惠子虽不能得到你做她的丈夫,但有你做她的老师和兄长,她也是很幸福的,她也应该满足了。她一时的痛苦,我们会慢慢开导,这痛苦不久就会过去的。杨君,你放心回国吧,祝你前程似锦!”
滕原信宇的通达使杨度如释重负。离开滕原家时,他对主人说:“与田中、滕原两家的友谊,将是我日本岁月中永恒的记忆,请转告千惠子,临走之前,我会再来看望她一次。我衷心祝愿她有一个理想的丈夫,一个温馨的家庭,祝她一辈子幸福快乐!”
当天夜晚杨度乘末班车回到东京,他没有对弟弟说起滕原家里的事情,只告诉他己经定好十八号由横滨启程的船票。
一连几天,杨度忙着做回国的准备。在《中国新报》上刊登了一则停刊启事,同时又写了二十多封向一些主要朋友告别的信。十七号上午,杨度兄弟再次向房东田中龟太郎夫妇告辞。二老泪水涔涔,杨度的眼圈也红了。他决定到横滨后就去滕原家,与千惠子再见一面,把手书的《湖南少年歌》作为纪念品留赠给她。但是,在东京开往横滨的汽车上,杨度改变了主意。他不忍心看千惠子悲伤过度的面孔,也害怕自己一时情感失控,做出日后想起来会后悔的事情。他要请梁启超帮帮忙,在船离开横滨港后代他去一次滕原家,把《湖南少年歌》转给千惠子。
梁启超的寓所里早已会集了十多个热心宪政的留日学生,梁夫人也准备了丰盛的酒馔,大家欢聚一堂,为杨氏兄弟送行,希望杨度回国后能为全国立宪活动的开展发挥重大作用。杨度应付着大家的盛情,一颗心却总在挂牵着千惠子。他真恨不得立即奔往滕原家,与千惠子抱头吻别,但理智总是压制着他。有情人近在咫尺不能见面,杨度内心有着不可名状的痛苦。横滨梁寓的日本羁旅生涯的最后一夜,未来的政治活动家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四 千惠子轻轻一曲《上邪》,直唱得杨度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十八日清早吃过早饭,大家簇拥着杨氏兄弟来到码头。三层楼房高的田崎丸稳稳当当地停泊在海岸边,船员们在忙忙碌碌地搬运食品,整理房间,清扫过道,准备迎接两百名前往中国的旅客。码头上行人拥挤,语声喧哗。杨度一面和大家说话,一面四处张望,他明知千惠子不会来,因为她不知道启航的日期。但情感仍驱使着他在人群中搜索,企望奇迹出现。
他失望了,横滨码头上根本就没有千惠子的踪影!
杨钧已提着木箱踏上登船的跳板。梁启超紧紧地握着杨度的手,再次叮咛:“皙子,多多保重,记得常常给我来信!”
杨度也将梁启超的手握紧:“盼望你早日回国!”
两个在异国为了祖国的明天而奋斗并有许多共识的战友互相对望着,久久难以分手。猛地,杨度想起了一件大事。
“卓如,我托你办件事。”
“什么事?”梁启超松了手。
杨度打开脚边的日式藤箱,将《湖南少年歌》取了出来。
“麻烦你下午到滕原家去一趟,将它亲手交给千惠子,请她原谅我未向她辞行。”
“怎么,你没有与千惠子话别?”同样是情种的梁启超睁大着眼睛,出于不可理解而责备,“皙子,你也做得太过分了,你叫我怎么代你解释嘛!”
杨度苦笑着说:“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怪我禀赋脆弱,过不得面对面的生死离别的关。”
梁启超正要从杨度手中接过《湖南少年歌》,却不料一个人来到他们身边,对着杨度弯下身子,说:“杨先生,我家小姐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那人抬起头来,杨度看时,又惊又喜。原来此人正是滕原家里早几天负责招呼他的那个仆人。
“千惠子,是千惠子吗?她在哪里?你快带我去!”
就像堤岸被捅穿一个决口,久蓄的洪水从决口中冲出来,很快就将整个堤岸冲垮了,杨度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握紧《湖南少年歌》,顾不得身边的梁启超和脚下的藤箱,抓起滕原家仆人的手,一路奔跑叫喊。
不远处一棵高大繁茂的樱花树下,铺着几块奶白色的榻榻米,榻榻米上跪着一个美丽的少女,那不就是千惠子吗?
“千惠子!”杨度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正是她,正是自己整个心灵千萦百绕团团围定的千惠子!
她穿着一身淡紫起黄色小花的缎面和服。杨度清楚地记得,三年多前他们初次见面时,千惠子穿的也正是这件衣服,但是今天的千惠子,头上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两只眼睛肿得很大,昔日光艳照人的神采全然不见了。
“千惠子!”杨度怀着极度的激动极度的歉意,向樱花树下的少女深深地一鞠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为好。
“皙子先生!”千惠子站起来,凄然一笑。“还好,幸而没有开船,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千惠子,请原谅我……”杨度语声硬咽,他只得稍停一下才说下去,“请原谅我没有和你道别,因为我怕你和我都受不了……”
“皙子先生,请坐吧!”千惠子紧抿着嘴唇,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杨度跪坐在千惠子对面,凝神望着心中的恋人。只有几天不见,她憔悴多了;他心如刀割。千惠子也呆呆地望着杨度,文采风流的白马王子消瘦了,失神了;她柔肠寸断。世上男女之间深情至爱的表达方式,竟然无论古今,无论中外,都奇怪地惊人相似。北宋词人柳永的《雨霖铃》里所描写的场面:“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天,在日本横滨码头边再次出现。杨度和千惠子互相对望着,仿佛海上田崎丸正在催发的现实都忘记了。
仆人从附近的茶楼提出一壶茶和两只茶盅,给客人和自家的小姐一人斟上一盅。
喝上一口茶后,杨度的心绪安宁下来。他先开口:“我在日本四年多,结识的日本朋友好几百,惟独你,将终生以最美好的形象留在我的记忆中,令我魂牵梦绕。我正因为爱你最深,念你最切,所以才不告诉你启程的日期,拟在船上将我对你的思念记下来,给你一封长长的信。千惠子,我请求你能理解我。”
千惠子本是一个性格开朗坚强的姑娘,在经过前几天痛苦而冷静的思考后,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杨度,见面时万般复杂的心绪现在也平静多了。
“皙子先生,三年多以前与你箱根赏樱花的那一天,我便偷偷地爱上了你。当我们滕原家族遗失了千年之久的宝刀,神奇般地通过你的手而回来的时候,我更相信,你是上天特为赐给我的;即使以后我知道你在中国有妻子,我也深信我们会结合。但后来我慢慢地感觉到,我的想法会落空,因为你的心总系念着中国,而滕原家族的利益又不允许我随你去中国。那一天,当我看到我为你精心选购的和服,你只试穿一下就脱下时,这种失落感便更强烈了,但我仍愿意有空便去东京,跟你相处一天半天。我以师长之礼尊敬你,而心灵深处爱你之情永远不可减退,我企盼着奇迹出现。当然,我的希望是彻底地破灭了。”
犹如淬了火的铁更硬似的,经历了感情上巨大痛苦考验的千惠子比往昔显得更坚强了,她叙述着自己心底的秘密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坦白,令杨度异常吃惊。
“外祖父开导我,说我们的先祖滕原一夫当年去大唐求学,任长安城纸醉金迷美女如云,他老人家毫不动心,关心的只是大唐的律法,思念的只是自己的祖国和亲人。因此,他老人家受到了滕原家族世世代代的敬重。外祖父说,杨君也是滕原一夫式的人。美女,财产,地位,这些世俗人所追求的东西,都不能动摇他回国报效的心愿,这正是杨君的过人之处,可贵之处,你应当为此而高兴而自豪。外祖父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想通了,我要高高兴兴地送你回国。一个小时前接到祖父的信,知你今上午就要离开横滨,我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上天保佑,终于见到了你!”
千惠子的这番话,把杨度刚刚安宁下来的心绪又掀得激动起来。他真想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亲她吻她,对她叙说着自己既爱她又爱祖国的万千衷情,甚至希望来世投生日本,做一个大和民族的美少年,与再为女人的千惠子在樱花烂漫的季节举行隆重的婚礼,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但杨度的身子并没有移动,嘴上抖抖颤颤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千惠子,我真诚地感激你!”
千惠子拿起身边一个锦缎包的条形包包来,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鲤鱼形盒子。她双手将盒子递过去,说:“这是外祖父代表滕原家族送给你的一件小礼物。”
在日本,鲤鱼是吉祥的象征。许多家庭在喜庆的日子,门口都高高挂着鲤鱼形布缝或纸糊的笼子,风吹进来,把笼子鼓得满满的,左右摇摆,活像一条真鲤鱼在空中游戏。送人的礼物,如糕点,玩具等,也喜欢做成鲤鱼形,其间蕴含的是送礼者的祝福。杨度知道滕原先生的心意,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
“请你压一下鱼眼睛,把盒子打开。”
杨度按千惠子所说的,用手压了一下鲤鱼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盒子从鱼腹处打开,里面平摆着一把腰刀。阳光照在腰刀上,刀刃发出刺眼的白光,刀柄闪着幽幽的蓝光。杨度立即想起了他送还给滕原家的那把腰刀,心里一怔,说:“这腰刀是你们家的,怎么能退还给我?”
“不是的。”千惠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边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杨度看得出那笑容依然是戚戚的,全不是往日的姹紫嫣红。
“外祖父说,杨君虽是文人,却是将门出身,来日本求学,仍不忘随身携带腰刀,可见他不忘家风的本色。现在腰刀还给了我们,我们不可让他空手回去见家人。于是外祖父请人照着原来的腰刀一模一样地再打造了一把,并在刀柄上也安上了七颗宝石。”
杨度低头看刀柄,果然上面也照着北斗七星的图形布上了七颗宝石。
“这七颗蓝宝石是外祖父年轻时在印度孟买带回来的。外祖父在孟买经商三年,积攒了十根金条。临回国时考虑到十根金条易招人注意,就把它换成十二颗蓝宝石,将它们藏在棉衣里面,安全带回了日本。外祖父说,这十二颗蓝宝石现在至少可以换得五十根金条,挑七颗嵌在刀柄上送给杨君,日后缓急之时可以派点用场。”
瞬息之间,这把腰刀在杨度的手里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如此贵重的礼物,他觉得受之有愧,遂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然后向千惠子平移过去,说:“滕原家族的心意我祗领了,但这个礼物我不能接受。”
千惠子盯着盒子,叹了一口气说:“若是因为这七颗蓝宝石价值二三十根金条的原故,你就不收这把腰刀,那你岂不是把金钱看得太重了吗?整个滕原家族的财产都不能动摇你的心,这区区二三十根金条算得了什么?它只不过是外祖父借此略表心意罢了!”
杨度听了这句话后心中十分羞愧,高举的双手不自觉地低垂下来:“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拂逆了老人家的一片心。好吧,我收下了。”
这时杨度想起了自己要送的礼物,忙将身边的纸筒拿起,也用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素日挂在东京寓所的那幅《湖南少年歌》,你喜欢它。刚才见到你之前,我正拟托梁启超先生转送给你,现在我亲手送给你。今后,愿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一样。”
千惠子将略为松开的嘴唇再次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响地将《湖南少年歌》接过,拿起原先包鲤鱼盒的锦缎慢慢地把它包好。她端起茶盅来浅浅地呷了一口,说:“刚才这把腰刀是外祖父送给你的,我匆忙之中没有给你准备礼物。那天我陪孙中山先生来看你,你给我唱了一曲中国古乐府,我把它牢记在心里。现在我唱一遍给你听听,也不知唱得准不准,权且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吧!”
千惠子说完,轻轻地哼了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曲古老的中国乐府,此时此刻,此景此情,从一个东瀛纤弱女子的口中唱出,声调虽不太准确,旋律却分外的凄婉,真好比冬雷震震,夏雪霏霏,震天撼地,动人心魄。千惠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如阳关三叠,如悲秋九重,直唱得杨度的五脏六腑都翻腾了起来,泪水再也不能控制,流湿了衣襟,流湿了膝边的榻榻米。泪眼模糊之中,美丽的千惠子与美丽的樱花树渐渐地重叠起来,再也分不清哪是千惠子,哪是樱花树了……
五 丁未年北京城,政界风潮迭起,动荡不安
田崎丸一路顺利抵达上海码头,杨度兄弟上岸后住进章士钊的译书局,拟在上海盘桓几天。谁知第二天午后,一个湘潭籍的小商人送来一封急信。这信原是托书局寄往日本给杨度的,出乎意外地在书局巧遇杨度本人。杨度拆开信一看,不觉惊呆了,原来是病了两年多的伯父十天前在老家去世了。伯父对杨度兄妹恩重如山,兄弟俩遂连夜离开书局,乘轮船经南京到汉口,再由汉口换小火轮过洞庭湖抵长沙。在长沙也没有歇息,第二天傍晚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石塘铺。兄弟俩在灵堂前向伯父遗容恭恭敬敬地跪着磕了三个头之后,杨度以杨府兄长的身份担负起料理丧事的重担,摆酒待客,开吊出殡,把丧事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安葬伯父后,兄弟二人又去云湖桥拜会了老师。见湘绮师健朗如昔,弟子们心中喜慰。杨钧暂时留在家里陪伴母亲。杨度来到长沙,与梁焕奎兄弟以及长沙城里的头面人物谭延闿、胡子靖等人商量筹办湖南宪政公会的事情。大家公推杨度为会长,杨度爽快地接受了。
梁焕奎又礼聘他为华昌锑矿公司的董事,每月送他三百银元。杨度想起多年飘泊无暇谋利,家中老母幼子的衣食都不可不管,于是也答应了。
不久方表也从东京回到长沙,又成为杨度的得力助手。杨度倾全副精力于湖南宪政公会的活动,同时又与江浙、湖北、广东等地的宪政团体积极联络,把长沙城里的立宪活动办得有声有色,在全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正欲北上京师,在王公贵族之间广为宣传立宪,谋求他们的支持,促使早开国会早行宪政的时候,不料京师政界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这个变化的表象是两个重要的疆臣即直督袁世凯和湖督张之洞上调中央,而实质则是清廷政局的进一步混乱腐败。
清王朝从它入关建立全国政权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着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巨大矛盾,那就是满汉之间的民族矛盾。随着清末国势越来越危阽,满汉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庚子年间的军机大臣刚毅有两句颇具代表性的话:“汉人强,满洲亡;汉人疲,满洲肥。”这说明满汉两族那时已处于水火不容的地步。当孙中山、黄兴等人组建会党,公开揭橥“革命排满”的旗帜,声势日益浩大的时候,满人已觉惶惶不可终日了。以慈禧为总代表,以醇亲王载沣、陆军部尚书铁良等少年贵胄为急先锋的满洲亲贵大员,打着立宪幌子,借改良官制之机,力排汉人,引起了汉族官员的普遍不满,一时北京城各大衙门内满汉司员见面竟互不说话。这不仅是有史以来中国官场、甚至也是世界官场上从没有过的怪事!
载沣、铁良等人清楚地看出,有一个汉人实力强大野心勃勃,此人便是雄踞天津、身为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练兵大臣的袁世凯。尤其使满洲少年亲贵害怕的是,袁世凯手中拥有六镇北洋新军。北洋新军有七万余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全国最为精锐的部队。这支军队在一个年纪不满五十岁的汉人之手,真正是满人江山的心腹之患。铁良刚任陆军部尚书时就指出,不能在陆军部之外再设练兵处,也不能再设练兵大臣。铁良的主张得到慈禧的赞同,袁世凯也知道不能硬顶,遂主动上折,请开缺练兵大臣之职,将驻扎在京城的京旗常备军即第一镇,以及驻扎在直隶省以外边区的第三、第五、第六镇归于陆军部管辖。袁世凯实在不甘愿将军权全部交出,以“八国联军未尽撤走,大局尚未安定,直隶境域辽阔,须赖重兵弹压”为借口,请求依旧管辖二、四两镇。慈禧接受了袁世凯练兵大臣的辞呈,命满人凤山掌管一、三、五、六四镇陆军,二、四两镇目前暂归直督训练调遣,但同时强调归陆军部统辖。
满洲少年亲贵与袁世凯的斗争初战告捷,袁世凯不甘心自己的失利,他除对风烛之年的慈禧竭尽恭顺之能事外,更加倍牢笼他在朝廷中的重要靠山庆亲王奕劻。
奕劻乃乾隆帝之后,他的祖父庆亲王永磷是乾隆帝的第十七子,父亲绵性为永磷的第六子。绵性的侄儿奕綵因服中娶妾被革去了郡王爵位,绵性凯觑袭爵行贿钻营,事发,被流放盛京。绵性自知永无出头之日,便把儿子奕劻出继给无子的七弟绵为。过几年奕綵死了,无弟无子,奕劻被幸运地转房承袭爵位,绵性的目的通过迂回曲折的道路还是达到了。奕劻初封辅国将军,继封贝子,咸丰十年加封贝勒。
奕劻为罪亲之裔,早年亲历家庭变故,故纨绔习气较其他黄带子少。他也曾认真地读过书,能写出漂亮的楷书字,能画几笔虫鱼花草,这在宗室中就算是有才华的了。他住的地方正是慈禧娘家的府第所在地方家园。因为是邻居,也为了巴结,奕劻常去承恩公府,为慈禧的弟弟桂祥代写家信。这样,慈禧也就知道他颇通文墨。后来又与桂样做了儿女亲家,便与慈禧的关系又亲了一大步。到了同治十一年,奕劻得以加郡王衔,授御前大臣。光绪十年,恭王与慈禧再度不和,遭罢黜,奕劻乘虚补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的空缺。又过了七年,进封庆亲王。庚子变后奉旨与李鸿章同为议和全权大臣。《辛丑条约》签订,赏以亲王世袭罔替。光绪二十九年荣禄死后,奕劻入主军机处,成为满朝大臣的首领。
奕劻以非近支无军功的身份,享有这份少有的殊荣,获得这样显赫的地位,并非有过人的才干,而是一为运气好,二为深通结欢固宠之术。究其实奕劻丝毫不具宰相之才,若论其德操,则与小人无异。其品性上的最大特色是贪婪无厌。
奕劻一进枢垣,便把天下各府县的肥瘠贫富摸得烂熟,按等级索贿卖缺。有即将外放者来访,奕劻说:“你稍等一下,马上就有富裕之地缺出。”来人明白,遂送来银子,奕劻视银子多少择地而放。他在王府中私设一个仓库,里面放的全是行贿者的金银钞票。隔几天他便统计一次,某人送了多少钱,某缺当由某人放。好几种野史都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奕劻将受贿所得的金银都存于京师外国银行,一则保险,二则保密。一天,英国汇丰银行的一个华人职员,因在妓院里与奕劻的儿子载振争风吃醋而受辱,决心报复他家。此人与御史蒋某为朋友,对蒋某说,早两天奕劻在汇丰银行存了六十万银子,银行里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是索贿之财,你可上疏弹劾他,朝廷必会派人到银行查询。若奕劻要保名声,则不会承认这笔银子,那我们对半分掉,一夜之间都成为大财主;若他不做声,我们如实告诉查办者,那么奕劻将因此而罢枢要,你将因此得直声而名震天下,日后必获大用。蒋某闻之大喜,立即上疏。奕劻果然不承认,汇丰银行也查不到这笔款子,蒋某虽因诬告而去职,却获得三十万银子的巨款。
奕劻就是这样一个贪财好货之人。他这个弱点,正好为一心想谋取最高地位办最大事情的袁世凯所利用。
过去荣禄主军机处,袁世凯竭力巴结,但荣禄对袁总存有提防裁抑之心,曾对人说:“戊戌年袁世凯虽泄了康梁一党的秘密,但其人雄鹜,未可全信。”话传到袁世凯的耳中,他很惊恐。袁怕荣禄,就像唐朝安禄山畏惧李林甫一样。袁在直隶说话办事,一向得看荣禄的脸色行事。后来荣禄病重,奕劻入主军机处的迹象已越来越明显的时候,袁派心腹藩司杨士骧带上十万两银票进京谒见奕劻。奕劻见了这样一张大银票,想接又不敢接,说:“袁慰庭太费事了,我怎么能收他的钱?”杨士骧说:“袁宫保知道王爷马上就要入主军机处了。在军机处办事的人,每天要进宫伺候老佛爷。老佛爷身边那些太监们都是缺钱的饿鬼,王爷少不得常常要打点他们。袁宫保说,这十万银子不过是供王爷初到任时的零花而已,以后还要特别报效。”
奕劻听了,也不再客气就收下了。没过多久荣禄病死,奕劻果然继任。杨士骥说的话也兑现。自从奕劻进军机处那月起,直隶总督衙门便将送银子给庆王府当作头号大事来办。月有月规,节有节规,年有年规,遇到庆王和福晋的生日,摆酒唱戏请客的一切费用都由袁世凯一手包下来,甚至王府的儿子结婚、格格出嫁、孙子满月周岁等所需开支,也都由袁世凯预先安排,不费王府一文钱。那情形完全是仿照各省的首府首县侍候督抚的办法,而出手之大方用心之殷勤,又更为过之。
源源不断的银子没有白花,换来的报酬是庆王成了直督的代言人。遇有重要事情,无不预先通声息,甚至连简放外省督抚藩泉这样的大事,奕劻也必商之于袁世凯,按他的主意办。然则袁世凯哪有这多不能报账的银子供他行贿呢?
原来,李鸿章任直隶总督时,曾将淮军银钱所的羡余之银八百多万两存入直隶藩库,未上交朝廷。这八百多万两银子乃是李鸿章带淮军数十年间由截旷、扣建而积存下来的。袁世凯继任直督,便也就继承了这笔巨款。这八百多万两银子完全由他一手支配,无需报朝廷审批。雄心勃勃的袁世凯将这笔银子主要用于两个方面,一是训练北洋新军,一是给当道者送礼,送给慈禧、庆王等人的重礼即出于此。
袁世凯有庆王做他的傀偏,对于载沣、铁良等人的嫉恨也不怎么害怕,他要伺机把失去的军权再夺回来。不久,便有了一个好机会。
这年秋天,盛京将军赵尔巽上奏,说东三省形势危殆,办事困难,请朝廷派重臣前去查看,共商要政。奕劻将此事与袁世凯商量。袁世凯寻思东北乃满洲发祥之地,朝廷一向十分重视,不如借此机会将陆军部夺去的四镇兵力分出一部分去东北,然后再将这部分兵力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这样做名正言顺,不露痕迹,陆军部有苦说不出。于是他建议改革东三省宫制,盛京将军改为东三省总督,由徐世昌去担任。黑龙江、吉林、奉天均设置巡抚,由他的亲信唐绍仪、朱家宝、段芝贵去充任。这样,既夺回了被陆军部抢去的部分兵权,又把东三省变为自己的领地,真可谓一箭双雕。如同往日一样,奕劻全盘接受了这个建议。
过了几天,朝廷派出奕劻之子、贝子衔农工商部尚书载振及民政部尚书徐世昌为考查大臣出关。载振与徐世昌在东三省转了一圈,返回北京的途中在天津停了几天,以袁世凯为首的天津官场自然招待得无微不至。
二十多岁的贝子载振胸无点墨,完全是倚仗门第的高贵而位居尚书。与父亲的贪求银钱不同,他的爱好在声色犬马。一到天津他便被一个名叫杨翠喜的戏子给迷住了。杨翠喜十九岁,最善香艳之曲,又兼长相妖媚,在津门艺压群伶,价重一时。载振为其色艺所倾倒。
这事被正在天津的段芝贵看在眼里。段芝贵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旧人,因机灵能带兵受到袁的赏识。段芝贵只是一个候补道员,虽被袁告知将保举为黑龙江巡抚,但自度资格太浅,骤荐封疆、把握还不大,心里惴惴然。见这位贝子振大爷喜欢杨翠喜,计上心头。他用一万二千两银子将杨翠喜从其假母杨李氏手中赎出,又从天津商会会长王竹林处借了十万两银子。这天晚上,他把杨翠喜按新娘子打扮了一番,用一顶小轿子送到振大爷下榻的利德顺大酒楼,又恭恭敬敬地呈上十万两银票,说是送给庆王的寿礼。振大爷对十万两银子不在乎,却对杨翠喜的突然归之于己惊喜万分,将段芝贵大大地表扬了一番。回到北京,东三省的名单便公布了:徐世昌为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为吉林巡抚,段芝贵为黑龙江巡抚。一如袁世凯所安排。
段芝贵以一候补道员出任巡抚,令官场骇然,便有人揭出了这中间的内幕。著名湖南籍御史赵启霖据此上疏,参了段一本,劾他以献妓送银而夤缘得巡抚之职,手段卑劣。同时也弹劾奕劻、载振父子受贿卖官的罪行,附带敲了一下袁世凯。
慈禧见了这份参折,大为震怒,当即撤了段的巡抚之职,命载沣和孙家鼐查办。载振少不更事,早吓慌了,忙跑到天津向袁世凯问计。袁安慰载振,只需把杨翠喜送回天津,这里自有他的安排,一切都可保无事。
当载沣、孙家鼐打发人来天津核查时,袁世凯早已料理妥当,他们到处查问后的结果是:杨翠喜根本就没有被送给载振一事,早在载振来天津前三个月,她就已经离开假母,成为王竹林的使女,并有字据为证,所谓用一万二千两银子从杨李氏手中购得之说纯属造谣。使者回京如实察告载沣。
二十多岁的醇亲王很少出王府,对社会上的复杂离奇几乎一无所知,使者回来这么一报,他也就相信了。六十多岁的孙家鼐历尽宦海,对官场中的任何机巧都懂,但奕劻权倾朝野,段芝贵是袁世凯的亲信,何苦去得罪他们!于是亦不深究。结果以“查无此事”了结了这桩艳案,仗义执言的赵启霖反倒以“诬告亲贵重臣名节”的罪名被职回籍。此事在京师引起公愤,一批以气节相尚的士大夫对赵启霖更示敬重。在赵离京的那一天,翰林院学士恽毓鼎为头在城南龙树寺发起了一个隆重的饯别会,到会者近三百人,大家挥泪赠诗为赵启霖送行。其中最有趣的一首诗,出自于两年前因参劾奕劻助而获得三十万巨款的前御史蒋某:“三年一样青青柳,又到江亭送远行。我亦怀归归未得,天涯今见子成名!”他至今仍在为自己劾权贵却未得大名而遗憾,似乎三十万两银子并不足以与今日赵启霖革职回籍的风光相比拟!
杨翠喜艳案使奕劻父子声名狼藉。保帅只得舍车,奕劻指使儿子上疏自劾,请求辞去农工商部尚书之职。慈禧虽没拿到载振的把柄,但老于世故的她知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于是接受了载振的辞呈。这是明显地表示奕励的圣眷已经衰减。协办大学士瞿鸿机乘机与邮传部尚书岑春煊联合起来,决心挖掉奕劻这个导致政局腐败的大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