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着杨度说:“这位老爷就是您说的杨老爷吧!”
“是呀,是呀。”袁克定点头,“正是杨老爷杨皙子。”
翠玉两眼放射光彩,将杨度很快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杨老爷,您真是一表人才,我家姑娘跟上了您,真正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
杨度见这个班主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浑身穿金戴银,耀彩发光,脸胖腰圆,只是五官倒也还端正,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
翠玉将他们带进一间精致的雅舍,又是泡茶,又是上糖果瓜子,忙得脚底生风。
袁克定笑道:“别瞎忙乎了,正事都让你给耽误了,快叫姑娘出来吧!”
“好,我这就去叫!”翠玉说着,亲自出门叫去了。
袁克定对杨度说:“云吉班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来过。”杨度说,“其实八大胡同我也只是十多年前来过一次,这些年虽住北京,一直没有来过。”
“噢,是的吗?”袁克定有点不大相信。“我告诉你吧,这云吉班目前是八大胡同里最叫得响的妓院。这里还有一位姑娘名叫小凤仙,人虽算不得特别美,但聪明可是绝顶的,尤其是歌唱得好,听她歌一曲,如同听仙乐。”
正说着,翠玉把姑娘领进来了。那姑娘对着袁克定鞠了一躬,娇娇柔柔地叫了声:“袁大公子好。”
袁克定忙指着杨度说:“这位就是杨老爷。”
姑娘腼腆地对着杨度笑了一下,也鞠了一躬:“杨老爷好!”
杨度起身回礼,正眼看了一下姑娘。就这一眼,便被她吸引住了。这姑娘匀匀称称的,着一件浅绿色的上衣,笑时神态嫣然。杨度越看越觉得像初次见面时的静竹。时光仿佛倒退了十七年,江亭初会静竹的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杨度不由得再看一眼:瓜子形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细细的眉毛,白白的皮肤。他突然又觉得这姑娘很像千惠子。十年前在东京田中寓所里见到千惠子时,她也正是这副模样。这时他恍然大悟,这姑娘之所以有如此的美丽,是因为她既有静竹的长处,又有千惠子的优点。杨度立时喜欢上她了。
老于观人的翠玉已从杨度的神态中窥视出他心中的情感,高兴得忙对姑娘说:“坐下,好好地陪杨老爷说话,杨老爷喜欢你哩!”
又转脸对袁、杨说:“二位宽坐,我去招呼厨房预备酒菜。”
姑娘挨着杨度坐下。
杨度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富金。”姑娘略为娇羞地回答。
“富金!”杨度轻轻地呼了一声。“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翠妈妈给我取的。”多说了几句话,,富金不再羞怯了。
“多大了?”
“十八岁。”
杨度心想:正好跟当年的静竹一样大。问她:“认得字吗?”
“认得几个字。”
这时翠班主进来,忙插话:“富金不但认得字,还喜欢写字哩!”
“真的?”袁克定吃惊地说,“这么漂亮的富姑娘想来字一定写得好,拿来给我们看看,这位杨皙子老爷可是鼎鼎有名的书法家哟!”
“我去替她拿。”班主要讨好大公子,忙又起身出门,一会儿抱来一大叠纸来说,“这都是富金写的。”
袁克定和杨度一页一页地翻看。袁克定不懂书法,见一个妓女也能写这样规规矩矩的字,已是很不错了,一边翻一边说:“写得好,写得好。”
杨度细细地看着:字虽写得不太好,但一笔一画都还扎实,看得出是临过帖练过字的,难得一个沦落风尘的烟花女有这样的雅兴。他从心里赞道:“不错,不错,再练练就可以跟柳如是媲美了。”
富金不知柳如是是谁。杨度告诉她,柳如是是明末金陵秦淮河上的名妓,不独长得漂亮,诗词歌赋更是做得好,字也写得有功夫。富金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杨度看出这是一个好学的女孩子,心里对她又添一分喜爱。
富金说:“杨老爷,您是大学问家,又是书法家,您送我一副联语吧,我的房间里正缺一副哩!”
杨度说:“好哇,写什么呢?”
富金托腮思考。
袁克定说:“就来个嵌字联吧,将富金姑娘的名字嵌进去。”
富金喜道:“那太好了!”
“行。”杨度满口答应,心里琢磨着怎么写。一会儿,他说,“拿纸笔来吧!”
富金忙回房拿来纸笔。杨度蘸上墨汁,在洒金玉版纸上写下两行字:我富才华卿富美,兼金身价断金交。
袁克定念了一遍,惊道:“皙子真有七步之才,一下子便写出两个‘富金’来!”
富金想:人家嵌字联只嵌出一个名字,这位杨老爷却同时嵌出两个名字来,真了不起,而且对联中还表示出对自己的看重。又见杨度长得仪表非俗,心里甚是高兴,便靠紧杨度,一边仔细欣赏,一边说:“杨老爷,您的字有北魏碑体的风味,您一定是临过很多碑的吧!”
一股淡淡的清香向杨度袭来,他的脑子有点晕晕眩眩的了,眼前的姑娘似乎比新朝的宰相更有吸引力。他抬起头深情地望了富金一眼,说:“你能看出我的字有北魏碑体的风味,可见你看过不少字帖。”
翠玉插话:“正是杨老爷您说的,我们富金姑娘的闺房里有一大堆字帖哩!其他姑娘没事时绣花说闲话,富金则有滋有味地看帖写字,好像要考翰林似的。”
翠玉说着大笑起来,富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翠玉又说:“就这样,富金看字帖的事就传了出去,便有人来云吉班兜卖字帖,富金一见好的就买。有次一个客人说他家有一帖叫做什么《韭花帖》的,是真迹,要卖给富金,他开的价吓死人。”
翠玉停了一下,问大家:“你们知道他要多少钱吗?”
不等别人开口,她伸出三个指头说:“三万银元。”
富金“咯吱”一声笑了,说:“这位先生以为我是大富豪,居然开得这样的口,我哪里买得起,我连三百元都拿不出呀!”
袁克定不屑地说:“不要理睬,这些人都是骗子!”
杨度问富金:“富姑娘,你知道《韭花帖》吗?”
富金说:“我看过一篇介绍字帖的文章,说《韭花帖》是天下第五行书。”
“《韭花帖》的地位这么高,我倒是不知道。”袁克定惊道。又问富金,“排在它前面的四大行书是哪些?”
富金想了想说:“第一自然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第二是颜真卿的《祭侄稿》。第三、第四我记不得了。”
“第三是苏东坡的《黄州寒食诗帖》,第四是王询的《伯远帖》。”杨度补充。
“是的,是的,还是杨老爷的学问大。”富金拍手称赞,以一个小学生似的纯真态度问杨度,“杨老爷,《韭花帖》我没见过,那位客人开的价那样高,我也不敢叫他拿出来看。您一定知道《韭花帖》为何这般珍贵。您给我们说说吧!”
袁克定也说:“皙子,你就说说吧,我也不知道哩。我只知道《兰亭集序》呀,《玄秘塔》呀,没有听说过《韭花帖》。”
翠班主也来了兴致:“一幅字帖值三万银元,一定很不简单。”
杨度喝了一口茶,说:“这幅《韭花帖》是五代人杨凝式写的。他有一天午睡刚起来,觉得肚子有点饿。这时恰好皇上送他一盘韭花。杨凝式感激不已,随手写了一封谢折。谁知这封只有六十余字的短短谢折,后来竟成了传世之宝。”
翠班主“啧啧”两声后插话:“六十多字值三万银元,一个字差不多值五百块银洋了。今天若再出一个这样的人,他赚的钱会堆成山。”
袁克定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写字画画这玩意儿,都是人死后才值钱,人若活着,他的字画就卖不起价。”
又转过脸对杨度说:“杨士琦早几天送我一幅中堂,夸口说,这幅中堂若拿出去卖可卖一千块银元。我说值是值一千块,不过得有个条件。他问什么条件。我说你得赶快去死,死了说不定就可卖一千块银元了。他听了我的话后哈哈大笑。”
众人都跟着袁克定笑起来。
“大公子的话是有道理的。”杨度继续说,“人死了,不能再有新的出来了,原有的就值钱了。越到后来流传下来的就会越少,那就越值钱。当然,本身要好,这是先决条件。这份《菲花帖》就恰好具备这两个条件。”
杨度又端起茶杯。富金起身,亲手拿起茶壶给他续水。她的柔如胰脂的手指碰着杨度的手背,杨度突然有一股浑身酥软的感觉,说起话来情致更浓烈了:“杨凝式是五代的名书法家,官做到少师少保,人称杨少师。为人狂放不羁,故又有一个绰号叫杨疯子。他的字写得好,但轻易不作。五代时战乱频繁,安心读书习字的人本来就不多,有大成者就愈少,即便有一些好字画,也遭战火焚毁,流传下来的极少。所以作为五代字的代表,杨凝式的字就显得愈加珍贵。杨凝式传世的字也仅只这幅《韭花帖》。到了宋代时,这幅帖就有很高的声望了。苏东坡称赞他的字笔力雄奇,有二王颜柳之余韵,为书中之豪杰。”
袁克定说:“既然这样珍贵,那就压点价把它买过来吧!”
杨度说:“就不知此人收藏的是不是真迹。”
富金说:“杨老爷,听人说名贵字画,后人都喜摹仿,所以辨别真假最是困难。这个帖子是不是真迹,您怎样辨别呢?”
杨度尚未答话,翠班主坐不住了,说:“那个兜卖的人就住在这里不远,我打发人去叫他带来,请杨老爷来辨别。你们先坐在这里喝酒说话吧!”
袁克定笑着说:“早就该上酒了,你快去张罗吧!”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席摆在雅舍里。富金趁着上菜的空隙回房换了装出来。只见她头上加了一支大号黄金风头替,上身穿一件黄地金花织锦衣,显得很有点珠光宝气。翠班主让富金陪他们喝,自己去安排人叫卖字帖的。
“杨老爷,我刚才问您的事,您还没回答哩。”富金一边给杨度斟酒一边说。
杨度望了望喝了两口酒后面孔微红的姑娘,觉得她真的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脑子里蓦地浮起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名句来,眼前的富姑娘恰是一位百花想容的美人。她有一种静竹、千惠子所缺少的艳丽之美。如果说当年静竹、千惠子那种清纯之美,与胸怀大志而无官无爵的一介书生正好相默契的话,那么富金的这种艳丽之美,则恰好符合一心想佩相印握重权的新官僚的需求。
杨度将富金斟的酒一饮而尽,富金赶紧又给他斟上。他又端起一口喝下,富金却不给他斟了。
杨度问:“你为何不斟了?”
富金略带嗔容地说:“我怕你喝醉了,不给我说《菲花帖》了。”
杨度笑道:“这才喝了几杯,就醉了?我是武松,酒越喝得多,劲头越足。”
说着顺手抓着富金的手臂说:“快斟,快斟!”
袁克定见状乐道:“皙子是海量,喝不醉的。”
富金无法,只得给他斟上。他喝了一半,放下杯子说:“鉴别字画,这里的学问大着哩!你一时半刻也听不出个名堂来。只是这《韭花帖》的流传中有一段故事,所以容易鉴别。”
听说还有一段故事,大家都来神了。富金有意将凳子移过去,紧靠在杨度的身边,又掏出一条用浓香熏过的绣花手帕来为杨度擦嘴唇。
袁克定打趣道:“还没喝交杯酒哩,就这样亲热了,也不怕冷落了我!”
富金说:“我去把小凤仙叫过来陪大公子。”
袁克定忙摇手:“不要再叫人了,我是开开玩笑的。还是听皙子讲故事吧!”
杨度见富金对他格外的殷勤,一颗春心早已荡漾起来,含情脉脉地望了一眼又媚又娇又温柔的姑娘,神采飞扬地说:“五代结束后,赵匡胤坐了天下。赵匡胤是个莽夫,不喜欢字画,可他的儿子、有名的八贤王却酷爱与文人交往,对金石书法篆刻都有兴趣。杨凝式的孙子为讨好八贤王,将祖父的《韭花帖》送给了这位王子。八贤王一见非常喜爱,重赏了这个不肖子孙。后来八贤王的堂弟登了基,八贤王又将它作为贺礼送给了堂弟。从那时起,《韭花帖》就被锁进深宫,成为只能供皇帝一人赏玩的御宝。尽管王朝更替,都城迁移,《韭花帖》一直作为宫中珍品被很好地收藏着,后来传到清朝乾隆皇帝手上。这位乾隆爷是个文治武功俱佳的十全帝王。他爱吟诗作赋,一生写了十万余首诗。又爱书法,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题字。因爱书法,便爱字帖。他在乾清宫里专辟了一间小房子,取名为三希堂。他常在三希堂里观赏临摹历代名家法帖。那时上书房里有个名叫蓝绮的翰林精于书法,专门替乾隆收管字帖。他最珍爱杨凝式的这幅《韭花帖》,久而久之,便起了窃为己有之心。”
富金听到这里,心头为之一缩,说:“皇上喜爱的东西,能窃为己有吗?他就不怕杀头?”
杨度说:“要是让皇上查出来了,不但是本人要砍头,而且还要株连到别人。这个蓝翰林当然明白此中的干系。他不能明盗,只能采取偷梁换柱的办法。他天天临摹《韭花帖》。十多年后,他临摹的《韭花帖》已到了形神兼备足可乱真的地步。趁着乾隆晚年不再常练字的时候,蓝翰林便偷偷地以摹本换下了杨凝式的真迹,把它偷运出宫,藏于自家。从那以后《韭花帖》又回到了民间……”
“杨老爷,收藏《韭花帖》的先生来了。”翠班主进来,打断了杨度的故事。
大家都转过脸来,只见翠班主身旁站了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双手捧着一个薄薄的小木箱,颇有点派头地挺立着,并不向两位坐着的显赫人物弯腰打躬。
杨度问那汉子:“是你要卖《韭花帖》?”
那汉子答:“是的。我因做生意折了本,想卖掉它再起炉灶。”
杨度又问:“你的《韭花帖》是真迹?”
“当然是真迹。”那汉子不屑地说,“不是真迹,我敢开三万银元的价吗?两位老爷想必是行家,你们可以鉴定。”
袁克定说:“把它取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那汉子走前一步,将小木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幅装裱得极为精致的字帖来。袁克定、富金、翠班主都围拢去看。
杨度仍坐着不动,继续问那汉子:“先生贵姓,你这幅字帖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汉子回答:“我姓冯,这幅字帖是祖上传下来的。听先父说,家曾祖有个极要好的朋友。这个朋友晚年无儿无女,穷困潦倒,全靠先曾祖周济他。临死时,为感谢家曾祖,他将祖上传下的这幅《韭花帖》送给了先曾祖。先曾祖爱字画,懂得它的价值,珍藏在家中,不让外人知道。又叮嘱子孙,说这是传家之宝,不要轻易出手。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三万元就卖了它。”
杨度又问:“你知道你曾祖的那个朋友姓什么吗?”
冯姓汉子答:“听说姓蓝。姓蓝的祖上是翰林,所以家里有这东西。”
袁克定、富金一听“姓蓝”、“祖上是翰林”的话,便都会心地望着杨度一笑。
杨度说:“咱们看字吧!”
大家又都细细地看起来。这字帖为麻纸,长宽约在八寸左右,共七行,帖子的前后都盖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印章,有的已看不清楚,有的则清晰可辨。
富金端详了许久。字是写得好,但到底好在哪里,使得它有这么高的身价,她却说不出。她对杨度说:“杨老爷,你给我们讲讲吧!”
袁克定也说:“皙子,我不懂字,但我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一看就知道好,但这幅帖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它怎么好法,你来启发启发吧!”
杨度笑了笑说:“《韭花帖》初看时,的确不能得其神妙,但越看越会觉得韵味无穷。我给你们略为说说吧!”
杨度右手食指在字帖上轻轻地指点说:“《韭花帖》首在章法好。书法上的章法基本要求是知白守黑,疏密有致。这幅字行距字距都较疏,但字体结构紧密。这是其一。另外,字本身也讲究虚实。比如说,‘寝’‘蒙’这两个字是上虚下实,‘翰’‘报’两字右虚左实,这种用白醒黑的手法,使全篇产生了一种开阔空灵的意境。”
富金按杨度的指点再来对照看时,果然觉得全篇疏密相间、虚实相生,意境真的显得开朗而灵动。于是忙点头说:“正是正是。杨老爷,经您这一指点,我是看出味道了。还有什么别的妙处吗?”
杨度见富金稍经指示便能入境界,很高兴,分析书法的劲头更足了:“《韭花帖》还有一个妙处,便是善于变化字的结构。包世臣说少师结字善移部位,他讲的就是这个结构变化。比如这个‘谢’字,是左中右结构的字,一般的写法是三部分均衡,而杨少师却把左边的‘言’写得很大,占了一半的位置,而中间的‘身’与右边的‘寸’收缩得很紧,也只占了一半。这样,在打破均衡之后,变成了一种不均衡之美。这种不均衡,若运用得恰当,则比均衡更显得美。”
富金把“谢”字再细细地看了看后,拍手笑道:“果然这个‘谢’字比通常的‘谢’字要好看得多。《韭花帖》的味道真的出来了!”
杨度说:“还没有哩,你要将它置于案头上,慢慢地看它一年半载,才会体味出来。”
卖主一听这话,忙说:“这位杨老爷真正是法眼,把《韭花帖》的章法结构分析得再好不过了。的确,不要看它只有六十来个字,里面的奇奥无穷无尽,每天看它一遍都有新的收获。姑娘,你就买下吧!”
富金笑道:“看看罢了,我哪里买得起!”
杨度问:“富姑娘,你真的喜欢吗?”
富金说:“这样的宝贝,我怎能不喜欢?”
卖主见有了眉目,便说:“姑娘若真的喜欢,看在这位老爷是行家的分上,我少收二千,就作二万八吧!”
杨度说:“不要你少,就三万,我买了。富姑娘,送你做个见面礼吧!”
富金一听,瞪大了眼睛:“杨老爷,你不是说笑话吧,三万银元买这帖子值得吗?”
“值得,值得。”杨度神态自若地说,“只要姑娘喜欢就值得。”
卖主大喜过望:“杨老爷,您是一个大豪杰,我冯某敬重您!”
说着便向杨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袁克定心里也吃了一惊。连他这个挥金如土的大公子都觉得昂贵了,杨皙子的这个气概他简直难以想像。
话刚一出口,杨度便立即想到眼下手头还没有三万银元的现金哩。但既已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说了,就不能反悔,现在只能拍电报去长沙,叫华昌公司速汇三万元来。
杨度给卖主立下一张字据,叫他半个月后来石驸马大街取钱。卖主信任地留下了《韭花帖》。
富金这时才看出,眼前的这个杨老爷,真是个不惜万金买笑的伟男子。这一夜,杨度便宿在富金的绣房里。云吉班里的头号红牌姑娘,使出千万种风情来款待这位不平常的漂客。
不久,杨度以三万元买《韭花帖》送妓女的风流壮举便传遍京城,有人戏谑他为“杨韭花”,他也洋洋自得地接受了这个雅号。
后来,这桩风流壮举越传越远,终于传到了蓝翰林的家乡浙江金华县。蓝翰林的后人得知后哑然失笑。原来,蓝翰林当年冒着杀头之险偷出来的《韭花帖》一直珍藏在他们蓝家里,传了六代而至今完好无损,杨度花三万元买下的不是真《韭花》而是假《韭花》确凿无疑。蓝家后人写了一封信寄到石驸马大街,杨度看后也并不怎么后悔。他认为真真假假、半真半假、以假冒真的事世上多得很,全在于当事者如何看待。只要富姑娘相信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即便它千真万确是假的也无所谓。三万银元买了一幅假字帖,而换来姑娘的一颗真心,这就值得!
杨度只要有空便去云吉班和富金相会,把云吉班看成是自己的家,至于槐安胡同那个真正的三代同堂的家庭,他反而淡忘了。前几天,袁世凯任命他为国史馆副馆长。能与老师一起长国史馆,杨度很得意。这天,他正在云吉班和富金打牌闲聊天,小厮余三兴冲冲地走进来,笑着说:“杨老爷,大喜了,刚才总统府来人,说总统给您颁了一块大匾,马上就会派人送来,快回去接匾吧!”
“真的!”杨度一跃而起,“咱们赶快回去!”
说罢连招呼也来不及打一声,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富金见他有了总统的匾便忘记了她,心里顿觉冷冷的。
四 袁世凯题赠的金匾高高悬挂在杨度的厅堂上
杨度刚回到石驸马大街洋楼,门外便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嘡嘡”的报喜锣声,接着是一队豪华的马车驶近。从马车队里相继走下政事堂左丞杨士琦、总统府秘书长张一麟、内史夏寿田等人。两名政事堂低级官员托着一块高约二尺、宽约四尺的亮堂堂的大匾。杨度站在大门口迎候,老远就看见了匾上四个契金大字:旷代逸才。大匾再向前移两步,杨度又看清了左下角的一行小字:袁世凯题。“题”字下面还有一方端端正正的白文篆印。杨度知道这是袁世凯亲笔题赠的,心里欣喜异常。
杨士琦跨前一步,张一麟、夏寿田紧随在后,走到杨度的面前。杨士琦大声说:“国史馆杨副馆长接令。”
杨度一听,不自觉地双腿跪下,就像当年臣子恭接圣旨似的。
杨士琦展开策令,朗声念道:“国史馆副馆长杨度多年来勤劳国事,研习宪政,于国于民,多有贡献。兹特授该副馆长勋四位,并颁赠‘旷代逸才’匾额一方,以酬劳勋而策激励。此令。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
杨士琦念完后,弯下腰来双手扶起杨度,满面堆笑地说:“皙子,恭喜你了。大总统亲笔题赠匾额给你,这在民国尚是没有先例的事。用一句前清老话来说,这真正叫做异数殊恩啊!”
说罢打着哈哈笑起来。
杨度望着杨士琦干瘦的黑脸上浮起的奸笑,想起他在袁世凯的面前进谗言,坏了自己国务卿美梦的往事,心里顿起厌恶,暗暗地说:杨士琦,想不到也有你到我面前来送匾的一天吧,有朝一日我做了宰相的话,连个侍郎都不会给你!
想到这里,他昂起头来傲然地说:“杨左丞,辛苦你了,就请你将大总统的这方匾挂在我的厅堂正方吧!”
说完也不理他,亲热地和张一麟、夏寿田打起招呼来。
杨士琦心里虽不是味道,见袁世凯如此器重他,也不便得罪,便命令抬匾的人进厅堂挂匾。他略为坐了一下,自觉趣味不大,便拉着张一麟先告辞出门。杨度留下夏寿田,细问袁世凯赠匾的原由。
原来,袁克定将《君宪救国论》拿走后,马上呈送给父亲。袁世凯将这篇万言策论仔细地读了一遍,激赏不已。杨度说出了他心底里想要说的话。他要说的话,一则不能说出,二来也难以自圆其说。然而在杨度的笔下,理论充足,说服力强,堂堂皇皇一片为国为民的苦心,简直令人肃然起敬。他当即决定由段芝贵在武汉印二万份,装订成小册子,县以上的官员人手一册,并由政事堂发个秘密通令,命令他们好好研读,写出读后体会,上交给各省巡按使,由各省巡按使再将情况综合上报政事堂。为了表彰杨度所做的贡献,除特授勋四位外,袁世凯还亲笔写了“旷代逸才”四字,命政事堂制成大匾颁赠。
袁世凯自知书读得不好,轻易不舞文弄墨,但偶尔灵感来了,也有惊人之作。他在山东巡抚任上时,费县有个年轻的女子,过门不久丈夫便得了病,后来病势日趋沉重,只剩奄奄一息了。这个女子决定与丈夫一起去死,便吞下金块。第二天女子死了,却不料丈夫从那天起病情大为好转以至于痊愈。这位年轻女子的事迹被乡民四处传扬,地方官又上报省城。袁世凯得知后也颇为感慨,心里寻思着要为她挂一块匾,遂叫身边的幕僚们拟字。幕僚们拟了三四条,都是些陈言套话,他不满意。最后,他自己提起笔来,写下“一死回天”四个大字。这四个字确实用得好,幕僚们都自愧不如。
袁世凯为颁赠杨度匾额的题字也想了很久。“旷代逸才”这四个字,既表达了他对杨度才学的高度赞赏,也甚合杨度此时国史馆副馆长的身份。
杨度望着经过修整加漆而变得颇为大方庄重的这四个大字,心情很是激动。他感激袁世凯对他的《君宪救国论》的高度评价,更从这种评价中看到未来的辉煌前景。前清时期臣子得到皇上封赏时照例要上谢恩折,而今的大总统很快就要变为皇上了,也应该以谢恩折来表达自己的一片忠心。想到这里,杨度提起笔来写道:
为恭达谢忱事。奉大总统策令:杨度授勋四位,给予匾额一方。旋由政事堂颁到匾额,赐题“旷代逸才”四字,当即敬谨领受。伏念
度猥以微材,夙承眷遇,受命于危难之际,运筹于帷幄之中,愧无管、乐之才,幸遇于唐、虞之盛,谬副史馆,方惭溺职,忽荷品题,惟祓
饰之愈恒,实惊惶之无地。幸值大总统独膺艰巨,奋扫危疑,度得以忧患之余生,际开明之佳会。声华谬寂,反躬自疾弥多;皮骨仅存,报
国之心未已。所有臣感激下忱,理合恭呈大总统钧鉴。
写完后,他重读一遍,自觉通篇措辞得体,只是在“所有臣感激下忱”一句上停留片刻,最后还是将“臣”划掉,换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称臣,似乎更合宜些。
正在玩味之际,余三过来说:“有两位客人来访。”
“是什么人?”杨度随口问。
现在,前来道喜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聪明的人都知道,袁世凯这一空前之举,已将杨度抬到迈越一切人的地位上。杨副馆长的超擢已是迫在眉睫了。略知内情的人更清楚,杨度与袁克定之间有非同寻常的结合。这种结合,必将给未来中国以最大的影响力。所有这些人,都要赶在此刻奔趋杨府,为自己日后预留地步。想起前些年的门可罗雀到今日的门庭若市,帝王之学的传人更痛切地感受到权势的重要性。
五 孙毓筠为即将建立的机构取名筹安会
“皙子,老朋友来了都没有空见面了吗?”
还没等余三来得及回答,两位客人便高声说着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两人,一个是孙毓筠,一个是胡瑛。
九年前,孙毓筠因人告密,被两江总督端方逮捕,杨度从东京寄来托保信。孙毓筠因此而感激杨度。辛亥革命爆发后不久南京光复,孙毓筠被释放,立即被安徽革命党人迎回皖省任都督。孙毓筠的皖督没有做多久便被免职。免职后孙毓筠来到北京,又在杨度的安排下和袁世凯见了面。袁世凯与孙家鼐很熟悉,一向对这位状元宰相表示钦佩。孙毓筠既然是孙家鼐的族孙,在袁世凯的心目中,他便与其他革命党人不同,又加之杨度从中关说,见面交谈之后,孙毓筠便取得了袁世凯的信任。约法会议成立时,袁世凯任命孙毓筠为议长,后又任命为参政院参政。去年,孙毓筠组织宪政研究会,致力于宪政研究,与杨度往来更为密切。
胡瑛在辛亥革命后自封湖北军政府外交部长。因为他为革命立过功,坐过牢,又口才极好,军政府对他的自封予以承认。于是二十三岁的胡瑛便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任外交部长。胡瑛做了革命政府的外交部长后却并不剪辫子,大家很觉奇怪,问他。他说革命尚未成功,我留下这条辫子大有用处,说不定我哪天去北京充当刺客还少不了它哩。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孙中山任命他为山东巡抚。胡瑛乃一介书生,没有自己的军队,在山东呆不下去,无奈只得交出鲁督一职。袁世凯把他召进北京,先任命他为陕甘经略使,后又任命他为新疆青海屯垦使,都是些徒有虚职而无实权的名目。胡瑛借考察日本垦政之名再次去东瀛。国民党二次革命时,他因在日本没有参与,袁世凯打发一个亲信到东京请胡瑛回国。胡瑛在日本也没有混出个名堂来,便回到北京再领新疆青海屯垦使虚衔。胡瑛回京时,杨度专门派人去迎接他。他们之间断了多年的友谊又续上了。
胡瑛尚不到三十岁,对这种身居高位而无实权的处境颇不满意,仍然渴望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孙毓筠虽年过四十,但他平生抱负极大,也不甘于此时名曰风光而实为寂寞的高级幕僚生涯。胡瑛和孙毓筠两人相同之处很多。除同为不满现状极思作为这点外,他们都是革命党元老,都为革命吃过苦,坐过牢,辛亥革命后都做过一省都督,又都没有参加国民党的二次革命。这些共同点使得孙胡二人成为新时期的知交。
他们常常在一起交谈,有许多共同的认识。他们都认为辛亥年的革命虽然把满人推翻了,但没有满人皇帝的这几年,中国并没有进步。革命党不能控制全国局面,被视为最有力量的袁世凯也不能控制全国局面。革命成功后,革命党内部分裂,党人争权夺利,曾使他们十分失望。而袁世凯当大总统的这几年,政治上的混乱,各省将军、巡按使的跋扈坐大,一点也不亚于满人当权的年代。革命前所盼望的民主宪政制度的建立、国家的安定富强,不是越来越近,而是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了。
冷寂的政治处境,再加上对国家的担忧,使这两个老资格的革命家心境颇为苍凉。他们都看出了眼下这个大一统局面的维持,全靠的是袁世凯个人的威望和他的铁腕,倘若袁世凯一旦死去,国家便会立刻陷于群龙无首互不买账的分裂之中。热心国事,喜当天下大任的禀赋促使他们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才能防患于未然,到底用什么办法能使中国真正走上富强的道路?
前天,他们都得到了一本印装考究的小册子,这就是杨度所写的《君宪救国论》。他们认真地读完之后,都觉得杨度此时重提君宪救国旧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近年来已成为宪政专家的孙毓筠深刻地认识到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尽快建立完善的宪政制度,并且切实地遵循宪政制度办事。至于这个国家是民主制还是君主制,并不是关键。也就是说政体才是一个国家的实质,而国体只是外在的形式。选择哪种形式作为国体,则要依据这个国家的国情而定。中国实行了二千多年的君主制,老百姓习惯于在真命天子的神圣光环照耀下过日子。这种国情与日本最为相似,故中国最宜学日本的天皇制。共和以来的各种混乱,恰恰证明失去神圣天子后百姓心态的不平衡。
孙毓筠的这个观点得到胡瑛的赞同。两位革命家一致认为,辛亥年的革命也是对的,没有错,因为这场革命把满人推翻了。满人不能再做汉人的皇帝,这是全国人民的心愿。如果还是由满人做皇帝领导宪政,这个宪政是不能建立的,因为人民在情绪上不能接受。要实行君宪制,这个君王也只能由汉人来做。
昨天,由袁世凯亲题“旷代逸才”的匾额颁赐到杨府的消息传开后,长期活跃在政坛的两个朋友已看得非常明白了:杨度的这篇大作是奉袁世凯之命而写的,所谓的君宪救国,其实就是由袁世凯做皇帝来救国。
既然中国宜实行君宪制,既然这个君王只能由汉人来做,那么环顾当今天下,除开袁世凯,还有谁够资格充当这个角色呢?他们决定在事情尚未完全明朗的时候,便去表示自己的支持态度。他们相信,凭着自己革命元戎的身份,既可以使恢复君宪这个设想得到大多数曾拥护革命的人的理解,又可以在君宪制建立后取得新朝的重要位置,改变眼前冷落的政治处境,而在自己取得高位实权后,又势必能为宪政的建立做出重大的贡献。于国于民子己都有利的事,为什么不干?
杨度正思量着如何报答袁大总统的破格褒奖,并尽快地把袁氏王朝筹建起来的时候,得到这两位资格又老功勋又大的革命家的支持,他心里该有多么的高兴。他突然想到,应该赶快建起一个机构!
“就叫做筹安会吧,取为国家的安定筹谋画策之义。”孙毓筠兴奋地说。
“行,这个名字好!”杨度立即赞同。
胡瑛也表示同意。
杨度思考片刻后又说:“这个会仍按我过去倡办的国事共济会、共和促进会的形式来办,即进行学术性的讨论,号召全国关心国事的人来探讨究竟是民宪好还是君宪好。我们当然是主张君宪的,但也要容许别人发表不同的意见。”
胡瑛说:“既然是学术讨论会,那还得请一两个有名望的学者来参加。”
“经武说的有道理。”杨度点头,又问孙毓筠,“少侯,你说呢?”
孙毓筠说:“应该,应该。”
胡瑛说:“当今最有名望的学者,首推严幾道先生,而且他多次说过中国不宜共和的话。”
“严先生如能参加,自然会给筹安会大为增色。”孙毓筠说,“还有一个人,此人名叫刘师培。如果他也能参加,那筹安会的学术味会更浓。”
刘师培虽只有三十一二岁,却是一个声名久播的人物。刘师培字申叔,号左盦,江苏仪征人,从他曾祖父那代开始世代治《春秋》《左传》,又研究训话音韵。到了刘师培的手里,这两门学问的研究达到了集刘氏家族大成的地步。他十九岁中举,曾充任学部溶议官。刘师培醉心种族革命,曾改名光汉,在报刊上发 表过许多排满的文章,影响很大。他参加过光复会,与蔡元培、陶成章、章太炎的私交都很好。一九○七年,刘师培夫妇东渡日本,一起参加了同盟会。后来又转而信仰无政府主义,再后又与两江总督端方搭上了关系。第二年,刘师培夫妇回国,端方聘请他为两江督署文案兼三江师范教习。端方奉命赴四川镇压川民的保路风潮时被所统士兵枪杀,刘师培则为资州军政分府拘留。
辛亥革命成功后,章太炎发表保刘宣言,称他为方孝孺式的读书种子。蔡元培亦发表赦刘通信,赞扬他学问渊懿,通今知古。于是孙中山致电资州分府,叫他们释放刘师培。刘师培被释放后,立即受山西都督阎锡山的聘请充当晋署顾问。阎锡山又向袁世凯保举,袁世凯便邀刘师培进京,任命他为教育部编审,参政院参政,授为上大夫。刘师培从资州被释后便倾大力于学问,著作一本一本地出版,成为京师著名学者。
孙毓筠补充:“我在端午桥督署里多次与刘申叔谈过话。此人虽不修边幅,又性情偏激,但学问真的做得好,我很佩服。”
杨度对孙毓筠说:“那好,你既是申叔的老朋友。他那里,就由你去说。严幾道先生那里,我去征询意见。”
胡瑛说:“我也有一个朋友,湖南安化人。上海光复时做过淞沪总司令,民国成立后,孙先生又任命他为光复军北伐总司令。”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李燮和。”孙毓筠插话,又问胡瑛,“他现在也在北京吗?”
“他正在北京赋闲。”胡瑛说,“前几天我们还见过面,他对我发牢骚,说现在是谁也不服谁,还不如再捧出一个皇帝来,反而服帖了。”
大家都笑起来了。
“这是英雄所见略同。”杨度说,“这样说来,李柱中那里,就归经武去联系了。”
第二天,杨度将与孙毓筠、胡瑛发起建立筹安会讨论国体的想法告诉了袁克定。袁克定很支持,并表示立即上报总统,又说三个人少了,还要多联络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志。杨度又提出了严复、刘师培、李燮和。
袁克定说:“这三个人都是有影响的人物,尤其是严复,若能把他请来,你们这个筹安会的名望就会大为提高。不过,这老头子性情既高傲,脾气又古怪,只怕是不大好讲话。皙子,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杨度说:“我从未与这个老头子打过交道。我也听人说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当今中国第一号西学人才,包括张香涛、郭筠仙、王紫诠、郑陶斋等人都不能与他相比。”
袁克定说:“此老脾气也怪得很,最喜欢与人抬杠。大家都说东,他就偏说西;待到大家都说西了,他又偏要说东。”
杨度笑了起来。
袁克定接着说:“就拿他与家父的关系来说吧!家父在直督任上时,他在北洋水师学堂任总办。家父看重他的西学,想延揽他进直督幕府。他却说,袁某人算什么,他怎么配延请我!此话传进督署,大家都很气愤,倒是家父度量大,说自古来才子都有几分狂妄,我也不跟他计较。那一年家父无故削职,举世都是攻击,他却盛赞家父是国家的栋梁一之才,清廷此举乃自毁长城。家父知道后说,又陵先生此时能说这样的话真不容易。待到一民国成立。革命党要推举家父做总统时,他又发怪论了。说家父练军纪律不严,没有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只养出一批骄兵悍将,又说家父无科学头脑。民国二年宁赣作乱,黄兴、李烈钧对家父发难时,他又说话了,说当今之世,平情而论,只有袁某人能当元首,别人还坐不稳哩!你说这老头子怪不怪?”
杨度笑着说:“是个大怪人,不过也是一个大直人。他说大总统培养了一批骄兵悍将,这话也不错,冯国璋、段祺瑞这些人也的确是悍将。”
袁克定素来讨厌冯、段,他对这话没意见,便说:“所以总的来说,家父还是很看得起他的,你一定要把他延揽进来。”
为了投合严复的脾性,也为了不在他的面前说外行话,杨度把过去读过的严译名著《天演论》、《群学肄言》、《原富》等又重新翻阅了一下。又找出一些十多二十年前的旧报纸,如《直报》、《国闻周报》、《新民丛报》等,将严复发表在这些报纸上的文章泛览了一遍。准备充分后,杨度穿戴整齐,去国子监周学胡同严宅游说这位又陵老先生。
六 严复说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
在中国近代史上,严复可算是一位有着重要地位的人物。他是福建侯官人,祖上世代业医。十四岁父亲病故,家贫不能再读书,遂去报考沈葆祯创办的福建船政学堂,以第一名的成绩录取一,被目为神童。四年后毕业,被派往军舰上实习。二十四岁那年,他和萨镇冰、刘步蟾、方伯谦等三十人一同被派往英国海军学校留学。三年后回国,被李鸿章调到天津,任教于新创办的北洋水师学堂。在该校先后任总教习、会办、总办等职整整二十年。
庚子年,严复避八国联军之难去上海,参加了由唐才常等人发起的保国会,并担任副会长。以后历任京师大学堂附设的译文局总办、复旦大学校长、教育部名词馆总纂。辛亥革命前一年,清廷赐严复文科进士出身,又赏海军协都统衔。民国成立后,袁世凯先后任命他为京师大学堂总办、总统府高等顾问、约法会议议员、参政院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