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就是杨皙子先生!老朽姓王,也是湘潭人,欲去城裡办点事,偶路过贵宅,听说皙子先生刚从京师会试回来,想请你谈谈京师去年轰动全国的公车上书。」王闓运边说边打量杨度,他彷彿觉得杨度正是梦中的那位要拜宋濂为师的青年。
「哦,是王老先生,晚生失敬。」杨度想,此人如此关心国事,定然不是一般人。他心生敬意,忙说,「请先生进寒舍一坐。」
杨度把王闓运带进书房后,便忙著张罗茶水。书房四壁粉著石灰,显得宽敞明亮,靠窗户摆著一个大书案,书案上放著几本书,有线装的,也有洋装的,一个古色古香的砚台,一个笔架,笔砚之间立著一个西洋进口座钟。书案上方粉壁上挂著一幅园林图。王闓运走过仔细一看,图下方有一行小字:京师圆明园全盛图。图两边是一副联语:海隅起狼烟,哀孱弱黎民无乐土;深谷蓄鹰志,看英雄先祖有后生。下联左边写著:留与重子吾弟共勉,杨度丙申年暮春。王闓运看后,连连点头不已。再看其他几面牆壁边,全是大大小小的书箱。
「王老先生,请坐下喝茶。」杨度提著一把小铜壶,端著一个木质茶盘,茶盘上放著两隻小瓷杯,还有四碟农家土产:花生、瓜子、蚕豆、油炸红薯片。杨度筛好茶,摆好碟子,坐在王闓运的对面,笑著说,「老先生光临,晚生不曾淮备,随便喝点茶,过会再用饭。」
王闓运见杨度离家五六年,又在京师住了近一年,仍未失乡间人纯朴热情的本色,心中甚是满意,说:「老朽是不速之客,就是吃个闭门羹亦不过分,你何须如此客气!我只略坐一会,等下还要赶路。皙子先生,你去年在京师参加的公车上书,据老朽所知,这是历史上尚无先例的事情。后生子,你真有幸呀!」
「要说有幸也算是有幸。不过,这其实是不幸的事呀!」
「为什么?」王闓运佯作不解。
「老先生,公车上书是社稷国家蒙受奇耻大辱的时候所进行的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这本是大可悲哀了,何况也并没有成效。」杨度心情沉重地说。
「皙子先生,你说得对。不过,公车上书这件事,官绅们不用说了,就是全国士农工商也都受了很大的震动。看来,今后会对国家产生深远影响的。」王闓运随手拿起一颗蚕豆放进嘴裡,「?」的一声,蚕豆咬开了。杨度暗自惊奇:这老先生的牙可真好!
「国事要好转也难呀!京师百姓听说割地赔款,人人义愤填膺,但王公大臣依然故我。颐和园裡的太后庆贺六十大寿,花费了百万两银子,据亲身参加的官员们说,历史上记载的任何帝后的酒宴都没有它奢侈。而这庆典的举办,恰是前线战事大败的时候。将士阵亡,铁舰沉海,还有心思大办生日酒,京师百姓痛恨得不得了!」杨度说著说著气愤起来,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望著王闓运说,「老先生,您不知道,海军战败,其根本原因就在太后的身上。就是她当年把海军军费八百万两银子挪来修造颐和园的,恭王等人极力反对,她置之不理。老先生,国家的大权就握在这样的太后手裡,国事还有希望吗?」
与去秋游西山时相比,杨度似乎对国事完全不抱希望了。
王闓运凝视眼前这位年轻人,心中很是讚许。他从杨度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豪气:慷慨谈国事,悲愤议朝政,四十年过去了,国家不但没有中兴,反而比过去更加疲弱,现在又转到儿孙辈来担忧了。唉,大清王朝,你为何如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
「皙子先生,我看你张挂著一张圆明园全盛图,看来是在时刻激励自己不忘国耻。」
杨度点点头。
王闓运突然问:「你读过王壬秋先生的《圆明园词》吗?」
「晚生有幸拜读过。壬秋先生那篇长诗真正是大才大手笔,结构雄奇,意境深远,有人比之为元微之的《连昌宫词》。依晚生看,《连昌宫词》不能望其项背。」
王闓运心裡异常高兴。儘管这篇长诗二十多年前在京师广为流传,洛阳纸贵,连大学士周祖培、侍郎潘祖荫都激赏不已,但大家的评价也只停留在今日《连昌宫词》的分寸上,并没有置于其上。眼下这位素不相识的青年如此推崇这首诗,他又本是专为此人而来的,心中如何不高兴!
他指著图旁的联语说:「听说皙子先生是阵亡在三河战役的杨哨长的孙子,我看到这副对联,知道你们兄弟要做无愧于英雄祖父的后辈,很是钦佩。古人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皙子先生身为举人,表率一乡,请恕老朽冒昧,当此国家危难之际,你能不能对老朽说说你的打算?」
「老先生问晚生打算嘛,」杨度目光炯炯地望著王闓运说,「刚回家时,我原本打算小住个把月后便去衡州府投王壬秋先生门下。后来母亲得病,我要侍奉汤药,不能离开,遂在家一住两三个月。前些日子收到好友胡玉阶的来信,他说康有为先生已回南海重开万木草堂,他即将南下投奔,约我同行。这副联语是我打定主意投万木草堂之时书别舍弟的。」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未来东洲。这是个难得的英才,著意培植,日后定可成大器。他是湘潭人,不出于我的门下而成为康有为的学生,岂不可惜!眼睁睁地看著千里马从眼皮底下奔逸,能算得上真正的伯乐吗?王闓运想到这裡,笑著说:「康有为是去年公车上书的领袖,足下尊敬他,欲投其门下,自可理解。不过,倘若足下真的成行了,老朽要为足下惋惜。」
「为何?」杨度疑惑地望著这位谈吐不俗的陌生老者,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格外关心。
「足下要图虚名,只要投靠康有为必然会很快成名,因为康有为在从事一件大出风头的事,做他的门徒成名容易。但是,足下欲求真才实学,做一番真正有根有柢有实效的大事业,还不如不去南海为好。」
「老先生是说康有为没有真才实学?」杨度猛然想起曾广钧在碧云寺裡说的翁李之间的仇怨,又问,「抑或是康有为的事业无根无柢?」
王闓运将小茶杯轻轻向前推移一步,不紧不慢地说:「康有为人很聪明,书也读得好,不能说他没有真才实学。只是他的学说乖张,他是在借孔夫子这个锺馗来打鬼的,目前虽然能新人耳目,轰动一时,到底走的不是正路,不可能长久。」
杨度心裡想:康有为的学说惊世骇俗,许多有学问的士人佩服不已,自己也很崇拜。不过,这位老先生说的也有道理,康有为有些说法的确太过头了,自己对孔夫子的学问钻研还不深刻,康有为所论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杜撰,也不能一一细究,于是不做声,默默地听著。
「康有为一布衣也,欲说动太后、皇上一夜之间尽改祖宗成法,行西洋新政,将置千千万万靠因循守旧而得利者于何地?」王闓运想起三十多年前,肃顺、载垣、端华等人以皇族辅政大臣之贵,欲施刀斧砍削烂疮都做不到,何况天涯海角之一公车!他斩钉截铁地说,「手中无实权而欲行此非常之举,不惟是无根无柢的瞎闹,以老夫看来,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杨度大吃一惊,暗思自己毕竟太年轻了,所更世事不多,老先生说得有道理,这类事情史不绝书,汉初的晁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他不禁对面前的这位老者肃然起敬:「老先生,您老刚才的议论,大启晚生心扉,照您老所说的,那康有为是办不成事了?」
「世事成败难以预料。」王闓运严肃地说,「不过,据老朽的阅历来看,或许难以成功而易于失败。」
「老先生,康有为真的是一个爱国的热血志士呀!」杨度不能自已地站了起来,似乎康有为真的失败了,他为之痛惜。
王闓运冷笑一声说:「自古以来,爱国的热血志士抱恨终生、负屈黄泉的还少吗?何况康有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爱国志士还很难说,他太浮躁竞进了!」
「老先生有根据吗?」杨度对老者如此轻视康有为有些不满。
「实话告诉足下吧!」王闓运口气轻蔑地说,「这康有为其实是你先前提到的王壬秋先生的再传弟子,学生的学生。」
「真的?」杨度惊讶起来。
「光绪二年,王壬秋老先生应川督丁宝桢之邀,在成都城主持尊经书院,川中俊才一时云集,杨锐、张祥麟、宋育仁等皆其著名者,其中尤以廖平成就最大。廖平著述甚丰,《周礼考》、《论语征》都得其师真传,其《公羊论》则与乃师《公羊笺》相距甚远,壬秋先生讥其仅得皮毛,未入阃奥。又作《今古学考》,定今学主《王制》孔子,古学主《周礼》周公。然不久即变其说,谓六经皆新经,非旧史,以尊经者作《知圣篇》,辟古者作《辟刘篇》。廖平那时方任教广州广雅书院,遇山长朱一新及教授康有为。朱一新本为御史,以核李莲英得罪慈喜,降为主事,张之洞为两广总督,延朱为广雅书院山长。朱学问博洽,风义高洁,为海内外人士景仰。廖平与之谈《知圣篇》与《辟刘篇》,朱斥之为怪异。康有为得之后,却视为珍宝,遂跟从廖平问学。康有为发扬廖之《辟刘篇》以作《新学伪经考》,发扬《知圣篇》以作《孔子改制考》。廖平见之曰,虽本之于吾说,然发扬蹈厉,亦不容易。然壬秋老先生则斥之曰,谬种流传,每况愈下。康有为名曰尊孔子,申公羊,提出所谓通三世,张三统,实则全是他的臆造篡改,既非孔子之学,亦曲解何休之说。」
杨度听了老者这番话,有恍然大悟之感。早就听曾广钧、夏寿田称讚王闓运学问非凡,经老者此番指明,才知康有为的学问的确浅薄了。曾、夏也多次说过康有为的事恐怕难以成功。既然如此,不如还是先到船山书院去见见王老先生。
「足下年纪轻轻,前途远大得很,正宜打稳根基,不必汲汲以求名利。拜师要拜真正有学问的老师,办事要办真正能成功的实事。我劝足下不如不去南海,先去衡州府会一会康有为的太老师如何?」
杨度高兴地站起,向老者作了一揖,说:「谢老先生指点迷津,现既有参天大树就在咫尺,晚生岂能捨近而求远呢?」
王闓运哈哈大笑说:「好,我先去告诉壬秋先生,过两天足下就去船山书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