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忠枢立即明白了一切。袁世凯为他筹备的这场喜事,用心是何等的深远!这位好色的幕僚长激动万分地对着他的上峰说:“袁大人,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忠枢这一辈子死心塌地地跟着您了!”
夏寿田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位内史长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物,而袁大总统对下属的体谅,也为古今所少有。
阮忠枢出来与他们见了面。因为临近中午,正是他要睡觉的时候,所以精神特别不好,满脸阴阴黑黑的,连连打哈欠。他有气无力地与夏寿田拉了拉手,说:“刚才大公子亲自打电话来关照了,明天起内史监直接与总统本人打交道的人就是你了。好好干吧,大总统不会亏待人的。”
夏寿田忙弯腰说:“今后还要仰仗您多多照顾!”
“彼此,彼此。”阮忠枢打了个哈欠,问,“你住哪儿,家眷来了吗?”
杨度代为回答:“暂时住在我家,家眷还在湖南。”
阮忠枢对夏寿田说:“先住个把两个月吧,我会在中南海里给你找间好房子的。”
阮忠枢实在挡不住磕睡的攻击了,忙草草收了场:“好吧,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你提前一个小时,七点整到内史监来,我会把你的工作安排好的。总统八点准时进办公室,你就得开始忙碌了。”
夏寿田才华出众,却又没有通常才子那种散漫自负的习气。他谦虚谨慎,勤勤恳恳。不管刮风下雨天气多么恶劣,他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管有多少公务事,他从来没有怨言,总是兢兢业业地做好。两个月下来,不仅阮忠枢喜欢他,袁世凯也很满意,认为他是一个很理想的内史人才,对他日渐器重。
有一天晚饭后闲聊天,杨度若无其事地问夏寿田:“近来总统府里有什么新闻吗?”
夏寿田随口答道:“昨天大总统与徐相国闲谈。大总统说,当年小站旧人现在大多暮气沉沉了,尤其是段祺瑞自以为资格老功劳大,开会常常不到,真不像话。徐相国说,陆军总长干脆换一个人算了。大总统说,我也想起用一个新人,改造一下北洋新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杨度一听,心想这可是袁世凯的一个大举动。袁对段不满,非止一日,要撤段的陆军总长职务,可能存心已久,但一直没有确凿消息,幸而夏寿田在袁的身边,才能得到如此快而准的信息。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袁克定的精明,正是他提出来的安排一个人在老爷子身边的建议,才有夏寿田今天的位置。
“他们谈到一些人选吗?”陆军总长一职非比等闲,谁坐了这把交椅,谁就掌握了全国的武装。杨度起身提茶壶给老友续水,以便将自己刚才这番思索的表情遮掩过去。他现在还不能把夏作为一个暗探安置的目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昔日的同窗是个规矩人,并无多大的政治抱负。若对他明说了,他反而会害怕,甚至有可能辞职不干。
“他们提了几个人,湖南的谭延闿,山西的阎锡山,警卫军统领陆建章。”
杨度在心里一一掂量着这几个人,遗憾的是他们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还有云南的蔡锷。”停了一会儿,夏寿田又报出一个名字来。
“蔡锷!”
杨度心里猛地一动,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年在时务学堂八个人一起举杯起誓的情景,其中年纪最小的便是蔡锷。瘦瘦精精的,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个头不高却很稳重的时务学子,当时就在杨度的脑子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十年前横滨的再次见面,蔡锷已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军人了。他激动地朗诵《湖南少年歌》,对自己的由衷敬佩,使杨度永记在心。十年来,蔡锷脚踏实地,埋头练军,以突出的成绩在军界崭露头角。难能可贵的是,蔡锷为人正派,持身谨严,因而广获时誉。辛亥年领导昆明新军响应武昌起义,被一致推举为云南都督,今年才三十二岁。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年轻都督,在当今的中国真如吉光片羽。倘若把他引荐来北京,执掌陆军总长大印,那无异于引来一尊今后政治生涯中的护甲金神。凭着过去的友谊和今日的推荐,杨度相信,热血汉子蔡锷会成为自己心腹的。
想到这里,杨度异常兴奋起来。他笑着对夏寿田说:“午贻,我昨天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架留声机,放一段戏给你听听。”
“好哇,放哪段?”
“放一段尚和玉的《长坂坡》吧!”
杨度轻轻地摇动把手,唱片旋转起来,书房里响起尚和玉高亢有力的唱腔:“赵子龙掉银枪再入重围,救幼主,扶汉室,我赤胆忠心……”
杨度半眯着眼睛,左手合着节拍击打桌面,不知不觉地头也跟着动起来,腿也跟着点起来。他仿佛觉得蔡锷就是当今的赵子龙,而自己无疑将会是流芳千古的诸葛亮!
七 杨度和梁启超都把宝押在蔡锷身上
兵马司胡同里有一座宽大的四合院,这是大公子袁克定在城内的别墅。袁克定的住宅在中南海内,他的一妻二妾带着子女常年住在那里。于氏夫人因为年轻时就失宠于丈夫,除克定外再无生育,因而克定和克定的子女便成了她的心肝宝贝,她一生的希望就寄托在克定身上。无论在哪里,她总是跟克定一家住一起。因为爱之太深,也便关心过分,儿子做什么事她都要过问。克定很烦,便干脆将兵马司胡同当作家,常常三五天不回中南海。宽大的四合院里,他照样豢养一批伶童,但往来更多的仍是他事业上的朋友。
夜很深了,杨度急急地敲开兵马司别墅的门。袁克定刚宽衣睡觉,知杨度这么晚来,必有急事,忙将杨度唤进卧室。
杨度将夏寿田透露的情况告诉袁克定。还没等杨度说完,他便激动地插话:“段歪鼻子太可恶,早就该撤职了!”
接着,杨度又将袁世凯与徐世昌所议到的几个人名提了出来。
袁克定说:“陆建章本是和冯国璋、段祺瑞一气的北洋旧人,用他来改造北洋,那不可能。阎锡山这个人,听说一身土气,地方观念很重。谭延闿去年闹过独立,不可靠。倒是蔡锷可以考虑。他也是湖南人,你跟他有交往吗?”
袁克定和自己的想法一致,这使杨度很高兴,遂将与蔡锷的多年交往简略地说了一遍。袁克定听了,拍着杨度的肩膀说:“皙子,你与蔡锷有如此交情,还说什么?就这样定了,我们共同设法,促使老爷子调蔡锷进京。”
从第二天起,袁克定就在等待时机向父亲进言。恰好这一天袁世凯召集例会,段祺瑞又没出席。中饭时,袁世凯又气得将段说了几句,侍立在一旁的袁克定忙插话:“段芝泉恃功而骄,带了一个坏头,若各部总长都像他那样,总统府就没威信了。他既然长期生病,父亲何不干脆叫他辞职,安心养病算了。”
这话说到袁世凯的心坎里去了:若不对段祺瑞加以惩处,总统的威信何在?他问儿子:“你看谁可以接陆军总长这个职务?”
“云南都督蔡锷。”袁克定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对他熟悉?”袁世凯放下筷子,认真地问。
“儿子至今未见过蔡都督的面,只是听许多人都说他很能干。”袁克定弯腰禀答,“据说他二十二岁便在日本士官学校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与蒋百里、张孝准并称士宫三杰。回国后历任江西、湖南军事学堂教官,后任广西新军总参谋官、陆军小学总办,混成协统,训练军队很有一套,广西巡抚张鸣岐、云贵总督李经羲都很器重他。又听说蔡都督事事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不扣军响,不图享受,在西南新军中很有威望。”
袁克定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段话对父亲叙说了一遍。
其实,袁克定说的这些,袁世凯大都知道。不过,袁克定这番话还是有作用的,因为他从儿子的口中获知京师有许多人都在称颂这个远在西南的年轻都督。一个人能有如此口碑不容易,但蔡锷还不是袁世凯心中最合适的人选。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去年宁赣之役时,有人揭发蔡锷与宣布独立的重庆方面有暗通款曲的嫌疑。二是蔡锷为梁启超的学生。袁世凯对梁表面笼络,内心一直深怀戒备。在他看来梁蔡师生二人一文一武,倘若结合起来,就有可能成为一股动摇国本的力量。必须对蔡锷再做一番了解。
“克定,蔡锷这个人,你只是听别人说起,自己到底未见过本人。还有哪个很值得信任的人了解他吗?”
“有哇。”袁克定马上回答,“杨皙子与蔡锷同是湖南人,与蔡有十多年的交情,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父亲不妨问问他。”
“好吧,”袁世凯抹了抹嘴巴。“下午,叫杨度来一趟。”
下午二时,袁世凯准时结束午睡起床,然后拿起镶有铁托的藤手杖,从二楼下到一楼办公室。一路上手杖点在楼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楼下的人知道总统下楼了,全都屏息垂手侍立。下到最后一级楼梯,他似咳非咳地“哦”了一声。这是他的习惯,意在告诉大家,他要进办公室了。夏寿田赶紧过来打开办公室的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进门,而是问:“皙子来了吗?”
“他早已在会客室里恭候了。”夏寿田恭敬地回答。
袁世凯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大总统!”当袁世凯矮壮而笔挺的身躯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杨度立即起身迎接。
“皙子你来了,坐吧!”
袁世凯招呼杨度坐下后,自己也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刚落座,一个年轻的内史进来,给他端上一小杯乳白色糊汁,同时给杨度递来一杯清茶。自做总统后,袁世凯每天上班时照例要喝一杯这样的糊汁。这是按宫中一个老御医开的方子,用鹿茸、人参、虎鞭、蜂蜜等补药熬成的。就靠着一天两小杯糊汁,他外应繁杂国事,内应列房娇姬,始终保持旺盛的精力。“好久不见了,近来还好吗?”
“托总统洪福,近来一切都好。”杨度说的是实话。这两年多来他自认对袁世凯有功,但频遭冷遇,心里总不太舒畅。自从与袁克定小汤山会谈以来,他才真正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夏寿田的被重用和蔡锷的即将进京掌重权,更给他以初战告捷的喜悦。
“好,好。”袁世凯的关心显然只是一个形式,他并不多问下去,随即转入正题。“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云南都督蔡锷这人如何,据说你是他多年的朋友。”
对于袁世凯这种不多说客套话,总是单刀直入的谈话作风,杨度是熟悉的,他也不转弯抹角:“回禀总统,我是在戊戌年春于长沙时务学堂里初次认识蔡锷的。那时他才十六岁,但已经做了三年秀才。听说蔡锷出身贫寒的农家,自小天资过人,胸有大志,最能吃苦。他进时务学堂,是一个人徒步从邵阳老家走到长沙的,在学堂里年纪最小,但成绩最好。”
袁世凯认真地听着。“出身贫寒的农家”这句话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他知道这种人对格外之恩比较容易接受。
“后来蔡锷到了日本学军事,我那时也在东京,与他有过交往,舍弟与他关系也很好。”杨度知袁世凯对梁启超有戒备,有意不提蔡去日本是为着投奔梁的原故。“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多数较为放荡,但蔡锷与他们大不相同。他从不进酒楼歌厅,也不与任何女人往来,一心一意学习日本的军事,因而成绩非常优秀。毕业时,士官学校有意留下他,但他执意要回国报效。”
袁世凯习惯地摸着胡须。他的胡须原来蓄的是八字式,自从克定从德国回来后,他便模仿德皇威廉二世的样子改蓄牛角式,即两端尾部向上翘,如水牛之角。袁的须式改变引起连锁反应,官场上下纷纷蓄起牛角式胡须来。官场的爱好又影响社会的风尚。一时间,京师男子汉,几乎人人嘴上都长起两只小牛角来。袁世凯心里在寻思:这样一心一意为事业的人真难得,但他不图享受不贪女色,拿什么东西来套住他呢?
“蔡锷回国后,他的军事才能很快就受到了各方的重视。”
“皙子,据说蔡锷是梁启超的得意学生,是这样的吗?”
“蔡锷在长沙时务学堂读书时,梁启超教过他的书,梁对他是很欣赏的。不过在日本时,我并未见过他们之间有特别亲密的关系。”
时务学堂里的师生关系是无法回避的,只得实说,至于在日本的情况,杨度料想袁世凯也不清楚,他一句话将梁蔡之间亲密的交往给抹掉了。
“梁启超这个人始终不肯和我们同心,蔡锷是他的学生,假若我把蔡调进京来委以重任,你看蔡能为我们所用吗?”
“大总统,这点您请放心。”杨度坚定地说,“师生之谊只是一段时期的,并非牢不可破。当年梁启超与其师康有为的关系,可以说是古今少有,但后来因为信仰不同,几如水火,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蔡梁之间只是一般的师生关系,并无深交。何况蔡出身贫寒,出身贫寒的人都知感恩。倘若大总统对他予以格外恩宠,蔡锷一定会感恩戴德,乐为大总统所驱驰。”
杨度这个康梁先合后分的例子举得很好,大大消除了袁世凯对蔡锷的疑虑。至于去年的事,是不能也不应该询之于杨度的,且无真凭实据,暂搁下,先把他调到北京来,考察一段时期,可用则用,不可用则以一虚职把他拴在身边,岂不比虎在深山更好!
袁世凯就这样决定了。
蔡锷即将进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启超的耳中。
去年秋天,熊希龄组阁,梁启超入阁做了司法总长。入阁之初,他还存着一番志向,试图制定一个司法制度,将从未有过严格法律意义的中国司法引入正途。但很快他就失望了。熊希龄并不是有作为的政治家,袁世凯更无意于各项建设。对大总统来说,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巩固政权,用强力将反对派压下去。熊希龄辞职后,他也辞职了,袁世凯改任他为币制局总裁。这更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职务,不过月支五百大洋而已。
进步党成立,梁启超被选为理事。理了一段时期的事后,他也看出,这些所谓的议员们大部分都是图一己名利的政客,口头上说的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而且对政党政治一窍不通。袁世凯解散国民党,收缴国民党籍议员证书,大多数进步党议员们为消除政敌而拍手叫好,并落井下石。梁启超看到这个局面很痛心。国会是两党组成的,不能一党唱独角戏,没有了国民党,进步党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果然,国民党籍议员被取消后,国会开会不成,很快就解散了。进步党失去国会这个合法斗争的场所,也就名存实亡了,。
梁启超终于彻底看清袁世凯不是行民主共和的人物,对两年来的追随颇为悔恨。同时,他也看出袁世凯之所以能这样为所欲为,其根本的力量在于袁的手里掌握着北洋军。梁启超要成事,进步党要成事,非要有自己的军队不可。因此,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高足蔡锷的身上。杨度根本不知道,回国十年来,蔡锷一直与梁启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蔡锷发自内心地敬重名满天下的恩师,梁启超也十分器重依畀这个年轻有为的学生。蔡锷与梁启超的情谊远远超过了杨度。现在得知袁世凯要调蔡锷进京,授其军事重权,梁启超如何不高兴,忙修书一封寄往昆明,盼望学生将滇事妥善处理后速来京师。
蔡锷收到杨度的信后两天便收到了总统府的调令。他生性沉静稳重,虑事深远,并不认为到京师去是一件好事:素与北洋军系没有瓜葛,京畿一带从来就是北洋军系严密控制的地方,孤身进京,能有什么作为?弄得不好,反而入了牢笼,今后欲求脱身都很难。都督衙门里的僚属们却都主张他去。大家说,云南毕竟是边隅之地,影响有限,应该有坐镇北京号令全国的雄心大志。又表示云南永远听都督的,倘若今后有什么事要云南办,只要一句话,滇军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在犹豫不决时,蔡锷接到恩师的信。他不再迟疑了,遂打点行装启程。
袁世凯本想让蔡锷先当参谋总长,以取代从不到部的黎元洪。因为黎一边做着副总统,一边还兼着这个职务,尽管他身任两个总领全国的要职,却始终不肯离武昌一步。待蔡锷做了一段时期的参谋总长之后,再调任陆军总长,进而取代段祺瑞。不料左丞杨士琦的几句话,使袁世凯取消了这个安排。
就在蔡锷进京的前夕,他跟杨士琦谈起这事。杨说:“北洋军系是长期来形成的,要骤然改变不可能,只宜行之以渐。北洋军系都是北方人,若用一个南方人来做他们的总指挥,会引起他们的不睦。况且蔡锷年轻资历浅,不易弹服,容今后慢慢物色更合适的人为好。”
袁世凯对长军事之人本来就看得很重,他认为杨士琦的话有道理,尤其是用南方人来指挥北方人确实有点不妥。
蔡锷进京的那天,袁世凯派人用隆重的礼节迎接,又在棉花胡同装饰了一套豪华的住宅让蔡锷居住。过了几天后封蔡锷为政治会议议员、约法会议议员、参政院参政,再过几天又封他为昭威将军。头衔很多,就是没有具体职务。
蔡锷在棉花胡同住下后,先去拜访老师梁启超,之后又看望了杨度。杨度带着他到小汤山别墅。袁克定在这里设盛宴款待,又特意送蔡锷一件紫貂皮袍。说是北京冬天冷,对于一个初进京的南方人来说,御寒当为第一要务。蔡锷将皮袍试了试,大小长短刚好合身,他很感激袁大公子的美意。
为了将兵权收回到自己手中,袁世凯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在总统府里设置一个名曰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掌管全国军事,将段祺瑞、王士珍、程璧光、荫昌、萨镇冰等陆海两军及参谋部巨头都安置在办事处做办事员,所有重大军事决策都在由他亲自主持的办事处会上决定。这样,陆军部、海军部便都成为名存实亡的机构了。到后来,他干脆逼段祺瑞辞去陆军总长的职务,由王士珍接替。蔡锷的陆军总长计划彻底告吹了。
袁克定、杨度一心想把蔡锷送进最高军事决策机构。经过多方运动,袁世凯终于同意让蔡锷进统率处做办事员。
蔡锷虽未做成陆军总长,但以一个南方人又非北洋军系的年轻都督而挤进统率处,令军政两界都刮目相看。大家皆认为蔡锷已成为袁世凯最信任的红人,作为一颗军事新星,他已经璀璨地升起来了。
蔡锷自然感激袁克定和杨度的大力推荐,梁启超也感激他们。由于蔡锷的关系,这两年因各人忙自己的事而显得疏淡了的梁杨关系又变得热火起来。他们都把宝押在蔡锷的身上,企盼这位年轻的军事奇才能做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得力工具。
这天,蔡锷因母亲和妻儿来到北京,在东来顺酒家设宴招待师友。邀请了梁启超、杨度赴宴,同时还特为将在家赋闲的熊希龄及刘揆一也请了来。虽同处京师,平日也难得聚会,今日相聚一堂,大家都格外珍惜。
梁启超想起十六年前时务学堂的那次聚会,想起紧接着的轰轰烈烈的维新变法,想起随之而来的风云突变、六君子的遇难、自己和南海师的出逃,想起海外十多年的奔波鼓吹,又想起前年回北京时的满城轰动,这两年的入阁组党亲办政事的艰难和失望,一时间沧桑变化的万千感慨都涌上胸间,本来海量的他,只喝了几杯酒便觉得头晕了。
三十六岁的刘揆一已有些发胖了。前年和去年,他当了八个月的工商总长。时间虽短,却是两度人阁。在陆征祥内阁呆了两个月,在赵秉钧内阁里呆了半年,因宋案而愤然辞职。民国未建立时,刘揆一作为血气方刚的职业革命家,为推翻清廷建立共和,出生入死不屈不挠。民国建立后,他做过阁员级大官,反而意志大为衰退了。
袁世凯做总统后,同盟会要建政党内阁,为抵制袁世凯所主张的超然内阁,同盟会籍的蔡元培、宋教仁、王宠惠、陈其美四总长退出内阁。袁为讨好同盟会,提出由刘揆一接替陈其美的工商总长一职。为调和矛盾,消除党争,黄兴劝刘揆一先脱党后入阁。刘揆一很想利用总长一职为国家做点实事,于是宣布脱离同盟会,进而做了陆内阁的工商总长。这下招致了同盟会中激烈派的坚决反对。他们指责刘为了谋取高官而叛党。又因刘任职后委任共和党的向瑞琨为次长,而刘在议员讨论时获得了共和党的全数票,于是不少人说刘做总长是交易。刚上任的刘揆一便四处挨骂。全国政局混乱,党争激烈,谁有心思办实业?刘揆一肚子经济改革的计划全部化为空文。到了辞职的时候,工商实业无一举措,经济建设无一业绩。这一年来刘揆一颇为消沉,他没有想到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竟然是这个样子!
熊希龄辞去总理后,在香山买了一座房子住下。热河盗宝案的公布,使他既感委屈又有口难辩,他对袁世凯恨惧交集。想想当了五个月的名流内阁的总理,除开把袁由临时总统扶为正式总统、副署解散国民党和国会外,一件实事都没有做。清夜扣心,深觉惭愧。熊希龄认识到自己不是干政治的料子,不如做点实事更有益于社会。夫人朱其慧很赞同丈夫的意见。她一向富有同情心,每见孤贫无援的老人和流离失所的孩子便觉心里难受,于是她和丈夫商量筹办社会福利事业。熊希龄深为赞许。眼下,他已在开始做这件事了。
当一个整脚的政治配角,给他带来的是羞惭;做一个拯弱扶贫的慈善家,得到的是社会的广泛赞誉。几度宦海浮沉过来的湘西俊才,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最佳人生位置。为此,他心里充实,心情也很开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松坡,当年时务学堂的学生,就数你的出息最大了。”
“熊先生过奖了。”蔡锷谦虚地笑了笑。“我没有做什么事。霖生兄领导同盟会在海外艰苦奋斗,武昌首义时又亲冒矢石,他才是缔造共和,有大功于国家和人民的英雄。”
“松坡取笑了。”刘揆一苦笑着说,“我哪里配得上有功,真正有功的还是卓如师、他这十多年来所撰写的数百万文章,不仅开启了今天的民智,而且对子孙后代都有不尽的启示。”
刘揆一说的是心里话。一年多来,他在对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现状的痛苦反省中,深感这一切都是由于国人的文化素质太差的缘故。这种差,是全民族性的,不仅仅是市井小民、贩夫走卒,包括国会的议员、内阁的总长次长,甚至也包括自认为是先知先觉的革命党人在内。一场剧烈的暴动可以推翻一个朝代,改换一个政权,但对民智的提高、素质的改善,基本上不起作用。中国真正成为强国,要靠全民族文化素养的提高;而提高文化素养,靠的是教育。刘揆一认为,梁卓如先生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大师。他举起酒杯,由衷地对着梁启超说:“卓如师,学生敬你一杯!”
梁启超捂住酒杯说:“我头有点晕了,我不能喝了。”
刘揆一说:“卓如师,我说一句话,如果我说得对,您喝一口表示赞同,说得不对就不喝。”
“你要说句什么话?”梁启超来了兴趣,众人也都来了兴趣。
“卓如师,您的文章风靡中国,启发了千千万万人的心智,我从心底里尊敬您。我想,您应该把自己的一肚子学问拿出来,精心培养一大批教师,让他们也去写文章传播知识。如此,一个任公就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任公了。卓如师,你说我的话有道理吗?”
“我明白了,霖生的意思是要我去当教授。”梁启超松开捂在酒杯上的手说。
“不是当一般的教授,是当教授的导师。”刘揆一强调指出。
“霖生说得好,我也认为我适宜去学校当导师。好,这杯酒我喝了!”梁启超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刘揆一见梁启超赏他的脸,十分高兴,便把自己的酒杯斟得满满的,一口喝了。
蔡锷说:“卓如师去当导师的确是好事,只是嫌早了点,十年后再去吧,现在的政坛还离不开先生。”
杨度赶紧说:“松坡说得对,干十年实事后再说。”
梁启超感慨起来:“就我自己的愿望来说,我什么政事都不想一干了,不独这个币制局长不做,就是给我一个国务卿也不做。这几年的国事真让我厌了。不过,每当我想起复生、佛尘,想起许许多多为中国的新生而付出生命的朋友,我便不得不打叠精神干。国家是我们自己的国家,若我们都图个人的安逸,隐居避世,不负责任,这个国家交给谁?”
梁启超这话说得沉痛,也说得实在,酒席上的每个人都是对社会对国家有强烈责任感的热血汉子,对这话都从内心里表示赞同。
“十六年过去了,十六年前那次在时务学堂的聚会,我始终不能忘记。”梁启超又满怀感情地说。
“我们都不会忘记。”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梁启超说:“所幸十六年过去了,除复生、佛尘为国成仁外,我们活着的人都在努力,也无愧于岁月,尤其是松坡,在云南练出了一支劲旅。国家还未走上正轨,安定乾坤,还得靠真刀实枪。”
蔡锷感激恩师对他的殷切期望,说:“卓如师放心,学生练出的军队决不会成为谋取个人私利的工具,一定要使它成为安定国家保卫百姓的长城。”
“壮哉!松坡,我敬你一杯。”熊希龄举杯。
“不敢当。”蔡锷说着,先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都是国之英才,杨度极想他们都能成为自己未来宏伟事业的支持者。他大声说:“刚才任公说我们十六年前痛饮时务学堂的事。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我们对着天地神明起下的誓言么?”
“如何不记得?”蔡锷回忆道,“当年是复生先生带头说的,我们都碰杯赞同的。他说,我们几个人今后不论做什么事,从政也好,练军也好,治学也好,都要为了救国救民这个大目标。又说只要为了国家和人民,不论谁有事,我们其他人都要尽力帮助。”
刘揆一也说:“我也记得,复生先生是这样说的。”
熊希龄笑着说:“我打算办一个慈善机构,收留孤寡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儿童,你们哪位或是发了大财或是掌了实权,希望资助资助我。”
众人都说:“办慈善机构是大好事,理应支持。”
杨度立即表态:“舍弟重子日前来信,说华昌炼锑公司赚了点钱。秉三兄,只要你挂牌办事,我就以华昌公司的名义捐赠十万元大洋!”
“好!”熊希龄起身。“皙子,我敬你一杯。”
在大家的鼓掌声中,杨度豪迈地喝下了这杯酒。
梁启超被杨度的豪气所感染,充满感情地说:“从来乱世多英豪,我不幸生当乱世,也有幸于乱世中结识众多英豪。南海师,中山先生,并世两圣人,都是几百年间才出一个的人物。戊戌年遇害的六君子以及后来的佛尘兄,也是古今少有的慷慨烈士,还有克强、宋卿、季直、组庵及在座诸位都是与历代开国名臣相并列而无愧的英杰,都是后世子孙笔下的人物,趁着我们都还健在,要把档案材料留下才好。”
“是呀,”翰林出身的熊希龄忙接言,“历朝历代都有国史馆,我们何不向总统提议设立一个国史馆。”
“对,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我估计项城也会同意的。”梁启超用手理了理垂下来的长发,说,“建国史馆不难,难的是找一个主持国史馆的人。”
刘揆一拍了拍手掌说:“现有一个绝好的人物在,只要他肯屈就,定要使前代所有国史馆的主持人黯然失色。”
梁启超笑道:“是个什么人,让我们霖生这样推崇备至?”
众人都竖耳聆听。
刘揆一笑着说:“卓如师,您的太老师您忘记了?就是王湘绮老先生呀!”
梁启超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王老先生果然是极好的国史馆主持人。”
熊希龄说:“要说让湘绮先生来京主持国史馆,那自然没得话说的。只是老先生一生不愿做官,过去在曾文正公幕中,也只是做一个来去自由的客人,不肯接受官职。现在八十好几了,他肯放弃素志来做官吗?况且还不知他身体如何,北京冬天又冷,他能适应吗?”
刘揆一说:“老先生身体倒还硬朗。前向我的一个叔伯兄弟来京,说亲眼看见他老人家在湘潭街上走,不用人扶,也不用拐杖,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就不知他肯不肯屈就了。”
蔡锷笑道:“要请动王老先生,这个本事只有皙子先生才有。”
大家都看着杨度。
杨度一直在听大家的议论,没有插话,心里却想了很多。他首先想到的是,设立国史馆的建议很好。它的好并不在于收集民国史料,而在于它是一个较为合适的可以请来湘绮师的机构。杨度知道,湘绮师绝对不会屑于做一个国史馆的馆长,但他却乐意做帝王之师。老人家研习一辈子帝王之学,年轻时不曾付诸现实,垂暮之年若有所展布的话,他也会感到高兴的。不过这还在其次。因为他毕竟年事已高,不可能身任艰巨,况且现在的时势已与六十年前大不相同,他无西学,也未见得能把国家治理得好。杨度其实并不指望王闿运真正做帝王之师,他期待的是老先生能以其并世无双的特殊阅历和一代文宗的名望,来做他本人正在进行的这番事业的谋士和后盾,帮助他将帝王之学付诸实践。
杨度相信为帝王之学奋斗了一生的恩师姻丈是不会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的,于是慷慨允诺:“诸位放心,我一定会把湘绮师请来北京的。”
蔡锷乐道:“我今天请客,原是为家母和贱内来京邀大家聚一聚,却不料为国家办成了这样一件大好事,真是荣幸已极。来,让我们为国史馆的筹建,为湘绮老先生的来京,预先干个杯,祝愿这两件事都顺利办成。”
“说得好!”大家都兴高采烈地举起杯子,为无意之中提出了一条好国策而干杯。
八 湘绮楼庭院,王氏祖孙三代赏月联诗
八十三岁高龄的湘绮老人近来心情特别舒畅,这是因为远嫁贵州的七女棣芳回娘家省亲来了。
棣芳出阁将近二十年了,只回过娘家两次。一次是嫁后三年,抱着刚满两岁的儿子和丈夫丁体晋一道回云湖桥看望老父。湘绮老人见女儿的家庭生活美满幸福,乐得合不上嘴。棣芳在家里住了两个月,老人天天逗弄着外孙子,和女儿说说家常,也帮女儿改改诗,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女儿一家回贵州后,老人长时间闷闷不乐。第二次是四年前,正当中年的丁体晋忽然得急病死了,棣芳哭得死去活来。王闿运也很伤心,写信要女儿回娘家住一段时期。棣芳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少春回到娘家,父女见面抱头痛哭。老人安慰女儿,死生有命,不必过于悲伤,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把儿女抚养成人。为了冲淡女儿的悲痛,老人天天给女儿讲诗文,少春也在一旁听。少春像母亲小时一样的聪颖好学,老外公很疼爱她,亲自教她吟诗填词。
棣芳借文字遣散愁思,写了不少诗,老人细心替她修改,帮助她提高。在娘家住了半年后居然成诗一百余首,加之做闺女时写的七八十首和出嫁后十多年的二百多首,共有四百来首诗了。老人要兑现嫁女时的诺言,也为了给新寡的女儿添一种慰藉,拿出三百两银子来,请了一个好刻工,足足刻了一个月,为女儿刻了一个诗集,取名《念云诗草》。念云,就是怀念棣芳的生母莫六云。这两个字,寄托了父女二人共同的情思。《念云诗草》刷印了二百册。竣工那天,老人摆了六桌酒,请来四乡文人,把女儿的《念云诗草》介绍给大家,又每人赠送一册。老父深厚的慈爱,令棣芳感激莫名。八个月后,棣芳心情已趋平和,湘绮老人这才同意她们母女回贵州。
上个月,棣芳带着女儿第三次回娘家。这次回娘家的棣芳与上次大不相同,心情好多了。尤其使她宽慰的是,去年十七岁的儿子在全县学堂考试中取了第一名。湘绮老人乐呵呵地对女儿说,丁家后继有人,这全县第一名就是案首,在前几年也就是进学的秀才了。又看着长得亭亭玉立的外孙女少春,居然诗词做得很不错了,老人益发高兴,逢人就说,我的外孙女也是个才女哩!棣芳远道回来探亲,姐姐娥芳、帅芳、蒲芳,妹妹锦同都从婆家回到娘家。姐妹们一起叙别情,聊家常,湘绮楼里洋滋着一片欢快的气氛。
正是初夏季节,草木葳蕤,百花盛开。吃过晚饭后,王闿运在庭院里抽烟,周妈给他端了一杯茶来。周妈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显得比先前更胖,但手脚仍很灵便,服侍老人比以前还要周到细心,无微不至。王闿运几乎一刻也不能离开她,随便到哪里,哪怕是到女儿家做客也要把周妈带上。上上下下的人免不了说闲话,指背心,只有铁匠弟子张登寿理解他,替他掩盖,说:“八十老人出则杖策,古礼有之。周妈,不过是湘绮师的‘策’而已。”王闿运对张登寿这话大加称赞:“张铁匠的古书真是读活了。”又借题发挥:“现在的人没有把古人的书读活,所以国家越弄越糟。”
老先生对这几年的国事是极不满意的。他从来就不赞成民主共和制,国只有一个主,那便是君主,民怎么能做主呢?民一旦做了主人,那主人就多了,最后势必政出多门,其结果是无主。而且还会给野心家们带来口实。他们也是民,他们也要做主干预国事。这样一来,国家不乱才怪哩!他常对弟子们说:“你们看民国才三年,国务总理就换了五起,现在干脆好了,连总理都不要了,又改叫政事堂。不断换宰相,这是乱世的特点。这都是民主共和带来的乱子。”发完牢骚后又叹息:“袁家老四当这个家也不容易,他身边没有能人给他出主意,为他掌舵。杨皙子在北京,他不用。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杨皙子还没有磨练出来,做宰相还嫩了点。可惜,我又老了!”
于是众弟子都恭维:“先生不老,只要袁大总统请先生出山,这天下就太平了。当年姜子牙出山,不也是八十多岁吗?”
说得老人开怀大笑。
今夜月色很好。王闿运抽了几口烟,喝了几口茶,心情很悠闲。望着月光下的云湖桥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似乎比白天更美,不觉诗兴大发。又想起棣芳爱诗,棣芳的女儿也爱诗,这真是得王门书香一脉之传,且众女儿都回家了,良辰美景,只差赏心乐事了。何不学古人联句遗风,今夜来个王门诗词大联句,补上这一则赏心乐事,也给后人留一段诗坛佳话。
王闿运想到这里,心情格外兴奋,忙对周妈说:“把棣芳姊妹都请出来,各人都带上一条凳子。”
一会儿,棣芳带着女儿少春,娥芳、帅芳、蒲芳、锦同等人都来到庭院,围在老父的身边,问:“爹爹叫我们出来做什么?”
“都坐下吧!”王闿运笑眯眯地招招手,女儿们都在父亲的身边团团坐定。
“棣芳带着女儿千里迢迢回娘家很是难得,你们其余几姊妹虽说都在附近,但一年到头也难回来一两次,尤其是姊妹们团聚在一起更难。我刚才想了一个主意,大家在一起乐一乐,不知你们愿意不?”王闿运说完,用慈祥的眼光望着众女儿们。
“愿意,愿意!”棣芳率先回答。
“爹爹,你老想了个什么好主意?”锦同问。
王闿运捋着白胡子笑道:“诗是我王门的家传,我王门小姐个个都会吟诗,难能可贵。今夜我们父女、祖孙三代来个诗词大联句如何?”
众女儿都拍手叫好。少春从来没联过句,急道:“外公,我联不好,我不参加!”
王闿运慎道:“那不行,你不参加,那就只有两代联句了,缺了整整一代怎么行!”
大家都笑了。
看着外孙女一脸窘迫的样子,王闿运乐道:“好,对你优待,一是你联最后,二是允许你多想一会,实在想不出了,可以请妈妈帮忙。”
准许妈妈帮忙,少春的胆子壮多了,遂点头同意。
锦同向来调皮。只见她高声嚷道:“爹爹,我看也要有赏有罚才好。”
“好!”王闿运笑道,“你们都是女儿家,不罚酒,也不赏钱。这样好了,联完句后大家品评,评上第一的,爹赏她一段花纺绸,最末的,罚她给爹做一双新鞋!”
“好,好!”众女儿都欢呼。
王代懿听到庭院里热热闹闹的喊叫声,忙出来看。锦同有意作弄哥哥,便对父亲说:“爹,要说吟诗,我们家第一号女诗人要数四嫂。现在四嫂去了北京,由四哥代替。”
王闿运正为代懿、叔姬两口子不和而担忧,听了锦同这话,他立刻想到这是个好主意,让代懿代叔姬联句,以后再叫锦同给四嫂写封信告诉她,叔姬看了信后会对代懿生发好感,说不定能回心转意。于是对儿子说:“你也坐这里,代叔姬联句,好好运神,莫在姐妹面前丢了脸。”
代懿思念妻子,很想为她献献殷勤,忙说:“要得要得,爹就放心好了,我连姐妹们都赶不上,还算什么男子汉!”
棣芳道:“先别吹牛,末了还有大家品评哩!”
锦同催道:“爹,你老先出句吧!”
王闿运端起铜水烟壶,把壶嘴送到口里,咕隆隆地响过一阵后,吐出几口白烟来,随之吟道:“地远山馆静,气澄天宇明。嘉慈庭兰秀,迟彼月华临。”
王闿运开头这四句从庭院吟起,描绘出一个宁静恬美的月夜来,为整个大联句定下一个基调,也为众女儿拓开一个供她们驰骋才华的广阔天地。大家听了老父的这四句诗,都在细细地品味着,一时不知由谁来联为好。
王闿运见状说:“从年纪大的到年纪小的依次联。娥芳先连,你在这里数最大。接下来依次为岑芳、帅芳、代懿、棣芳、锦同、最后为少春。”
于是娥芳低头苦想。娥芳是蔡夫人的长女,在姊妹中排行老大,丈夫是名诗人邓辅纶的儿子邓国献。娥芳生性敦厚,在父母公公的熏陶下,能做得出很好的诗文。她想自己第一个联,一定要联好。
娥芳凝神思考后联道:“良宵胜秋夕,闲居散玉簪。绛火摇花影,清醥洗尘心。”
“联得好,下面轮到岑芳了。”王闿运对大女儿的联句很满意。
岑芳也是蔡夫人生的,在姊妹中排行老三,她嫁给常家,夫婿是曾做过湖北巡抚的常大淳的族孙,也是一个簪缨官宦之家。她想了想,吟道:“图案列珍殽,高咏屏凡音。赋诗岂慕昔,欢侍良在今。”
“不错,不错。”诗词见性情。岑芳的联句里流露的是一片孝顺之情,王闿运很满意。
接下来是帅芳了。帅芳是莫六云的长女。莫六云生了六个女儿,就是没有一个儿子。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王闿运戏称之为“半山”。半山是拗相公王安石的字,王闿运认为六云的个性有点像王安石。因为没有儿子,她临死都不暝目;也因为没有儿子,她便将女儿当儿子一样的教育,总是督促她们读诗文,故而帅芳的诗也做得好。
帅芳略作思考后接道:“兴超情易愉,意惬乐非湛。秦隋故无赏,轩唐常可寻。”
“帅芳这后两句吟得好。”王闿运放下烟壶,又补充一句,“有古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