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杨度》作者:唐浩明【完结】 > 《杨度》【书香门第】.txt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一 奉内阁总理之命,杨度连夜奔赴彰德府

在那个全国各地到处充满愤怨和仇恨的年代,武昌起义的爆发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是它的仓促而起,却又带有很大的偶然性。

自从一九○五年经杨度的介绍,孙中山和黄兴携手合作,将兴中会和华兴会合并成同盟会以来,同盟会先后组织领导了九次武装起义。这些起义,或在乡村,或在西南边睡,皆不在国家的腹心部位。当年时务学堂的学生、而今已成为著名革命家的刘揆一与宋教仁及另一位湘籍老资格同盟会首领谭人凤等人,鉴于国内的形势,改变方针,建起中部同盟会总部,领导长江中下游一带的革命活动。九省通衙的武汉三镇成了他们活动的重心。很短的时间里,日知会、共进会、群治学社、振武学社、文学社等革命秘密团体相继建立,它们都以新军作为运动的主要对象。九月底,端方带领湖北两标新军前往四川镇压保路风潮。革命党担心新军被继续调离武汉,削弱革命力量,遂临时决定十月十六日起义。

十月九日,汉口一个秘密机关突遭破坏。革命党内部纷纷传说党人的名册已落入官方之手。在面临即将全部落网的危险时刻,大家都认为只有提前起义,才是惟一出路。

十月十日下午,革命党人较多的新军第十六协工兵营里气氛更为紧张。夜里,值班的士兵和排长因口角而相互扭打。营房本已如同一座火药库了,这根导火线一点燃,便即刻爆炸起来。士兵们连夜涌向楚望台军火库。几乎没有费一点力气,楚望台便被拿下。驻守武昌城里的军政官员们早已是惊弓之鸟,事变发生后,他们只顾自己仓皇逃命,并未作任何抵抗。第二天清早,黄鹤楼头飘扬着革命党人秘密制作的十八星旗。一个崭新的纪元,真个是一夜之间便来到了。

新成立的武昌革命政府,推举毫无一点革命意识的黎元洪为都督。这位仪表堂堂的前清军协统,被大多数革命党人和同情革命的立宪党人,公认为最适宜坐这把交椅的惟一人选,这是武昌起义中最为奇特而发人深省的怪事。

中南第一重镇一夜间丢失的消息震惊了北京。摄政王载沣慌忙命陆军部大臣荫昌亲率北洋军两镇南下讨伐,并令海军提督萨镇冰派遣海军协同作战。

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却不相信荫昌能担当得起这个重任。荫昌从来没有打过仗,只是仗着满人的血统和留德学军事的身份而进入皇族内阁执掌军事大权,通常的军人都瞧不起他,何况北洋军!他手下的两位统领冯国璋、段祺瑞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紧急之间又如何会听从他的调遣?奕劻把自己的想法给两位协理大臣徐世昌、那桐一说,两位立即附和:“王爷老成谋国,所虑极是。”

荫昌不是合适的统帅,那么谁又是恰当的人选呢?能指挥得动北洋军,能让冯国璋、段祺瑞服帖的人,还能是别人吗?当然只是那个隐居在洹上村已两年多的袁世凯。三个人的想法其实都是一致的,只是一时间大家都不好开口。除开袁世凯为摄政王所痛恨这点外,各人心里都还有一层顾虑。

奕劻贪婪成性。这两年多来袁世凯虽削职为民,但给庆王府的进贡却一如既往,未减丝毫,此事难保没人知道。由他提出起复袁世凯,会不会招致弹勒,说是银子买通的结果呢?

徐世昌是袁世凯几十年来的好友,完全是仗着袁的力量,才有他的令天,这是官场上尽人皆知的事实。自从袁出事以来,徐总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与袁分开,明里没有任何往来,在载沣面前,徐更是从不提起袁。若是换一个稍有魄力的摄政王,或是换一个稍许平静点的时代,任他如何谨慎检点,都不可能再处高位。无奈载沣软弱无能,也无奈这是一个多事之秋,毫无秉国才干的年轻监国还得依靠几个老成宿望的人,徐因此不但没有丢掉高位,反而升了协揆。徐常常庆幸得之于祖宗保佑。他在心里盘算:倘若提出起用袁世凯而因此得罪了摄政王,那将是一件划不来的事。

那桐和袁世凯是儿女亲家,他的孙女与袁的十三子早已定了亲。亲家亲家,关起门来是一家。由自己出头保袁,会不会被人说是拘私呢?

三个人都有顾虑,然而三个人又都热切地希望袁世凯能出山。于公于私,袁世凯都应当复出呀!

见徐、那许久不开口,奕劻终于不能再等待了。他苦笑了两声说:“我看你们也不要再装糊涂了,这世上除了袁慰庭,再没有哪个能去武昌和革命党打交道了。这点,你们心里比我还清楚,只是一为老友,一为亲家,怕别人说闲话而已。我看呀,这事咱们谁也别一个人出头,干一脆我们三人联合递个折子给太后和摄政王,奏请朝廷命袁慰庭出山,南下平乱好了。”

“王爷说的是。”徐世昌和那桐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稍停一下,那桐说:“叫慰庭出山,总得给他一个头衔吧,加什么头衔好呢?”

奕动想了想说:“正好瑞澂的湖广总督丢了,就叫慰庭去顶这个缺吧!”

徐世昌想:一个湖广总督的缺,大概不会引起袁世凯多大的兴趣,不过现在也只能如此了。他点点头说:“行。不过,先得打发人到彰德去一趟,与他通个气,听听他的想法,方才显出朝廷的诚意。”

“菊人说得对,是得先派个人去彰德。”那桐立即表示赞同,转而又问,“派谁去为宜呢?”

镶黄旗籍的那桐是个典型的福官。他一生仕途亨通,由主事升学士,升侍郎,升大学士,又做军机大臣,两个月前又授内阁协理大臣。几十年来几乎是直线上升,没有受过挫折。他的为宫诀窍就是不想事,没有己见,也不得罪人,故而升官没有障碍。因为不想事,他的脑子里多为糊涂账。派谁去,他的人才夹袋里找不出一个人来。

“菊人,你说派谁去为好?”奕劻也想不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既要和慰庭私交好,又要不太引人注目。派谁呢?”其实,徐世昌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绝好的人选,只是故意磨蹭一下,不直接说出来。

“是的’,既要是慰庭的朋友,又不要太招人显眼,哪一个好呢犷,那桐搔着肥大的脑门,做出一副焦急思考的模样。

“王爷,那中堂!”徐世昌好像突得灵感似的。“你们看杨度行不行?”

“你是说宪政馆的杨皙子?”那桐问。

徐世昌点点头。

“杨度口才不错。早几天资政院续议新刑律,他在会上作了演说。据说掌声雷动,朝廷派往资政院演说的官员,还从来没有哪个像他这样出风头的。”奕劻将一个精致的琥珀鼻烟壶拿到鼻子边嗅了嗅。“好,那就这样吧,叫他马上出京,今夜坐夜班车去彰德。”

杨度得知这道紧急命令时,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基本内容,就是几天前他在资政院议论新刑律的演说中所阐述的,化为论文时,他可以将道理说得更深刻些。他准备将这篇文章送给《帝国日报》去发表,以便让国人都知道这部新刑律与旧刑律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为此他给这篇文章标了个醒目的题目:论国家主义与家族主义之区别。

杨度记得,几个月前,法部侍郎沈家本邀他参加制定新刑律时,明确地指出,中国的旧刑律,其立足点在家族主义,所谓夷三族诛九族等,皆以家族为本位,而新刑律的立足点应放在国家主义上。杨度十分赞同沈家本这个观点,认为这样的刑律与西方先进国家的刑律相接近,才有时代的气息。但有不少人反对,劳乃宣便是反对最烈的一个。他说,中国数千年来的礼教乃天经地义不能移易,有之则为中华,无之则为夷狄,有之则为人类,无之则为禽兽。中国的刑律须以中国的礼教为基础,礼教首重君臣父子之伦,所以刑律不能舍家族主义。沈家本鼓励杨度等人不要受劳乃宣之辈的干扰,把新刑律制定好。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一部大异于历代旧刑律的新刑律制定出来了。为了取得资政院的通过,主要制定者杨度受法部之托,作为政府特派员向资政院的议员们演说。

杨度在大会上滔滔不绝地演讲了两个小时,将刑律不能不改良的理由以及新刑律与旧刑律的异同之处作了详细的说明。他特别强调指出,建筑在家族主义基础上的旧刑律非改革不可。按理说,一国之官吏应该对国家负责,而中国过去则不然。一个人做了官,一定要为他的家族谋利益,如此官员一定贪污。因为只有贪污,他才能给家族带来实利,他才是家族的孝子贤孙。今日中国各种弊病的根由,都是缘于这样的孝子贤孙太多,而忠臣太少。因此,要救中国必须大力提倡国家主义,日益削弱家族主义。此乃新刑律的精神之所在,即与旧刑律的根本区别之所在。

杨度的演说博得大多数议员的理解,掌声经久不息。新的刑律就这样顺利地通过了。

想起那天通过新刑律的情景,杨度至今仍很激动:总算为中国的法律建设做了一桩实事。他本欲把国家主义对今日中国的重要性再深刻地论述一番,但现在不行了,他非常清楚此番使命的特殊意义。

武昌出事的消息,他是午后看到《帝国日报》才知道的。放下报纸后,他想了很多。

事变的发生,他一点也不意外。自从两宫同时死去以来,国家几乎没有安定过一天。广州的黄花岗暴动,长沙的抢米风潮,都闹得全国沸沸扬扬,尤其是近来湖南、湖北、四川、广东四省的保路运动已成风潮。在四川,居然全省绅民团结一致,罢课罢市抗捐,军队都镇压不了。由于皇族内阁的建立和对和平请愿团体的驱逐,使得朝廷人心丧尽。京师茶馆酒肆,公开骂朝廷的话都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人们普遍地意识到,现在是全国到处都铺满了干柴,只要一点点火星,便可以引起燎原大火来。说不定武昌这起事变,就正是投在干柴上的火星!

不过,这起事变是由新军挑起的,而且一夜之间就轻轻易易把省垣占领了,这两点又大出杨度的意外。早就听说,朝廷花大力气训练的新军里混进了不少革命党。看来,这个传说是有根据的。军队是维持朝廷的支柱,支柱已被挖空,朝廷还能维持得下去吗?一个处于腹心地带的大省省垣,几声炮响后就变了旗帜,地方政府的控制力的虚弱,不是暴露无遗了吗?杨度想到这里,陡然有一种大树将倒、大厦将倾的预感。奕劻等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袁世凯,大概为时已晚了。

那年冬天送别袁世凯后,杨度即给妹妹去了一封信,转述袁世凯欲聘她为袁府内眷教师的意思。叔姬不愿意跟袁世凯打交道,回信拒绝。杨度也不勉强。这两年多里杨度一直与洹上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联系的纽带便是袁克定。袁克定的职务仍是农工商部右丞。他原本就是挂个名字,只领薪水不办事的,自从父亲罢职后,他更是只顶个虚名了。

袁克定常年住在北京城里,表面上从不与官场往来,和他过从较密的多是些梨园艺人。他和克文一样极为爱好京戏,但此中兄弟俩又大有不同。克文与合得来的梨园弟子称兄道弟,自己也常常粉墨登场。小生、花旦,他都会唱,而且唱得在行。克定在与艺人们往来中,时刻保持大家贵公子的清醒意识,十分注意彼此之间的等级分寸。他只是欣赏别人的唱腔做工,自己是绝对不下海的。对于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戏子,他也从来没有轻薄的举动。他因此获得了艺人们的尊敬。其实,混迹菊坛乃是一种掩护,袁大公子真正关注着的,始终是京师的政坛。他家中有一处秘密电台,随时向洹上村的电台报告京师的一切,同时也接受父亲的各项指示。

袁克定这两年来对杨度很是亲热。这不仅是因为自己家门遇到不幸,大公子的气焰大为降低,而且也因为他从这场变故中,看出杨度的为人大不同于其他官场中人。父亲及他本人的宫场旧时朋友,尽管大部分与他都尚有联络,但他们的态度是小心翼翼的,方式是间接的。只有杨度仍和过去一样,大大方方地出没于他的家门,毫无顾忌,也从不避嫌,并且常常说袁宫保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其实,杨度说这种话的时候,自己也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只是朦朦胧胧的感觉而已,不料今日真的应验了。他来不及到大公子家通个信息,只是简单地和静竹、亦竹交待几句后,便连夜登上南下的火车。

二 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

京汉铁路行至河南省境内的第一个大站是个非同寻常之处。三千多年前,商朝的一代名君盘庚将都城从曲阜迁到此地,从此开创了商朝蓬勃发达的新时代。传到了纣王手里,由于残忍无道,招致天怨人怒,终于引起了周武王的革命,纣王自焚于鹿台,八百年的商朝灭亡了,二百余年的繁华都城也随之烟消云散。天旋地转,岁月流逝,它慢慢地变成了一座废墟。后来,又因为此地乃晋冀鲁豫四省交汇要冲,为车马必经之孔道,兵家必争之重地,渐渐地又人烟稠密,商贾辐辏,形成了一座热闹的城池。它便是今日的豫北重镇彰德府。

自从铁路从这里经过后,这些年来彰德府更是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府城的北门外有一条小小的河流,由西向东静静地流淌。老百姓叫它洹水。洹水上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大木桥,名叫圭塘桥。踏过圭塘桥,是一个有着百来户人家的村落,几百年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老名字,叫做洹上村。洹上村里有一处占地二百多亩的前明藩王府,虽荒芜多年,但架子还在。那一年,袁克定奉父命将它买了下来,大兴土木,整整修建了半年,把废王府改造一新。

新修的袁府,从外面看是一座城堡式的建筑。四周是厚实的高墙,高墙四角上筑有坚固的碉堡,显得森严恐怖。墙里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这里面辟有菜园、果园、瓜园,还饲养着一大群猪羊鸡鹅。林木之间有九个院落,每个院落都自立门户,均有一条鹅卵石小道通向府内的大花园。花园里堆着假山,建有楼台亭阁,还有一个十亩大的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莲,喂着鱼鳖。塘边柳树旁还常年系着几条小渔船。前年秋天,袁世凯带着庞大的内眷队伍从汲县迁到这里。他特别喜欢这个大花园,亲自命名为养寿园。九个院落分别安顿着主人的九房妻妾和各自的儿女。但不久,院落便从九处增加到十处,因为袁家长长的姨太太行列里又加进了一个。

世间都说袁世凯每逢一次变迁,就要置办一房姨太太作为标记。袁世凯好像着意要证明这个传说并不虚假似的,来到洹上村不满一月,五十一岁的养寿园主第十次做了新郎官。他这次娶的是彰德府里一个泥瓦匠的十七岁女儿刘氏。

袁世凯过去纳妾从不张扬。傍晚时分,一顶小布轿将姨太太抬进府里,当夜就入洞房。第二天,袁家老老小小聚会一堂,袁世凯将各人介绍给新姨太,又依身份等次不同给每人一个价值不同的红包,然后阖家吃一顿丰盛的酒席。这就算办了一桩喜事。但这次却大不一样。袁世凯在养寿园里足足摆了三天酒席。

第一天请的是彰德府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员。他亲自给客人敬酒,多谢他们的照顾,一再表白自己要做一个彰德府的良顺子民。第二天请的是洹上村的乡邻代表。他也向他们敬酒,表示此生要在沮上村终老,今后有麻烦各位高邻之处,望能多多包涵。

第三天是自家的老老少少,连男女仆役也一个不漏地上了席。袁世凯向他们约法三章:一是彻底放下往昔官衙架子,二是不管谁都不能与彰德府各衙门私相往来,三是要与四邻友好相处,不准招惹是非。

这三天的酒席吃下来,彰德府城内城外上上下下都对袁世凯有一个良好的印象:削职回籍的前军机大臣过的是谦退冲和、颐养天年的平民生涯。

但载沣对这个平民是不放心的,他命令步军统领衙门盯住袁氏一家人。于是,护送出京的步军外委袁得亮和他手下的两个兵士便奉命长期住在洹上村。

老于此道的袁世凯对朝廷的用心十分清楚。他对袁得亮三人殷勤热情,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住房,另配一个厨子专门为他们做饭。袁府账房先生按月给两个兵士一人十两银子的辛劳费。一个普通兵士,一个月不过三四两晌银,天天啃窝头咸菜,还得流汗费力地操练。来到洹上村,吃香喝辣,屁事都没有,饷银却多拿两三倍,天底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美差!袁宫保真是活菩萨。这两个兵士感激都来不及,还谈得上什么监视不监视!

至于袁得亮,袁世凯更把他笼络得牢牢的。袁得亮是热河人,与项城相隔千把里,袁世凯却和他认了本家,每月给他的辛劳费是五十两纹银。袁得亮自是欢喜无尽。

有一天,袁世凯在花园里散步,见袁得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府里的几个丫头,知道这家伙想女人了,便暗地打发人为他在彰德府里找了一个私娼。袁得亮隔三差五到私娼家里过夜,袁府的人每月跟私娼结一次账。

这袁得亮得了这么多好处,真是做梦都不曾想到。他没有别的可以报答袁宫保的恩德,便只有用向步军统领衙门大说好话来酬谢。尽管袁府考究的垂帘马车不断地在彰德车站接送南来北往路过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江湖浪人、会党头目,尽管袁世凯的小书房里经常亮着灯光,许多不明身份的人与他频繁接触,彻夜密谈,尽管袁世凯私设电报房,清晰的发报声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袁得亮和他的两个兵士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半月一次的密报信件,照例都是几句现成的话:袁家上下安分守己,种菜养猪,过的农家生活;袁世凯闭门读书,足不出户,与外间毫无联系。

就这样,袁世凯在洹上村两年多来安然无事。看起来他真的是不出大门,与外界断绝了一切往来。其实,朝廷的细末,京师的动向,天下的大事,统统都在他的心里装着。

武昌的事情,他昨天就知道了,心里很有点快慰之感。他当然不是站在革命党人一边,快慰他们的胜利,而是快慰在天下大乱面前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摄政王的狼狈相。

“载沣呀载沣,这个摊子看你如何来收拾!”袁世凯越想越得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他吩咐多上几个菜,他要和前些日子从项城老家赶来的三哥好好地喝两盅!

袁世廉和袁世凯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外表上却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袁世凯眼大唇厚,袁世廉秀目薄唇;袁世凯长身短腿,袁世廉窄肩细腰;袁世凯精气充沛,袁世廉佝偻疲倦;袁世凯即使穿上布衣芒鞋,也有一股豪杰之气;袁世廉即使身着蟒袍玉带,也抖不出半点威风。然而,袁世凯对这个胞兄很亲切。因方小时候在家里,他们曾受过嫡出的大哥、二哥的欺侮,共同的命运将他们常常联为盟友。儿时的这份情谊,老来似乎更显得珍贵。

“三哥,早两天我们兄弟照的相片已经印出来了。”喝了几口酒后,袁世凯微笑着对世廉说。

“哦!”袁世廉异常惊喜,忙放下筷子说,“放在哪儿,快拿出来给我看!”

袁世廉有生以来还从未照过相片,知道有照相这回事,也还是前两年听别人说的。他觉得既新鲜有味,又叫人不可思议。“咔嚓”一声,人的模样就不走分毫地留在纸上,洋人发明的这玩艺儿真叫绝!听侄儿们说彰德府新近开了一家照相馆,世廉就想去照一张试试。

“三哥,不要进城了,叫照相的到洹上村来吧!”

袁世凯很能理解三哥的心情,真的把照相师招到洹上村来了。那天袁世廉很是兴奋,在书房,在树下,在花前,认认真真装模作样地照了好些张。最后,袁世凯说:“三哥,我和你一起照一张吧!”

“中!我也正是这样想的,日后好带回家给你嫂子侄儿们看看。”世廉心里很快活。

老兄弟俩一起走到养寿园,又登上一只渔船。

袁世凯说:“三哥,我们俩化个装吧,都穿上蓑衣,戴上斗笠。你化装个架船的,站在后面撑篙。我化装个钓鱼的,坐在前面垂钓。中吗?”

“中,中!就这样照最好!”见老弟有如此雅兴,世廉欢喜极了。

化好了装,正要照了,袁世凯又叫人提个渔篓来放在身边。于是两兄弟煞有介事地摆好姿势,照相师忍住笑按下快门。

袁世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来。世廉兴致勃勃地看着,激动地说:“老四,你看上面的人还真像我哩!”

“是你自己照的,不像你像谁呀!”袁世凯笑道。

“还是这张好!”袁世廉最后指着兄弟俩的化装照,眯着眼睛说,“还真像回事哩!这梢公,这钓翁,都是真的。不说明白,哪个知道是我兄弟俩!”

“哈哈哈!”望着照片上自己的神态,袁世凯开怀大笑起来。

“三哥,我这两天还专门为这张照片写了两首诗哩!”

“哟,还写了诗?”袁世廉忙放下照片,说,“给我礁瞧。”

袁世凯从小起,为了应试,也做过不少八股文,写过不少试帖诗,不过他不乐于此道,尽管挂了两个诗社社长的名,诗却始终没有做好。以后当军队统帅,做督抚,办不完的大事小事,他干脆再也不吟诗了。偶尔需要应酬时,幕僚中自有高手代笔,无须他费神。这两年住但上村,毕竟空闲了,有时读点唐诗宋词,也便萌动了附庸风雅的念头。他于是邀请彰德府里有点名气的文人常来走走,和他们谈诗论文,自觉此中亦有乐趣。不知不觉间居然留下了百来首诗词。袁克文最是热心做诗人。父亲每有所作,他都奉和。又把父亲的诗、自己的奉和诗,以及常来养寿园聚会的清客文人的诗都收集起来,端端正正地录在一个簿子上。袁世凯见了高兴,给它取个名字叫《圭塘酬唱集》。拟再有百把首后便把它刻印出来,散发给亲朋好友,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仅能做事,而且也会吟诗,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袁世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世廉打开一看,写的是两首七律,题目叫做《自题渔舟写真二首》。他饶有兴趣地吟道:

  身世萧然百不愁,烟蓑雨笠一渔舟。钓丝终日牵红蓼,好友同盟只白鸥。

  投饵我非关得失,吞钩鱼却有恩仇。回头多少中原事,老子掀须一笑休。

“有意思,有意思!”袁世廉连连点头称赞,又念第二首:

  百年心事总悠悠,壮志当时苦未酬。野老胸中负兵甲,钓翁眼底小王侯。

  思量天下无磐石,叹息神州持缺瓯。散发天涯从此去,烟蓑雨笠一渔舟。

“这首诗还要写得好些。”袁世廉放下诗笺,正正经经地说,“慰庭,不是三哥讨好你,你在洹上村写的诗,比三十年前在项城老家写的诗好多了。”

“三哥,你这话我喜欢听。”袁世凯笑着说,厚厚的嘴唇咧开着,益发使两撇八字胡显得浓密粗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手抹了抹胡须说:“三哥,昨天克文对我说,他有一个江湖朋友能画烟画,问我要不要他表演表演。”

“烟画是什么?”袁世廉对这些世俗趣事极有兴致,忙插话。

“就是用烟来画画。我也没见过,克文把他吹得神乎其神。既然三哥也有兴趣,就叫他来表演表演吧!”

“中,中!”袁世廉边说边端起了酒杯。

袁世凯吩咐叫二公子带他的朋友上来。一会儿,袁克文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进来了。那汉子背后斜着一个长长的布袋子。

“克文,这就是你说的会画烟画的朋友吗?”袁世凯指着客人问儿子。

“是的。”克文垂手回答。

“叫什么名字?”袁世凯问客人。

“在下名叫薄祖德。江湖上都叫俺薄烟杆。”

袁世廉听了心里发笑:这个绰号取得好,他既会用烟画画,又黑黑瘦瘦的,活像一根老烟枪。

“哪里人?”

“小人世居南阳府,家就在卧龙岗不远。”

“克文说你会用烟画画,你画个画给我们看看。”袁世凯不再多问话,向薄烟杆努了努嘴。

“在下献丑了。”

薄烟杆将背后的布袋子解下来,从里面取一杆黑溜溜的烟筒。烟筒有两尺来长,看起来也是普通竹子制成的,只是顶端的铁烟锅大得出奇,就像一个吃饭用的小碗。薄烟杆给烟锅装满一锅黄黄的烟丝,再取出火镰打火,烟点着了。他猛地一吸,烟锅里出现红红的火光,屋子里立时充满了浓浓的烟香。袁世凯觉得这香气比他的雪茄味好闻多了。

薄烟杆不停地吸烟,不停地吐气,但满嘴的烟却没有吐出一点。看看烟锅里的火光渐渐地熄了,他丢下烟杆,从克文手里接过一杯白开水。喝完白开水后,他闭住嘴,双手在腹部来回揉了几揉,然后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团白白的烟雾。

大家都拿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团白烟。只见这团烟雾在空中飞快地旋转扩散,一瞬间便化为两只淡淡的却形体周全的仙鹤。这两只长颈长脚的仙鹤相对飘舞,俨然一对恩爱的夫妻。袁世凯兄弟不觉看得惊呆了。正在烟鹤渐渐淡化的时候,薄烟杆又从嘴里吐出一团白烟出来。这团烟比刚才的更浓更大,它在屋里旋转几次后,竟然化出十多只小仙鹤在空中飘舞。一时间群鹤飞翔,姿态各异,令观者眼花缭乱。

“中,中!”袁世廉情不自禁地鼓掌喊起来。

正在这时,薄烟杆猛地一吸气,所有的小仙鹤一齐向他靠拢,争先恐后地飞进他的喉咙。整个空间立刻变得清朗如昔,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错!”袁世凯赞道。“你这种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从小父亲教的。”薄烟杆回答。

袁世廉忙问:“那么你父亲的本事又是谁教的呢?”

“爷爷教的。在下家的烟画,已经传了四代。”

“哦,你这是祖传绝技。”袁世凯笑着问,“除画仙鹤外,你还能画别的吗?”

“能。”薄烟杆应声答道,“日常所见的动物,虎豹牛羊鸡鸭猪狗,都可以画。”

“那你再画一只老虎看看!”袁世廉如同一个孩子似的又叫起来。

“行!”薄烟杆重新向烟锅里装烟。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进来,轻轻地对着袁世凯的耳朵说:“有远客来访。”随即将手里的名刺递过去。

袁世凯接过名刺,瞟了一眼,立即起身,对袁世廉说:“三哥,你继续看下去,我要去见一个远来的客人。”

说着便大步走出餐厅。

三 张謇私下对袁世凯许愿:倒掉皇族内阁后由你来做总理

“皙子,什么风把你吹到彰德来了?”

杨度刚踏上会客室的阶梯,袁世凯便从侧面豆荚棚里穿出来,大声向他打招呼。

“宫保大人。”杨度仍用先前惯常的称谓笑着说,“从京师来彰德,当然是北风吹来的哟!”

“我看不是北风,怕是南风吹来的吧。”袁世凯已走到杨度的身边,伸出一只大巴掌来拍打着他的肩膀。

杨度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说:“您知道我是为武昌的事来的?”

“两年多了,你也不来彰德看看我,武昌一出事你就来了。不为它,还能为别的事吗?”

“真是精明过人。”杨度心里说着,嘴上嘿嘿地笑了两声。

“先不说这个,请屋子里坐吧!”

袁世凯把杨度让进会客室,仆人跟着端了一碟瓜果进来。袁世凯拿起一块递给杨度:“尝尝这块菜瓜,这是我亲手种的。”

“这真是您亲手种的吗?”杨度不无怀疑地问。

“不信?”袁世凯笑着说,“我已削职为民,没有公事可办,不种瓜种豆,这日子怎么打发得了?”

杨度咬了一口:“这瓜比京师的脆多了。”

“静竹、亦竹好吗?孩子长得好吗?”

袁世凯亲切地跟杨度拉起了家常。杨度也问他这两年来身体如何,日常读点什么书,脑子里则在思索着该怎样切入正题。见袁世凯再也不提武昌的事,也只得敷衍着。

“车子还顺畅吗?坐了多少个钟点?”袁世凯点起一支雪茄,悠悠闲闲地抽起来。

就从这里切进正题吧!杨度想了想,说:“车子通畅得很,准时到达彰德。”

“噢!”袁世凯略表惊讶。“平时晚几个钟点是常事。”

“这趟车它不敢误。”

“啥?”袁世凯将雪茄从嘴里摘下,神情开始凝重起来。

“这趟车上坐了几十个陆军部遣往武昌前线的特派员。”

“哦。”袁世凯点头。“皙子,你昨天在正阳门车站看到调兵的迹象吗?”

杨度见已把袁世凯引入了正题,遂十分严峻地说:“京师已是满城风雨了,正阳门贴出了告示,从明天起等闲人都不得坐火车,所有车厢都用来运南下平乱的军队。”

杨度以为袁世凯会顺着话题说下去,谁知他突然笑道:“皙子,你大概还没吃饭吧!先吃饭,路上辛苦了,睡一会儿,下午三点请你到书房来,我们好好地谈一谈。”

刚才因为急于要传命,不觉肚饿,经这一提醒,杨度顿时觉得又累又饿,于是说:“我也就不客气了。”

“来人!”袁世凯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立时有一个干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带杨先生去吃饭吧!”说着起身,握了一下杨度的手说,“我就不陪了,他会把一切替你安排好的。”

“谢谢!”

待杨度跟着那位仆人走出会客室后,袁世凯立即召来电报房的工役,命速与北京大公子联系。

自鸣钟刚刚敲过三下,那位干练的年轻仆人便有礼貌地走进客房,请杨度去袁世凯的书房。

袁世凯的书房设在五姨太的正房三楼上。袁世凯的众多妻妾,最受他宠爱的是五姨太杨氏。不是杨氏格外漂亮,她其实容貌平平;也不是杨氏娘家有势力,她出身天津杨柳青一个小户人家。杨氏之得宠,是因为她的贤惠才干。

杨氏最会照顾袁世凯的生活,细心体贴,无微不至。袁世凯对此甚是满意。除大太太于氏外,袁世凯一年到头轮流到每个姨太太房里睡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内,夜里固然是当值的姨太太照顾,但每天早起,却非要杨氏过来侍候他穿衣洗脸不可。新过门的姨太太刚开始觉得很别扭,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杨氏极有管家的才能。她略识几个字,脑子聪明,办事果断,颇有几分大观园里王熙凤的味道。袁府后院人口众多,杂事如麻。于氏是个懦弱无能的人,管不下;大姨太沈氏欲望很大,才却不足以副之;二、三、四姨太都是朝鲜人,本身都无这个能力,即使有,袁世凯也不会把家政交给她们去管。五姨太过门后,袁世凯就发现她才干过人,家事交给她,果然件件办得好,以后六、七、八、九各房姨太太先后进来,杨氏手中的权力始终没有转移过。袁世凯给杨氏以高度的信任,他有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贵重物品,也委托杨氏保管。搬进洹上村后,他把书房安在杨氏的院落里,更给这位五姨太很大的脸面。

当杨度走进三楼书房时,袁世凯已经坐在软垫红木矮脚椅上等他了。杨度扫了一眼书房。这是一间完全按中国传统文人习气布置的书斋。古色古香的书架上,几乎是清一色的线装书。书桌大而厚重,上面摆一台足有一尺见方的石砚,大号鼎形仿古青铜笔筒里,竖着十来支粗壮的毛笔。这一切都似乎跟书房主人的性格外貌十分接近。四壁悬挂几幅山水画。临窗的墙边挂一幅字。杨度认得这是主人的手迹。书法虽不算好,但一笔一画遒劲有力,写的是一首题作《登楼》的五言绝句:“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

“这诗真有气魄!”杨度赞道。

“见笑,见笑!”袁世凯高兴地说,“登高赋诗,我是外行,聊以抒怀罢了。”

“开秤平北斗,翻觉太行低。‘这两句非大英雄不能吟。”杨度笑道,“当年横槊赋诗的魏武帝,看来在您的面前怕也要略输一筹了。”

“哈哈哈!”袁世凯十分快活地大笑起来。“皙子,你真会说笑话。”

杨氏亲自端着茶点笑吟吟地进来,温婉地招呼杨度用茶,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不出声地下楼去了。

“宫保大人,我这次是奉庆王爷、徐中堂、那中堂之命来彰德的。他们要我禀告您,想请您出山。”杨度不想再多说闲话了,开门见山地把此行的目的抖了出来。

“出山做啥呀?”袁世凯明知故问。

“请您带兵南下武昌。”杨度盯着袁世凯那张似笑非笑的圆胖脸回答。

“不是好好地叫荫昌带兵吗?”袁世凯习惯地点起一支雪茄,又指了指烟盒,示意杨度自己拿。

杨度掏出一支来,边擦火柴边说:“荫昌哪是这块料。”

袁世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来,冷笑道:“不是这块料,他当什么陆军大臣呀!”

“听说荫昌也有自知之明,他不想出京。”

“庆王要我出山,给我什么名义呀?”袁世凯将雪茄在烟灰缸上轻轻地磕了一下,灰白的烟灰散落在黑红色的缸子里,犹如加上一层薄霜。

“顶瑞澂的缺,放湖广总督。”杨度已经摸清了,袁世凯并不拒绝出山,他是在看价码。

“皙子,麻烦你回去告诉庆王,我足疾未愈,不能奉命。”袁世凯将未抽完的半截雪茄扔在烟灰缸里,鼻子里重重地冲出一股气。

两年多前,载沣以患有足疾的名义罢了袁世凯的官,其实袁世凯根本就没有足疾,他现在以“足疾未愈”来回敬朝廷,显然一是发泄愤恨,二是嫌湖督的价码低了。杨度来彰德,并非有心当内阁的说客,他主要是来看看袁世凯,尤其想听听袁对当前形势的分析,至于湖督一职,他也觉得是低了点,暂不接受也好。

杨度笑了笑说:“是的,足疾未愈,怎能出山,让它先乱一乱再说吧。宫保大人,我想请教您。依您看,国家这台戏,到底会唱出一个什么结局?”

袁世凯重新点燃一支雪茄,慢慢吞吞地说:“这个问题,按理要我问你才是。我已是一个野老钓翁了,国事于我如浮云。你身为堂堂京官,又在为朝廷制定宪政,你说呢?”

杨度摇摇头,苦笑着说:“谈什么制定宪政!国家乱得一塌糊涂,哪里是制定宪政的时候?就算制定出来了,条文列得再好,又有谁来执行呢?谁来监督呢?还不是一纸空文而已!”

他设想前不久通过的新刑律,最后的命运必定也会是这样的。自己全副心力去投入,也可算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吧!

“你说的是实话。”袁世凯端起他的墨玉杯喝了一口,说,“再大的法都要靠人来执行。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有宪法就能治好国家那一套,有能人才有治世。”

袁世凯这句话与杨度的思想有相通之处,也有不相通之处。此时当然不是辩论的时候,杨度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他望着袁世凯说:“宫保大人,您不要把自己当作野老钓翁了,全国上下都把你看作是国家真正的柱石哩,连洋人都说中国离不开袁大人。”

杨度这话不是杜撰出来讨好袁世凯的,而是说的真话。自从前年袁世凯开缺以来,英国、德国、美国、日本等国的报纸就常常有意识地登出赞扬袁的文章,说他是中国真正的能人。东交民巷的公使们在抱怨中国朝廷办事疲沓时,常不免捎带一句话:“袁大人做外务大臣时就不这样。”弄得载沣兄弟很难堪。两年多来,载沣之所以不再加害袁世凯,洋人支持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袁世凯捻了捻八字须,微笑着,这句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他比谁都清楚,对中国的官场而言,国人的一万句话,抵不上洋人的一个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杨度说:“皙子,我给你说一桩事,你不要传出去。”

“什么事?”杨度被袁世凯这种突变的神态弄得精神亢奋起来。

“三个月前,张季直进京前夕,到但上村来过。”袁世凯的眼神蓦地光亮起来。“他与我足足谈了四五个钟头的话,直到半夜才送他回到火车上。”

张季直就是张謇,当年大魁天下的状元,今日南通大生纱厂董事长、江苏谘议局议长。三个月前他去北京办事,原定七月十二日进京,资政院和京师商界组织人去车站迎接他,杨度那天也去了。谁知这位实业家不喜欢热闹场面,提前一天悄悄进京了。张謇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因为同主君宪制,杨度和他谈得投缘,见面不下五六次,但张守口如瓶,只字未提见袁一事。

这老名士胸中的城府真够深的了!杨度心里想,遂问:“季直先生跟您说了些什么?”

“皙子呀,你知道吗,张季直三十年前做过我的先生。”袁世凯没有直接回答杨度的提问,却扯起他和张謇非比一般的交往来。

“我听人说过,那是您和他同在吴军门帐下的时候。”张謇在吴长庆幕中教过袁世凯读书这段历史,知道的人很多,十余年前杨度就听人说起过。

“季直这个人是有眼力的,他知道我能办事,向吴军门推荐我,我一直感谢他。但他太爱面子了,器量又窄,说我原来称他先生,后来升了官就不再称他先生,称他季直兄,他写了一封二三千字的长一信骂我忘恩负义,说什么我的官职愈高,他的身份就愈低。你说这种酸腐气好笑不?他只比我大五六岁,做过我两三个月的先生,我叫他季直兄,自认为也没有多大的不敬。我见他太小肚鸡肠了,犯不着向他解释。就这样,我们二十多年里断了往来。”

袁世凯说到这里,轻松地笑了笑,拈起一块核桃仁放到嘴里嚼着。杨度听得很有味道,他也觉得张謇的心眼是小了点。不称先生改称兄,也够不上忘恩负义,何况在幕府里指导诗文的先生,与正式磕头拜师的先生究竟还是不同的。

袁世凯继续说下去:“那天,我突然接到他从汉口发来的电报,说十号下午车过彰德,欲下车与我见面,叫我莫外出。季直这人也难得。我当督抚军机大臣时,他不与我往来,现在我倒楣了,他来看我,够朋友!我亲自去车站把他迎来洹上村,二十多年的隔阂一杯酒给冰释了。”

“痛快!”讲交情重朋友的杨度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滚动起来。

“叙了旧,又说了他这些年办纱厂的酸辣苦甜,还说起了立宪和谘议局的事。”

杨度挺直腰杆听着,心想张謇来洹上村,决不只是叙旧释嫌,看来谈局势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说:“季直先生虽只是江苏一省的谘议局议长,其实是各省立宪派众望所归的领袖。他在京师跟我说过,非要倒掉皇族内阁不可。”

“他也跟我这样说。”袁世凯诡谲地眨了眨眼睛说,“皙子,你想他还对我说了些什么话?”

“什么话?”

“他说倒掉皇族内阁后由我来做内阁总理。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哦,杨度明白了,原来立宪派的领袖早已许了他内阁总理,怪不得他对湖广总督不屑一顾。不过,张老夫子的话也是实话,倒掉了皇族内阁后,当今天下能任总理的,除开他袁慰庭,还会有谁更合适呢?眼下这乱糟糟的局面,怕是哪一个都驾驭不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