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杨度》作者:唐浩明【完结】 > 《杨度》【书香门第】.txt

第九章 投身袁府.2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先生,处京师,应如何立身为好?”

“你这次去京师是到宪政编查馆就职。宪政是新学问,我一窍不通,更谈不上教给你什么。不过,凭我年轻时在京师住的经验,有六个字你可谨记于心。”王闿运坐在书桌边,两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副往日正经授课的神情。

“哪六个字,请先生赐教。”杨度正襟危坐,等候老师所赠的金玉良言。

“这六个字是这样的。”王闿运一字一顿地说,“多见客,少说话。”

杨度心里寻思:这好像不是先生平素的处世态度,为何送给我呢?

“敢请先生言其详。”

王闿运说:“多见客,指多结朋友,广通声息。为人不必都如此,要看做何事。倘若是读书做学问,不惟不能多见客,还宜少见客为好。夫学问之道,在潜心钻研,见客多,心气浮,则书读不进,何能索幽抉微,发人之所未发?故在京师候闱,只能居古寺,摈友朋,一颗心静如古井。你这次进京非候闱而是做官。所谓官者管也,即管理人事也。与人打交道,则需多了解人,各色人等都要有所接触,方才对人世有较深的认识。又做官需奥援,朋友多,奥援广,官就做得顺畅。不见客,朋友奥援从何而来?再说京师乃人才渊薮,其中也不乏有真才实学之辈,多联系,自然可访求得到。此乃‘多见客’三字之义。少说话,不是指沉默寡言,更不是指如泥菩萨一样的端坐不语。我向来喜说话,年轻时不识深浅,也说过一些后怕的话。中年以后,力戒这种毛病,但习性如此,改也难。于是我便尽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落把柄的话,要议论什么,也多用诙谐之语出之。世人都说王壬秋出言夸诞,既然都知我夸诞,便也不深究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往年的一件趣事来。

“那一年曾九帅做了两江总督,我好心去看他,他却摆起了大官的架子。我心里不舒服,不辞而别。曾九帅知道了,便立即派人乘快船从后面追,一直追到燕子矶才追上。来人说,九帅请你老转回江宁,他明天要亲自设宴为你老送行。我说不必了,我有急事要去武昌。来人说,先生一定不肯回江宁的话,九帅有一百两银子相赠。说罢拿出一包银子来。我接过银子说,谢谢九帅的厚赠,你带两句诗送给他,就算是收条吧。我提笔写了两句诗:试问上将功多少,且看长江水深浅。后来这两句诗流传海内,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称颂九帅,说他功劳伟大,可以与长江相比。也有人说,这是讥讽九帅的,说他的战功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好比一江春水向东流,都已过去了。”

杨度说:“正是的,两种说法都可以。”

王闿运开心地笑道:“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玩笑而已。他送我银子,我无东西回赠他。船边只有江水,顺便拿江水来做个人情,如此而已。因为话说得不着边际,不落把柄,所以什么意思都可以挨得上,也都可以挨不上。”

“照这样看来,我今后也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杨度的性格酷肖其师,要他少说话实难做到,不如学到先生的这个特长。

“这种话也不容易说。说淡了,无味,过头了又变成油滑。古人说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说庄话好比刻鹄,说谐语好比画虎。所以凡师长教子弟,都要求说庄语,没有哪个要求说谐语的,其原因即在此。京师不比湖南,乃名利是非之地,一言不慎可招至奇祸。你年纪轻轻,阅世不多,且气盛而又自负,故初去京师,宜以少说话为好。”

杨度明白先生的一片爱护之心,点头说:“先生的话,弟子记住了。”

“今天晚上,我邀了白石、登寿等人一起吃饭,大家见见面,过会儿他们都会来,无暇说正经话。皙子,你此番去北京。我还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跟你说。”王闿运摸着胡子,脸色凝重,杨度知道先生要说庄语了,遂挺直腰杆聆听。

“皙子,多年前在东洲书院明杏斋里,我跟你讲的帝王之学,你还记得吗?”

“记得。”杨度凛然回答,“那是你老一生学问的精髓,也是学生从你老门下所获益最大处,怎会不记得呢?”

“那么我要问你一句,帝王之学的要义何在?你能用几个字概括吗?”王闿运望着学生,两眼发出亮光。

杨度近年来在东瀛钻研的多为各国宪政及西洋圣哲的书籍;国粹反而搁置一边了,猛然间要用几个字来概括湘绮师所传授的帝王之学,他倒有点为难了,经过一番紧张的思索后说:“弟子愚鲁,对于这门深奥而变化无穷的学问,很难用几个字来概括,姑妄言之,请先生赐教。弟子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辅佐贤人,把握良机,出谋画策,建功立业。”

“说得不错。”王闿运微微点头。“你这四句话,把帝王之学的要领说出来了,即人、机、谋、功,这的确是几个关键所在,但严格地说,你还只是仅得其粗,未得其精。”

杨度聚精会神地望着先生,他要把帝王之学的精奥之处一一牢记。

“当然,精彩之处也是很难表达的。”王闿运端起书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放得和缓了。“这一点,古代智者早已看出。庄子说:‘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所以他视包括六经在内的所有著述都是前人的糟粕,而精彩处是无法言传的。比如斫轮之老翁,其数存之于心而口不能言其巧,所能言者乃规矩也。苏东坡也多次说过,他对古今许多微妙道理都懂,但只能了之于心而不能达之于口。这些的确是智者之言。人世间凡精彩处都不可用语言文字来表达,只能靠心去揣摩去领悟。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所归纳的四句话是可以的,精彩之处,我亦无法表达,暂且加上两个字:‘非常’。将你说的四句话改为:辅非常之人,握非常之机,谋非常之策,建非常之功。一切机奥,一切难以言传只可意会的精妙,便都凝聚在这‘非常’二字上。你懂吗?”

先生说的话虽然有点玄虚,但又的确是事实。他细细地咀嚼“非常”二字,觉得一时间有许多领悟,但又很难说得清楚,于是重重地点点头说:“先生说得很对,学生将慢慢体味。”

“有很多道理的确是要慢慢地体味,像老牛嚼草一样,吃下去后又翻出来,再嚼一遍,如此几番才能得其精。这是我今天要对你说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

王闿运停顿了一下,似要起身,杨度突然想到先生有很长时间役有吸烟了,忙说:“你老坐,我去走廊把烟壶拿来。”

杨度从走廊上把先生的水烟壶和自己的雪茄都拿了进来,他替先生装好一袋烟丝,双手将烟壶递过去。当咕噜噜的烟水滚动时,他也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雪茄。古色古香的湘绮楼书房里开始飘浮着烟丝的醉人香气。

“你这次奉旨以四品京堂衔进京,按理说是君恩深重,你应当竭尽全力以报答。不过,我要对你说句大实话,也是我一生的观察所得,那就是满人气数已尽,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都不值得对他们效忠。”

湘绮师不满朝廷,杨度早已熟知。不过,时至今日,自己即将蒙恩赴任的前夕,他还要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却颇为出乎意外。

“这话早在五十年前我便说过,五十年来朝廷的表现更证明我说的不错。现在有革命党提出用武力来排满,并建立民主共和国。革命并非不可,商汤伐桀、武王讨纣封都是革命,但由眼下这批欲图民主的人来实行革命,我却不太赞成。我研究史册六十年,一部二十四史都读烂了,越读越觉得中国只能独裁专制,无民主共和可言。这批人要么是无知,要么是借民主的口号来收买人心,达到推翻朝廷的目的,一旦他们掌了权,同样是要行专制的。知道你在日本未参加革命党,我很欣慰。”

水烟壶又咕噜噜地响起来,王闿运被烟水呛了一口,咳嗽起来。他定定神,略为降低嗓音说:“你此番到京师后,留意观察当今大员中是否有李渊、赵匡胤一类的人物。倘若有,我传给你的帝王之学或许还有可用上的一天;倘若没有,那也是天命,无可奈何,你就安心做满人的臣子,今后能做到张香涛、袁慰庭这般地步,此生也就满足了。”

湘绮师的肺腑之言,杨度听了很是感动。他明白老师的意思:可为则为之,不可为也不必蛮干。先生自己过去的道路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郑重地表示:“先生这番寄望,学生记住了,一定好自为之,决之辜负!”

王闿运微笑着,笑意中充满着企盼,充满着热望。这位刚过弱冠便有志于帝王之业的卓荦才子,可惜在他的风华茂盛的年代一直没有遇到他心目中的非常之人,他空有满腹奇计,却不能得以展布,他是怀着无限惋惜无限遗憾,不得已而转向杏坛名山之业的。岁月在流逝,躯体在衰老,然而,已成一代宗师的他仍不能忘情于年轻时的帝王之学。当年夏寿田中了榜眼,他却不把希望寄于夏,因为夏只能成为词臣之优,而不属于辅佐之材。今天,这个曾在明杏斋里共同探求古今兴衰多年的高足弟子,正要以四品高衔奉诏进京,在他的身上,王闿运依稀望见了成功的萌动,他心中欣慰无已。突然,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皙子,你去京师看袁慰庭有了见面礼,看张香涛的礼物准备了吗?”

杨度还没有想到这一层。老师既然这样提起,必定有他的准备:“还没有哩,先生有什么礼物,就让我代送算了。”

王闿运说:“刚才给袁慰庭写了一篇歌行,我想不能厚此薄彼,干脆也给张香涛一篇吧!”

杨度说:“最好,请先生就做一篇吧!”

“不要做,也有现成的。”王闿运起身,走到书架边,摸出一本自编诗集来,说:“正是见到袁慰庭的那一年,我在京师与张香涛有过一次愉快的聚会。那是五月初城南龙树寺的牡丹开了,恰好张香涛结束湖北学政之任携带新娶的唐氏夫人回京不久,潘伯寅侍郎为张香涛获良使之称返京接风,在龙树寺办了一个饮酒赏牡丹盛会,十多个京师耆彦躬临,我也幸侧其间。席上,大家对名花,饮醇醪,甚是畅意。潘侍郎带头,每人都做了一首诗。有的做了二十几句的歌行长篇,有的只吟了短短的五言绝句。这些人个个都有两榜功名,大部分供职翰苑,仅我一个举人布衣,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示弱。你这次也是以举人任事,所以我要特别指出这点。”

“先生提醒得好!”真是一座充满着学问和阅历的府库,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谈话之间的一个随便插曲,都这样富有哲理和实用价值。

“所以,我当时一口气做了两首五言古风,先从数量上压倒众人,继而从气势上占住鳌头。结果潘伯寅侍郎评判,今年牡丹诗会魁首王壬秋。”

说到这里,七十六岁的老头子乐呵呵地大笑起来,杨度从这得意的笑声中看到了一颗不老的童心。

“你可以先看第二首,这是专门为张香涛写的。”王闿运指着诗稿本说。

杨度从先生手里接过自订诗稿,兴致盎然地读起来:

  良使闳儒宗,流风被湖介。众鳞归云龙,潜虯感清唳。

  拊翼天衢旁,嘉期偶相对。陆荀无凡言,襟契存倾盖。

  优贤意无终,依仁及所爱。招要宏达群,娈彼城隅会。

  从来京洛游,俊彦相推迈。流飙逐颓波,倏忽陵往辈。

  终贾无久名,音恭岂专贵。飞蓬偶徘徊,清尊发幽噫。

  金门隐遁栖,魏阙江海外。聚散徒一时,弘望旋相代。

  君其拔泰茅,人马远唐隶。无曰四难并,弹冠俟林濑。

“这是最好的礼物。”杨度高兴得站了起来,握着诗稿本对先生说,“请你老也写一段跋语,我裱好后送给张香涛,他见了一定喜欢。”

“皙子,我还给你说件有趣的事。”王闿运也站起来,喜不自禁地在书房里边踱边说,“那天龙树寺的集会,我因故晚去了一步。张香涛那家伙指着我说,壬秋你来晚了,罚你对个对子。我说,这不难,什么对子我都对得出。张香涛说,先别吹,刚才伯寅侍郎说四书五经中的话均可制联,惟独《左传》有四个字无法制联。我说哪四个字,你说吧,我可以为他制联。他说,《左传》宣公二年上‘牛则有皮’四字,大家刚才对了很久都没对出来,你对得出吗?这时潘侍郎和其他人都笑望着我。我心里也犯难了,这四个字的确不好对,但大话已说出口,收不回了,只得硬着头皮想。”

杨度也在脑子里想着。他觉得这四个字似乎并不像老师说的那样难对,“牛”可对的多啦,“犬”呀“鸡”呀“雀”呀“兔”呀什么都行,“皮”也多有可对。老师为何如此神乎其神呢?看来这里必有一番奇趣。

“有了!”王闿运说着停住了脚步,那神情宛如当年龙树寺的翩翩衣貂举人。“可对‘焉哉乎也’四字。潘伯寅甚觉奇怪,说,壬秋呀,你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其他人都莫名其妙,惟有张香涛拊掌大笑说,王壬秋呀,怪不得别人说你放浪,对这样的下联,你可要短寿的呀!我知道他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笑着说,你是假道学,这是人生第一大正经事,何放浪之有?我将它制成佳联,阎王爷会给我加寿哩!”

王闿运边说边笑,乐得白胡子乱抖。

杨度也和潘伯寅一样,根本就没有弄懂“焉哉乎也”这四个极普通的虚字连在一起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见老师如此乐不可支,他却笑不起来,禁不住问:“这四个字有什么奇特的含义吗?你老讲解一下吧!”

王闿运说:“这我就不讲解了,你自己去查《说文》吧!”

师生二人正说得兴起,齐白石、张登寿和其他几个同窗结伴进来了,大家都祝贺杨度。下午,湘绮楼摆起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同窗们频频举杯,对着杨度说了不少好听的话。杨度惦念着“焉哉乎也”四个字,不能开怀畅饮。他借故离席,溜进老师的书房,拿起《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查着。原来如此!杨度恍然大悟,心里说:湘绮师湘绮师呀,世人都说你率性不羁如魏晋时人,真正是不假!

三 儿子的情人转眼间做了老子的姨太太

离别京师四年多了,再次踏进这座古老的都城时,杨度首先感觉到的是它的使人压抑的沉闷空气,不要说跟意气激昂的东京相比,就是跟上海、武昌、长沙比起来,这里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情景颇似上天所安排的气候一样,此时江南已是一派春草萌发春潮涌动的早春景象,而这里仍是冰封雪盖万物凝固的严寒季节。

宪政编查馆设在西单昙花胡同一座废贝勒的旧宅里。里面有大大小小四五十间房子,因年久失修,到处可见断了棂的窗户,正在结网的蜘蛛,布着绿苔的墙壁,长着杂草的瓦缝。这座百年宅院,已和它当年主人的后代一样衰微破败了。

主持宪政编查馆的大臣就是出洋考查五大臣之首镇国公载泽,连同该馆的前身政治考察馆算起,他上任一年多了,却没有到馆里来过一次。偶尔议及馆内的事,也只是招集有关人员到他豪华阔绰的府第里去,编查馆的大门朝南朝北他都不知道。

这个大门终年由一个姓史的老太监把守着。史太监在家里排行第七,大家都客气地叫他史七爷。史七爷六岁净身进宫,在宫里做了五十多年的苦役,老了,不能动了,就被打发出来,在龙树寺住了半年,被人介绍来了编查馆。史七爷很忠于职守,寻常人都不能进来,所以馆里更显得冷清。挂名宪政馆的有二十几个人,绝大部分都是只领傣禄不办事,常坐在这里值班的只有七人:编制局正副局长二人,统计局正副局长二人,庶务处采办一人,图书处委员一人,译书处译员一人。

与杨度同时征调进京的还有一个人,名叫劳乃宣。此人原是浙江省一个道员,奉命以三品京堂来宪政馆任左提调,位在右提调杨度之上。他早进京半个月,杨度进馆的第一天与他见了面。他告诉杨度,这里的一切都未走上正轨,所辖的二局三处的建制都全了,官也封了,就是没有事办。杨度问他要不要去拜见载泽,劳说不必了。他进京第一天便急着去见载泽,在大门口候了半天,门房带口信出来,说国公爷正忙着见客,今天不见了,先歇着吧,下次议事时再见。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响动也没有。劳乃宣对杨度说:“你来了就好了,我对宪政一无所知,你是宪政专家,这里的事就由你来安排。我的《仪礼发微》还没完稿,还有半年多辛苦。这里名义上我在你之上,实际上都由你做主。”

杨度看着宪政馆的情景,听着劳乃宣的介绍,满肚子的热气给冲去了多半。

宪政馆里有的是空房子,杨度挑了一间较好的房子安顿下来。没有事可干,气氛又太冷清,他便常常去老友夏寿田那里去闲聊天。

夏寿田已是从四品衔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苑本是个储才养望之地,清清闲闲,一年到头没有几件事做。夏寿田近四十岁,已发福了,白白胖胖的。和他一起生活的,除原配外,还有一个出自青楼的如夫人岳霜。岳霜善弹琴唱曲,又能画上几笔,很投夏寿田的脾性,他对岳霜宠爱些,妻妾之间于是常有争吵,家庭不甚和睦。好在夏寿田性格开朗恬淡,家事他一概不管,成天一个人做他喜欢做的事:读书,做诗文,写字,欣赏古董。翰林的棒禄并不高,但父亲给他积累了丰厚的家产,他不用为生计操心。因为有钱用,两个夫人虽然经常吵嘴,但吵后仍相安无事。

夏寿田笑着对老友说:“我这十年的京官生活就这样过来了,间或有点小风小浪,但还是以风平浪静的时候为多。”

杨度说:“还是你的福气好,清福艳福,你都享受到了。”

夏寿田说:“只是没有洪福,官运不好。”

杨度说:“过两年就有了!”

夏寿田问:“嫂夫人什么时候接来?”

杨度说:“以后再说吧,长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呀!”

夏寿田说:“完全安定下来再接也好。嫂夫人没来之前,你就常到我家来吃饭,不要客气。”

杨度笑道:“好哇,我就在你家订个长年吧!”

夏寿田说:“我这里还有一间空房子,也为你准备一套被褥,晚上懒得走的话,就在我这里搭铺。”

杨度大笑:“这你就一发成全我了!”

于是杨度常常去夏寿田家吃饭睡觉,如同自己的家一样。从夏寿田那里,杨度知道不少京师政坛内幕,也对会衔奏他进京的张之洞、袁世凯有更深入的了解。

过几天后,他去锡拉胡同拜会张之洞,把裱好的王闿运的诗送给张。张看了一下,随手放在一旁。张之洞虽是河北人,但在南方做了几十年的官,反倒对北方的严寒不能适应。这些日子哮喘病发作,成天咳嗽吐痰,人显得更瘦更无生气了。见了杨度很高兴,说了些勉励的话,又问王闿运身体如何。还说当年两人关系很好,一人长于学问,一人长于诗文,两人联合起来可以考博学鸿词科状元。多说了几句话,张之洞又咳起来,看样子病得难受。杨度不便久坐,遂告辞出门,心里想:这位大学士军机大臣身体衰弱到这般地步,如何能够应付国事?

杨度正拟去拜会袁世凯的时候,史七爷告诉他,这几天不要去,袁府正在办喜事,袁宫保又做新郎官了。杨度听了十分惊讶:袁世凯已有一妻七妾了,怎么还要讨小?

史七爷没有说错,袁世凯的第八个妾近日进了袁府大门。

袁世凯个人的生活其实并不太奢华,甚至有些刻板。长年军旅生涯培养了他极有规律的起居作息。不管冬夏春秋,他每天早上都是六时准点起床,七时办公,十二时休息,吃中饭,下午一时午睡,只睡一个小时,二时再办公会客,一直到六时。吃过晚饭后与妻妾子女散步谈天,晚上九时睡觉。

他的饮食也很固定。桌上的菜一年到头很少换,买菜的伙夫不必为此而多费脑筋。他喜欢吃炖鸭子、红烧肉、肉丝炒韭黄、白菜心,于是桌上天天只摆这几道菜。主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米饭,一碗小米稀饭,夏天则改为河南人都爱吃的绿豆糊糊。早上则永远是一海碗鸡丝面。他吃的东西是这样的单调,连桌上菜摆的位置也从不改变:鸭子总在中间,东边摆着肉丝韭黄,西边摆着红烧肉,北边摆着白菜心。除非他招呼,通常妻妾们都不陪他吃饭。山珍海味他一般不吃,但他长年累月嘴里嚼着鹿茸片和人参片,为的是提神养精。

他对穿着很随便,取舒适而不重外表。玩的方面,年轻时放荡过,以后随着地位的提高,一来要在下属面前保持尊严,二来也没有时间,便基本上不玩了。

他一生的嗜好只有两个:权力和女人。他不择手段地攫取权力,同时一个接一个地纳妾。早在十七岁时,袁世凯在家乡项城娶了本地大财主于鳌的女儿为妻。于氏家里虽有钱,但她本人却不识几个字,人长得不漂亮,又比丈夫大两岁。有一天,袁见于氏系了一条红色绣花缎子裤带,笑着说:“看你这个样子,像是窑子里出来的人。”于氏听了大为生气,又哭又嚷,说:“我清清白白的,你为何这样骂我。窑子里出来的人还能做大太太吗,只配做姨太太。”不料这句话却刺伤了袁,因为袁的生母是姨太太。他气得打了于氏一个耳光,从此不再和于氏同房。因此于氏除克定外,再没生儿女。

过了几年,袁世凯出外谋事。先去广东潮州,后去上海,都不如意。上海本是风流之地,单身住旅馆里的袁世凯很是寂寞,便去逛妓院,在妓院里结识了一个姓沈的妓女。沈氏苏州人,不仅漂亮,且有眼力。她见袁仪表堂堂,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断不会落魄太久。沈氏鼓励他振作精神,又说男子汉大丈夫应以功名为重,宜去投奔军营,并表示只要袁争气,她可以资助,且自赎出妓院,一直等着他。袁在不得志时听到这话,十分感动,将沈氏视为知己。后来袁在汉城立下脚跟后,就将沈氏接了过去,做了他的第一房姨太太。

袁世凯在朝鲜帮助国王平定叛乱,朝鲜国王感激他,就将自己的表亲金氏许配给他,陪嫁的还有两位侍女吴氏、闵氏。袁则将三个女人一并纳为妾,按年龄大小将吴氏定为二妾、金氏定为三妾、闵氏定为四妾,均由长妾沈氏管教。沈氏一下子遇到三个情敌,妒火中烧。她明里不敢发泄,便借管教之机虐待三个朝鲜女子。这三个朝鲜女子很苦恼,尤其是金氏,本是皇亲,原以为是给袁做正室,现在不仅做了妾,而且地位还排在自己的侍女之下,金氏从此抑郁一生。

沈氏一辈子没生孩子,当金氏生下袁世凯的二子袁克文时,袁世凯便将克文过继于沈氏膝下,用以感激沈氏当年对他的恩情。

袁世凯在山东巡抚任上又娶了五姨太杨氏。杨氏是天津杨柳青人,出身于小户人家,以一双三寸金莲博得袁的喜爱。杨氏能言善语,且有办事能力,袁将家政全部委托给她,甚至连自己的保密财物也交给杨氏保管。不但如此,她后来还取代沈氏的地位管教后进门的姨太太。在直隶总督任上,袁世凯又先后娶了六姨太叶氏,七姨太张氏。

似乎每遇权力领域内发生变化的时候,袁世凯都要娶一个女人作为标志或纪念似的,进京当了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的袁世凯,近日又娶进一个姓郭的女人做八姨太。袁府里的人早已看惯了宫保大人的增房添丁,并不把它当作一条大新闻看待。府中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位郭氏的背后还有一段世间少有的故事。

二公子克文字抱存,号寒云,在袁世凯众多的儿子中天资最为聪颖,有过目不忘的记性,诗文书画都很好,深得父亲的宠爱。袁常招克文陪他吃饭,经常赏他一些珍稀古玩。这些都是包括嫡长子克定在内的其他儿子们享受不到的优待。克文的生母金氏自然疼爱他,而他比别人还多得到一层爱,那就是嗣母沈氏的溺爱。

沈氏因无出,又仅只克文一个嗣子,于是把克文当作命根子看待。对克文百般纵容,凡克文要的东西,沈氏想方设法都要满足他。在沈氏的惯纵下,克文从小放荡任性,十五六岁起便常在外面过夜,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阖府上下包括生母金氏都不敢说他。

袁克文在外面认识了李莲英的侄儿李福坤。李福坤仗着李莲英的势力在天津成为一霸,谁都怕他让他。克文与李交上朋友后,便跟着李下戏院进窑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克文聪明,戏园子多进了几次,便能哼出戏文来。后来他干脆拜菊坛名伶为师学唱小生,居然唱得有板有眼,可以登台客串了。

十七岁那年,袁世凯带他进京去颐和园叩见慈禧太后。慈禧见克文面目清秀,伶牙俐齿,很是喜欢。对袁说:“你家老二还没说亲吧,我有一个堂侄女和他差不多大,正好说给他。”

太后娘家侄女下嫁汉人,这真是皇恩浩荡,令多少人可望而 不可及呀!但头脑精明的袁世凯早已看出皇室的衰微,却并不愿与皇家结亲,遂叩头奏道:“请太后怒罪,犬子已说定了亲。”

“噢。”慈禧有点扫兴,随口问,“是哪家的女孩子呀!”

袁克文根本就没有说亲,刚才的奏对纯系谎言,这一问如何答得出?袁的背上一时冒出冷汗,定了定神,随便答了一句:“是天津城里一个刘姓人家的女孩子。”

慈禧不再问了,袁赶紧牵着儿子告辞。一回天津,他就私下里四处托人为克文说亲,条件只有两个:一是姓刘,二是女孩子人好,其他如门第财富都可不论。

刘姓是大姓,天津城里仅宫绅姓刘的便不下二三十家,于是很快便说定了天津道员刘尚文家的女儿,匆匆办了喜事。刘氏比克文大三岁,脾气又不好,克文不喜欢她。刘氏过门不到百天,克文便张罗着要娶妾。刘氏得知后又哭又闹,克文不睬她,她就到公公那里去告状。

妻妾成群的父亲怎么可能制止儿子纳妾?这也是刘氏气昏了头。果然,袁世凯对儿媳的哭闹甚为不悦,斥道:“有本事的男人才可以三妻四妾,你要为丈夫的本事而高兴,不要吃醋。”

刘氏见公公不支持她,只好忍气吞声。但袁克文风流成性,妾过门没多久,便又烦腻,另求新欢。别看他只有十八岁,家里已有一妻二妾,京师的青楼妓院还时常见到这位袁二公子的身影。

两个月前,他奉父亲之命去苏州查一件苏州织造署的旧案卷。克文早闻苏州女子婀娜娇美,到了苏州,先不去查案卷,却走街串巷,寻找绝色女子,终于在吴娃院里觅到了一位姓郭的妓女。郭氏色艺双全,娇娇滴滴,深得克文的欢心。在苏州流连二十多天后,克文要回京复命了。临行前与郭氏啮臂为盟:一个月后一定派人来接她进京做夫人。郭氏则将自己的玉照赠送给如意郎君。克文将照片放在马褂口袋里,一路上常常掏出来看。

袁世凯的家规:儿子们派出去办事,回家后先得向他禀报,然后才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克文一进府,就赶紧到父亲的签押房去禀报。他在父亲的面前跪下磕头,一时忘记了郭氏的照片正搁在马褂上面的小口袋里,头刚一着地,照片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嗯!那是什么东西?”袁世凯厉声问。

袁世凯的儿子个个畏父如虎。克文此时又急又怕,然事已败露,无法遮掩,只得硬着头皮将照片递了上去。

“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又看上了哪个青楼女子?”

袁世凯脸色严峻地训斥儿子,同时细细端详着照片:这女子凤眼蛾眉,浓发小嘴,美极了!尤其令他动心的是那女子双眼中流露的娇媚之态,竟为他一妻七妾所没有!慢慢地,他的脸色缓和下来,眼角边透出一丝笑容。

袁克文的心抨坪地跳个不停,他偷眼看父亲的脸色有了变化,知道好色的父亲也看上了郭氏。克文本是个易于移情的人,心想,郭氏虽美,像郭氏这样美的人也还找得到,不如把她当个礼物送给父亲,今后可多得父亲的欢心。于是说:“父亲大人,这是儿子在苏州为您寻访的一个美女,不知您中意不中意,特为把她的照片带来给您看看。”

袁克文这话正说到他父亲的心窝里,忙说:“好哇,这女子还要得,难得你这份孝心!”

详细问明了郭氏的住址后,袁世凯赏给儿子一个西周青铜彝器,第二天便打发人南下苏州接郭氏。

郭氏见袁府来了人,自然以为是克文践诺来接她的,遂艳妆浓抹地打扮着,随来人进京。进京的当夜便洞房花烛,头巾揭开后,郭氏傻了眼:面前站立的,并不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而是大腹便便的半老头子。待问明情况后,郭氏泪流满面,悔恨上了薄幸郎的当。而袁世凯既已公开纳她进了门,也再无退还给儿子的道理。郭氏无奈,只得自叹命苦,忍辱做了袁宫保的第八房姨太太。

由袁世凯力荐而得以升任直隶总督的原藩司杨士骧得知这个消息,亲自进京送上一张十万银票作为贺礼,又向他报告,驻守在直隶境内的第二镇、第四镇弟兄们时时记住宫保大人的栽培之恩,随时愿替宫保大人效力。

新得到如花似玉的姨太太,又得到僚属们披肝沥胆的忠诚,因遭到明升暗降打击一度有些不舒心的袁世凯的精神大为奋发起来。他的脑子里甚至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万一太后哪天驾崩了,皇家若不客气的话,我袁世凯也可以做一番曹操、司马懿的事业!

他将自己的处境做了一番冷静的分析:目前全国各省虽号称组建了二十镇新军,其实大部分都有名无实,真正有战斗力的还是自己训练的北洋六镇。这六镇中管带以上的军官全是自己亲手挑选亲自任命的,军人最讲义气,想必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忘恩负义。现在北洋新军名义上虽不在自己的管辖之下,但杨士骧的两镇、徐世昌的一镇二协,实际上与自己掌管没有多大的区别,其他几镇虽然镇的统领换了,但协统、标统、营管带是决不可能都换的。这就是力量之所在。

眼下满人不得人心,革命党要排满,他们若一旦得势,自己无疑也会一道被排掉,当然不能支持。君宪派主张开国会,立宪法,建内阁制,既符合世界潮流,又为太后所接受,是应该支持的。倘若将这一派政治力量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则国内文武两方面的势力都掌握了,今后内阁总理舍我其谁!即使有朝一日逼着要做曹操、司马懿的话,做起来也更顺理成章。

君宪派的头号领袖是梁启超。但梁至今仍仇恨在心,难以争取过来。梁之下在海外闹得最凶名气最大的要算杨度了,既已和张之洞会衔将他调进了京师,何不趁此机会将他牢牢地笼住,通过他与君宪派建立密切的联系,进一步而达到将这派政治力量控制的目的呢?

袁世凯将长子克定叫来说:“你派人去宪政馆打听一下,看湖南的那个杨度进京了没有,若来了,你亲自去接他进府来,我要见他。”

袁克定今年三十岁,除开身材比父亲高点外,其余一切都跟父亲一个样,尤其是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和那张厚厚的嘴唇,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出来似的。像每一个中国父亲那样,袁世凯对长子寄与厚望,何况此子还是惟一的嫡出。因为此,袁世凯对克定的态度,比对其他儿子都不同。

袁克定四岁时,袁世凯还刚到朝鲜不久,就念及到儿子的教育问题,把儿子从项城老家接到汉城,由沈氏哺养,聘请一位有学问的中国人为克定发蒙。待到儿子十岁的时候,袁世凯便亲自教他读《曾文正公家训》,完全采用曾国藩教子的一套办法来教育克定,希望他成为曾纪泽、曾纪鸿那样的人才。十五六岁后,除开读书外,袁世凯也常常让儿子看自己办事,有时也让他做点事,有意锻炼他的办事能力。袁世凯自己书读得不太好,故对儿子读四书五经的要求并不苛严,注重的是他的实际办事才能。在父亲的长期熏陶下,克定也养成了类似父亲的性格:热衷政治,权力欲望重,同时也从小便熟悉官场那一套虚伪机巧权诈的作风。

袁克定颇为自重。他懂得自己在家里的身份地位,注意检点。在父母面前他毕恭毕敬,就是对朝鲜时期的四个庶母也不缺礼数,对弟弟妹妹他也笑脸相待,关心爱护。因此,大公子在袁府上下有很高的威信。袁世凯对他很看重,认为他今后可以成大器,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也常与他商量,有时他也的确能出些好主意。为了拉紧与奕劻的关系,袁世凯叫儿子与载振拜了把兄弟。载振时任农工商部尚书,便以右丞一职赠送给把兄。克定几乎不去农工商部办事,他的主要职务仍是父亲的私人代表兼机要参赞。

“父亲。”袁克定恭敬地请示,“杨度只是一个四品衔的小京堂,值得您亲自接见吗?”

“你不要小看了这个四品衔小京堂。”袁世凯将嘴边浓密的一字胡须摸了一下,动作很于脆,这是他的习惯,犹如他说话一样,简洁明快,决不拖泥带水。“杨度虽年轻官卑,但他是一个政治派别的领袖,不能等闲看待,你按我说的去做吧!”

四 袁世凯要杨度转告梁启超,他不是戊戌政变的告密者

杨度正在为桌上的一封信发愁。昨天夏寿田转给杨度一封信,是华昌炼锑公司董事长梁焕奎写来的,说华昌公司经费拮据,运转不来,问杨度可否在京中想些办法。杨度心里苦笑,自己的正事尚一筹未展,京师各道门路还是一团黑,哪里有可能为华昌公司拉股分?

“杨老爷,有人找您。”干瘦的史七爷站在窗外,一边敲打窗棂,一边尖起半男半女的喉嗓喊。

“哪一个找?”杨度走出门问。

史七爷递出一张纸条:“这是他的名刺。”

杨度接过,那名刺上写着:农工商部右氶袁克定云台。心里一惊:这不是袁世凯的大儿子么?关于这个袁大公子,杨度早已从夏寿田那里听到不少。正要去拜访袁世凯,却不料他的私人代表先来了,真是好机缘!

杨度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馆门,只见一个穿戴华贵的年轻公子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杨度忙拱手说:“想必是云台大公子吧,杨度失迎失迎。”

“哪里,哪里!”袁克定也拱起手来。“克定奉家父之命,特来看望皙子先生。”

杨度说:“不敢当。居处简陋,陈设杂乱,实在不敢接待大公子。既然大公子已光临,就请委屈进来略坐一会。”

袁克定笑道:“看皙子先生客气的,你都能住下,我还委屈什么!”

杨度心里想:袁克定这样的富贵公子,居然能说出这等话来,而且彬彬有礼,并无纨绔气息,真是难得。夏寿田说袁家少爷都是荒唐鬼,看来不太准确。他伸出右手来说:“大公子请!”

袁克定进了杨度的住房。杨度是个不大修边幅的人,且一个单身汉,无人整理内务,房间里很是零乱:写字台上书籍笔墨散开一桌,床上被子没有叠,天气很冷,屋里也没有生火。他指着屋子里惟一一把靠背椅对客人说:“请坐,请坐。”

待客人坐下后,他自己坐到床沿边。

“皙子先生是哪天进京的?”

“初五到的。”

“噢,十天了!”克定说,“恕我不知,拜访迟了。”

杨度说:“前几天就准备去谒见宫保大人,感谢他的提携之恩,只是因为贵府这几天在办喜事,故不敢造次。”

“什么喜事!”克定冷冷一笑。“不过新置办一个娘姨罢了,先生大可不必介意!”

杨度心里想:真正是一个嫡长子的口气!

袁克定又问:“去拜访过哪些前辈大老?”

杨度笑道:“我不过南省一个举人,父祖辈亦无人在京师做过大官,哪里和前辈大老攀得上关系?”

袁克定道:“皙子先生谦虚了!癸卯年经济特科的初榜榜眼,天下哪个不知?我那时在保定也佩服得不得了。”又问,“见过镇国公了吗?”

“没有去。”杨度答,“镇国公传下了话,说不要去了,下次议事时再见面。”

“噢。”克定迟疑了一下,又问,“张中堂那里呢?”

“张中堂那里倒是去过一次。”

“他身体还好吗?”克定急着问。

“张中堂正闹病,我只略坐一会就告辞了。”

“哦!”克定又慢慢应了一声,眼睛扫了一下桌面,随口问,“近来读什么书?”

“前天在琉璃厂买了一本郑观应的《盛世危言》,这两天正看着。”

“这本书我也翻过,写得不错。”袁克定站起,将摊开在桌上的《盛世危言》翻了下,看见了印着“华昌炼锑公司”字样的信套。“皙子先生,听见你们湖南的华昌公司经费短缺,是这样的吗?”

杨度想:这个袁大公子怎么会知道华昌的情况?既然他主动问起,不妨告诉他,倘若他肯帮忙,华昌的经费就有指望了。

“正是这样。”杨度答,“华昌炼锑公司发展前途很大,只是公司经费不充裕,心有余而力不足。昨天公司董事长还给我来信,请我帮他们鼓吹鼓吹,多争取些人合作。现在国外需锑急迫,大规模开采冶炼后可以赚大钱,入华昌的股是一本万利的。”

“这话不错。”克定说,“不但外国,我们本国也需要大量锑。”

见谈话投机,杨度有意留袁克定多坐一会,吩咐史大爷去买点酒菜来。袁克定忙起身说:“皙子先生不要客气,我是特地奉家父之命来接你去寒舍坐坐,家父也想见见你。干脆请你动步,到寒舍后我们再边吃边聊如何?”

杨度正要去见袁世凯,于是说:“如此也好,就请大公子带路。”

克定来时,还带来了一顶空轿,两人各乘一顶,一前一后来到北洋公寓。

杨度带着裱好的王闿运的《淮浦夜饮歌》走进了袁府。克定将他安置在小会客厅里,然后进去向父亲禀报。

杨度将小客厅打量了一下:这是一间典雅的士大夫家的会客室,一色的红木明式家具,茶几上摆着矮松、云竹等盆景,四壁挂着名人字画,其中有两副联语特别引起他的注意。一副是袁甲三端庄的楷书: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题为:录唐贤诗句赠保庆贤侄。另一副是曾国藩刚劲的行书:取人为善,与人为善;乐以终身,忧以终身。题为:与午桥兄共勉。小小的会客厅里充溢着一派高雅敦厚的气氛。

“皙子先生,十年不见了,你一向都好哇!”

杨度正在打量之际,门口传来一句洪亮的具有浓厚河南地方口音的问讯。原来是袁世凯来了。

又做了一次新郎官的军机大臣,今天穿着一身暗红缎面驼毛芯长袍,外罩一件皂色隐花纹锦面马褂。兴许正处蜜月期间,在杨度看来,袁世凯的气色比十年前还要好。他忙起身作揖:“晚生杨度参见宫保大人!”

“这是在我家里,不必拘礼。”袁世凯迈着强劲的军人步伐走了过来,用手指了指椅子,“请坐!”

跟在后面的袁克定附和着说:“皙子先生,你请坐。”

三人落座后,仆人进来献茶。杨度看到仆人摆在他和克定面前的是两个一样的白底青花细瓷带托盘茶碗,摆在袁世凯面前的则是一个墨玉方形大茶杯,杯子上没有任何雕饰,显得古朴厚拙,却熠熠发光,看来玉质非同一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