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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3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袁克定的仪表本来长得不错,并不妨碍他领袖人伦。去年春上,他正在洹上村闲住着,忽然父亲急电他速回京师。为赶火车,他骑上一匹快马飞奔彰德车站。袁克定的骑术本不高明,且心里焦急,快到车站时他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昏死过去。众人将他急救过来后发现右腿已断裂,右手掌也被沙石擦得血肉模糊。北京的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有使袁克定的右腿恢复正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袁大公子成了袁大瘸子了。右手掌虽然愈合,但留下一块很大的疤痕,十分显眼。在公开的社交场合里,袁克定不得不戴上手套遮丑。秋天,他专程去德国治腿。在柏林医院住了四五个月,虽大有好转,但走起路来仍然有些跛。袁克定有时很苦恼,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中国历史上似乎没有过瘸子皇帝。自己成了瘸子,今后还能够做皇帝吗?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只要名正言顺地登了基,就无人敢拿这点来指摘,没有先例,难道不可以自我而始吗?

方方面面的情形都想妥帖之后,袁克定便下定决心要做那个敢做敢为的太原公子,力劝父亲正位当皇帝。他知道办这样的大事要有许多人襄助,这些日子来,他与朱启钤、段芝贵、周自齐、梁士诒、张震芳、雷振春、袁乃宽等人透露这个意思,他们都积极支持,愿意为恢复帝制效力。这些人固然都是能干之辈,但袁克定觉得他们在社会上声望不够,影响力不大,还得找几个更得力的人辅佐才行。前天,他得知广和楼正上演《秦王李世民》,很想从中再获得某些灵感。正在观看之际,无意间发现了杨度,他心里忽然一亮。杨皙子向来主君宪之说,且多年研习帝王之学,一肚子纵横摔阖之策,社会声望很高,此人不正是一个可利用的绝好人才吗?

袁克定又想起那年读过的《大周秘史》,书里有许多方略值得借鉴。是的,还得把这本书借来,再好好地读一遍。

正在遐想之时,茂顺进来,柔声禀报:“大公子,杨先生来了。”

“快请他进来!”说着连忙向大门口走去。

五 今日的太原公子与未来的房玄龄一拍即合

“一路上辛苦了!”

袁克定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将杨度迎进客厅。客厅里摆的全是德国进口货,连桌上的啤酒和喝啤酒的杯子都是从德国来的。

杨度坐在宽大的黑黄色牛皮沙发上说:“你这辆小汽车坐着真舒服,不知不觉就到了。”

“你知道吗?”袁克定坐在杨度的对面,颇为得意地说,“这是德皇威廉二世自己的坐车。他硬要送给我,怎么也推不掉。”

清末,北京城里的小汽车极少,除开外国公使们偶尔坐坐外,中国的大官员们都不坐。一则是没有车,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觉得坐八抬大轿体面威风。与中国的百姓一样,中国的官场也没有时间概念。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节省时间,提高效率。坐在八抬大轿里,悠悠闲闲地,舒舒服服地,不管多远,都这样慢条斯理地由人抬着,前呼后拥地走去。一天走不到走两天,一个月走不到走两个月,日升月落,岁月有的是。

皇家最早的小汽车是直隶总督袁世凯从英国买来进贡给慈禧太后的。慈禧觉得稀罕,叫人开着送她到颐和园里去。她见往日一天的路程现在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很高兴,回宫的路上她忽然不自在了。原来开车的司机大模大样地坐在她的前头,她不能忍受,训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能坐在我的前面?”司机吓得脸色陡变,马上停车,下车来给老佛爷跪着。但他跪在路上,车子却不能前进,这也不是个法子呀!李莲英聪明,忙说:“老佛爷,洋人不懂礼仪,造的车子,开车的就坐在前头,这次让他跪在座位上给您开回宫去吧。下一回,咱们自个儿造一部车,让老佛爷坐在前头,开车的坐后头。”慈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叫司机跪着开车。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坐汽车了。她等待着由她坐前头开车的坐后头的车出来,然而这样的车没有造出来时她便死了。民国替代了清王朝,但官场的习气基本没变。这一年多来绿呢蓝呢大轿全面复兴,袁克定这辆德国小汽车,在京师中国人眼中,仍然是稀罕之物。

“难怪这么快!式样又好看,真正的好车。”杨度颇为羡慕地说。北京城里的车虽少,但杨度在日本见过不少车,也坐过车,他有经验。看着袁克定起身拿雪茄的时候,杨度想起自从进屋来就没有见过他用拐杖。“芸台,你的腿真的好多了,连拐杖都丢了。”

袁克定高兴地摊开双手,笑着说:“我现在基本上不用拐杖了。人家洋人就是厉害,中国医生都说拐杖丢不了,洋医生就硬是丢掉了我的拐杖。你说人家洋人行不行?”

“这次德国之行,你真是大有收获。”杨度点起一支雪茄抽起来。“又治好了腿,又开了眼界,又得了这么好的一辆小汽车。说说德国吧!”

“这次德国真没白去。”

袁克定也喷出一口烟,客厅里充塞着香气浓烈的烟味。他将在德国的所历所见,挑些重要的说了个把小时,说者听者都兴趣盎然。

“皙子,我觉得德国最好的还是它的国体。”袁克定有意将谈话引到主题。“德皇威廉二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全体臣民都听他的。国家在他的领导下,万众一心,步伐一致,真正做到无坚不摧,无攻不克。我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杨度点点头说:“世界行君宪最成功的,在东方是日本,在西方是德国。日本我是亲眼看到的,德国我虽没去,听了你的介绍,也知所传不假。他们的成功经验是值得世人学习的。”

“我临回国的时候,威廉二世设宴招待我。席上,德皇对我说:‘袁先生,我实话对你说吧,一个德国已不够我治理了,我要在整个欧洲试一试锋芒。’皙子,你看这个德国皇帝多有魄力。”

袁克定神色飞扬起来,两眼放出亮光。袁世凯对德国的军事力量一向倾仰,在小站练兵的时候便以德国军营规矩训练新军,并在军中开设德国学堂。那时袁克定还只有二十多岁,在德文学堂里学德文。袁克定极聪明,两三年工夫便把德文学得精熟。在德国期间,他可以不用翻译与德国人交谈。

“看来,威廉二世有称霸整个欧洲的雄心。”杨度从来就崇拜英雄,日本的明治天皇和德国的威廉二世在他的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

“我对威廉皇上说:‘看到贵国的强盛,我很惭愧,敝国贫穷落后,人民一盘散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如同贵国一样的强盛起来。’皙子,你说威廉皇上怎么对我说?”袁克定放下跷起的二郎腿,挺直了腰板问杨度。

“怎么说?”杨度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起来。

“威廉皇上说:‘袁先生,我实话对你说吧,贵国人民智力低下,素质差,教育很落后,民主共和是不行的,贵国非帝制不能自强。清廷的垮台不是因为国体不好,而是皇帝无能,若再出汉帝、唐皇、康熙、乾隆,贵国一定会强盛的。’”袁克定说到这里停住,把眼情盯着聚精会神聆听的杨度。

杨度的心情突然异常兴奋起来,激动地说:“威廉二世真的这样说了吗?”

“真的这样说了。”袁克定十分肯定地回答。“而且还说,假若我国实行帝制的话,他们德国将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武器给武器,要将官给将官。”

“哦!”杨度不禁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停下后他问袁克定,“德皇这些话,你都告诉总统了吗?”

“我都原原本本对家父说了。”

“总统怎么说的?”杨度急着问。

“家父出自内心地赞叹:‘德国这个威廉皇帝真是位了不起的人,既有魄力,又有眼光,他把中国的问题看透了。你给他写信时代我向他致意,谢谢他对中国的关心,就说我们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袁克定也站起,在屋子里踱起方步来。他从杨度表情的变化中看出,这几句话已打动了这位著名的君宪专家。“皙子,你长期研究君宪制,你说说,威廉皇上的话有没有道理?”

袁克定没有看错,德国皇帝的话像一只强有力的手,将杨度灵魂深处那根琴弦重重地撩拨起来。他一贯研究君宪,君主立宪制曾经是他向往憧憬的最完美最理想的国家体制。但是两年多前,他又公开表示拥护民主共和,并为这个制度的建立而奔走效劳,那时已遭到了不少指责,这下若又转回去再倡君宪,世人将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不会被骂作毫无定见的政客、反复无常的小人吗?

杨度的心里矛盾极了,见袁克定两眼直瞪瞪地逼着他,只得随口答道:“有道理,是有道理。”

袁克定和他父亲一样,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仰、主义,也不太计较自己前后的话有什么抵牾之处。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目标,那就是利益,至于获取利益的手段是否正当,自己的形象是否高尚一,后世人如何评价等等,他并不很在乎。杨度的迟疑心态,袁克定已经看出,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钓饵还没有下去的缘故。

这时,茂顺进来说:“大公子,饭菜已准备好了。”

袁克定说:“好,皙子,咱们吃饭去,吃完饭后我请你沐温泉浴。”

杨度高兴地说:“正要好好体味一下你的温泉浴。”

餐厅里摆下了丰盛的酒席。待杨度坐下后,袁克定对茂顺说:“皙子先生也不是外人,把大家叫来一块儿吃吧!”

一会儿进来四五个年轻的男人,一个个笑容可掬地围着餐桌坐下。袁克定一一作了介绍,这个是花工,这个是浴工,这个是厨师等等。杨度看着他们,觉得似乎一个比一个俊俏,皮肤白白的,嫩嫩的,眼睛水灵灵的。介绍到最后一个按摩师时,杨度发现此人的脸上和脖子上都扑着白粉,嘴唇艳红艳红的,像是涂着口红。杨度猛然想起傅粉涂朱的何晏、张昌宗来,觉得甚是有趣,心想:袁大公子的别墅里怎会养了这么一群活宝?

吃饭时,袁克定不断地与这些活宝说说笑笑,还亲自夹菜给他们吃。吃完饭后,花工又唱了一段“苏三起解”。那动作,那腔调,都活脱脱一个迷人的女性。杨度心里暗笑不止。

略作休息后,袁克定带着杨度去沐温泉浴。杨度跳下水。水不冷不热正合适,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刺一激着鼻孔,摸摸皮肤,有一种滑溜溜的感觉。泡了几分钟后,通体舒服极了。那边,陪同吃饭的活宝们也都笑嘻嘻地下了水,一边互相浇水,一边互相逗笑。袁克定远远望着他们,脸上荡漾着笑容。杨度见他们一个个泡得白里透红,亮光光的,煞是可爱,脑子里突然冒出《长恨歌》里的两句诗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洗完澡后,袁克定陪着杨度躺在皮椅上,喝着咖啡,聊着闲天。“这位大公子可真会享受!”杨度心里不免暗自羡慕起来,又想:倘若让静竹在这里疗养一年半载,天天泡温泉,说不定她的两只腿会很快好起来的。

“皙子,家父总是称赞你的才学,尤其不能忘记那年罢职离京时,你和范孙先生远送芦沟桥的情谊。又说南北调停时你立了大功。”袁克定披着厚厚的德国绒睡袍,一手夹着雪茄,一手端着啤酒杯。

听了袁克定这几句贴心话,两年多来一直坐冷板凳的杨度心里暖融融的。同时,素日拼力压住的委屈感又升起了。他略带酸意地说:“唉,不提这些了,我也是命运不济,辜负了总统的栽培。”

“不能这样说,几次组阁时,家父都有意让你当总理。这次国务卿一职,最初也是你的,只是后来改变了。”

袁克定看了一眼杨度,只见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袁克定清楚杨度的性格,内心里的或喜或忧,总是会很快地在脸上表露出来。

“皙子,你知道家父的主意为何一再改变吗?”

杨度摇摇头。

“我实话告诉你吧,家父身边围着一群老家伙,都是他们坏的事,我也最讨厌他们了。”想起徐世昌和段祺瑞、徐树铮等人,袁克定真诚地表示出愤怒。

“你也讨厌他们?”杨度吃惊地问。

“你不知道,家父用人最重资历,有两种资历他特别看得重。”袁克定放下啤酒杯,郑重地说,“一种是小站练兵的资历,一种是前清大员的资历。”

杨度平时不大注意,经袁克定这一指破,他猛然意识到的确是这样。唐绍仪、赵秉钧、陆征祥、熊希龄、徐世昌这些人,或是在前清做大官,或是在小站练新军,或是两者兼备。怪不得自己不得重用,原来缺乏的正是这两种资历!照这样说来,这一辈子在袁世凯手下是永无出头之日了。杨度不免沮丧起来。

“我常对家父说,用人当学曾文正公,取其才而不论其资历。家父口头上也承认应该如此,但他就是改不了这个成见。本来想让你当政治会议议长,都差不多就要公布了。谁知李经羲一进京,他便变卦,说李经羲在前清做过云贵总督,能压得住人,皙子到底资历浅了,别人会不服,结果又让那个老家伙做了议长,我反对也没用。”

杨度苦笑道:“假若让你来做总统就好了。”

袁克定正要套出这句话来,赶紧接着说:“倘若我做总统,第一件事便是任命你做国务卿。国事都交给你,使你的平生才学能得到充分展布,做中国的伊藤博文、俾斯麦。”

“做中国的伊藤博文、俾斯麦”,这个久蓄于胸而近年来几乎被视为不可兑现的理想,今天居然由袁大公子再次提出来,杨度胸中冒出一股既兴奋又失落的复杂情感来。但眼前这个对美男子很有兴趣的公子哥儿,他能当总统吗?按照宪法来选举,他的可能性怕永远只是零!杨度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举动被袁克定看在眼里,心里不觉一惊,但很快,一股务必要做太原公子的欲火更炽烈地燃烧:正因为不能做总统,所以才决心要做太子!他不想再绕圈子了,决定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

“皙子,抽支雪茄吧,我慢慢对你说。”

袁克定起身,亲自把一支雪茄递过去,又亲自给杨度把烟点着,然后回到皮躺椅上,浅浅地连抽几口,脑子里在紧张地思考着。杨度望着袁大公子少有的皱眉凝思的神态,知道他要说出一番重要的话来,遂不做声,让他自个儿慢慢地思索。

又抽了几口烟后,袁克定掐灭了雪茄,终于开口了:“皙子,实话对你说吧,我是想当总统的。想当的原因,不是因为总统的地位至高无上,权力至大无边,我个人可以从中得到许多好处。家父这两年当总统,我亲眼看见他一天到晚有办不完的公事,有诉不尽的苦恼。他为国家所付出的心血,他为百姓所承受的痛苦,别人大多不知道,惟有我这个做长子的才看得一清二楚。就这样,他还要蒙受许多不白之冤,尤其是革命党那批人,现在已是与家父势不两立的生死对头了,天天在骂他咒他,暗中组织人马,想用武力推翻他。看着父亲一天天衰老下去,我心里在叹息:这是何苦而来?当初不出山,在洹上村饮酒吟诗,垂钓观花,岂不十倍百倍胜过今天?我有时跟父亲聊起这事,他每每叹气说:‘这是没法子的事。当年曹孟德说得好,倘使孤不在,正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如果我不出山,当今的中国还不知有多少个草头王哩,国家能安宁吗?百姓能安宁吗?’我听了只得点头。家父这番话我深有同感。大概我们袁家天生就是这样要为国家和百姓操劳。这真是没有法子的事,逃也逃不掉。”

袁大公子的正题开场白十分成功,把杨度紧紧地吸引住了。他瞪着两只乌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袁克定,倾听袁的下文。

“尽管亲眼见到家父这多难处,我还是想接替他的职务干下去,为的不是自身,而是咱们这个国家。过去我也知道咱们国家很弱,百姓生活很苦,但还只是坐井观天,不知外面的世界。这次去了德国,又看了欧洲其他几个国家。唉,皙子,不瞒你说,我难过得好多夜晚睡不好觉,好多白天吃不好饭。跟人家比起来,我们的国家像个什么样子,简直是个垃圾堆;我们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简直就是猪狗不如。作为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作为一个中国总统之子,我心里有多痛苦呀!”

袁克定得袁世凯的真传,他的演戏功夫,其神情之真挚,做工之圆熟,比起老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这番表演深深打动了杨度。杨度想起自己在日本生活了多年,虽时时眼看着别国好而怜恤祖国的贫苦,但究竟不若袁大公子这般深切,遂怀着尊敬的心情说:“你说得对。在日本时我也常有这种感觉,总渴望着自己的国家也跟人家一样就好了。”

“正是这话。”袁克定立即加以肯定,并接过话头。“我在柏林时,曾对着莱茵河立下过宏誓,一定要为国家的强盛而奋斗,哪怕累死苦死也心甘情愿。所以明知总统一职于己无利,但我还是要做,为的是要取得一个为国家办大事的最有利的地位。”

杨度听到这里,不觉重新将眼前的大公子打量了一番。与他交往了多年,还真的没有看出,他竟然与自己的心思这般接近!

“皙子,咱们兄弟说句真心话,你说我有接替父亲当总统的可能吗?”袁克定两眼射出灼人的光芒,逼视着杨度。

怎么说呢?说他不可能嘛,会扫了他的兴头;说他可能嘛,又实在有点违心欺人,而且他也不会相信,杨度想了一下说:“我看可能性不大。”

“说得对!”不料袁克定倒十分高兴起来。“皙子,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真心人,这正是我相信你的根本之处。你还是说得委婉了点,其实可以干脆说白了:绝对不可能。中华民国的大总统绝对轮不到我袁芸台来做。为此我感到遗憾,因为我坚信家父的这一套是治不好中国的,必须改弦易辙。”

“为什么?”杨度很乐意听这样的话,他要引导袁克定说下去。

“这是因为家父的头脑里守旧的思想根深蒂固。当然,这也难怪他,毕竟他做了三十几年的前清官吏,对过去的那一套习惯些,但结果却是对国家不利。比如说,他用人,就几乎全用的前清大员,他对宪政其实是不热心的,他对内阁制是不能接受的。他热衷权力,事必躬亲,不能放手让别人去干。”

杨度觉得,此时的小汤山温泉浴室,仿佛已成了两院议会,一个在野党的党魁正在尖锐地抨击执政党的首领。他同时不得不佩服这个抨击者对时局的症结看得准确,与自己的观点十分吻合。正因为重用前清大员,自己才遭到冷落;正因为不热心宪政,一个真正能导引国家富强的根本大法才至今未修好。抨击者重视内阁制,自己今后才有可能做伊藤博文和俾斯麦。这几句话,句句打中了今日政局的要害,也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杨度对眼前的袁大公子另眼相看起来,他莫非真的有治国大才?他莫非真的就是那夜戏台上的太原公子?

“芸台兄,你说得真好,我真要设法运动议员们选举下届总统时投你的票。”杨度出自真心地说。

“不!”袁克定断然拒绝了杨度的好意,最终亮出了底牌。“皙子,总统我是不可能当的。为了国家的强盛人民的幸福,为了我能处于一个最有利的治国地位,为了能实现你的一匡天下的抱负,我请你襄助我。”

“如何襄助?”杨度从藤躺椅上站起,掐灭手中的半截雪茄,仿佛就要为朋友拔刀上前的样子。

“我和你相约:今日你襄助我做成太原公子,促使家父登基恢复帝制,日后我一旦继位,就拜你为相。那时我做唐太宗,你做房玄龄,再在中国造一个贞观之治如何?”

“行!”杨度激动地不假思索地伸出一个手掌来。

“我们击掌为定!”

“啪!”袁克定结着一块大疤的右手掌在杨度的手掌上重重地一击,十分高兴地说,“去,咱们再到餐厅去喝它个一醉方休!”

袁克定的酒量并不大,三杯中国白酒喝下去,便醉醺醺地被茂顺扶到卧室里去了。杨度却还只有四五分酒意。他躺在别墅精美的客房里,听着窗外温泉流水的汩汩声,身上燥热不安。他干脆披衣起床,燃起了一支雪茄。

杨度今夜太激动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在中国政坛上整整闯了十年,一心想借一个人的力量来实现自己治理天下的宏伟抱负,然而十年来所看准的袁世凯其实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人物,真正的理想人物是其子袁克定!辅佐袁克定比辅佐袁世凯有利之处居多。

袁世凯是一代袅雄。他雄才大略,斡旋乾坤;他老谋深算,机巧权变;他手揽大权,独断专行。在他的身边,只能充当他的工具,不能左右他的意志;只能为他服务,没有余地让你施展。袁克定则大不相同。他有崇高的地位而无坚实的基础,他有雄心而无长才。他治理国家必须要依靠别人,就如同当年骆秉章在湖南做乱世巡抚必须依靠左宗棠一样。他一旦即位,就拜自己为相。这话不会是空头许诺,因为他不得不如此!

猛然间,杨度想起了那年与曾广钧、夏寿田游碧云寺数五百罗汉的往事,又想起秋雨秋风中与湘绮师访马王庙时胡三爹的即兴拆字,都说自己今生有宰相的福分。现在看来,拜相的希望已不再渺茫了。二十年了,醉心帝王之学的湘军将领后裔,看到一展胸中之学的这一天终于要来到的时候,他怎能不激动不兴奋?他甚至想:面向南方,遥望着云湖桥大喊一声:“湘绮师,弟子就要圆你老的梦,将你老的学说变为现实了!”

接着他又想到,襄助袁克定恢复帝制,其实就是把一条通往富强的光明大道重新铺展在中国面前。杨度相信自己多年信奉探索的君宪制度应当是拯救中国的惟一道路。自己原本看得清清楚楚:中国民智低下,二千多年来一直是皇权统治,只有虚君立宪制度才与国情最为接近,实行民主宪政,必定给国家带来混乱。两三年过去了,现实证明自己原来的分析完全正确。目前袁大总统健在,尚能控制局势,一旦哪天死去,必定会由争总统而引起内战。不要说国民党将会兴风作浪,就是政府内部,凯觑这个宝座的人还少吗?而最乐意看到中国兴起内战的,莫过于外国列强了。他们正好趁火打劫,乘机瓜分豆剖。这个局面不久就会到来,人们都在迷糊之中而没有看出。

一旦帝制复辟,这种危局就不会出现。因为皇位的合法继承人只能是皇帝的兄弟子侄,别人不能存此非分之想。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野心家的邪念,堵塞了动乱的源头。至于皇室内部的争斗,毕竟是小范围内的,况且只要皇帝在生时交代清楚,储君有力量,则基本上不会有大乱子出现。只要不起内乱,再制定出一部好宪法来,大家都依法行事,国家自然会很快强盛起来的。

做这件事一切都是对的,惟一不妥之处就是自己又得挨一次骂。当年由君宪转共和,报上登了不少文章将自己臭骂了好一阵子,弄得里里外外很不自在。如界这一次又变回去,将会招至更多的谩骂。

杨度气塞了一会儿后,很快便通畅了。既然有志于从政,还怕别人骂吗?商鞅、霍光、王安石、张居正,千百年来骂他们的人史不绝书。平心而论,他们为国家所做出的贡献,无论怎样诋毁都是否定不了的。就算自己反复无常出尔反尔吧,如果真的为国家谋求了一条通向富强的道路,后人自然会谅解的,甚至还会赞扬。退一万步说,毁了自己一人而换取了整个国家的利益,这个“毁”也是值得的。当年曾文正公办天津教案,不就是一个毁了自己而成全国家的先例吗?他的苦心,世人以后也越来越看清楚了。一个政治家要的就是这种富于自我牺牲的博大胸襟。

一定会有人说,杨度这几年没有做成内阁总理,主张恢复帝制是为了自己好做宰相。让他们说去吧,我就是要做宰相,又如何呢?士人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没有职权能行吗?有百里之抱负,必须有县令之职权;有天下之抱负,必须有宰相之职权。人微则言轻,位卑则力薄,一个林泉之逸士,草莱之野民,能谈得上有政治建树吗?还是袁大公子说得对,有最高的职权,才能为国家和百姓谋最大的利益,也才能使自己的满腹经纶得到最好的施展。

杨度咬了咬牙根,决定不顾一切地这样做去!

夜色很深了,万籁俱寂,惟有温泉的流水声却越来越清脆,越来越响亮。杨度毫无睡意。夜风把酒热全部吹去,雪茄使头脑更为清晰。他想起这些年来在政治上的摸爬滚打,几乎可以说没有成效,其关键的原因是自己的奥援不够,朋友虽多,有力者却甚少。这次要做大事,必须实实在在地组建强有力的班底,要利用袁克定这个条件,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他仔细地将挚友们排了排队,有几个耀眼的名字跳进了脑海。对,办大事不能离开他们的帮助!

一股寒风吹进来,杨度打了一个冷颤,倦意袭上心头。他脱衣上床,满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很甜美的梦:袁克定的登基典礼刚结束,一颗硕大的宰相金印便由四驾朱轮马车护送到槐安胡同。杨度手捧相印指挥百官,宰理天下。文武百官都听从他的号令,依照宪法办事。不到二十年,中国真正地强盛了,西方列强纷纷前来取经,又一次“万邦衣冠朝冕旒”的盛大仪式,正由他亲自主持在隆重地进行着。

仪式还刚刚开个头,他便被“当当”自鸣钟敲醒,睁眼一看已经七点整了。正要起床穿衣,袁大公子已笑微微地走了进来。

小汤山别墅里,今日的太原公子和未来的房玄龄又亲切地会谈起来。

六 夏寿田对亡妾的深情眷恋,使叔姬心里很不是味道

接到皙子的信后,夏寿田日夜兼程从西安回到北京。

清王朝被推翻了,翰林院自然也就解散了,夏寿田家里有钱,也不太计较饭碗被敲掉。他久慕西京古迹。茂陵秋风,灞桥垂柳,早勾起他绵绵思古幽情。如夫人岳霜一向喜爱关中形胜,极想西行写生。两人意趣相投,便张罗着去西安。夫人陈氏对丈夫偏爱岳氏,心里一直怀有醋意,恰好收到家中来信。信上说母亲病重,思女情切,陈氏借机带着一对儿女回桂阳老家去了。岳霜去掉了争宠者,快快乐乐地陪着丈夫,一路画画一路吟诗来到了西安。

尽管关内关外烽火弥漫,他们却流连于雁塔碑林之间,徜徉于骊山渭水之畔,吊先人之遗迹,览山川之奇景,过了一年多优游欢乐的日子。谁知乐极生悲,岳霜不幸在西安染病不起,夏寿田怀着极大的悲痛将爱妾葬在香积寺旁。他则在香积寺里租了一间禅房,天天礼佛念经,在爱妾的香家边整整地守了一百天。百日满了,他还不想离开西安,遂在陕西都督衙门里做了一名幕僚。平时,繁杂的文案簿书可以暂时驱散心中的忧思,到想极了的时候,又能去香积寺上坟。夏寿田打算就在西安呆下去算了,秋凉时再把夫人和儿女从桂阳老家接出来。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杨度寄来的急信,要他进京,京师有高位等他来就。

夏寿田跨进槐安胡同的时候,正好杨度先天去了小汤山别墅。男主人虽不在,但室内的女主人们个个都是熟人,夏寿田以世侄之礼参拜了李氏老太太后,便和叔姬、黄氏和静竹姊妹一起叙话。

谈话之际,叔姬不时细细打量这位她早年心灵深处的恋人,心里生出许许多多的感慨来。

从那年归德镇初次见面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当年十七八岁的少女而今也快四十了。人们都说四十岁的女人豆腐渣。好强的叔姬虽不这么认为,但每天对镜梳妆,她又不得不承认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了,人越来越显老了。

叔姬这十多年来的岁月是不太幸福的。做了王家的媳妇之后,她的确是拜了一位很卓越的老师,诗文长进很大。公公对她很疼爱,甚至超过了亲生儿女。诗文做得再好,公公对她再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不能替代夫妻之间的情感。而叔姬最大的不足之处,便是丈夫不能令她满意。

代懿一直深爱着叔姬,除开在日本有一段短时期的拈花惹草的不良行为外,结婚十多年来,他也没有外心。在叔姬面前,也总是客客气气的。留学回来,他也在省里和湘潭县衙门里做过事。尽管没有一个正式官衔,也有一般的社会地位,至于养家糊口,那是决没有问题的。倘若是一个寻常女子,守着这样一个丈夫,一辈子也过得去了。叔姬不然,她是一个心气高傲的女才子。她盼望自己成为李清照,也希望夫君是赵明诚。她理想的夫君,应是在外面做着大事业,回到家来,跟她谈古论今,诗文酬唱。若有这等夫君,她甘愿如易安居士那样为他相思得“人比黄花瘦”。但代懿没有干出大事业来。她常常说丈夫:“你看看人家蔡松坡,都一起在日本学军事,人家现在已是云南都督了,你也不害羞。”把个代懿奚落得满脸无光。

就说吟咏之事吧,代懿也比乃父差得太远了。自从那次代懿承认《学步集》中的诗文大部分出自父亲之手后,叔姬足足气了两个月。后来她想点拨点拨丈夫,谁知代懿就是不争气,再怎么指点也达不到她的要求,她彻底灰心了。

大事业没有,诗文酬唱的乐趣也没有,叔姬对代懿真是失望已极。夫妻间经常为小事打嘴皮仗。一吵架,她就回娘家。每一次都是代懿赔着笑脸来接她回去。一进湘绮楼,公公总是哄着她,数落儿子的不是。老是重复那两句话:“代懿不配做你的丈夫,你就看在我这块老脸皮上,做我的女弟子吧!”就是冲着公公这两句话,叔姬才勉勉强强地维持着这个小家庭,没有散伙。

越是对自己婚姻的不满意,叔姬就越是怀念初恋的情人。眼前坐着的夏郎,应该有四十七八岁年纪了,身体发福了,两鬓可略见霜花。细心的叔姬发现,从前那两只聪明灵动无优无虑的眼睛似乎不太亮了,眼神里有一种饱经世态后的成熟与稳重,或许是失妾的缘故吧,还明显地带有几分忧伤和痛楚。

“唉,都变了,人生若是永远年轻该多好!”叔姬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代懿没来京?”夏寿田转过脸来,特意与叔姬聊聊天。

“他没来。”叔姬苦笑着回答。

“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还好吗?”

“他还不是那个老样子!”

夏寿田见叔姬说到丈夫时提不起精神,又见代懿没一起来,心知他们夫妇一定是闹不和了,便换了一个话题:“我想这些年来你一定做了很多诗文,我会在你家住一段时期,我要好好地听你谈一谈。”

古话说“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叔姬这些年来婚姻生活的不如意,反而成全了她的诗文创作。她有许多闺怨要诉诸文字,她也有许多闲工夫去反复推敲,将近不惑之年的女才子,诗词歌赋已锻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代懿不堪与之对谈,哥哥忙于政事无暇细谈,黄氏、亦竹不懂诗,静竹虽然兴致很高,但到底才学浅了一些,如同庄子巴望见到惠施似的,叔姬是多么希望有一个高才硕学者与她风雨细论文啊!现在来了一位大才子,何况这位大才子曾经占有过她的整个心灵。她欣喜地说:“夏公子有这个兴趣,我会天天向你请教的。”

“夏公子”!这个久违的称呼,历经沧桑的夏寿田今天听起来是多么的亲切,多么的动情。望着叔姬扑闪扑闪的眼睛和脸庞上微微透露出来的红晕,二十年前归德镇总兵府里那个聪颖纯情的杨小姐的形象,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一股甜美的回忆伴随着对青春的怀念之情顿时涌上心头。那是多么美好的春光,多么美好的少男少女时代啊!如果时光能够倒转,一切都恢复到那个已经逝去的环境该有多好!

“好哇,听你谈诗,我是最有兴趣了。”

何三爷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饭后,夏寿田被领进西头一间小厢房。房间布置得朴素、淡雅、舒适:银白色的床单,奶黄色的被面,蛋青色的枕套,平平整整地铺放在一张不大宽的木床上。靠窗户边是一张暗红色的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只长方形小瓷瓶里插着几朵欲开未开的茉莉花,给小房间内添加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壁墙边摆着两把矮脚木沙发,沙发上端挂了一幅齐白石的《虾趣图》。

夏寿田饶有兴致地站在画前,细细地欣赏起来。画面上五六只大大小小的虾子游在水草边,生动逼真,形态各异,尤其是虾子头上那两根长长的触须,又细又硬又活脱,比真正的虾须要好看十倍。上次回湖南时,夏寿田在湘绮楼见过齐白石一面。他真难以理解,那样一个土头土脑、笨拙俭吝的农家木匠怎么会有如此慧心巧手!

看了齐白石的画,夏寿田又想起爱妾的画来。岳霜好画,有些画也画得不错,但比起这幅《虾趣图》来自然相差太远了。倘若岳霜还活着,他真要把白石请到北京来,指点指点她。以岳霜的聪明,一定会获益良多。可惜呀,夏寿田想到这里,悲戚之情又冒了出来。

他打开从西安携来的木箱子,箱子里存放着十几幅岳霜的画,是她病中亲手挑选出来的,交给丈夫永久保存,其他的她都付之一炬了。有一张《灞桥柳絮图》,岳霜自认是她的得意之作,夏寿田也喜欢。他把这张画取出来,摊在桌上,反复观赏。

灞桥是西安城东灞河上的一座古桥。汉唐以来,灞桥两岸便栽种着数以万计的垂柳。人们送东去中原的客人多到此为止,然后折一柳枝赠别。柳是“留”的谐音,取挽留惜别之意。“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写的就是这种情景。每到阳春季节,无数长满绿叶的枝条一齐垂向河面,把灞桥两岸打扮成一个绿色的世界。微风起时,柳絮满天飞扬,犹如雪花一般地散落在水面田间,散落在游人的身上,形成西安一大景观。人们都喜欢到这里来踏青春游。折柳赠别的古风也还保存着:朋友远行,送到桥边,然后折一支垂柳相送,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去年春天,夏寿田和岳霜就在灞桥边看到这个情景。漫天飘舞的柳絮之中,一对年轻夫妻在灞桥边分手,妻子折下垂柳送给丈夫。夫妻相对无语。岳霜看在眼里,大为感动。回到家中立即铺纸作画。夏寿田在一旁为她研墨。灞桥、垂柳、柳絮,再加上这对夫妻,组成了一幅既美丽又悱恻的画图。画好后,人见人夸。谁知岳霜不久就病了,这幅《灞桥柳絮图》竟成为她的绝笔。想到这里,夏寿田决定把这幅画张挂起来,让它天天对着自己。

他回顾房间,只有挂《虾趣图》这块地方最为合适,心里轻轻地说:“白石仁兄,只有请你委屈了,这个地方就暂时让给岳霜用几天吧!”边说边取下《虾趣图》,将《灞桥柳絮图》端端正正地挂好。

挂好画后,他又取出一个小木相框来,相框里嵌着他和岳霜的合照。他将相框摆在书桌上,自己坐在床边细细端详。看来看去,觉得这个相框还只有摆在小瓷瓶处最为适当。他便将插着茉莉花的瓷瓶拿开,将相框放在那里。

正在这时,叔姬提着一把茶壶轻轻地推开房门。她正要叫一声“夏公子”,却突然看见墙上的《虾趣图》不见了,换上的却是另一幅画。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没有惊动背对着她的夏寿田。她看到画的左下角有四个字:岳霜学画。她明白了,这幅画是他的如夫人画的。叔姬心里不自在了。原来,这幅《虾趣图》是她从齐白石家里拿来的。白石还没有题字,她便带到北京来了。听说夏公子要来,并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期时,她特地把这幅画挑了出来,送到店里去裱好,当作一件礼品挂在这间屋子里。想不到夏公子竟把如夫人并不高明的画来取代这幅杰作!

再一转眼下叔姬更不偷快了。她为夏公子摘下的茉莉花连同装花的瓷瓶都不见了。茉莉花是她最喜爱的花,这个小瓷瓶还是小时候父亲送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如今为了心爱的夏公子她才拿出来。居然被他毫不经意地移到别处,替代的却是他和岳霜的合影。叔姬心里很不是味道。

她依旧提着那把茶壶,悄没声息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卧房,痴呆呆地一人独坐良久。她渐渐地明白了,夏公子的心里只有岳霜,自己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再插入他们的情感世界。她拿起笔,信手写下几句诗:

  春风杨柳时,汉上客何之。何须绕梁曲,只此已堪悲。

她放下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企盼与夏公子谈诗论文的兴趣已减去了多半!

第二天,杨度从小汤山回来。一对挚友重逢于京师,自是欢快。杨度劝慰午贻丢开对岳霜的思念,因为这种思念对逝者无益,只会徒增生者的悲苦,不如打点精神去做一番大事业,将来功成名就,追封亲人,或许是对逝者一种更好的纪念。夏寿田当然能理解老友的好心。

杨度对午贻说,内史监正在物色一名能干的内史,半个月前,他通过袁克定把午贻的履历送了上去。袁世凯极重出身,见夏寿田是戊戌科的榜眼,已很满意,又见是巡抚夏时的儿子,更是高兴。原来袁世凯与夏时有过一面之交,对夏时印象很好。既是榜眼,又是世交,袁世凯正要用这样的人,遂亲批:调夏寿田进京,任内史监内史,月支大洋三百元。

内史监相当于现时的机要秘书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构。已有三名内史,月薪分别为一百元、一百五十元、二百元不等,夏寿田一来便支三百元,足见袁世凯对他的器重。夏寿田很满意这个职务,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待遇来说,不仅远非陕西都督府幕僚可比,也比当年翰林院侍读学士要优越。他很感激老友的提携。

略为休息几天后,杨度领着夏寿田去见内史长阮忠枢。在去总统府的马车里,杨度将从袁克定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位内史长的一则故事讲给新来的内史听。

早在袁世凯做直隶总督时,阮忠枢就是督署的幕僚长。此人没有功名,但学问文章极好。他每天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白天蒙头睡大觉,傍晚时分才起床,吃完饭后躺在炕上抽上个把钟头大烟,然后进屋办公事。他精神亢奋,思路敏捷,不管有多少公务,有多难下笔的书信奏折,他一夜里都可办好。第二天清早,他把料理好的事情一件件地摆在案桌上,自己外出玩乐去了,别人按他的吩咐去办,决不致误。因而袁世凯尽管不喜欢他抽大烟、日睡夜作的不良习气,但还是重用他。

有一天,阮忠枢告诉袁世凯,说他看中了保定艳香院的姑娘雁儿,打算赎她出来做一房小妾。袁世凯沉下脸来训道:“堂堂督署里的幕僚长,怎能娶妓女为小老婆?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阮忠枢见上峰这样坚决反对,只好作罢,但心里怏怏的。从那以后,他精神总提不起来,文章也没有先前的光彩了。

这天,袁世凯对阮忠枢说:“跟我到天津走一趟吧!”

到了天津,袁世凯说:“今天夜里,我的一位朋友办喜事,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吧!”

夜晚,两顶轿子抬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刚一下轿,鞭炮声、鼓乐声就响起来了。阮忠枢一踏进门槛,一群婆娘就高喊:“新姑爷进房了!”阮忠枢莫名其妙,问身旁的总督:“新姑爷是谁呀?”袁世凯笑道:“就是你呀,快进洞房吧,新娘子等你一天了。”阮忠枢将信将疑地走进烛光辉煌的洞房,只见一个浑身红衣红裤的女人坐在床沿边,头上罩一块金光闪闪的大红披巾。袁世凯在一旁怂恿:“快揭开呀!”阮忠枢犹犹豫豫地揭开大红披巾,不觉惊呆了:这不是雁儿吗?她怎么会坐在这里?他擦了擦眼睛,再细细地看:不错,真的是雁儿。他欣喜若狂,抓着雁儿的手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姑娘羞答答地说:“袁大人把我赎出来,又送到天津,说你在这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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