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芳得了老父的称赞,很得意。
该轮到代懿了。他本想把前面三个姐姐的诗都压下去,但在“秦隋故无赏,轩唐常可寻”这两句面前却步了。只得硬起头皮念道:“采菱江路淹,飞蓬霜露深。且歌涧阿美,何伤时序侵。”
王闿运点点头道:“也马马虎虎说得过去,只是男子汉的气概不足。”
大家都笑起来,代懿被弄得很不好意思。
棣芳要为哥哥解窘,立刻吟出“露垂风入槛,瑶宫桂已林。隐隐碧云合,寥寥鸿雁深。”
“很好,很好!”王闿运拍打着座椅扶手,大声赞扬。
这四句诗确实做得好,超过了以上四人的联句。老人之所以要大声赞扬,除此外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特别怜恤这个才貌出众的七女。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历代才女都命薄,孰料棣芳又成了一个例子!今夜即使棣芳诗做得平平,老父也要把鳌头美誉送给她,何况做得如此出色!
爽朗的锦同说:“大家都听我的:登高眺北渚,碧水映南岭。芰荷不可望,天风吹我襟。”
棣芳说:“八妹的诗有点男儿气派。”
转脸又对女儿说:“想好了没有?该由你结尾了。”
少春望着母亲,脸涨得红红的,显得有点紧张。
代懿在一旁打气:“不要紧。想出一句念一句,实在念不出了,四舅帮你。”
少春说:“不要帮忙,我自己联。”
几个姨同声夸道:“有志气!”
少春转了转两只乌溜溜的眼珠,鼓足勇气吟道:“黄鹤凌霄翥,蜻蜓向阶吟。无为翳罗袂,回惟调素琴。”
少春这几句压轴诗一吟出,众皆惊呆了,暗思:小小年纪,怎么能想得出如此佳句?
王闿运喜不自禁,走到外孙女身边,拍着她的头说:“乖孩子,有你这个外孙女,外公这一世心满意足了。好好努力,前途不可限量。”
棣芳在一旁听了,高兴得眼泪直流。
锦同嚷道:“今夜这个鳌头,我们这些做姨做舅的都莫想了。”
大家都欢笑表示赞同。
这时周妈颠着两只小脚急急忙忙走过来说:“老头子,县衙门送来了一封公文,还说是总统府来的哩!”
“什么,总统府来的?”王闿运又惊又喜。“袁家老四怎么会想起我这把老骨头来,一定是午贻和皙子他们说了些什么?”
王闿运离开庭院来到书房,代懿、棣芳、锦同也都跟着进来了。周妈把油灯挑得亮亮的,又将老花镜拿来。王闿运戴上眼镜,打开公文,宽大的淡黄色信笺天头赫然印着“中华民国总统府”七个鲜红色隶书字。他轻轻地念道:
壬秋老先生道席:
丈人学界泰山,文坛北斗,世凯久慕盛名,因忙于政事,未及拜访,深以为憾。今政府设国史馆,贮建国史册,传功勋大略。丈人
负一时之望,四方推荐,特聘为国史馆长,速来京履任为盼。
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顿首
王闿运念到信末,却不太高兴起来。他心里想:袁世凯原来是要我到北京去当国史馆长,为他做搜集史料树碑立传的事,这小子怎么这等看轻老年伯?请我去北京,理应做他的老师,做中华民国的老师才对。袁老四应向前清摄政王学习,在中央设一个弼德院,请我去当弼德院的院长才是。
王闿运把袁世凯的信搁在一边,拿起水烟壶抽起烟来,一句话不说。
周妈听说袁大总统要老头子去北京做官,笑得合不拢嘴。北京是皇帝住的地方,花花世界,什么好吃好看的东西都有,她想去北京。她知道老头子离不开她,老头子若去,一定会带她去。于是一个劲地怂恿:“袁大总统就是皇帝,他请你去北京做官,这个面子比天还大,有什么犹豫的,选个好日子就上任吧!”
代懿寻思正好跟父亲到北京去看叔姬,与她重修于好,于是也劝道:“爹,去吧,修史可是一件大好事呀!”
棣芳却不太赞成。父亲八十多岁了,还到北京当什么官?不如在家里安享天年最好。她说:“我看爹不必去北京,北京冷,爹怎么受得了?’
锦同也不想爹外出,说:“听说北京那个地方没有米饭吃,又没有辣椒吃,天天吃杂粮。爹这大年纪了,哪里吃得惯!”
周妈说:“要吃辣椒好办,我明天就剁它几坛子豆豉辣椒带去。”
锦同一向不喜欢周妈,白了她一眼,顶道:“辣椒可以带,稻米呢,你能带几担去?”
周妈被顶得脸涩涩地,嘴里嘟嚷着:“皙子、午贻也过得哩,叔姬老娘也过得哩,为何老头子过不得?”
她怕锦同骂她,边说边退出了书房。
王闿运吐出几口烟,问代懿:“县衙门送公文的人走了吗?”
代懿答:“夜深了,没让他走,今夜就睡家里,明早回城。”
“你去对他说,要县衙门派个人去长沙省衙门,代我拍个电报给袁四少爷,就说我领他的情了,只因年老体弱,不能受命。”
代懿听了心里发凉。爹不去北京,他也就见不到叔姬了。他求道:“爹,你老还是去吧,别人求都求不到哩!”
锦同忙说:“四哥,爹叫你去你就去,别再啰嗦了。”
代懿快快地出去了。
王闿运没料到,只过了七天,袁大总统拍来的回电就到了他的手里。这封回电,让老人越读越熨帖:
壬秋老前辈座下:
方今民国肇造,百废待兴,时局维艰,内外忧患。世凯谬承推举,总揽中枢,实德薄才浅,不堪胜任,惟有倚仗四方英杰,共渡难
关。老前辈海内人望,硕学大德,雄才伟略,前受曾文正之青睐,后蒙丁文诚之倚重,为国为民多所建树。当此承启之际,亟盼老前辈
不嫌愚陋,移驾京师,以便世凯早晚趋谒,朝夕请训。倘蒙俯允,民国之幸也,世凯之幸也。
袁世凯叩首
这封回电,连呼几声“老前辈”而不用前信的“老先生”,这点改动很让王闿运舒心。王闿运一生有一个大缺憾,便是未中进士点翰林。他二十二岁中的举,以后相继参加四次会试均未售,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击。最后一次在光绪初年,他以“不愿向五六岁的小儿皇帝叩头,故意不把文章做好”来为自己掩饰,从此后不进礼闱了。到了光绪三十四年,中举五十四年高龄七十六岁的王闿运,终因盛名而被朝廷特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检讨。王闿运不仅圆了进士、翰林的梦,还获得一份殊荣。因为从前朱彝尊、毛奇龄等人虽不由会试但还是通过了博学鸿词科考试后才得以入翰苑,而王阖运不须考试直接授翰林,对于一个布衣而言,这真是异数。
但此时翰林已不如过去那样清贵了,许多留学回国有一技之长的人,朝廷也赏他们翰林的称号,如牙科翰林、染织翰林等,而正经以文学入翰苑的,他是有清一代最后一个。于是他撰联自嘲:“愧无齿录称前辈,幸有牙科步后尘。”
后进翰林院的称先进的为前辈,若先两科,则称老前辈,只论科第先后不管年龄。王闿运因为是最后一个正经翰林,所以他说很惭愧,再没有人叫他前辈了。现在袁世凯称他为老前辈,尽管袁未点过翰林,但贵为总统,自然胜过翰林,称他一声“老前辈”,他何能不喜?
接下来使他舒心的是,电文提到曾国藩青睐他。王闿运最喜欢别人将他与曾国藩的名字列在一起。时至今日,中兴名臣凋零已尽,与曾国藩做过朋友的,普天之下只他一人了。他能不荣耀吗?
最后,回电的署名没有冠以“中华民国总统”的字样了。这点也让他看着亲切。在王闿运的眼里,袁世凯是世侄,世侄给年伯写信,岂能冠以官衔?有儿子给父母写信,落款也带上宫衔的吗?
不过,说来说去,这些都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封回电不再提“特聘国史馆长”了,而用的是“趋谒”“请训”一类字眼。如此说来,袁世凯是要请他去做国师,而不是以官职羁縻他。王闿运想,以这样的身份去北京,才符合自己的夙志。
正在自我陶醉地欣赏这封回电的时候,他又收到了杨度的一封长长的来信。
杨度在信中向老师详细禀报了京中的政局。又告诉老师,自己的宏伟事业已有了极好的开端,将一定有辉煌的成就,恩师能亲眼看到毕生追求的理想付诸实践,必欣慰无已。他和午贻都盼望老师能早日来京师随时指教,以匡不逮。信的最后说叔姬在京一切都好,只是夫妻分居,究不是长久之策,请恩师携代懿一同前来,促使他们夫妻和好。
杨度的这封信,使王闿运陷入了沉思。这三四年来,中国的政局居然会起这样大的变化,沿袭了二千余年的帝王制度竟然一夜之间就被推翻了。王闿运难以思议。尽管他不喜欢这个制度,但这个制度毕竟出现了。帝王已不复存在,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帝王之学究竟还有没有用处,这些年连王闿运本人都无把握了。但看来皙子这个书痴还在痴迷着这番事业。今天这样一个混乱的局面,他一个书生能有什么作为?话虽这样说,王闿运对弟子忠于帝王之学的精神还是很嘉许的。弟子决心把它付诸现实,作为传授这门学问的老师,在弟子需要帮助的时候,能袖手旁观不问不管吗?且老让叔姬一人住北京,儿子和媳妇长期分居也不好。从儿子着想,也宜到北京去。
王闿运终于改变了原来的主意,决定以耄耋之年北上进京。
九 进京途中,王闿运为旧时名妓书写《洛神赋》
湘绮老人要进京做民国政府的官员了。这个特大新闻很快由云湖桥扩散到四乡,又传进县城,传到省里,经长沙报纸的着意渲染,使得全国都知道了。过些日子,湖南省都督衙门下来公文,询问老人何日启程,以便安排沿途照顾,省城也好做迎接的准备。又说袁大总统已特派一支军队在汉口等候,护送老人进京。
消息传出,更增添湘绮楼主此番进京的身价。于是,官场熟人,诗文朋友,门生晚辈,乡邻野老,都纷纷登门拜访祝贺,都说老人就是当年的姜子牙,现在要出山辅佐袁大总统安邦定国经世济民了,把个老人喜得白胡子翘得高高的。
湘绮楼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
代懿甚是欢喜,忙着给叔姬准备各种好吃的东西,还特为将叔姬最喜欢的那件镶有孔雀毛的披肩也带上。
周妈比代懿还要兴奋。就要跟着老头子进京见大世面了,能够亲眼看到皇宫、御花园了,她心里几多甜润:这次呀,一定要老头子带我多见一些贵人,多吃一些山珍海味,也不枉我实心实意服侍他二十多年!
周妈的儿子周大来了,悄悄找到母亲,要母亲无论如何带他到北京去。周妈很为难,她自己生的儿子,她当然愿意带去,但儿子不识字,粗俗蠢倔,老头子会同意他去吗?他去北京又做什么呢?
周大见母亲没有答应,便说:“你若不带我去,我就投水死掉算了!”
周妈一听吓慌了。丈夫,她虽不爱,前几年死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流,但儿子是她的亲骨肉,儿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活不下去了。二十多年来,她偷偷地从王家捎去不少钱物给儿子,养成了儿子依赖她的习惯。她知道儿子倔得很,若不带他去,投水寻死的事真做得出。周妈只得硬着头皮试探一下。
这天晚上,王闿运送走最后一班贺客回到卧房,周妈忙端来一盆热水,先给老头子洗了脸,然后又帮老头子脱下衣服,用热毛巾替他擦着背。已是仲夏天气,王闿运还穿了夹衣,背上有点毛毛汗,经周妈一擦一搓的,觉得十分舒服。擦完背后,她又端起脚盆来,换一盆水,弯下腰去,将老头子的鞋袜脱下,然后撩起水来给老头子慢慢地洗脚。
王闿运一天的疲劳,经周妈这么洗洗擦擦,去掉了许多。他望着蹲在脚盆边的周妈,心里生出不少感慨来。自从蔡夫人和六云过世以来,这许多年多亏了周妈的照顾。论才貌人品,周妈当然远不能望蔡、莫之项背。但论服侍得细致周到,不嫌脏不嫌累来说,周妈却要超过蔡、莫。这是周妈的长处。对于一个风烛之年的老人而言,这种长处更显得重要。二十多年来也没给她一个名分,就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处于妾脾之间,她也认了。想到这里,王闿运觉得对她有亏欠,这次带她去北京,正好借以补偿一下。
“你也辛苦了,坐坐吧!”当周妈倒了洗脚水再进房的时候,王闿运招呼她。
见老头子表现出难得的客气,周妈想这是提儿子事的好时候,便一边擦手,一边在王闿运的对面坐下来,说:“豆豉辣椒,我已剁了两坛子,你看还要不要再剁点。”
“两坛子要吃两三年哩,够了够了。”王闿运连连点头。
周妈又说:“周大说湘潭的熏腊肉哪里都比不上,到了北京吃不到,特地为你熏了五十斤腊肉,你看要得不?”
“要得,要得!”王闿运喜欢吃腊肉,这正投其所好。“周大一向懵懵懂懂的,怎么这下变得聪明起来了。北京是买不到腊肉,亏他想得到。”
其实,周大哪里想得到腊肉的事。“熏五十斤腊肉”,这完全是一句假话,是周妈突发的灵感。周妈见这个马屁拍到点子上了,心里很高兴,说:“你不晓得,周大看起来懵懂,心里并不蠢,肚子里鬼花样还不少哩!”
王闿运随口答:“是吗?平时看不出。”
周妈见火候到了,问:“老头子,你进京打算带哪些人去?”
“头一个自然要带你,你是我的拐杖。”王闿运笑道。“代懿要带去,让他和叔姬团聚。”
周妈对叔姬一向没好感,现在要讨好老头子,忙说:“那是的,那是的,代懿一定要带去。你也要劝劝叔姬,小两口吵架不记仇,不能总这样下去。”
“还有良儿,我想把他也带到北京去。”王闿运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
良儿是代丰的儿子。代懿那年跟着父亲在由成都回湖南的途中去世了,还不到三十岁,留下一子一女。王闿运非常伤痛次子的早夭,对这两个孙儿女格外怜爱。代丰的遗孀也没改嫁,带着两个儿女一直在婆家住着。王闿运对她母子三人的待遇一切从丰。
“良儿这孩子可怜,从小就没有父亲。这次带他到北京去住住,也让他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还可以给我帮帮忙,抄抄写写的,做个助手。他也好借此历练历练,日后我死了,自己带着老婆儿女也能生活得下去。”
周妈很不情愿把个王家孙子也带到身边,对她来说,又多添一分麻烦,多一个障碍。但她深知老头子对良儿爱之深切,何况自己要带儿子,便马上说:“是的,良儿也是可怜,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出远门,他也会想念的,是应该带他去。”
周妈这句话又说得好,她摸到老头子的心坎上去了。孙子依恋爷爷,不愿爷爷离开自己,这是每一个做爷爷的都想得到的一份天伦情趣。八十多岁的王闿运何能例外!他点点头说:“良儿这孩子也逗我喜欢。”
周妈心里想:说了半天,也只是说到他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没有半点挨到周大的边。她不能不开口了:“老头子,你这次进京开办衙门,办事的官员自然少不了,不过,杂役工仆也不能没有。官员是袁大总统给你配,不用操心,杂役工仆可得自己带。用外人不知底细,不放心,倘若弄个什么贼盗进来,怎么得了!最难防的是家贼。哪个做官的不带几个自家人出去做事,为的是放得心。”
衙门里的工役多为官员的私人,这是通例,既可以放得下心,又为做事的人谋一份稻粱。王闿运没有做过官,但这个通例他是知道的。但京官不是地方官,用的工役少,所以他还没有想到这点。经周妈提醒,他点头说:“是的,你说得对。”
周妈见话很投机,忙说:“好比说,门房第一是要个靠得住的人。这么多人吃饭,厨房的事很多,油盐柴米酱醋茶,天天都要人去买。这也是要顶靠得住的人。若用外人,他买一个钱的东西报两个钱的账,你还事事去查?再说,扫地的呀,挑水的呀,夜里巡逻的呀,也得要人。”
周妈这番话说得王闿运兴致高涨起来,笑着说:“我常说你有陈平之才,果然不错,你虑事周到。你说说,这门房带谁去为好?”
“依我看呀,这门房和扫地挑水的可以用一个人。早晚没有人来办事,门房就扫地挑水。采买和巡夜也可以一个人兼起来。上午去街上买东西,下午无事睡觉,夜里起来巡更。”
王闿运拍着大腿称赞道:“你这个安排好!用一个人,派事就要给他派足,不能让他吃闲饭。今后到了北京,这个内务就由你来掌管了。你说说,门房兼挑扫的带谁为好。”
周妈装着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说:“干脆带周大去吧,别人去,我怕管不了,他若敢调皮,我拿擂锤棍打他的脑壳!”
王闿运看出了周妈的私心,但他已决定要弥补周妈这二十多年来的辛劳,这件事上照顾她一下也好,反正是要人的,便立即答复:“行,就叫他去,你要管紧他。”
老头子一口答应了,这颇有点出乎周妈的意外。她料定老头子心情很好,此时就多提点要求也不碍事。干脆,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女婿也带去,这也是一碗水端平,免得日后女儿说闲话。
“我说老头子呀,这采买兼守更的事就让细藕的男人赖三去好了。赖三识得几个字,能记账。那东西是个夜猫子,每天有事没事都要二更天才睡,叫他巡夜不会误事。”
说着,拿眼情死死地盯着王闿运,看他的表情如何。
王闿运心里暗想:也太过分了点,儿子去了,还要女婿也去,王家的人还不知会怎样议论呢?
见老头子在犹豫,周妈自动让一步:“周大、赖三都是我家的人,我想你是怕别人说闲话。我也不过是带他们出去开开眼,工钱多少好说,我看他们两人就拿一个人的工钱。你看呢?”
王闿运心想:我今年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北京的这个京官还做得多久,干脆人情做全算了。
“赖三也让他去吧,做一份事就拿一份工钱,也莫说二人拿一份的话,我就是那号小气人?”
“哎呀,阿弥陀佛,老头子,你真是大福大寿大气量的人,袁大总统有了你做他的帮手,这国家大事他不知要省几多心!”周妈拍打着手掌兴高采烈地说,“我明天就去告诉他们,说王大人,不,王国师同意他们去北京,叫他们赶紧做准备。”
一声“王大人”,一声“王国师”,喊得王闿运高兴得大笑起来。
半个月后,浩浩荡荡的北行船队在湘潭码头启碇扬帆了。这支船队由五条大船组成。王闿运带着周妈及儿子代懿、孙子良儿坐一条船,周大、赖三等男工女仆等七八个人坐一条船,另外三条船装的是行李箱。这些行李箱里放的既不是金银细软,也不是华贵器皿,它一半是王闿运喜欢读的书、喜欢看的古玩字画,另一半是王闿运喜欢吃的湘潭土特产,如腊肉、豆豉辣椒、酱油、灯芯糕、红薯粉丝等等。
船过长沙,湖南都督汤芗铭亲往码头迎接,又在玉楼东酒家设宴款待。在长沙城里住了三天,会见各方宾客后,汤都督又亲自将他恭送到码头边。
船队鼓帆北进,过洞庭湖下长江,一路顺利地来到武汉三镇。袁世凯指派的护送军队前往码头迎接,将王闿运一行安置在黄鹤楼客栈。王闿运见湖北都督段芝贵并没有亲来迎接,心里颇为不快,他想戏弄一下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都督。
夜里,他对周妈说:“湖北都督就是我那年对你说过的那个段大少爷。他用十万银子买了一个妓女送给庆王爷的儿子,换来一个黑龙江巡抚,结果闹出一场大纠纷来。这位段大少爷,你想不想见他?”
“想见呀,只要是大人物,我都想见。”
这周妈虽是个乡下老妈子,却好奇心强,胆量也不小,毫无半点怯场的心态。这点倒使王闿运暗暗称奇。
“那好,明天我带你去会他一会。”
第二天一早,王闿运特为叫周妈将清廷赏给他的翰林朝服找出来。他自己整整齐齐地将这套朝服穿上,又叫周妈也打扮打扮,再叫一乘小轿子。两人坐进小轿,直奔阅马厂湖北都督衙门。
走到半路,王闿运想起得先叫人通报一下段芝贵,让他亲到大门口迎接才是,于是招呼停轿。叫轿夫到附近店里买来了一张大红纸,又借来笔墨。他拿起笔在轿子里写下“前清皇上钦赐翰林院检讨袁大总统特任官湘潭王闿运壬秋”一行大字,吩咐轿夫持着这张大红纸先去都督衙门报信,另外再从街上临时雇一个人来代替这个跑腿的轿夫抬轿。
都督衙门门房将这张红纸交由副官送到段芝贵的手里,段芝贵差不多要笑出声来:天下哪有这样的名刺,摊开来遮掉了半个桌面!
应该说,段芝贵也可以在昨天亲去码头迎接王闿运的,但这位段大少爷向有趋炎附势之癖好,却无礼贤下士之雅量。他寻思王闿运不过一蛰居乡间的名士而已,自己身为湖北都督,若到码头上去接,将有失身份,遂决定今天下午到客栈拜访。见王闿运已先来拜访,便起身到督署大门外迎接。
一乘小布轿在辕门不远处停下,从里面先走出一个胖胖的老妈子。老妈子因打扮不得体而愈加显得土气十足,她伸出一双手从轿门口接出一个瘦瘦高高的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来。站在门外的段都督猛然间见这个老头子的穿戴,不觉大吃一惊。原来,此老头戴伞形红缨大盖帽,脑后垂一条小小的白发辫子,身穿绣有鹦鹉补子的七品翰林院检讨朝服,脚踏一双粉底黑缎高靴,胸前还挂着一串长长的朝珠。瘦高的老翰林由矮胖的老妈子搀扶着,昂首挺胸地朝督署衙门走来。
段芝贵早就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个老名士的有趣传闻,估计来者必是王闿运无疑,便迎上前去,向老头弯了弯腰,说:“您就是王老先生吧,我是湖北都督段芝贵,特为在此迎候。”
王闿运头也不点地说:“鄙人正是王闿运,有劳都督亲迎。”
王闿运说完后转过脸笑着对身旁的老妈子说:“周妈,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段大少爷。你过细看看,他长得体面不体面?”
周妈点点头说:“噢,这就是段大少爷,是长得不错,高高大大的。”
这一问一答的,弄得段芝贵老大不高兴。这成何体统?当着众僚属的面,初次相会,便在大门口与一个老妈子,用如此轻佻的口吻来谈论八面威风的堂堂都督。段芝贵窝着一肚皮闷气看了王闿运一眼。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
“王老先生,满人早已推翻,民国已建立四年了,您如何还穿着这身胡人衣服?”
段芝贵想当众羞弄一下老名士,却不料王闿运随口答道:“段都督,我这身穿戴是胡服不错,你不看看自己,你那身穿戴不也是胡人装束吗?”
听王闿运这么一说,段芝贵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此时正穿着西服,系着领带。平时不觉得,经此老一点破,恍然大悟:这不是典型的洋装吗?说胡服,这才是真正的胡服。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反应如此敏捷,纨绔出身的段芝贵也不由得佩服起来。一次没难倒,他的心里冒出第二难。
“王老先生,听说您一辈子都不愿做官,何以到了晚年又要做宫了,是不是做官还是要比做老百姓好些呢?”
“段大少爷,这便是你的不晓事了。”王闿运一本正经地说,“当年李少荃说得好,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一个人若官都做不好,那就一无用处了。过去我年富力强,有许多大事难事要我去做,现在老了,无用了,便只有去做官。”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段芝贵脸上极不自在。他知道打嘴皮官司,自己不是这个老头子的对手,便也以大笑来掩饰刚才的窘态,同时伸出手来让道:“王老先生,请进门吧,晚辈已略备薄酒为您洗尘。”
酒席上,王闿运大谈中兴时期与曾、左、彭、胡等人的交往,令湖北都督衙门那些新贵们肃然起敬,纷纷向他敬酒。他每次都只把杯子朝嘴唇上碰一碰,并不喝,表示领情而已。
回到黄鹤楼客栈,王闿运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钟才醒过来,见书桌上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红请帖:有湖北民政长的,有两湖书院的,有汉口商会的,还有不少过去的学生现在的头面人物的,王闿运看后全搁置一边,他对这些邀请都无兴趣。他努力在脑子里追索,武汉三镇还有什么旧日朋友吗?想来想去,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立即决定亲去拜访。
此人不是达官贵人,也不是学界耆宿,而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王金玉。
王金玉早年是个有名的汉剧正旦,后来嗓子坏了,不能再唱戏了,便专门接待慕名来访的各方名流,遂由名伶变成名妓。王金玉长得并不漂亮,她之所以吸引人,一则是因为她的戏唱得好,再则是她的为人品位高。
她虽在娼门,却并不纸醉金迷,家里布置得淡洁高雅。来她家的人,她一杯清茶接待,与客人聊家常,聊世情,聊艺坛掌故,娓娓而谈,终日不倦。那些有闲的文人雅士们,觉得坐在她家与她谈话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她为人又极讲情义。客人若有急难,她尽力帮助,并不希图报酬,其行事远远高出寻常妓女。
二十年前,王金玉正当风姿绰约之时,有一个山西籍候补知县赴湖南候差,路过汉口,听人说起王金玉,便去拜访。这位候补知县听金玉说话听得人迷了,干脆住进她家,天天与她谈话。候补知县也是个博洽多闻的人,两人情投意合,甚是相得。相处一个多月后迫于差事,候补知县不得不离开汉口,临别时两人依依不舍。谁知此人到长沙后不久即身患重病,临危时寄书金玉以后事相托。金玉得书即赴长沙,此人已死,并无余钱。她便拿出自己的钱来买棺材办丧事,又请来开福寺的尼姑们为逝者念超度经。
一个妓女能有这种侠义之举真不容易,此事立即被长沙士人们传扬开去。那时王闿运恰好在长沙主持碧湖诗社,就近住在开福寺,他为金玉的行为所感动,亲去拜访,与之交谈。谈了甲个上午的话,王闿运十分赏识这个妓女的谈吐。接连几天,他都去看望金玉。
后来,王金玉又亲自将灵枢护送到那位候补知县的山西老家。两千多里路程,耗资巨大,这笔债务全由她一人背起来。于是人们都称金玉为侠妓,与她交往的名流更多起来。
王闿运想:二十年没音讯了,也不知她情况如何,还住没住汉口?他记得那年金玉说她住在汉口法租界长青里,便对周妈说要过江去。
周妈说:“我陪你去吧!”
王闿运说:“我去见一个故人,你去不合适。”
周妈想:见都督都带我去,还有什么别的人不合适?开玩笑说:“哪个故人我见不合适,莫不是你过去的旧相好吧!”
王闿运笑道:“你说对了,正是我的旧相好,才不叫你去。”
说着就要出门。
周妈急道:“你一个人出去,我们怎能放得下心?不叫我去,叫良儿陪你去吧,一路上也有人照应。”
王闿运刚才被一股热血冲动,要去会见昔日相好的妓女,觉得带一个人去不方便。周妈这一说,他猛然醒悟过来似的,哑然一笑,心里说: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见一个老妓女,还能做出什么风流事来,倒是让一个人陪护是顶重要的,就说:“好吧,叫良儿一起去吧!”
刚走出客栈,又回过头来对周妈说:“若有人来找,就说我到汉口找王金玉叙旧去了。”
良儿陪着爷爷东问西问,终于问到了长青里。在巷子口略为打听,便有人热心地带到王家的门口,开门的正是王金玉本人。老名士的突然来访,令她又惊又喜。王闿运打量着王金玉:当年的侠妓也老了,发胖了,走路的脚步也迟缓了,只是神情仍如过去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
王金玉的家有四五间房子,除卧房客厅外还有一间很大的书房。良儿无兴趣听他们的谈话,便进了书房自个儿看书。客厅里,老名士和老妓女兴致浓厚地聊起天来。
“这次是袁大总统请您到北京去做国史馆长?”王金玉用精致的托盘茶盅给王闿运泡上神农架云雾茶。
王闿运喝了一口,直浸透心脾,比昨天都督衙门里的洋酒好喝多了。听了王金玉的问话,他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的,家里还常有客人来吗?”
“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谁还愿意到我这里来?”王金玉苦笑了一下,说,“报纸上都登着哩!”
“你也看报纸?”王闿运又觉得奇怪。
“我订一份《帝国日报》,看看时事,也看看花边新闻,不过是解闷而已。”
“是的,袁家的世侄要我去给他帮帮忙,你说我能不去吗?”王闿运斜靠在椅背上,轻轻松松地说。仿佛他此行不是去北京 做民国政府的官,而是去河南项城给袁世凯家办私事似的。
“我说壬老呀,”王金玉以特有的娓娓细细的口吻说,“倘若袁大总统真拿你当姜子牙看待,你就把平生的本事拿出来,帮他把国家治理好。”
“金玉,你说说,这要把国家治理好,该先办哪几件大事?”王闿运好像就是当今的袁大总统,而王金玉倒成了湘绮楼主,开始了金殿问策。
王金玉想了想说:“依我看,这第一是朝野要息党争,大家都要以国家为重,精诚团结。你看这几年又是暗杀案,又是血光团,又是解散这个取消那个,又是地方闹独立讨伐中央。至于中央呢,也可笑得很,国务总理三个月换一个,五个月换一个,耍猴子把戏一样。一个家这样折腾都会败掉,何况一个国?”
这个普普通通的老妓女对国事看得这样深刻,令王闿运大为佩服。他连连点头说:“你说得对。第一要团结,自古以来没有争权夺利私斗不止而能把国家治理好的。”
“这第二,依我看就是要为百姓办实事。”王金玉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说,“国家是由老百姓组合起来的,只有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个国家才算建好了。这几年当官的只图巩固自己的权力,完全不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去年春天,黄陂、孝感闹春荒,十多万人涌进汉口。一个个面黄肌瘦,不成人样,饿死病死的成千上万,湖北军政府也没有一个人出来问问。当这样的官,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这番话说得王闿运心情沉重起来。岂但是湖北,湖南不也一个样吗?这几年有谁来问问种田人的生活?长年居乡间的王闿运对农人有一种天然的情感。他轻轻地摇摇头,似对这个现状表示无可奈何。
“我是一个老百姓,不懂治理国家的大道理。依我看,国家要整治好,这两条是务必要办到的。壬老,你见了袁大总统一定要说服他做到这两点。如果这样,你这个国师就当好了。”金玉用细细的长眼睛满怀深情地望着他所爱戴的老前辈。“壬老,假若袁大总统不听你的,你不如不住北京,干脆住乡下养老还好些,免得后人骂你与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我是决不做的。”王闿运坚决地说,“我年轻时都不愿意与当权者同流合污,何况现在,黄土埋到了脖子上了,我还会自毁一生的清白吗?”
“壬老,你听说了吗?据说袁大总统要当皇帝哩!”王金玉又浅浅地喝了一口茶,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没有呀,我一向住乡下,孤陋寡闻;你说给我听听。”王闿运眯起两只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老妓女。昏昏花花的眼神里,他又似乎觉得金玉没有变什么,还是二十年前的风姿绰约,还是二十年前的热肠可爱。
“我也是前不久听一个北京来的老朋友偶尔说起的。”王金玉从大襟衣开口处抽出一条素色手绢来在嘴巴和鼻子之间擦了擦,说,“也不知是真是假。现在袁大总统不就和先前的皇帝一个样吗,他要做什么皇帝呢?想做皇帝,无非是想为子孙谋皇位而已。壬老,这两千多年来的皇帝幸而被推翻了,再也不能复辟了。把天下看作一家一姓的私产,子孙相传,这是最坏的心思了。假若再出刘阿斗、晋惠帝那样的蠢皇帝,国家不会弄得一塌糊涂吗?”
王金玉说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她赶紧把手绢拿到嘴边。王闿运想起那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和“没有饭吃何不吃肉糜”的晋惠帝,也不觉笑了起来,说:“这子孙的贤与不肖真的与父祖没有多大的关系。你看刘玄德多英明仁厚,偏偏生出一个蠢宝后主阿斗。司马懿何等奸诈权变,却不料后代又出个白痴司马衷。就说曹操家里也这样,那个让国与司马氏的曹奂,跟祖父比起来,简直无半点曹家的血统。”
说起曹家之事,王金玉猛地想起二十年前一件旧事来,说:“壬老,你还记得那年在长沙答应我的一件事吗?”
“何事?”王闿运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说你用小楷给我抄一篇曹子建的《洛神赋》。在长沙那几天事多,你没有工夫,说以后再给我写。二十年了,你也没写。”
“噢,我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王闿运拍拍脑门子。“不过,二十年来我这也是第一次再见到你呀!”
“那你还践不践诺呢?”王金玉有意逗弄一下。她心里想:八十多岁的老翁了,还能作小楷吗?
“君子一诺重千金。”王闿运说,“我现在就给你写。”
“真的就写?”王金玉笑着问。
“真的就写。”王周运义无反顾地回答。
“好,我给你磨墨。”王金玉进书房拿文房四宝。
“金玉!”王闿运喊道,“我没带眼镜来,你给我找一副老花镜,还烧几根大蜡烛。”
王金玉摆好纸笔后,又兴致勃勃地拿来一副眼镜和两只大红蜡烛。
“这是我平时看报用的眼镜,您戴戴看合适不?”
“正好,正好。”王闿运一边戴一边说。
王金玉将大红蜡烛点燃,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充满了融融的烛光。她一边磨墨一边问:“要我把《昭明文选》找来吗?”
“不要,我记得。”
“这大年纪了,您还记得?”王金玉惊讶地问。
王闿运笑着说:“要说四书五经,我倒真有不少已经背不出来了。若说这些艳诗绮文,就好像刻在我的骨头上似的,只要骨头不烧成灰,就始终在上面。”
老名士这句坦诚的爽快话,使老名妓欢欣不已。她帮他将纸摊开,拿来一条铜尺压着一头,又怕光线不足,再点起一支红蜡烛,自己用手擎着,站在一旁随时移动。
王闿运拿起笔来,默默地运了运气。这充满了书卷气息的妓女香巢,这温馨艳丽的大红烛光,这虽年过半百却风韵犹存的烟花侠女,使得王闿运热血涌起,情绪大增,他仿佛觉得自己人未老,心犹壮,仍如年轻时的风流调悦,仍有年轻时那股浓情艳恋,细细的笔杆在他手中不颤不抖,多年不作的小楷字一笔一画,一字一行,笔酣墨饱,齐齐整整地出现在白纸上。王闿运写一句,王金玉抑扬顿挫地念一句: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烛光下,老名士与老名妓一写一念,配合默契。曹子建笔下那美丽多情的洛神,那神人相交的幻境,将他们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他们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彼此间更为情投意合,灵犀相通。
“爹,你原来在这里,害得我们找得好苦!”王代懿突然闯了进来,气喘嘘嘘地喊着。
良儿听见四叔的声音,忙从书房里出来。
“喊什么?”这么难得的佳妙气氛,猛地给代懿扰了,王闿运很是恼怒。他瞪了儿子一眼,斥道,“什么事这般心急火燎的,让我舒心地玩半天,你们都不容许?”
代懿见父亲发火了,便垂手侍立一旁,低声说:“段都督今夜九点钟来客栈回拜,已打发人来通知了。”
王闿运松了口气说:“我说多大的事!你就对来人说我爹不在,免掉回拜算了,要这样到处找我做什么?”
代懿急道:“段都督要回拜,我怎么能挡他的驾。爹,快回去吧,还来得及!”
“好吧!”王闿运无可奈何地说,“还有几句话就完篇了,你等着吧!”
又转脸对王金玉说:“继续来,我写你念。”
王金玉又将手中的红蜡烛高高举起。王闿运接下去写着,王金玉轻轻地诵读:“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驷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写完了!”王闿运停下笔,兴致犹未尽。
代懿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爹,可以走了吧!”
“慢点,我还得写段跋语才是。金玉,你说呢?”王闿运又拿起笔来。
“壬老肯留下一段跋语,那真是太给我面子了。”王金玉欢快地说,忙拿起剪刀来将烛芯剪好,室内的烛光亮多了。
代懿作不得声,只得暗自叫苦。
王闿运略作思考后,写道:
仲夏,闿运应世侄之邀,北上京师,路过汉口,寻访二十年未见面之侠女王金玉。喜其风采不减当年,晤谈至欢。金玉向余索还二
十年前之旧债,余慨然允诺,为之书陈思王《洛神赋》。盖金玉,亦余心目中之洛神也。
当王金玉念到“盖金玉,亦余心目中之洛神也”一句时,两只眼睛已滚动起泪花来,说:“壬老之情谊,金玉生生世世不能忘怀。”
王闿运放下笔,对儿孙们说:“我们回客栈去吧!”
王金玉送他们祖孙三代出门。走出十多丈远了,王闿运还回过头来满目含情地望了王金玉一眼,只见老名妓仍倚在门框上,正痴痴地望着他。
十 老于应对的袁世凯,面对周妈,不知如何称呼为好
当火车徐徐开进前门车站时,在贵宾室里等候已久的欢迎人群走上月台。这中间自然少不了王闿运的两名高足杨度和夏寿田,另外还有两位要人,他们是大公子袁克定和内史长阮忠枢。此外,湘绮老人在京的诗友和学生以及慕名前来欲一睹风采的各界名流数十人,把个宽敞的月台挤得满满的。
周妈扶着精神矍砾的王闿运走下火车,杨度和夏寿田忙迎上前去向老师请安道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