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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投身袁府.3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杨度说:“十年前,晚生有幸在天津小站晋谒大人,十年后更有幸蒙大人推荐进京供职,早就准备来拜见大人,面谢提携之恩,只因府上有事推迟了。今天,大公子不嫌鄙陋,枉驾宪政馆相邀。大人又于百忙之中亲来接见,晚生不胜感激之至。”

说罢,又站起来鞠了一躬。

“哪来这多礼性,快坐下!”袁世凯乐呵呵地笑道,“十年前那一面,你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年你在日本积了一肚子学问,朝廷预备立宪,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听说你回国了,很想请你进京来。宪政馆缺乏得力人员,你正好借此施展一番。张中堂于你有旧恩,我和他商量此事,他也同意。这事就这样办了。”

袁世凯说话没有文绉绉的气习,直言快语。话说得很诚恳,其实暗中在偷梁换柱,把张之洞为主他会衔的真相倒换了一个位置。

袁世凯摸了摸八字胡,关切地问:“北京的生活还过得惯吗?馆里的事接手了吗?”

杨度答:“晚生多年来四海为家,随便在哪里都能习惯,只是这宪政馆里的事好像没有一点头绪,国公爷说是要召见我和劳提调,但又一直没有召见。这里的事正不知如何动手才是。”

“不要急,慢慢来。”袁世凯端起墨玉杯,对杨度说,“喝茶吧,这是我项城老家的茶叶,没有你们湖南的好。”

杨度本拟趁此机会向袁世凯谈谈自己对实施宪政的想法,见他似乎对此并无太大的兴趣,便不做声了,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的味道相当醇厚,一向都以为好茶出在南方,却不料河南也能产这样的优质茶叶。杨度放下茶碗,突然看到袁世凯喝的并不是茶,稠稠的乳白色的,好像奶汁一样。袁克定既不喝茶,也不做声,端坐在椅子上专心专意地听。

“皙子先生,你在日本见没见到过梁卓如?”袁世凯放下茶杯,转了一个话题。

“梁卓如住横滨,我住东京,两地相距很近,常常见面。”杨度觉得奇怪:袁怎么问起梁来,他们不是生死对头吗?

“梁卓如是当今的大才,他和他的老师康有为有所不同,我对他很尊重。他对中国的政治研究很深。我真希望他能和你一样,为国家出力。”

作为梁启超的好友,杨度乐于听到这样的话。他说:“梁卓如是愿意回国效力的,只是太后不能容他。”

“嗯。”袁世凯略为点点头,说,“老佛爷的确心里一直恨着他,我也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提起。近来有一天,老佛爷心情很好,跟我闲聊天。我说,老佛爷,您把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三人一同列为永不赦免之人,康、孙自然永不可赦免,但梁与他们不同。老佛爷问,梁与康、孙有何不同。我说,康是顽固地反对您,孙是革命乱党,梁都不是。梁是一心一意主张君宪,与朝廷的方针是一致的。老佛爷听了我的话后没有生气,看来心里接受了。你若给梁卓如写信,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若愿意回国,不久以后就可以回来了。”

杨度万没想到,梁启超刻骨仇恨的袁世凯,居然会在慈禧面前为他说情。袁世凯是真的爱才惜才!忙说:“宫保大人这番好意,我一定尽快告诉卓如。倘若太后真的不再追究他,他一定会很快回国的。”

见袁世凯说话不咬文嚼字,杨度也丢掉了文人腔,打起白话来。

“我知道梁卓如一直记恨着我。皙子先生,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今天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以转告他,戊戌年的事,他们错怪了我。”

会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别后十年的初次见面,袁世凯居然会跟自己谈这样重大的往事,这是杨度始料不及的。关于戊戌年那桩事,杨度后来听到各方面的传说,都说是袁世凯背叛了皇上,出卖了维新党,袁也因这次告密而得到慈禧的信任,从而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梁启超本人则更是坚信这一点,一提起袁,便恨得咬牙切齿,骂袁是用别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顶子的无耻小人。杨度也基本上相信这种说法。但他一则毕竟不是那次政变中的受害者,二则他知道历史上那些干大事的政治家都不能过多地去追究本人的私德,所以他并不认为袁是如何的坏。现在,政变的当事人之一说世人错怪了他,并要道出当时的实情,这可真是一件大事,杨度不觉挺起腰板来竖耳恭听。

“梁卓如可能和别人一样,都以为皇上的密诏是我告诉荣禄的,荣禄得到我的密报后连夜进京谒见老佛爷,才有杀谭嗣同等六人的事出现。其实,我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袁世凯端起桌上的墨玉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将杯子重重一放,继续说:“真相是这样的。那年我寓居京师法华寺。八月四日深夜,谭嗣同不顾门房的阻挡,强行闯进我的书房,左手拿着一个簿子,右手拿着一把洋短枪,声音峻厉地对我说,太后下个月要带着皇上去天津阅兵,到时荣禄会将皇上囚禁,另立新君。你受皇上大恩,理应效忠皇上。皇上将处危难,你如何办?事情来得这样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于是说,我袁门三代受皇家大恩,皇上有难,我自然应起来保护。谭嗣同说,那好,这是皇上密诏,你看后签个名字,表示领旨了,说罢将左手拿的簿子递给我。我翻开看,上面写着:着袁世凯即回天津,捕杀荣禄,带兵进京围颐和园。此谕!我看后惊呆了,半晌才说,荣禄有罪,我可以奉旨逮捕。太后乃皇上母亲,离间太后与皇上,不但不忠,而且不孝,我不能奉命。谭嗣同举起洋短枪,枪口对着我的额头说,这是皇上亲书的诏命,你若不接受,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你。谭的声音很大,站在窗外的老家人听到后,吓了一大跳,说,谭大人不要发怒,有事好商量。我心里想,这种圣命决不能领。主意打定后,心里安定下来,我坚决地说,请谭大人察奏皇上,荣禄可杀,颐和园决不可围。谭嗣同听我这样说,只得放下

手枪,收起簿子走了。第二天皇上再次召见我,只谈练兵,并未提杀荣禄围园子的事。出宫后我想,谭嗣同昨夜的诏命是假造的,差点中了他的奸计。当天下午我乘火车出京,日落时到了天津,去见荣禄,告诉他朝廷情形十分危急,一批小人结党想作乱,皇上受他们蒙骗。皇上圣孝,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我们一定要保卫好皇上。荣禄说那是自然的。”

说到这里,仆人进来给杨度和克定斟茶。袁世凯停止说话。仆人退出后,他继续说下去:“我正准备将谭嗣同等人的密谋告诉荣禄,叶祖珪进来了,一会儿祐文又进来了,于是只得告退,约定明天再谈。第二天荣禄来访我,我告诉他谭嗣同有矫诏杀他的事,荣禄大呼冤枉。我忙申明此事与皇上绝无关系,如果累及到皇上的话,我惟有仰药而死。我和荣禄商量良久,苦无好办法。荣禄回到督署,再约祐文熟商。这天晚上荣禄派人请我去,说杨莘伯亦在坐。我一进门,荣禄便面带喜色地从茶几上将刚收到的电报送给我看,原来老佛爷已于本日凌晨从颐和园回到宫中。”

杨度仔细地听着,心里在盘算:照这样看来,荣禄不可能连夜密报给慈禧,因为先天夜晚他并不知情,当他知道后,紫禁城里的政变已经发生了。但是世间都说袁回天津当天下午便告诉了荣,荣乘夜班车去颐和园的。是不是袁说的是假话,他在有意为自己开脱?既然袁主动谈起此事,何不趁此机会核实一下,这是一桩必将载之于史册的大案子,弄清楚是非常有意义的。

杨度说:“刚才听宫保大人说起十年前的那桩事,与晚生素日所听到的,也与梁启超当面对晚生讲的不一样。依大人所说,那么太后凌晨突然回宫,是另有人在此中起作用了?”

“皙子先生,我告诉你吧,这是载漪做的事。”袁世凯断然说,“不是载漪坏了事我才说他。他知道太后不满意皇上的一些作为,他就想要太后立他的儿子做大阿哥,所以出了那个点子。”

杨度想,袁世凯说的可能不是假话,后来慈禧果然要立载漪的儿子。倘若庚子年不起拳乱,说不定载漪的儿子早己登上大清皇帝的宝座了。

“皙子先生,我请你转告梁卓如,要他仔细想想,假若这事是我告的密,第一个要抓的便是谭嗣同,因为矫旨是他造的。为什么先只抓康有为、梁启超及康广仁等人,首犯谭嗣同反而在浏阳会馆平静地呆了四天,直到第五天才被捕?谭嗣同不愿意逃,他若要逃的话,早逃之夭夭了。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袁世凯这几句话,说得杨度有一种梦醒般的感觉。是的,八月初六日凌晨政变发生,不出两个时辰,皇上就被囚禁于瀛台,梁启超当天就逃到日本公使馆,而谭嗣同的确是初十日才被抓的。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为什么世人都没有去多想一下呢?自己也没有去多想,就盲目相信了大家的猜测。千百年来,总是独立思考的少,人云亦云的多。悲哀呀,这真正是人类的悲哀!

“皙子先生,我可以说句心里话,我决不会同意谭嗣同他们杀荣禄围颐和园的主张,因为荣禄人才难得,是国家功臣。他无罪,为何要遭杀?太后更是国家稳定的柱石,大清王朝能维持到今日,全仗着太后的圣明。同时,我也不会同意世上所传说的利用天津阅兵的机会实行兵谏。当时我的兵只有七千人,聂士诚的武卫军、董福祥的甘军,人马和实力都比我强得多,我也不会行此冒险之举。另一方面,我也不会同意捕捉康、梁、谭等人。因为他们虽然浮躁孟浪,但毕竟还是想为国家做好事。我和荣禄商议着,也只是劝皇上摆脱他们,顶多将他们革职为民而已。”

杨度发现袁世凯那双极有神采的大眼里射出的是诚信的目光,他觉得袁的这番话是心里话。多年来因为戊戌政变一事对袁的人品的猜疑,顿时消去了十之八九。他郑重地说:“过去,听世人纷传,晚生也差点误信。今日听宫保大人这番话,往日疑虑一扫而去,我一定把这些都写给梁卓如,特别要把大人一片殷殷爱才之心转告给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湘绮师的礼物还没转送哩,忙从椅子边拿起卷轴,站起来,双手捧着,递给袁世凯说:“晚生的老师王壬秋先生,三十六年前与令尊老大人有过一次偷快的聚会,彼此认了同年,还以诗志之。这次临来京时,壬秋老先生把三十六年前的旧作抄录一过,要我敬献给宫保大人。壬秋老先生还说过,那次聚会时还与大人晤过面,不知大人还记得不?”

听杨度这么一说,袁世凯还真的来了兴趣,笑着说:“真有这样的事吗?克定,你帮着皙子把卷轴打开,我来看看。”

袁克定过来和杨度一起,一人扶天,一人托地,将王闿运的字斜斜地悬在袁世凯的面前。袁世凯先是坐着看,看到一半,他站了起来,两手叉着腰,看完跋语后,叉腰的手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下垂着,脸上现出极为欣喜的笑容。

“皙子先生,你送的这幅字是一件无价之宝,我领受了。”转脸吩咐儿子,“你把它好好卷起来,明天叫人把它悬挂在我的书房里。”

“是!”袁克定答应着,随即和杨度一起把字小心卷好。

三人重新坐好。袁世凯略带伤感地说:“岁月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六年过去了。那天与壬秋老先生晤面的情景我还依稀记得。壬秋老先生尚能写出这样有劲气的字来,笃臣公却辞世三十四年了!”

客厅里一阵短暂的宁寂,很快袁世凯便恢复了常态,微笑着对杨度说:“烦你写封信给老年伯,就说他送的礼物我拜受了,老年伯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再到京师来住住,一切费用由我包下。”

杨度说:“大人美意,我一定函告湘绮师。”

袁世凯望着杨度,充满感情地说:“当年令伯父瑞生镇台与先嗣父笃臣公、先伯父文诚公都有过战场上的友情,我们两家算是世家了。现在我又知道,原来笃臣公与壬秋老先生还是同年,我们的友谊又多了一层。前辈如此友好,后辈不宜疏远,我虽然泰居军机,官职比你高,但你千万莫以此为障,有空常来我这里坐坐。”

袁世凯这几句话说得如此恳切如此真诚如此温暖,令杨度大受感动,说:“大人这样看得起晚生,晚生岂能不常来登门求教?”

袁世凯又端起墨玉杯喝了一口,说:“皙子先生,你不要再自称晚生了,瑞生镇台与先嗣父、先伯父是朋友,壬秋老先生又是先嗣父的同年,这样排来,我们是同辈人了。”

杨度忙站起,连声说:“大人客气了,晚生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好吧!”袁世凯略为思索下说,“我比你年长一大截,你不愿引为同辈,我可以理解。这样吧,克定和你上下相差不多,你们俩就认个兄弟吧!”

杨度赶紧说:“与大公子称兄道弟,晚生也不敢!”

袁世凯笑着挥挥手说:“什么敢不敢的,克定有你这样一个结义兄弟,是他高攀了。皙子,你报下生庚!”

杨度见袁世凯不是做假,又对袁克定的印象很好,便说:“晚生生于同治十三年腊月初八。”

袁世凯说:“你长克定四岁。”又对儿子说,“你向兄长作一个揖。”

袁克定抱起拳头,对着杨度说:“请兄长受小弟一礼。”说着就要弯下腰去。

杨度忙扶着:“大公子过谦了。”

袁世凯哈哈笑道:“好了,你们是兄弟了,大家是一家人了。”

杨度红着脸,心里总还有点别扭。

“皙子,听克定说,宪政馆的住处不太好,离那儿不远的槐安胡同里,我有一套四合院,闲着没人住,过两天收拾好后你就搬进去。另外,华昌炼锑公司的股金你也不用愁,我给南方几个省的督抚打个招呼,叫他们以官方的名义认几十万两银子的股分。今后公司分红了,他们也可以得个好处。你看如何?”

袁世凯是如此慷慨大度,急人之难,真让杨度受宠若惊,他感激万分地一再道谢。

五 杨度踏遍西山,下定决心要寻到静竹的墓穴

三天后,袁克定亲自将把兄接到槐安胡同。这是一座很典型的北京四合院。进得门来,里面有一块宽敞的土坪,土坪上长着两株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白杨树之间有一个葡萄架。时正岁首,葡萄藤上的叶子虽然全落了,但褐黄色的枝干却粗壮光亮,显示着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想像得出,只待春风一吹,碧绿的叶片和晶莹的葡萄串便会慢慢地布满整个架子。挨着葡萄架边还有一个砌得精细的小花坛。花坛正中培护着一株矮矮壮壮的石榴,石榴枝干上还保留不少深绿色的叶子,最为有趣的是叶片丛中尚挂着几个饱经霜雪的小石榴。那些石榴红里透黑,显出一种苍劲的美。

朝南的正房有三间,一间布置为卧房,一间为书房,一间为客厅,一色的新家具,连床上的被褥都铺好了。东西两边是客房、杂屋和厨房。整个院子里大大小小有八间房子,环境十分幽静,把院门一关,外间的杂音一点儿也不会进来。此地仿佛不是喧嚣闹腾的京师,而是一尘不染的山庄村舍。杨度十分满意,连连道谢。

袁克定笑着说:“早点把嫂子接来吧,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原来,黄氏又怀着两个月的身孕了,长途跋涉,自然是生下孩子以后的事。夜晚,杨度躺在暖和的丝棉被里,很久不能入睡。从宪政馆的状况以及主管大臣的态度来看,朝廷对立宪似乎并无热情。今后的事情如何去做,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慢慢来吧,大事业总得一步步去做。他自我安慰着。不管怎样,他对前途充满信心。他觉得湘绮师过去所传授的帝王之学,完全可以和自己在日本所钻研的君宪学问结合起来;或者说,君宪学就是传统的帝王学在今天的表现形式,而眼下应该说是迈开了实践伟大抱负的第一步。自己年纪轻轻,既无祖荫又无功勋,要办大事,必须先得依靠有力者的提携。

京师中有力而自己又可以依傍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张之洞,一个是袁世凯。

张之洞本是杨度心目中的崇高偶像,可是这次再见这位年迈的大学士时,杨度却很感失望。他并没有对杨度表示格外的礼遇,接到老友所赠的旧诗,其态度也平平。杨度琢磨着,这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呢?还是年老体弱,已失去过去锐意进取的激情?

与张之洞相反,袁世凯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大大出乎杨度的意外。关于袁世凯,京师口碑不一。有说他能干的,也有说他人品不好的,说人品不好的最重要证据就是指戊戌年出卖了皇上。十年后袁世凯说明了戊戌年的事情原委,杨度相信袁的话是真的。既然出卖皇上一事是冤案,那么他的人品就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坏,倒是他这种爱才惜才礼贤下士的态度,真有当年信陵、平原之风。他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也应以赤诚之心待他。

想到这里,杨度霍地起床,挑亮灯盏,铺纸磨墨,给梁启超写起信来,他要把袁世凯几天前说的话详详细细地告诉远在横滨的挚友。

又过了十来天,载泽才打发人将劳乃宣、杨度叫去。载泽懒洋洋地躺在暖炕上,一副没有睡醒的神态。他把馆中日常事务交给劳乃宣,叫劳召集馆员们多读宪政方面的书,以备太后、皇上垂询。书若不够,写信请驻外国公使馆代买,买回后再让人翻译出来。劳乃宣禀报馆里的房子都很破旧,需要全部修缮,大概要五六千两银子,请国公爷奏请批准。载泽不耐烦听这些,叫他以后少提银子的事。劳乃宣只得闭嘴。

载泽交给杨度的事很简单,只有一件,那就是草拟一份九年预备立宪清单,从光绪三十五年起到光绪四十三年止,逐年列出应该做的大事,待这些事都做好后方可言正式立宪。给杨度的时间也很宽裕,半年之内拿出就行了。至于宪政讲习所的事,要等太后召集王公大臣们商议后再说,行则讲,不行就不讲。杨度提出,九年的预备期太长了,现在全国要求立宪的呼声很高,预备期最好定为三年,顶多五年。载泽白了杨度一眼说,九年预备期,这是老佛爷提出的,谁能反对?你就这样去列吧!说罢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劳乃宣和杨度只好告辞。

杨度一肚子立宪热情再次遭到冷遇,心里颇不是味道。他一面与南方各省的立宪组织联系,希望他们采取行动,促使朝廷下真决心实行宪政,同时也开始思考九年预备立宪的逐年安排。

日子过得清闲舒适。宽敞的四合院,的确如袁克定所说的,越来越显得冷清,他因此常常想起家乡的母亲、弟妹和妻儿。在缕缕不绝的思念中,更有一种特别浓烈的情思时常缠绕他的心,那就是对千惠子的怀念。

还是在刚回国的那几天里,他便充满激情地给千惠子寄去了一封长长的信。从那以后,他天天焦急地盼望着她的回信,终于在来京前夕,湘潭恒发商号给他转一来了横滨的回信。但回信不是千惠子本人写的,是她母亲的代复。美津子在信上告诉他,千惠子已由表兄陪同赴美国求学去了,学商业管理,以便今后管理滕原家族庞大的商务。至于在美国哪所学校读书,何时毕业回国,信上一概未说。杨度心里甚是惦念。他知道千惠子也一定在惦念自己,但彼此的思恋却无法找到一只青鸟传递。他于是将千惠子所送的那把日本七星刀悬挂在书房壁上,不时把它取下摩掌着,思绪便又回到遥远的东瀛列岛,回到逝去的那些美好的日子里。

一天,夏寿田来访,二人畅谈往事,十分愉快。午贻问他还记不记得戊戌年游江亭题《百字令》的事,这句话,立时唤起了埋藏在杨度心中多年的一个甜蜜的记忆。静竹,那位美丽多情而又可怜的姑娘,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恨恨地责备自己:这几年来怎么能把她给忘记了!静竹为思念我而死,我既已来到北京,怎么可以不去凭吊她呢?他努力回忆当年亦竹讲的话,隐隐约约地记得静竹死后埋在西山。但西山的范围那样大,静竹的身份又那样低,一堆小小的荒冢,何处去寻找呢?

不,要去寻找!哪怕是踏遍西山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拚上一个月两个月的辛苦,他也要去寻找,就像那年走遍北京城的街头巷尾去寻觅静竹的倩影一样。杨度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可以找到静竹的长眠之处!

他决定到西山去住一段时期,为此特为雇请一个老头子代他看家。老头子姓何,六十多岁了,京师人,青壮年时是个赶大车的能手,运过粮食布匹金银财宝,也走私过鸦片毒品火药洋枪。老头子一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又认得几个字,为人豪爽讲义气。一个独生女儿十多年前跟着姑爷去了东北,前年老伴过世了,姑爷接他去东北他不去,他喜欢京师人熟地熟。杨度认为此人是个极理想的看门人,便用双倍的工钱把他从别处硬拉了来。何老头行三,杨度叫他何三爷。何三爷见杨度爽快大方,又一个人住,日常事务简单,也满心欢喜。

杨度在西山脚下找了一间小旅店住下。天气很冷,西山的风更比城里的风尖冷刺骨。杨度全然不顾,每天一清早出去,日头落山时才回来,一道道山谷,一片片山坡去寻找。尤其是那些荒凉野芜的乱葬堆子,他看得更为仔细。脸被北风吹裂了皮,手被枯草划出了血,整整半个月过去了,一无所获。但他痴心不改,无怨无悔,他还要继续找下去,直到把广袤的西山全部搜索一遍为止。

又是一个上午过去了,杨度苦寻苦问,毫无收获。中午他来到路边一家小伙铺吃饭。

小伙铺生意清淡,三张已变黑的木桌有两张空着,靠里边的 一张桌旁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面前摆着四个窝窝头,两碟小菜,手里端着一小杯白酒在一个人慢慢地喝,身边有一个旧柳条筐,筐子里有些小树小草,看样子是个挖药材的人。

杨度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店老板立即过来,满面春风地问要什么。杨度点了一盘卤牛肉,一盘豆腐干,一盘炒肉丝,再加三两白酒。一瞬间工夫,酒菜都齐备了,杨度独自吃起来。

小伙铺很清静。一会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当家的,你说现在什么奇事没有!一个小户人家女孩子,被朝廷里大官的公子看上了,下千金聘礼要娶她,她却不嫁。这事奇不奇?”

杨度扭过脸去,只见厨房门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面对着店老板说话。听口气,是店老板的婆娘。

“真的吗?这事是奇了!”店老板说着,将铁烟锅死劲地往灶头上磕,发出很响的声音。“你说的是哪家的女孩子?”

“就是东王庄住的那两姊妹。”

“聘的是姐姐还是妹妹?”

“这还要问!”老板娘尖刻地说,“姐姐都二十七八岁了,又瘫在床,谁要?当然是妹妹,又年轻又漂亮,才会被宫少爷看中,下那重的聘礼。”

“姐姐原来瘫了,难怪很久没有见到了。”店老板大悟似的,又问,“官少爷是哪家的?”

“听说是军机处袁大人的二公子。”

杨度一听“袁大人”三字,忙停下筷子。袁大人的二公子,不就是袁克文吗?一个月前,克定带来二弟克文来过槐安胡同。克文长得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玳瑁眼镜,人极潇洒,谈起话来上下古今、诗词歌赋什么都懂。杨度很喜欢他。心里想,这个姑娘怎么回事,袁二公子都不嫁,这天底下她要嫁什么人?

“听说袁二公子很放荡,姐姐也不同意妹妹嫁给他。”

“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一时记不起了。”

“叫静竹。”

静竹!杨度突然像被谁刺了一剑似的,几乎要从凳子上跌下来。静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很快他平静下来。“静竹”这个名字并不冷僻,别的女孩子也有可能用。杨度依旧吃饭。

吃完饭后他想:找了半个月静竹的坟墓没有找到,现在遇到一个活的静竹,就冲着她叫这个名字,去看看她也好,何况她的妹妹连袁克文都不愿意嫁,必定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结识结识也值得。

“老板,请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两姐妹住在哪?”

“就住在东王庄。怎么,想见见她们?”老板娘挤眉弄眼地抢着回答。“向东走不到五里地就是了。”

杨度谢过店家,出店向东走去。走不多远,果然有一个小村庄。一个老头子反穿一件羊毛大擎,赶着五六只羊在前面慢腾腾地走着。杨度快步追上前去。

“老大爷,这里叫东王庄吗?”

“是的,是的。”老头子满脸深刻的皱纹里露出和善的笑容。

“这里是不是住着一户人家,姐姐叫静竹?”

“是的,是的。你找她们?”

杨度点点头。

“跟我来吧!”

老头子把杨度领到一间旧青砖瓦房面前,手指敲打着窗棂说:“闺女,有客人来找你们了。”

“刘大爷,什么样的客人?”屋子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个爷们,说是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爷们?不见!”年轻女子的声音里带有一点气愤。

“亦妹,开门吧,哪有客人来了不见的道理。”屋里说话的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紧接着这女子又提高嗓门,“刘大爷,您别见怪,我妹她就这个脾气。”

这时屋门打开了。牧羊老头对杨度说:“你进去吧,我走了。”

屋里走出一个青年女子,问:“客人您找谁?”

杨度看着这女子,觉得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愣了一下说:“我想见见静竹大姐。”

“我就是,您请进来吧!”刚才吩咐开门的那个女子说。

杨度进了门。这是一间较大的房子,地面上铺着青砖,桌椅板凳等家具简简单单,也还收拾得干净整齐,靠窗户那面墙边砌着一个土炕,炕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眼睛上蒙着一条花手帕。

“亦妹,给客人泡茶。”

杨度在桌边坐下,望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女人,心里想:她也叫静竹,如果她真是我的静竹那多好!他不觉又看了一眼。突然,他发觉这个女人很有点像当年的静竹。眼睛虽然蒙上了,但那端正的鼻子,小巧的嘴唇,那张好看的瓜子脸,都与静竹一模一样。天下真有这样的奇事,名字一样长相也像,这一趟西山寻墓没有白费工夫!

“先生,您请喝茶。”开门的女子端来一杯茶。

杨度发现,这个女子也盯着他看了一眼。对她,杨度越来越觉面熟。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亦妹”,他猛地想起炕上的女子是这样称呼她的。如一道电光石火似的,他记起来了,难道眼前的她,就是四年多前诉说不幸消息的亦竹?有这样的巧事吗?

“姑娘,我想冒昧地请问一声,你的芳名叫什么?”杨度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彬彬有礼地问。

姑娘又将杨度盯了一眼,正要开口时,躺在炕上的女子代她回答了:“她叫亦竹,是我的妹妹。”

“亦竹!”杨度蓦地站起来,激动地说,“亦竹妹妹,你还认得我吗?’我就是杨度杨皙子呀!”

“什么,是皙子来了!”躺在炕上的女子惊叫起来。

杨度转过脸去,只见那女子死劲地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手帕,用力揉了揉眼睛,嚷道:“皙子,皙子!”

模糊的双眼慢慢明亮起来,站在屋子里的这个男人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五官端正的容长脸,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这不正是她多年来日思夜想时时刻刻不能忘记的心上人吗?

就在这时,杨度也看清了,这不正是自己的静竹吗?半个月来踏遍西山寻荒冢,原来她并没有死?她真的没有死,她活生生地在叫喊着自己的名字!杨度猛扑过去,抱住静竹,亲着她的面孔说:“静竹,是我,是皙子回来了!”

静竹睁大着眼睛,将杨度看了又看。突然,她把杨度死死地抱紧:“皙子,你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静竹又闭上了眼睛,泪水涌泉般地冲破眼皮,沿着憔悴的面孔,流到杨度的衣袖上。

杨度喃喃地说:“那年亦竹说你死了,我没有来得及凭吊,这次我在西山找了半个月,我下决心要找到你的归宿。原来你没有死,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他摸着静竹的脸,一边替她抹去泪水,轻柔地说:“静竹,我的静竹,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为什么要和亦竹住在这荒冷的西山农舍,你告诉我吧,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静竹把杨度抱得更紧了,泪水越抹越多。她一直默默地听着皙子的絮语,心海翻滚着汹涌的波浪,幸福痛苦酸甜苦辣全部混合在一起……

六 静竹做出异乎寻常的抉择

这些年来静竹的日子过得真不容易。离开了横塘院,也就断绝了财源,全靠着过去所积攒的一点银子度日。好在她和亦竹的手都很巧,小时候的苏绣功夫没有丢。一个偶然的机会,与大栅栏一家经营刺绣的老板联系上了。那老板十分欣赏两姐妹的手艺,与她们订下了长年合同,以二三成的代价收下她们的每件绣品,转手则获重利。静竹姐妹仍然感激他,因为她们再不愁手头的东西出不去。

吃穿虽能维持,然而精神上的苦恼却始终不能摆脱。静竹哀叹自己的命太苦了。不幸落入火坑,又背井离乡来到北京卖笑偷生。年纪轻轻的姑娘,心中有的只是酸辛,没有一丝欢快,惟一有过两天美好的日子,那就是与杨度在江亭和潭拓寺相处的时候。

杨度真可爱。他宛如一只羽翼刚丰的大鹏,很快便会展翅冲入云霄;他好像一株挺拔的新松,日后必定会长成参天大树。静竹真想立即委身于他。然而,在关键的一步上姑娘犹豫了。商人突然带她离开潭拓寺时,她本可以在纸条上再约一个会面的时间与地点,但她没有这样做,眼睁睁地失去了机会。

那以后到癸卯年的五年时间里,静竹一面思念杨度,盼望能再见到他,一面继续留意于其他的男人。要在污泥浊水中觅到清泉明溪是何等的艰难,莫说是英雄不可得,就是较为正派的人也很少啊!久处青楼的静竹慢慢地成熟起来了。她知道,男人可贵之处在于出众的才具,而更为宝贵的,则是有一颗真挚的心。故而当癸卯年得知杨度为她的死而晕倒时,姑娘在心里拿定了天塌地陷不能移易的主意:自赎从良,哪怕是做妾,此生也要跟他一辈子!后来得知杨度出国了,她又下了死决心:哪怕这一辈子孤身到老,也要等着他回来!

然而,漫长的岁月毕竟太难过了。潭拓寺定情的那一幕幕情景,就像刀刻铜铸般留在她的脑子里,每每浮现出来,令她流下半是幸福半是悔恨的泪水。她不知多少次在梦中见到皙子回来了。她叫着他的名字,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再离开,惊醒时却依然只见明月在天,孤身在炕,心上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留给她的是更多的怅惘和冷寂!

三个月前,她突然得了一场怪病:好端端的,一下子双脚麻木,不能开步,只得躺在炕上。亦竹为她延医煎药,精心护理,但病情并未好转,她仍旧不能起身,躺累了,就在炕上坐一会。静竹心中更添几分痛苦:还不到三十岁就得了这种病,今后怎么办?痛苦得不能自拔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了自尽。亦竹百般劝慰她,关心她,说:“静姐,你怎么能那样想?杨先生还在日本没回来哩,你不想见他了?”

听到这句话,静竹点了点头,望着这个胜过同胞的手帕姊妹,她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感谢。

苦难常使人心肠好。这些年来亦竹和静竹相依为命。她万分感激静竹将她救出火坑,一直将静竹当恩人看待,对于静竹心灵深处的忧思,她完全能够理解,很是同情。

亦竹今年二十岁了,出落得花儿朵儿似的。静竹常笑着对她说:“你今后会找个好丈夫的。”亦竹自然盼望能找个好丈夫,但她却不愿意离开静竹。特别是这几个月来,静竹瘫在床上,亦竹更觉得不能出嫁了。但事情恰恰就出在这个时候。

上个月,丹花过生日,请她们去横塘院聚会。过去在院里的时候,小姐妹们谁过生日,大家都凑份子,摆桌酒公请寿婆。别看妓院里一天到晚笙歌笑语不绝,但那种欢乐都是做给缥客们看的,出自内心的愉快少得可怜。只有小姐妹生日这天吃寿酒,大家脸上的笑容、口里的曲子才是从心里发出的。

离开横塘院后,除开小姐妹的生日这几天外,静竹亦竹平时就不再去了。丹花是她们的好朋友,这几年来她们每年这天都前去祝贺。这次静竹不能去,亦竹便一个人进了城。姐妹们见面非常亲热,谈起静竹的病又都叹息。吃饭的时候,一个名叫杏儿的姑娘带来一位客人。客人很年轻,长得也清秀,穿着特别考究。他举起酒杯,祝丹花生日过得快乐,又依次与各位姐妹碰了杯。在与亦竹碰杯的时候,他着意将她看了一眼。杏儿介绍说:“这位姐姐早就离开横塘院了,她至今还是个黄花姑娘身子哩!”

说得亦竹脸红到脖子根上,气得狠狠地朝杏儿的肩上捶了一下。

谁知第三天,杏儿和丹花一起到西山专给亦竹说媒来了,求婚的居然就是那个年轻的嫖客。说出背景来,令两姐妹吓了一大跳,原来此人乃当朝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杏儿将这门亲事说得千好万好,家庭的烜赫自然不消说了,袁二公子本人是既风流多情又才气横溢,杏儿说得口水滴滴的,又叹息自己没有亦竹的漂亮,袁二公子看不上。她劝亦竹赶快答应,有个这样好的主家,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丹花也说是个好主。但亦竹不点头。她主要是不愿意离开病中的静竹。静竹很感激,劝亦竹,人还是要嫁的,万不可因她而误了自己的终身,不过这事要谨慎,不能轻易应允。她托丹花打听清楚袁二公子的为人,半个月后再议。丹花答应了。

杏儿、丹花走后,两姐妹商量这事。对于出入妓院的男人,静竹了解得很多。她告诉亦竹,嫖妓院的世家少爷,十之八九是没有出息的纨绔子弟,对他们不能托以终身。这些人大多轻薄脆弱,而他们的家庭又自恃门阀高贵,不能容忍青楼出身的女子,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悲剧是很有代表性的。当然,天下万事万物都有例外,如果这个袁二公子真是个诚实人的话,那自然是三生有幸了。所以要托丹花打听一下。亦竹完全同意静竹这番话。

半个月后,丹花一人来了,她把所得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果然如静竹所说的,这个袁二公子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他是八大胡同里的常客,戏园酒馆里的主顾,年纪虽不到二十岁,除开正妻外,大大小小的妾不知娶过几房了,再倾心的女子,过不了三五个月他便不爱了,又去找新的。亦竹一听连连摇头,说这样的人哪怕他家有金山银山,他的才有七斗八斗都不嫁。但袁二公子不死心,前几天又打发杏儿专程来,并送下一千两银票作为聘礼,无论如何要来迎娶亦竹。两姐妹正在为此事犯愁。亦竹不见城里来的爷们,也就是冲着袁家而发的。

昏黄的豆油灯下,简陋的泥土炕前,杨度静静地听静竹诉说往事。静竹很兴奋,满肚子的话总是讲不完,丹凤眼里流光溢彩,瓜子脸上红霞满布。陪坐一旁的亦竹惊异地发现,与素日苍白无神的面容相比,眼前的静姐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在杨度的眼里,虽已十年过去,他心爱的姑娘却并没有变化,依然是江亭相遇、潭拓寺定情时那样令他心摇神动。

静竹从苏州说到北京,从横塘院说到西山,她向他解释潭拓寺爽约的原因,她向他说明死葬西山谎言的苦心,说得杨度热血在胸腔里激荡,热泪在眼眶里徘徊。十年了,整整十年,今夜他才知道静竹的家世身份,才知道静竹为他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眼前的这位静竹,不就是又一个为情而生死相许的姑娘吗?她尽管出身卑贱,她尽管病瘫在炕,杨度依旧如当年般地爱她,并决心娶她过门。但现在自己不是十年前的单身一人,已有黄氏在室,她愿意做二房吗?杨度心里在犹豫着。

静竹更是全身心地在听杨度说话。听他讲戊戌年如何失望地离开北京,癸卯年又是如何在北京寻觅,听到她的死讯之后又是如何地悲痛,后来又如何因“梁头康足”之祸而匆忙离开北京,去日本前夕终于无可奈何地与黄氏结婚,以及在日本的岁月和这次的重来京师。杨度把什么都对静竹说了,说得是那样的情深意厚,那样的恳挚率真,听得静竹不时抹着泪水,绣花手绢湿了一条又一条!

这个令她铭心刻骨思念了十年之久的情郎,突然间仿佛从天而降似的来到西山。她甚至怀疑这不是真的,这是梦,这是千百个美梦中的一个。她不由得将杨度的手摸得紧紧的,再用手指细细地抚摩着。这不是梦幻!这是一只真实的强劲的滚动着血液的男人的手。人也没有变。尽管十年来风雨沧桑,他成家立业了,但他倜傥的风度,他纯真的情感,仍旧是十年前那个落第的举子,那个在佛祖面前立下宏誓的血性男儿。她热切地问他,那块绿绸包的拜砖带来了吗?杨度猛地一惊,是的,当年静竹如同掏出一颗心似的把那块拜砖送给了自己,回家后把它锁进了柜子,后来流亡日本没有带上,再以后就渐渐把它给忘记了。若不是静竹提起,他也许再也不会想起它,杨度觉得很惭愧,但他不愿说谎,只好告诉她拜砖一直珍藏乡下老家中。这句话却令静竹的心冷了好长一会儿。

他们整整谈了一夜,直到天大亮时,杨度才困倦地和衣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亦竹也到另一个房间去睡觉了。静竹坐在炕上,望着身边熟睡的皙子,自己毫无睡意,她在思考着今后的日子……

中午,三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餐午饭。饭后,静竹对杨度说:“皙子,你看亦妹这件事如何处理?”

杨度问亦竹:“你自己的主意拿定了吗?”

亦竹坚决地说:“我是决不嫁那个花花公子的。”

杨度点点头说:“你有这个决心就好。袁府一家我很熟,袁克文我也见过。他人很聪明,品性也不坏,只是生活上太放荡了,这是大家公认的,我也不主张亦妹嫁给他。”

静竹握紧杨度的手说:“皙子,这事就求你帮忙了,你去跟袁家的人说,就说亦妹不愿意,请他打消这个念头。丹花硬留下的这一千两银票,就烦你退给袁府。”

静竹从枕箱里拿出那张银票塞给杨度。

杨度接过银票,把它放进口袋,思索片刻说:“那袁克文是个任性的公子哥儿,他爱着的人要他放弃,不是容易的,这事还得想点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听杨度这样说,亦竹心里又不好受了。

“莫着急,办法总是有的。”杨度安慰她。

“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亦妹愿意不愿意。”过了好长一会儿,静竹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

“静姐,什么主意,你只管说,愿意不愿意,我们姐妹好商量。”亦竹催道。

静竹抿着嘴半天不做声。杨度望着她,只见她面容憔悴,两眼乏神。昨天谈话时那种照人光彩消失了许多。他心里怜恤道:“这十年岁月的确将她打磨得够苦了。”

“静姐,你说呀!”亦竹又催促。

“亦妹。”迟疑了很久,静竹终于开口了,“为了使袁家二公子打消念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知道,亦妹是有主的人,这个主就是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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