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闓运的三门功课:功名之学、诗文之学、帝王之学
五天之后,杨度来到船山书院,他先通过门房找到了夏寿田。夏寿田早就知道一切了。原来,王闓运前天从湘潭一回到书院,就把在石塘铺见到杨度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皙子,你知道前几天与你说话的老者是谁吗?」一对挚友半年后重逢于湘江东洲上,兴奋异常,寒暄之后,夏寿田问杨度。
「你是问在石塘铺家裡与我谈了半天话的那位老先生吗?」杨度颇为惊奇地问。
夏寿田点点头。
「我不认识他。他说他是进城去路过我家的,问了些去年京师公车上书的事,很可能是城裡的一位绅士。」
「这位老先生如何?」夏寿田忍著笑问。
「极有学问,极有见识,以后有空我要去湘潭城裡访访他。」杨度极认真地说。
「不要去湘潭城裡访了,他就在船山书院。」夏寿田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原来是船山书院的教书先生!」杨度大喜,「难怪他劝我来此投奔壬秋先生。」
「皙子,你真是个傻子!」夏寿田敲了一下杨度的脑门,「那老先生正是壬秋先生本人!」
「真的是他?」杨度惊叫起来。
「皙子,你好了不起。我那天提了下你的大名,老先生就趁回家嫁女的机会亲自去找你了。」夏寿田感叹地说,「自古以来,只有门徒负笈寻名师,何曾见过名师亲访徒儿的?皙子,你可不要辜负老先生的一番厚望呀!」
杨度很激动,草草吃过夜饭后,便由夏寿田陪同,去王闓运所住的明杏斋拜谒。
明杏斋就是明代那棵银杏后面的一排三间坐北朝南的平房。一间为卧房,一间为书房,一间为厨房。老四代懿不跟父亲住在一起,先前跟其他学子一起住大宿舍,吃大厨房,最近夏寿田来了,一个人住单间,他邀代懿同住,代懿就搬到夏寿田的房间裡去了。书院也有小厨房,专供应先生们吃饭。周妈嫌小厨房做的饭菜不合王闓运的口味,就自己动手,为老头子操持三餐。老头子对周妈的体贴入微十分满意。
此刻,明杏斋书屋裡,王闓运坐在软籐椅上,端著一把亮光光的铜水烟壶,一边抽烟喝茶,一边和周妈閒聊。一袋烟抽完后,周妈便走到老头子身边,将铜烟壶接过去,抽出那根装烟的活动空心铜杆,将烟灰倒去,剔乾淨,又装上一口黄澄澄的细烟丝,再递给老头子。
王闓运的烟瘾很大,只要不看书写字,就是一把烟壶捏在手裡,与人谈话,不管是友朋门生,还是大官阔佬,他一概是这样。通常他自己剔烟灰,装烟丝,不过,只要周妈手一閒,这事便由周妈包了,她也乐意去做。似乎招呼老头子,对她来说是件其乐无穷的事。
「老头子,代懿今年二十一了,你该给他订门亲了。」又一次装上烟丝,将烟壶递上去的时候,周妈换了一个话题。这个话题,她已在心裡盘算一年多了。她想把自己的女儿细藕嫁到王家,给代懿做老婆。倘若此事办成了,她就和王家攀上了亲,成为代懿的岳母娘,她在王家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再也不是一个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下人,可以正正式式地摆起女主人的款式来了。不过,她也知道,办成此事,并不比登天容易。一是她周家身份卑贱,与诗书无缘,老头子能看得起吗?二是女儿长得又不漂亮,代懿会喜欢吗?故而这个念头存了很久,她一直不敢说出口。后来,她见老头子对她越来越宠信,越来越器重,胆子渐渐大了。前些日子,趁老头子嫁女儿的机会,她叫女儿带著一份礼物到云湖桥贺喜。老头子见到细藕后夸奖了几句,代懿也和她说了两句话,周妈心裡喝了蜜似的,甜甜的,她觉得此事有几分成功的可能。今天见老头子兴致挺好,便投出一颗石子来试探一下水的深浅。
周妈内心深处的这个算盘,王闓运压根儿就没有意识到。他淡淡地答了一句:「代懿是到了议亲的时候了,但没有合适的人呀!」
「怎么没有合适的人?老头子,只要你不把眼睛盯在做官的有钱的人家裡,合适的女孩子多著哩!」周妈立刻加以提示。
「你这就看错了!」王闓运不以为然地说,「我连嫁女都不选门第高贵的,讨媳妇还论这个吗?你莫看棣芳嫁到丁家是攀了高枝,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后悔,当初若不答应,棣芳哪裡会嫁到贵州那个荒地去!」
老头子动了思女真情,说著说著嗓音也变了。周妈听了,心裡却极惬意,忙将书案上的茶杯端起递了过去,笑著说:「莫难受了,我晓得你又想七小姐了。刚才是我说漏了嘴,我晓得你是最明白开通的人,从来不想拉阔亲家。」
王闓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自来选女婿挑媳妇,看重的应是本人的人品才貌。男儿只要肯读书,有上进心,就有出息;女孩子只要温顺贤淑,知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就是好的。若是本人不好,父母的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呢!」
周妈越听越中下怀,从心裡发出恭维:「老头子,你真是一个最明白不过的人了,难怪有这么大的学问。你就应该去做抚台大人才是,偏偏皇上就没有长这个眼睛。」
王闓运笑了一声,又补充一句:「当然,也要家境清白才是。」
周妈听了这话,觉得不大对味。转念一想,老头子也从来没有说过周家不清白。正想说两句拢边的话,僕役进来禀告:「夏公子陪新来的举人杨度求见。」
王闓运忙起身,一边说「请」,一边已向门口走去。周妈颇为扫兴,忙缩进厨房去收拾碗碟,再也不出来了。
杨度一脚踏进大门,急急地向前面走两步,见王闓运迎了过来,连忙跪下,行一跪三叩拜师大礼,嘴裡说:「学生有眼无珠,那天在石塘铺多多得罪,望吾师海谅。」
王闓运哈哈大笑,说:「海谅什么!我阻止你去投康有为,劝你到我这裡来,你真的就来了,你给我老头子大面子呀!」
说罢双手扶起杨度,指了指书案边的条凳说:「坐下,坐下。午诒,你也坐。」
杨度坐下后说:「学生幼年离开湘潭,未得受先生亲炙,这些年在外地,久闻得先生大名,景仰至极。早两天又蒙先生亲到寒舍点拨,杨度有幸受此殊荣。从此以后,将拜在先生门下,长承教诲。」
夏寿田说:「皙子能得到先生如此青睐,真是他的造化。」
王闓运又是一笑说:「也不要说长承教诲的话,你暂且在东洲做几天游客,若觉得此地不能相安,还可以再去南海。」
杨度赶紧说:「刚才午诒把书院的大致情况都对我说了,他来还只有半个月,已觉受益匪浅。学生亲眼见东洲如一条不沉的巨舰,航行在碧波荡漾的湘江上,洲上只有树木野花,不见红尘飞扬;只有杏坛黉宫,不见勾栏瓦舍;只有莘莘学子,不见利禄之徒;只有琅琅书声,不闻俗世喧嚣;世上到哪裡去找这等求学的好地方?学生哪裡都不去了,不从先生这裡学到真才实学,决不离东洲一步!」
杨度这一番即兴表白,使王闓运听了大为痛快:思维敏捷,极善言辞,是一块大堪造就的浑金璞玉。是否有点华而不实呢?王闓运痛快之际突然飘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这丝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影响他对这位文采斐然的年轻人的偏爱。
「先生,就让皙子跟我和代懿住一个房间吧!」
「要得,你去跟郑庶务说吧!」王闓运很赞成儿子与夏寿田住一个房间,现在又添了一位才子,对代懿只会更有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愿代懿在他们的带动下,早点聪明发愤。
杨度见书桌上放著一张未写完的纸,旁边还有一大迭,知王闓运又在忙于著述,便起身告辞。王闓运也起身,对杨度说:「皙子,这几天多看看,初九日晚上,到我这裡来,我和你谈一谈。」
初九日傍晚,杨度换了一件乾淨的蓝布长衫,选了一顶黑薄缎瓜皮帽戴上,兴冲冲地走向明杏斋。他猜想先生一定有重要的话跟他说。
王闓运一向不修边幅,衣著随便。今晚,他却特为叫周妈替他挑一件酱色团花夹裡宁绸袍,又叫周妈把他的辫子打开重新梳理一下。王闓运虽然六十四了,白头髮却并不多。周妈小心地把他的少许白头髮夹在辫子裡面,再寻一根黑布条扎好了。王闓运对著穿衣镜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气色健旺,腰板硬朗,心裡舒畅,对周妈说:「过来,过来。」
周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顺从地走过来。王闓运伸出右手说:「你拉上我的手。」
「好好的,拉什么手。」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照著拉上了。
「你对著镜子看看,要是我们俩这样走进城裡去,别人不会看出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倒是蛮般配的嘛!」
周妈的脸刷地红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忙鬆开手走进卧房。王闓运得意极了,一个人对著镜子笑个不止。
「先生,什么事这样高兴?」杨度进来,笑著问。
「没什么,我看著自己穿了件好看的衣服,就年轻多了,觉得好笑。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的确不错,连我这糟老头子都要好衣服来装扮。」王闓运说著,离开镜子走到书案边,心裡想:幸而周妈鬆手走开了,不然的话,有皙子看的了。
「先生本来就不显老。」杨度的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事实。
「还不老?曾文正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左文襄也死了十多年了,我还能不老吗?」
「曾文正」、「左文襄」是王闓运常挂在嘴边的话,口气有时尊敬,有时调侃,彷彿曾、左是他手裡随意玩弄的傀儡,只为他服务而已。
「皙子,随便坐。」王闓运指著书房裡的空凳子,又转脸朝卧房喊:「周妈,倒茶来。」
可能是上次来的不是时候,打断了周妈与王闓运商谈的大事,周妈对杨度有种说不出的不喜欢,与迎接夏寿田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懒洋洋地从卧房裡出来,半天才给杨度端来一杯冷冰冰的茶水,脸上始终没有笑容,也不说一句话。杨度倒没有觉察出什么,他端正地坐在软籐椅的对面,认真地等待先生开口。
「皙子,今夜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选择。」王闓运已坐到籐椅上,习惯地摸起铜水烟壶。说完这句话后,他把壶嘴塞进嘴裡,咕鲁咕鲁地吸了几下,没有烟,只是水在空响。见杨度瞪大眼睛望著他,知自己的这句话,学生尚未彻底弄明白,遂接著说:「我这裡有三门功课,看你侧重在哪方面。」
「请先生明示,书院有哪三门功课。」杨度恭敬地问。
「不是书院定的,这是我本人的教授之法。」王闓运微微地笑了一下,右手指捏了一颗蚕豆大小的细烟丝,塞进活动杆头上的凹陷处,再吹燃纸捻,把烟点著,然后喉咙裡发出一阵咕鲁鲁的响声。响过之后,他半眯著双眼,把烟轻轻地吐出,看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正在品嚐仙丹美酒似的。伯父管得严,杨度至今尚未碰过烟壶,见先生抽得这样有滋有味,心裡痒痒的,想著,如果书院不禁学生抽烟的话,明天也去买一杆水烟壶来,享受享受。
「因人施教,是孔老夫子传下来的有效的教学方法,几十年来我都有意这样做,但收穫不大,关键的原因是高才不多。」王闓运又吐了一口轻烟,说,「我的三门功课,一是功名之学,一是诗文之学,一是帝王之学。」
杨度觉得很新鲜,也很有趣:「先生,请问什么是功名之学?」
「所谓功名之学,顾名思义,乃是为功名而来求学的。」王闓运不疾不徐地说,「这些人来我门下读书,其目的在考取举人进士点翰林,以此为终生荣耀。此等人,老夫只教他熟读四书,精通八股,作试帖诗,写策论。做官是他的目的,诗文只不过是敲开功名之门的砖石。圣贤的精奥不必深究,做人的道理不必身体力行,功名一到手,砖石尽可扔掉,到那时只须博得上司的欢心,用不著对天地良心负责,古圣昔贤不会来追究,塾师房师也不会来一一验核。此乃老夫门下最初等之功课,然要真正学好亦大不容易。」
杨度听在耳裡,暗暗点头,再问:「请问这诗文之学呢?」
「老夫门下的诗文之学么,」王闓运放下水烟壶,端起茶杯,慢慢地说,「乃以探求古今为学为人之真谛而设。或穷毕生之精力治一经一史,辩证纠误,烛幽发微;或登群籍之巅峰,览历代之得失,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或发胸中之鬱积,吟世间之真情;或记一时之颖悟,启百代之心扉。总之,其学不以力行为终极,而以立言为本职。」
杨度听了大开心智,又问:「请问先生,这帝王之学如何?」
「帝王之学是这样的。」王闓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离开籐椅,背著两手在书房裡踱了几步。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两眼射出少见的壮年人似的精光,声音洪亮地说,「老夫的帝王之学,以经学为基础,以史学为主干,以先秦诸子为枝,以汉魏诗文为叶,通孔孟之道,达孙吴之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集古往今来一切真才实学于一身,然后登名山大川,以恢宏气概,访民间疾苦以充实胸臆,结天下豪杰以为援助,联王公贵族以通声息。」
王闓运越说越激动,想起自己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段年月正是这样走过来的,不禁浑身热血沸腾,意气昂扬。此刻的杨度也听得心摇神动,倾之慕之。
「斯时方具备办大事的才能。再然后,或从容取功名,由仕途出身,厕身廊庙,献大计以动九重,发宏论以达天听,参知政事,辅佐天子,做一代贤相,建千秋伟业;或冷眼旁观朝野,寻觅非常之人,出奇谋,书妙策,乘天时,据地利,收人心,合众力,干一番非常大业,以布衣取卿相,由书生封公侯,名震环宇,功标青史。」
直到王闓运以灼灼逼人的目光盯著他,好久不再说话的时候,杨度方从倾慕中回过神来。布衣卿相,书生公侯,这是杨度从少年起便梦寐以求的理想,只是他不知要具备什么条件才能实现这个理想。现在听王闓运这番高论,真有振聋发聩之感,又有拨云睹日之悟。他慌忙离开凳子,整一整蓝布长衫,然后撩起前襟,双膝跪在王闓运的面前,虔诚严肃地说:「先生之学问,浩浩乎如同大江之长流,泱泱兮如同东海之扬波;先生之声望,朗朗然如同北斗之在天,巍巍焉如同泰山之镇地。学生愚昧,幸蒙我师指点迷途,得以负笈东洲,求学书院。学生虽极慕翰苑清贵,开府权重,又想著作等身,文坛传名,然辅一代名主,成百年相业,更为学生所朝思暮想,昕夕以求。不是学生今日在先生面前说大话,学生从小便自认有领牧天下之才,越办大事越有精神,越处难境越有兴致,且生性顽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先生,请置功名、诗文之小道于一边,教学生以帝王之大学,以竟先生年轻时未竟之志,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
王闓运本是一个目空一切、敢于大言的人,今夜见到这个刚过弱冠的学生居然也敢在他的面前自视不凡,出言不逊,他彷彿从杨度的身上看到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他不仅不责备杨度的狂妄,反而认为这个青年有抱负、有志气,是个干大事成大器的材料。他正要答应,转念一想,又盯著杨度说:「帝王之学虽是大学问,然自古以来树大招风、功高易谤,大德大善与大罪大恶,不过一纸之隔耳。入凌烟阁、上封侯榜的是他们,油烹刀锯,甚或毁家灭族的亦是他们,究竟不若功名之学的稳当、诗文之学的清高,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度不假思索,应声答道:「清君侧,诛权臣,自来干大事者横尸路旁的多得很,学生不敏,然于此则早已深知。学生主意已定,倘若蒙先生所教,能成就一番大业,虽不得善终,亦心甘情愿。」
这最后一句话,使王闓运猛然想起那夜梦中的情景。真是巧合得很,那位向宋濂求学的年轻人不也说了这句话吗?看来此子正是自己的传人无疑!王闓运想到这裡,高兴地说:「好吧,从这个月起,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的夜晚,你到明杏斋来,我单独给你上帝王之学的课。若夏大有兴趣,也可以叫他一起来听听。」
二、胡三爹将保存二百年的家传,《大周秘史》稿本送给王闓运
半年过去了,杨度除白天与其他学子一道上课作诗文外,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到明杏斋去。夏寿田有时去,有时不去,他对读好四书、练好八股文兴趣更大。他常常想起碧云寺数罗汉的事,暗暗下定决心,要在下科会试中取个一甲第一名,让天下读书人艳羡不已。他认为这才是正事,与杨皙子一道听先生云裡雾裡神吹瞎扯,味道是有味道,但浪费了时光。
逢五的明杏斋晚上,的确也是王闓运聊天的时候。他的帝王之学并无现存的教材,也无系统的内容,任凭自己的兴之所至,想到哪裡就说到哪裡。王闓运的口才极好,滔滔不绝,如河决堤似的,常常从掌灯时讲起,一直讲到二三更时分,有时是直到大厨房的报晓鸡打鸣了,才不得不说一声:「算了吧,今晚就说到这裡,你就在书房裡眯一下眼睛,天大亮后再走。」说罢,兴犹未尽地走进卧房。待杨度吹熄灯火时,窗纸已是隐隐发白了。
杨度对这样的谈话有说不尽的兴趣。刚开始时只是觉得有味,慢慢地他摸到了先生授课的脉络。他看出先生讲的主要是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二十四史中记载的明君贤相的风云际会,这方面尤偏重于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初;二是稗官野史上的故事,这方面则偏重于君臣之间的奇、特、险、趣;三是谈自己年轻时周旋于王公亲贵之间那些世人传说纷纭的经历。王闓运说起自己的往事来格外的神采飞扬,气势奔放,且绘事状物,细緻入微,使杨度常有如临其境、如观其人之感。
杨度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明杏斋书房裡,因为洲上多蚊虫,屋子裡点上了三支长筒蚊香。这种蚊香长有两尺多,锅铲把似的粗细,裡面填满木屑,烟气很大,驱赶蚊虫极有效。湘南一带无论城乡都用这种蚊香。香烟缭绕之中,王闓运右手拿著一把旧蒲扇,左手照例捧著那隻铜水烟壶。杨度不摇扇,虽然已偷偷学会了抽水烟,但在先生面前不敢抽,他托著两隻腮帮认真听。今夜先生讲的是他与肃顺当年的关系。
「祺祥政变后,全国都骂肃顺是凶逆,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王闓运放下蒲扇,缓缓地连抽了几口烟,似乎沉入了三十多年前那段难忘的岁月。「咸丰六年,我进京参加会试。就是这科,当今的帝师翁同龢中了状元,我却连进士都未捞到。皙子,我讲个故事,你看这会试气人不气人。」
王闓运甩开铜水烟壶,望著门生,愤愤地回忆:「会试前几天,我们几个举子一起结伴出城游圆明园。其中有我的好友江西的高心夔、浙江的洪昌燕,还有一个便是这位常熟翁状元。途中,高心夔说,曾侍郎在我们家乡受困了,打了几年,连个九江也未打下,心情忧鬱。这时他的一个幕僚母亲去世了,幕僚请曾侍郎作个輓联。曾侍郎满口答应,问幕僚的家世,知有九个兄弟,八年间有四个中了进士。曾侍郎说,上联有了,这是现成的事实,遂脱口吟道:八年九子四登科,合众口曰难兄难弟。曾侍郎本是作对联的高手,这种应酬性的联语很容易作得出。但那时战事不利,心情不好,居然一时卡了壳。硬是到第二天才补出下联。诸位想想看,曾侍郎下联对的是什么。限一刻钟交卷。翁、洪两位都不走了,低头构思。我也想了一会,很快便有了。一会高心夔说时间到了,交卷。问翁,他说没想出,问洪,洪摇头。问我,我答:万里孤云一回首,留此身以事父事君。」
杨度击掌道:「用『万里孤云一回首』,对『八年九子四登科』,真是妙对。不知曾侍郎的下联是怎么写的。」
「高心夔大笑道,王壬秋你是不是早听到人说了,为何与曾侍郎的一字不差呢?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曾侍郎的下联呢,这只能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实话对你们说吧,论命运,我没有曾侍郎的好,论才学,我却并不比曾侍郎差。洪昌燕说,你吹牛!我再出一个,你对给我看。我说,你随便出吧!他想了想,大概一时想不出太刁钻的来难我了,便指著高心夔说,你给他的名字补个上联。我略微想了一下,高声叫,矮脚虎。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杨度也大笑起来说:「再妙不过了。」
王闓运也很自得地咧嘴大笑,笑过后说:「皙子,你看看天道公平不公平!就是这两个连『八年九子四登科』,都不能很快对出的人,结果一个点状元,一个点探花。所以以后的会试我也不经意了。有一科,我乾脆给房师开了一个玩笑,在场上洋洋洒洒地作了一篇万言大赋,弄得十八房房师个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一个蚊子突破重围,盯上了王闓运的脸,他用蒲扇朝脸上打了一下,继续说:「好了,不扯远了,言归正传。那科下第后我寓居法源寺读书,一面托人打听寻个馆,总得赚点钱才行,自古以来长安米贵,白居大不易呀!高心夔告诉我,说肃中堂聘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俸金为每月三十两。三十两,你晓得在当时是个什么价吗?」
杨度摇摇头,他那时还未出生,如何知道?
王闓运抽了两口烟后,自己作了回答:「那时京师一般的西席月俸在六至八两之间,肃中堂开的四五倍的价。早就听说肃顺的器局开阔,果然名不虚传。我高高兴兴地去了。肃府的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三姨太生的,一个是五姨太生的。论天资,都只能算中等,所以我这个西席容易做,于是经常有空给他代拟奏章。有次有篇奏折大受文宗讚赏。从那以后,肃顺对我更器重了,常常和我商量国家大事。肃顺时常感叹国家弊病甚多,人才匮缺,力劝文宗重用汉人,大胆革故立新。我于此看出肃顺非庸人,极想促成他做成几桩大事,我自己也可借他之力略展一点治理天下的抱负。」
「先生想促成他办几件什么事呢?」杨度想这正是老师的真才实学之处,故格外用心倾听。
「第一件大事,便是保全左文襄。你是湘军的后裔,应该知道樊燮与左文襄当年打官司的事。」
「这事我听伯父说过,当年若没有先生和郭侍郎的主意,左文襄那时就没命了。」
「是这样的。这件事我就不说了。再一个就是劝他整饬吏治,这就有后来的户部宝钞案。」
这件事杨度也从伯父那裡略听到一二,肃顺因此事得罪人太多,才陷于孤立。不过,他的伯父并不知道此事是王闓运出的点子。
「还有一件绝密的事,我今天告诉你,但你决不能说出去。你若不慎捅了出去,我这条老命就没有了。」
「什么事这样严重?」杨度肃然挺直了腰。
「文宗与其弟恭王素来不和。那时,文宗的病一天天沉重起来。有一天,肃顺哭丧著脸对我说,皇上看来活不久了,万一龙驭上宾,局势将会出现大变动。我看得出,他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处境担忧。他因刚愎自用,在朝中所树之敌甚多,全凭著文宗这座靠山才藉以立住脚跟,万一靠山真的一倒,他就危险了。他说他最怕恭王,恭王与文宗兄弟不和,迁怒于他,且恭王志大才高,受朝廷拥护。文宗一死,他就会落在恭王的股掌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却对他说,依我看来,最大的敌手还不是恭王,而是西边的那个,西边,指的谁,你知道吗?」
「我知道,当今的慈喜太后。」杨度答。
「是的。」王闓运又抽了一口烟,说:「西边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女人,精明能干,贪权嗜利。怕的是她今后挟幼子号令天下,置你们这班老臣于不顾。肃顺说那个女人是值得防范,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吗?我轻轻地说,你要劝皇上傚法汉武帝处置钩弋夫人的办法,死之前,赐西边的一根白绫绸,最大的后患便去掉了。肃顺高兴地说,好主意,皇后一向宽厚,对老臣们很是尊敬,西边的先死去,皇上大行后朝廷就不会出大乱子。过了一会,肃顺又阴沉地说,皇上仁弱,没有汉武帝的魄力,要他亲自下令绞死为他生下唯一儿子的贵妃,他很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一听也冷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说,中堂大人要力劝皇上为江山社稷著想,割捨匹夫匹妇的小仁小慈,把此事办成。若万一皇上下不了这个决心,就劝皇上留一道遗诏给皇后,限制西边,防备她今后仗著儿子的势力干涉朝政。肃顺答应尽力而为。十多天后他告诉我,皇上果然不同意做汉武帝,还说西边的为爱新觉罗的家族立了大功,她应该享有她应得的名分。不过皇上还是给皇后留下了一道遗诏。遗诏上说,若那拉氏今后恃子而骄,可凭此诏按家法办事。听了肃顺这段话后,我知道祸不远了。这时,洋人打到京师,皇上仓皇北狩,我不能随驾去承德,既然无法为肃中堂赞画参谋,只得离京南下去找曾文正,请他帮忙。谁知曾文正私心太重,採取坐山观虎斗的办法,眼看著文宗死后,西边的和恭王携起手来,废除顾命制而行垂帘制。大清王朝从此江河日下,儘管长毛平后,曾文正他们口口声声喊中兴,那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做中兴第一臣,国家何曾中兴过!」
说到这裡,王闓运停下手中的蒲扇,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烟熏火燎之间,杨度彷彿发现,对面坐著的是一位饱经世故令人尊崇的历史先哲,而不是往常那个随和平易、颇有点玩世不恭的诗酒名士。
「不知怎么的,劝文宗效汉武故事的话传到了西边的耳裡。她一再追问这是谁出的主意。肃中堂反唇讥道,我肃某饱读经史,杀钩弋的故事,还要别人来提醒吗?你把我看成如你一样的人了?西边的大怒,竟然违背祖制,将努尔哈赤的子孙杀之于菜市口,这个女人的心真狠毒。多亏了肃中堂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不然的话,哪还有我们今夜师生谈辛酉政变的往事啊!」王闓运的语调明显地变了,杨度惊讶地发现,在先生那两个突出的泪囊上,竟然挂著几滴泪水,只听得王闓运喃喃自语,「人诋凶逆,我自府主。今生今世,我是永远不会忘记肃中堂的恩情的。」
明杏斋的这一夜,在杨度的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多少个日子裡,三十多年前那场震惊华夏的政变,都在他的眼前浮现,他对先生的尊敬也由此而渗透到了感情的深处。
转眼到了秋天,一个秋风飒飒秋雨绵绵的上午,王闓运对杨度说:「今天我带你进城去看望一个人。」
杨度问:「先生要带我进城去见什么人?」
「上船吧,到船上后我再告诉你。」
船山书院有一条专供王闓运往返城裡的船。船用深黄色桐油涂得亮光光的,船舱裡摆著一张小几,备了一个籐躺椅,是给王闓运坐的,另有两张小凳子,是陪同进城的人坐的。驾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陈八。陈八认为自己的差使是桩顶荣耀的事,他把船收拾得熨熨贴帖,尽量为王山长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王闓运一上船,他就端来一壶酽茶、一碟花生瓜子,再递来一把擦得乾乾淨淨的锡水烟壶。这些都是陈八自己掏钱淮备的。陈八一个划船的工役,有几多收入,常年这样供应王闓运,他能供应得起吗?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闓运的文名大,远远近近时常有官绅豪富之家前来求他写寿序,写墓铭,或有文人刻书的,也来求他作个弁言。许多人与他并无一面之交,又听说他有点名士派头,不敢当面找他,便辗转託人。受託最多的要数周妈,周妈便藉机索取报酬,这几年来从中牟利不少。有的人则看中了陈八。陈八专为山长划船,从东洲到太子码头有五六里水路,要花半个时辰。遇到王闓运一个人坐船的时候,陈八便在慇勤的招待之后,小心翼翼地代人提出求文的事。王闓运喜欢陈八的勤快,也为了稍稍补贴他,凡陈八提出,他基本上都应允。陈八为人厚道些,所索不多,慢慢地找他的人还超过了周妈。王闓运也不把陈八抢生意的事告诉周妈,故陈八很是感激,招呼得也愈来愈周到。
「皙子,八伢子的花生,你只管吃。」王闓运抓起一把花生放在手上,见杨度讲客气,笑著说。
「杨先生,您也难得坐一次船,莫讲客气!」陈八在窗外撑篙,听到王闓运的声音,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长的得意学生,便也来劝。
杨度答应一句,抓起几颗落花生,一边剥壳子,一边问:「先生,您带我进城去看谁?」
王闓运拍打著长布衫上的破壳残屑说:「你应该知道,衡州府是做过都城的。」
「知道,吴三桂兵败前夕,为了过皇帝的瘾,在衡州府登基称帝,这裡于是做了几个月的大周都城。」
「大周皇帝吴三桂登基后封的丞相是他的族侄吴永桢,我们要去看的就是吴永桢的七世孙胡三爹,他老人家今年八十六岁了。」
「吴永桢的七世孙怎么会姓胡?」杨度觉得奇怪。
「当年吴三桂死后,他的孙子吴世璠继位,衡州府很快被朝廷的军队攻破。吴永桢侥倖逃出了城,而他的全家都死在乱兵中。为逃避清廷的追查,吴永桢改名胡桢,在江湖上流落了许多年。直到风声全部平息之后,他又重新来到衡州府,在当年大周朝的皇宫边建了一间小房子住下。后来又娶妻生子,他的子孙也就姓胡不再姓吴了。」
「胡三爹年轻时做什么?」杨度问。
「靠测字为生。」
「测字也能餬口吗?」
「能。」王闓运喝了一口茶,望了望舱外,牛毛细雨仍在下,江面上迷迷濛濛的,几乎看不到船隻,一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样子。「你不要小看了测字的,这裡面的学问深得很哩。胡三爹曾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揭竿起义,国本动摇,崇祯帝每天在忧急中过日子。有一天,他万般无奈了,叫太监出紫禁城到街市上去找一个最会测字的进宫来,他要测字。」
皇上也要测字,这可真是好听的故事。杨度聚精会神地听著,连陈八也放慢了摇橹的速度,在船尾偷偷地听。
「太监遵命在大栅栏找到了一个七十来岁的姓佟的老头子。这人驼著背,人称驼背佟,是京师有名的测字人。驼背佟进了宫,崇祯皇帝赐他坐,问他测字测得淮不。驼背佟说,我测了五十年的字,从万曆爷手裡测到如今,摊子一直摆在大栅栏,若测不淮,我这口饭还吃得下去吗?崇祯想想这话也有道理,便说,我召你进宫,要你测字,你可要讲真话讲直话,不可花言巧语哄骗朕。驼背佟说我这个人最直,向来不讲假话,请万岁爷赐字吧!崇祯想了一下,说测个『友』字吧,说著用手指在手心上写了个『友』字。驼背佟一见忙说,万岁爷所赐的这个字不好。崇祯心裡一惊,说哪裡不好。驼背佟说,『友』乃『反』字出头,意谓国家到处都有造反的人在出头闹事。这一句话正打中了崇祯的心病,他脸色陡变,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朋友的『友』,而是有无的『有』。驼背佟见皇上耍滑头不认账,心裡冷笑,说,这个有无的『有』更不好。为何更不好?崇祯此时背上已冒出了冷汗。驼背佟说,这有无的『有』,拆开来写,『大』字少一捺,『明』字少一『日』,意味著大明江山将要丢掉一半。崇祯心裡咚咚乱跳,又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有无的『有』,而是酉时的『酉』。驼背佟听后皱起了眉头,说,万岁爷,这更加不好了,这『酉』字乃是『尊』字去头去脚。尊者,万岁爷之谓也,去头去脚者,乃遭人砍杀也。看来万岁爷要大祸临头了。崇祯一听,瘫倒在龙椅上。皙子,你说这测字的本事大不大?」
「大,真是大极了!」杨度发自内心地称讚。
「王山长,船靠码头了!」陈八在窗外喊。
「上岸吧。」王闓运说著起了身。
杨度撑开油纸竹骨伞,紧挨著王闓运走过跳板,踏上了太子码头,然后穿过仙姬巷,通过吉祥街,再走两里多路,便到了钱局巷口。进了巷子,没走几步,王闓运在一家低矮的旧房子面前站住了,一边用手叩门,一边高喊:「胡三爹,开门!」
喊了两声后,裡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来啦,来啦!」接著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头髮鬍鬚全白的老头子,满脸皱纹,身材矮矮小小的。老头子一见是王闓运,高兴得咧嘴笑起来,说:「贵客贵客,下这么大的雨,您还进城到我家来,不敢当。」
王闓运进得门来,向胡三爹介绍:「这是我的学生,杨度杨皙子。」
杨度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胡三爹,久仰久仰。」
胡三爹说:「皙子先生客气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哪裡值得久仰。」说罢,将王闓运师生带进屋裡。
屋子很矮,只有一扇小窗户,本来光线就不好,再加上外面下雨,更显黑暗。王闓运说:「点盏灯吧,你是夜猫子,习惯了,我可不行。」
胡三爹答应一声,打起麻石头,把纸捻点燃,然后再点起一盏小小的豆油灯。藉著灯光,杨度看清了,原来屋子裡简陋得出奇:一张黑不黑白不白的旧桌子,其中一隻脚断了半截,用几块破砖头垫著,五六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著一张旧草蓆,就成了床。只有一条方凳,胡三爹让王闓运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桌子边的一个旧木箱上。杨度没有地方坐,便坐在木板床上。胡三爹张罗著要烧开水,又说要上街去买麻花麻丸,都被王闓运制止了。寒暄几句后,王闓运说:「你把我召来做什么呀,害得我心思费尽想不出。」
胡三爹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请您来看一部书稿。」
「书稿?你写的?」王闓运颇觉意外。
胡三爹摇摇头,说:「不是我写的,是我先祖写的一部关于吴三桂起事的秘史,胡家代代相传。我无儿无女,眼看活不了几天,你是大学问家,我想趁著在生时託付给你,求你代我胡家保存。倘若今后遇有机会,能付之梨枣,得以在世上流播,那我将卸环结草以报。」
「你还藏著这样一件宝贝。」王闓运大为兴奋,发起感叹来,「吴三桂建的大周朝,历时只有三四年,而这几年实际上也只是在重兵压境和逃亡途中度过,谈不上一个真正的王朝。历史从来是胜利者的历史,失败而又短暂的王朝是没有自己的历史可言的。所以人们一提起秦朝来,只有坏的,没有好的,就是因为秦朝前前后后不过十五年,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评功摆好便亡了。汉朝人为秦朝修史,哪有好话说?吴三桂的命运连嬴政也不如,真个是席不暇暖。我想,吴三桂其实也是个人物,不然也不会成就一番那样大的事业。但可惜,关于他的史料太少了。永曆帝的事情多亏了王船山有本《永曆实录》,还可供今人参考,吴三桂比永曆帝重要多了,却没有一本记载他的信史,我一直在遗憾。你家有这样一本书稿,可真是大周朝的大忠臣。」
王闓运的感叹,让胡三爹听了感激不已。他站起身说:「我这就带你去取。」
「这么重要的书稿你不藏在自己的家裡,又放在哪裡呢?」王闓运边说边站起,杨度也离开木板床。
「王夫子,您看我这破屋子还藏得书吗?又潮湿又多老鼠,我放在马王庙的涂道士那裡。涂道士是我几十年的棋友了。」
胡三爹领著他们师生俩走出屋子,也不锁门,穿街串巷,向马王庙走去。马王庙是祭祀唐末楚国的开创者马殷的庙宇,离钱局巷不远,很快便到了。马王庙不大,殿堂破落,瓦缝生草,一副衰微的气象。到了庙门前,忽听得裡面传出一阵板胡声来,那声调高亢凄厉,杨度听来像是湘中一带的花鼓变调。转瞬间板胡声停了,代之以老年男子浑浊苍哑的歌声。胡三爹笑著说:「涂道士又在发酒疯了。」说罢就要去敲门,王闓运摇了摇手。大家停立庙门外,听裡面唱道:
长鲸吸海波澜枯,神龙徒宅移其珠。
大千腥垢天淨区,人天陨泣宗社芜。
昭陵魏侯烈丈夫,古之任侠今则无。
赤手欲将天柱扶,龙泉三尺随手俱。
酒酣看剑长叹吁,国仇哪忍忘须臾。
青天朗朗明月孤,行矣努力莫踟蹰。
歼除毒虺斩平狐,妖魅闪尸伏其辜。
血腥荡涤剑不污,成功皈为祖师徒。
老道倚于草团蒲。
歌声戛然而止。
「好一个血性汉子!」王闓运讚道。
「这老鬼一定是喝醉了,又在这裡吵得四邻不安。」胡三爹用力捶门,喊,「涂疯子,快开门!」
「去你娘的,老子歌还没唱完哩!」裡面传来一句粗野的回话,板胡又扯了两下,看样子那人又要唱了。
「快开门,快开门,你胡三老哥来了!」胡三爹似被激怒,用力捶打,震得门上的陈漆都掉了下来。
「来啦,来啦,你胡三老哥又不是当今的皇太后,神气个屌!」说著门呀的一声开了,面前站著的竟是一个满脸通红、破袍烂鞋的老道士,那一头苎麻似的长髮乱七八糟地在头上打了一个结。这副模样,极像传说中的济癫和尚蓄了髮。杨度看了不觉发笑,心想若不是跟著先生前来,自己哪怕就是在衡州府住上十年八年,也不会跟今天这两个怪老头子扯上。
「船山书院的山长王壬秋先生来了。」胡三爹介绍。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壬秋先生!失敬,失敬。」涂道士脸上立刻换上亲热的笑容,伸出双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望著杨度问,「这位是?」
「这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杨皙子先生。」
「请进,请进。」涂道士说,「难怪我今天高兴,原来有贵客光临。」
跨进大门,就是马王庙的正殿。那一尊王冕王服、仗剑挺立的马王塑像,因色彩剥落、黑烟满身,早已失去了往昔神圣的光辉,犹如一个滑稽的玩偶似的站在高台上。四面牆壁上绘著几幅图画,也因年代久远损坏过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殿中有一个大铁香炉。杨度走近一看,上面有「大楚长兴二年铸造」字样。长兴是马殷的儿子马希声的年号,距今将近千年。杨度在心裡说:「马王庙裡只有这个铁炉子值钱了。」
涂道士带著大家进了西偏房。这裡面的摆设也简陋陈旧,与胡三爹差不多,只是多几条凳子,屋子高大些,光线足些。旧木桌上放著一个缺了口的小泥碗,旁边躺著一把老得掉牙的木板胡。看来,涂道士刚才就是坐在这裡一边喝酒,一边自拉自唱的。
刚坐定,涂道士就朝东偏房大喊大叫:「聋崽子,到前街去赊十斤鬍子酒、一碗猪脑壳肉来!」喊过后,对王闓运赔笑道:「他是个聋子,声音不大听不到。」
果然,从那边偏房裡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来,穿著皱巴巴的黑道袍,脸上脖子上都是污垢,像有十天半个月没洗脸似的。让这样的人去买酒肉,杨度觉得有点噁心,见先生笑嘻嘻的,毫不在意,他也只得忍住。
「道长,我们师生吵烦你了,你也不要去赊了,把这块银子拿去,多换点酒肉来,可能有二三分重,都去买了,吃不完,剩下的归你们老哥俩。」王闓运从衣袖裡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涂道士的手裡。涂道士也不推让,对聋崽说:「提个篮子去,尽银子买,鸡鸭鱼肉,都买熟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