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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王之学.2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聋崽挎了个大篮子出庙门去了。胡三爹说:「涂疯子,你把我那个宝贝取下来吧,我要把它送给王壬秋先生了。」

「传了两百年的宝贝,你捨得送?」涂道士诡诈地笑著。

「不送,今后给我垫棺材板?在壬秋先生手裡才真的是宝贝哩,挂在你涂疯子的庙裡,还不是一堆废纸!」

涂道士也不答腔,搬来一个竹楼梯,靠在牆壁上。他登上梯子,从梁上取下一个包包来。杨度看那包包,黑乎乎的,上面满是灰尘。涂道士拿来一块油晃晃的葬抹布,将灰抹掉,露出来的竟是一个黑黄黑黄的小牛皮包包。胡三爹从门后摸出一把锈菜刀,用力一割,把包包上的粗麻绳割断。打开牛皮,裡面现出一个青布包。再打开青布,突然露出一片黄灿灿金光来。王闓运、杨度忙弯下腰去看,原来是一块上等金丝织就的蜀锦包的小包。虽然历经两百年了,那织锦依然色彩如新,上面的花鸟仕女图案清晰明亮。杨度还似乎嗅到了蜀锦裡散发出来的麝香味。胡三爹把手使劲地在长衫上擦了几下,然后双手捧起这个锦包,犹如捧出胡家十代单传的婴儿似的,颤颤巍巍地来到桌子边。他把锦包放在桌上,再小心地打开,锦包裡跳出一本寸多厚的装订得十分精緻的书稿来,蓝色的绸面上贴了一条约六七分宽两寸来长的白纸带,纸带上端端正正地写著四个字:「大周秘史」。字体为篆书,端秀厚实,墨色光润,擅长书法的杨度暗暗叫奇。

王闓运轻轻打开封面,将目次翻了一下。书名题作《大周秘史》,实则从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时写起,直至洪化三年吴世璠被杀时为止。书稿的纸张用墨都不是寻常俗品,字体均为端正的楷书,令人观之十分悦目。这时,聋崽挎著篮子回庙了。胡三爹将书稿重新用蜀锦包好,外面还加上那块青布,双手递给王闓运,庄严地说:「今天,在马王爷的面前,我将我们胡氏的传家宝交给您了。」

王闓运郑重地接过,说:「我一定不负三爹的重托,认真拜读,妥善保管。只要条件允许,我便设法将它刻印出来。倘若万一我等不到这一天,还有我的门生杨度在这裡,他会实现这个目标的。」

杨度忙说:「学生谨记于心。」

「来来来,坐下喝酒!」涂道士已将酒菜摆满了一桌子。四个人一人一方,聋崽子依旧进他的东偏房。涂道士说:「不要管他,他要为娘吃三年斋。我是野码头,什么都吃,当了五十多年的道士了,一天也没断过酒肉。」

「好,好,吃吧!」王闓运爽快地答应。主人将他推向上席,他也不客气,杨度挨著老师坐下,胡三爹、涂道士各佔一方。四人开怀畅饮起来。别看胡、涂二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吃起东西来一点也不亚于年轻人。酒过几巡之后,真情愈加袒露。杨度觉得他们虽地位卑贱,穷困潦倒,却世情丰富,识见深刻,尤其是那一腔率真之情,士林官场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久处这种环境的杨度今日心情十分舒畅,他突然领悟到,为什么刘邦的父亲不愿在长安当太上皇,宁愿回丰沛故邑与斗鸡屠狗者为伍,原来此中自有人生真味!他奇怪先生怎么会与衡州府裡这班人联繫上的。

「胡老哥,你的那个宝贝我偷看过一次。」在杨度遐想的时候,面孔鼻子重又通红的涂道士醉醺醺地说。

「什么时候偷看的,你为何不对我说一声?」胡三爹喝得差不多了,但脸却青青的。

「我说胡老哥呀,你的那个丞相先祖真是个人才,但可惜是明珠暗投呀!」涂道士又一次端起酒杯,衡州甜蜜蜜的鬍子酒就有这样的魅力:越是喝醉了越是要喝!

「涂老弟,你说的有一半对,有一半不对。我的先祖跟随吴三桂一辈子,前半生吴三桂对他是言听计从的,后半生常常自以为是,不大听了。吴三桂也是人杰。壬秋先生,你是大学问家,你说是吗?」

「不错,吴三桂是人杰,令先祖也是人杰。」王闓运接过话头。他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尚无醉意。杨度一直吃喝得不多,他在专心听。

「我最佩服你那丞相先祖的两处表现,若是吴三桂都照办了,这天下早就又回到我们汉人手裡了,哪有今天割地赔款的奇耻大辱。伤心呀,满虏真把我们中国人的脸丢尽了。」涂道士说到这裡,两眼竟然涌出泪水来。他也不去擦,任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著,彷彿一条小溪在坑坑洼洼的坡地上流淌。满桌哑然。杨度想起进门前道士唱的歌裡有「酒酣看剑长叹吁,国仇哪忍忘须臾」等词,这样地位卑贱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强烈的爱国之情,杨度不觉感慨起来。「位卑未敢忘忧国」,卑而不忘国事的何止一个陆放翁啊!

「老弟,你说的是哪两处?」胡三爹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显然老头子也动了感情。

「一处是顺治刚死,康熙登位的时候,那是一个好时机。康熙那时只是一个八岁的小毛孩,一点人事不懂,国政掌握在其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手裡。孝庄虽号称厉害,但毕竟是个妇人。那时候满人入关只有十多年,还没有站稳脚跟,朝廷又群龙无首,的确是个难逢难遇的好机会,吴三桂若接受你那个丞相先祖的建议,趁机在云南起兵,打著驱赶满人恢复汉家江山的旗号,必定可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成就大事。但吴三桂却说顺治于他有大恩,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妇。他对满人抱这个感情,真是无大英雄的眼光。」

「令先祖真的有这个建议?」王闓运不知道这段史实,听了涂道士的话,不觉对胡三爹也生出敬意来。

胡三爹点点头说:「书稿裡有记载。」

「令先祖见事之明,不在蒯通之下。」王闓运以手指头点著桌子,从心裡发出讚赏。

为了不至于醉倒而在大学问家面前说胡话,涂道士克制自己不再喝酒了,他从一个破水缸裡舀出一瓢冷水,咕鲁咕鲁地喝了几大口,再用瓢裡的剩水洗了洗脸,撩起道袍将水擦乾。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重新坐到桌子边,说:「第二处更可以看出你先祖的过人本事。吴三桂起兵后,开头战事十分顺利,贵州、四川的文武官员都响应,西南河山尽属吴氏。此时,你先祖向吴三桂提出,宜出巴蜀,据关中塞殽函以自固,待后方佈置停当,再率兵由宛、洛入北京。」

「这是效汉高祖故事,是个好计策!」王闓运说。

「可惜,吴三桂没有听家先祖的话。」胡三爹叹息了。

「吴三桂的军队打下长沙后,那位老先生又建议立即渡江,全师北上,取幽燕腹中之地。吴三桂又不同意。」

「太可惜了!」杨度禁不住插嘴。

「后来,朝廷调集各方兵力,将湖南团团围住。老先生又急言,满人弱于水战,不如大掳民船,火速浮江东下,佔领金陵,凭借长江天堑,与满人划江而治。」

「这是后来洪秀全的路子,已落下著了。」王闓运评道。

「就是这样不得已的下著,吴三桂仍旧没听,终于将自己困死在湖南。」涂道士边说边不知不觉地又端起了酒杯。

「所以说,令先祖是明珠暗投。」涂道士绕了半天圈子,又回到开头的结论上来。

「这大概是满人的气数那时还正在兴旺时期吧!」胡三爹无可奈何地自圆其说。

酒吃得差不多了,聋崽过来收拾残菜剩汤,随后又端来几杯热茶。王闓运喝著茶,对胡三爹说:「我这个门生对测字有兴趣,你给他测个字玩玩吧!」

胡三爹尚未开口,杨度忙说:「胡三爹,您给我测一个字吧!」

涂道士也在一旁助兴:「老哥,好久没有听你瞎扯了。你再胡乱扯一通,也让我醒醒酒。」

「测字是真学问,哪裡可以胡乱瞎扯的。」胡三爹笑著说,「皙子先生,你就随便报一个字吧!」

杨度略想了一下,说:「胡三爹您老住钱局巷,就测个钱字吧!」

胡三爹摸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白鬍子,思忖了一会说:「『钱』,乃三个字组成,右边两个『戈』字,南戈北戈相斗;左边一个『金』字。金者,贵也。干戈相斗之际,有贵人出来。目前人心浮动,四海不宁,内忧外患,随时可起大规模的刀兵相争。可以预测皙子先生将在争斗中赢得贵重的身份。」

「真的吗?」杨度大喜,想起先生在船上给他讲过的测字故事,也想借此试探一下这位测字老人的本事,于是说:「胡三爹,我不用钱局巷的『钱』,我用乾坤的『乾』。」

「『乾』字也是好兆头。」胡三爹说,「『乾』之左边,双十拱日,说不定哪年逢双十的时候,中国就会出现大变,乃拱出来一个新朝代新天子。右边为乞,乞者,求也,得也。皙子先生将在新朝中得大贵。」

「有这样好的事?」杨度欢喜过望,进一步试探,「胡三爹,我也不用乾坤的『乾』,我用的是汉代博望侯张骞的『骞』。」

「恭喜先生。」胡三爹起身,满脸堆笑,「『骞』乃宰相头,千里马之尾,皙子先生正是一匹千里马,将来必定在新朝中得宰相之位。」

「胡三爹取笑了。」杨度忙站起还礼,心裡早已喜气洋洋了。

涂道士说:「杨先生,我与胡老哥相交五十年,听他讲测字也讲了五十年,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过连测三字,三字都说到一个点子上的事。老道不会测字,但会观国运,会看人相。依老道看来,中国大乱就在眼前,满人气数也到了尽头。杨先生仪表非俗,又能得到壬秋先生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我实话告诉你吧,胡老哥这本祖传的《大周秘史》,集中了中国两千多年来的纵横之术。读通了它,自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愿杨先生好自为之,在不久的大变局中一显身手。」

涂道士说完后,王闓运微笑著对学生说:「皙子,听清楚了吗?这本《大周秘史》先由你读三年,三年后再还给我。」

「谢先生和二位老伯的厚爱。」杨度深深一鞠躬。

此时,外面的细雨早已停止,王闓运师生告辞出了马王庙。在回东洲的船上,杨度迫不及待地打开蜀锦,偷偷地看了几页。谁知这一看,他便再也不能丢开了。

三、新政给古城长沙带来了生机

回到东洲后,杨度一头栽进《大周秘史》中。由于吴永桢三十多年间一直参与吴三桂机密,对于吴三桂及其部属如何与满洲联络导致了清兵顺利入关,如何为清廷开拓西南疆域,逼杀永曆帝,扑灭南明王朝,又如何处心积虑密谋造反叛乱,以及如何策划用兵打仗,攻城略地,到最后如何应付危局,又如何儿戏般的登基称帝,安排后事等等,他都写得十分细緻生动。且因为这已是完全失败后的闭门著述,从下笔那天起,他就抱著藏之名山、传诸其人的宗旨,故这部书稿没有所有公开刻印的那些正史野史的通病: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以及其他种种原因而有意无意地篡改历史。

吴永桢以对天地神明负责的悲壮情怀,秉笔直书,不做任何掩饰。一部三十多万言的稿本,把两百多年前那桩移鼎之变记录得再真实不过了,其中尤以满洲皇室与吴三桂之间或公开或隐蔽的互相利用互相猜忌勾心斗角倾轧诡秘的活动写得更为丰富,超过了历代任何一部史书。杨度从《大周秘史》中所获得的帝王之学、纵横之术,也远远超过了从经史典籍、稗官野史裡所获得的这方面的知识。从那以后,明杏斋逢五之夜的特殊课程,基本上是师生二人对这部奇书的研讨。王闓运凭著渊博的学问,并结合己身的实践经验,往往又能对该书及吴三桂事件发出许多杨度想不到的宏论,时常给他以深刻的启迪。春花开,秋月落,一年又过去了,怀抱壮志的年轻举人于帝王之学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这期间,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已把维新启蒙运动推行得红红火火轰轰烈烈,北京、上海、广东、江苏、福建、广西等省都出现了新气象,其中尤以湖南的新政最为引人注目。

正当《马关条约》签订的时候,江西义宁人陈宝箴由直隶布政使任上升调湖南巡抚。陈宝箴学问优长,为官干练明识有胆魄,是晚清极有作为的官吏,只因出身乙榜,故而一直沉沦下僚。直到五十多岁才为朝廷看中,擢升浙江按察使,又调湖北按察使,再升为直隶布政使。海战失败,屈辱条约的签订,强烈地刺激了陈宝箴的爱国之心。久处官场,他对于国家的弊病也看得很清楚,深知大清要从衰败中走出来,非大变祖宗成法不可。为此他十分欣赏康有为的维新学说,认定康的一系列变法措施是救国良方。他上疏光绪帝,称讚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博学多才,议论宏通,言人之所不敢言,为人之所不敢为,实大清朝的忠臣,请皇上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疏上不久,就奉旨调任湖南巡抚。他心裡很清楚,这说明皇上赏识他的这番见解,赋予他方面之权,鼓励他在所辖之境实行新政。六十四岁的陈宝箴感激皇上的信任,决心在鬚髮皆白的垂暮之年好好地干一番实事。

布政使俞廉三体弱多病,不大多管事。署按察使黄遵宪四十多岁,是个颇有名气的学者诗人。他多年来出任海外,在日本、美国、英国做过参赞、总领事等职,熟悉西方各国情况,尤其对日本的明治维新研究有素,急切盼望自己的国家也能像日本一样,通过变法而迅速富强起来。学政江标还只有三十多岁,功名顺遂,年纪轻轻便中进士点翰林。他器识明远,雄心勃勃,目睹国家现状,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

陈宝箴、黄遵宪、江标志同道合,一腔热血,遂精诚团结,和衷共济,在湖南率先推行维新事业。陈宝箴年轻有为的儿子陈三立前年中的进士,如今在吏部任主事,常常把京师的动向通报老父,为湖南的变革出谋划策。在这场震古烁今的变革中,陈宝箴还得力于一个著名人物的襄助。此人即中国近代史上最为壮烈的英雄谭嗣同。

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其父谭继恂官居湖北巡抚。谭嗣同博览群书,识见高远,鄙视科举,好经世致用之学。他隻身游历大半个中国,观察风土人情,结交名士豪杰,常发「风景不殊,山河顿异,城郭犹是,人民复非」的感叹。他愤而著《仁学》,发挥王船山的道器观念,认为「器既变,道安得独不变」,力倡变法,尖锐抨击纲常名教,发誓要衝决一切罗网,并决心为此而献身。谭嗣同不仅思想深刻,更兼武功高强,慷慨豪放,是当时声动朝野的名公子,有很大的号召力。

陈宝箴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助,两年多时间裡,在三湘四水大力推行新政。设矿务局、官钱局、铸造局,又设电报局、轮船公司,修筑湘粤铁路,创办南学会、算学馆、湘报馆、时务学堂、武备学堂、製造公司,发行《湘学报》《湘学新报》,又专从上海购进维新派的重要刊物《时务报》,免费分发各州县。儘管遭到了以王先谦、叶德辉为代表的顽固守旧派的反对、诋毁,但维新运动仍在全省各地广泛开展,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效。湖南所有新政中,办得最为出色的便是时务学堂。

陈宝箴任命熊希龄为时务学堂的提调。熊希龄还只有二十七岁,湘西凤凰人,与陈三立同年中进士,他有幸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这时正在湖南。陈宝箴接受儿子的建议,礼聘梁启超任中文总教习。谭嗣同又荐举自己的挚友唐才常任中文分教习。熊、梁、唐均一时人杰,更兼梁启超名满天下,遂把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时务学堂办得有声有色,引得一批热血热肠的湖湘子弟纷纷投奔,还有不少湖北、江西、广西的年轻士子也慕名前来。

船山书院有个热血沸腾的青年,也是湘潭人,名叫刘揆一,字霖生。其父刘方嶢早年也是湘军中的小头目,后因仗义放走了太平军的一个总制,怕上司追查,便离开湘军回到湘潭老家躲了起来,直到金陵打下后再出来办事,经朋友介绍在湘潭县衙门做了一名小小的衙吏。刘方嶢慕王闓运的大名,送已中秀才的长子揆一拜在王氏门下。王闓运到东洲任教,身边的一群弟子也追随来到东洲,刘揆一即为其中之一。刘揆一不仅书读得好,而且办事能干,在士子中颇有威信。他对时务学堂的教学甚是仰慕,认为国乱民危之际不是潜心故纸堆的时候,要的是能够拯救社会的真才实学,而时务学堂恰是培养如此人才的摇篮。他在士子中一宣传,便有一批人都听他的。终于有一天,他领著几个最为知心的朋友,悄悄地在渡口边坐上一艘小火轮,鸣笛鼓浪奔向长沙,临走前托门房转交一封信给老师。

王闓运看了这封信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指责刘揆一。过了几天,又有几个士子走了。王代懿也有点坐不住了,常常对杨度和夏寿田滴咕,埋怨老父亲主持下的船山书院没有生气,总是老一套,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夏寿田是一心一意遵父教,要在明春名登金榜,不管外面闹得如何轰轰烈烈,时务学堂如何名震海内,王代懿如何滴咕,他都雷打不动,天天焚膏继晷,孜孜不倦地埋首于四书文试帖诗中。杨度本是一个热衷于时务的人,也早就想去长沙看看了,何况梁启超又是故人!

「先生,我想日内到长沙去一趟。」杨度和代懿商量了两天,做出了决定。代懿怕父亲骂他,不敢出面,怂恿杨度先去探探口风。

「皙子,你是不是也要去投奔时务学堂?」王闓运停住手中的笔,颇为惊讶地问。王闓运自己有一门特殊的功课 -- 抄书。从十六七岁开始,他便立志将所有他认为值得反覆诵读的书,不论经史子集,不论厚薄,也不论家中是否有,以及今后买不买得起,他都手抄一部。他认为经自己手抄后能记得更牢,领会更深。近五十年来,寒冬不停,酷暑不辍,閒时多抄,忙起少抄,凭著坚强的毅力,他抄了将近三千万字的书,仅这一点,王闓运也堪称当时学界一绝,令天下读书人倾倒。到了船山书院后,他又开始了二十四史中的最后一部《明史》的抄写。此刻,正在抄张居正列传。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妈为他泡好的冰糖红枣茶。

「不是。」杨度赶忙回答,「到长沙去,一来是想见见梁启超。那年在北京时,我和他交了朋友,他来长沙好几个月了,我不去看看他,心中不安。二来我也想劝劝刘霖生他们,想让他们早点回到先生身边来。」

「哦,是这样的!」王闓运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说,「梁启超是个难得的人才。我虽然不赞同他的所谓民主民权,但我佩服他的文章写得好,很有煽动性,此人是一个很好的鼓动家。你有这样一个朋友,理应去会会。至于刘揆一等人,你大可不必劝说,人各有志嘛,我王某人难道还缺弟子吗?」

王闓运把左手边一叠已抄好的纸拢了下,顺手拿起一块龟形黑色大理石镇纸压在上面,问杨度:「几时启程,一个人去吗?」

「先生既然同意了,我明天就动身,代懿和我一道去。」杨度见书桌上砚台裡的墨汁乾了,便从旁边一个精緻的小瓷瓶裡倒出一匙清水来,拿起那支径长一寸粗的徽墨,为先生轻轻地磨起墨来。

「代懿也去,他为什麽不自己来跟我说?」

「他怕先生不淮他去,骂他。」

王闓运望著杨度手中慢慢转动的墨柱,心中陡然沉重起来。儿子想出远门,竟然自己都不敢说,要托别人来讲,已过花甲的老父亲心裡很是难过。代懿是他四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人长得跟父亲年轻时一样的风度翩翩,但意志较脆弱,读书不用功,心思不沉静,至今还只是个秀才,王闓运不大喜欢他。前些年蔡夫人在,代懿尚不觉什麽。蔡夫人死后,王闓运跟周妈关系亲密,代懿和他的哥哥姐姐妹妹们一样,腹中有非议,加之父亲又不太关心,他虽也来到东洲,但平时很少去明杏斋,父子感情越来越疏淡了。王闓运想起了夫人临死时的情形。那一刻,夫人从昏迷中醒过来,死死地握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地说,「我所生的四子四女,仅只有代懿未成亲了,你一定要为他找一个贤慧的姑娘。」王闓运儘管娶了莫六云为妾,但对夫人的挚爱并未少衰。他始终感激夫人在他贫贱时所奉献的纯洁爱情。

四十年前,王闓运还只是一个穷秀才,城南书院的山长丁取忠赏识他的才华,欲把亡友的女儿蔡艺生许配给他。丁把此意跟蔡母商量。蔡母说:「把王生带到我家裡来看看。」王闓运来了,蔡母仔细审看了小伙子,又和他谈了一席话。王闓运走后,丁取忠问:「这后生子如何?」蔡母说:「王生长相谈吐都不错,就是家裡太贫寒了。」丁取忠尚未来得及劝说,蔡艺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红著脸对母亲说:「贫寒要么子紧!」说罢羞得赶紧躲进闺房。丁取忠大笑道:「小姐自己都同意了,你还怕她吃苦哩!」蔡母本来就对王闓运满意,见女儿不嫌他穷,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洞房花烛之夜,王闓运笑著对妻子说:「见你的前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汉代的大孝女缇萦,这是一个好梦。我以后就叫你梦缇吧!」妻子含笑点头。四十年恩恩爱爱、苦乐与共的岁月一溜烟过去了,莫六云先走,梦缇也跟著走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孤老头子。此刻,夫人临终前的嘱託又浮起,他深为自己这两年对代懿关心不够而负疚,决心要尽快地为儿子寻一门好亲。

「你要代懿到我这裡来一下,我给他五十两银子,你帮他在长沙买一套像样的衣帽,过两年做新郎倌时好穿。」

「好!」杨度十分高兴,看看墨也磨好了,便说,「我这便去告诉代懿。」

「慢点。」王闓运从博古架上取出一函书稿来,说,「这是叶德辉撰写的《经学通诂》,上个月打发僕人送来,要我给他做篇序。叶德辉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人也长得丑,满脸铁丝麻,但做学问却肯下功夫。这部《经学通诂》的确不是覆瓿之作,你在路上可以翻翻。」

「是。」杨度答。

「我叫你送书给叶德辉,还有一层用意,你知道吗?」王闓运捧著书稿,不忙交出来。

「知道。」杨度答,「先生是要我借这个机会认识叶先生,日后好向他请教。」

「正是,正是。」王闓运高兴地直点头,「老杜说转益多师是吾师,这话是很有道理的。叶德辉精于版本目录之学,这方面的学问,我便不及他,他也可在这点上充当你的老师。他住在赐閒湖,早几年代懿跟著我到他家去过,代懿找得到。」

王闓运说著把书稿递了过来,杨度双手接过。

「先生,我去了。」

「去吧,路上多注意安全,代懿不懂事,你多留点心。叶德辉讲过这篇序言,他要送我二百两银子,你叫代懿收下莫讲客气。叶麻子的老子做过大生意,家裡有的是冤枉钱。」

杨度和王代懿一到长沙,就为江面上兴旺的内河航运业所吸引。码头上人声鼎沸,装货的卸货的上船的登岸的,把个零乱的河岸闹得热火朝天。时序虽是初冬,那情景让人看得似要热出汗来。他们在小西门码头上了岸,穿过下河街,从南正街进入闹市区。

街市上各色各样的公司、厂矿、局所招牌照得行人眼花缭乱,商店裡货物充塞。往年冬季长沙城裡所缺乏的香菇、玉兰片、红薯粉,现在填满了市场。平素稀罕的鱼翅、鲍鱼、乾墨鱼、对虾等海味,也能在寻常南货店裡见到。尤其是煤炭,以往一到冬季便令长沙市民发愁,煤炭既少又差且贵。此时杨度在南正街上看到两家煤炭店,堆得小山似的煤炭乌黑发亮。店门竖著黑漆大牌子,用白粉写著「耒阳白煤」四个大字,买煤的人也不拥挤。他们试探著问了几家伙铺,店家都摇头说客满。问哪来的这麽多客人,回答说让各地来省城办矿产议修铁路的人包了。杨度感触极深地对代懿说:「想不到右铭中丞的新政给长沙带来如此生机!」

走完了南正街就到了又一村,又一村乃巡抚衙门所在地。过去,这裡的气象严肃阴冷,老百姓宁肯绕道走,也不愿意通过衙门前那块空荡的大坪,惟恐遇到什麽倒霉的事。今天杨度看到这裡的行人不少,脸上并无惧色。高大仪门两旁的木栅栏上,挂上了四块五尺见方的大木牌,上面用红漆刷上四个宋体巨字「有耻立志」。杨度早就听说,这是抚台大人为时务学堂创办典礼的题词,不料竟以这样隆重的规格移到巡抚衙门的前门。这四个大字犹如四把烈火,日日夜夜在长沙城裡燃烧,象徵著爱国复仇之火永不熄灭;这四个大字又如四道警钟,早早晚晚在官吏缙绅士农工商心裡长鸣不止,警告大家莫忘国耻,立志兴邦。杨度又在心中感叹:「倘若十八省的巡抚都像右铭中丞这样,大清帝国的中兴真正是指日可待了。」

正在这时,他看见大坪的一角围了一堆人。有一个人站在人堆中间,高出大家一个头,像是站在凳子上,正不时地把手臂挥舞著。杨度和代懿都是好热闹的人,便朝人堆走去。

「皙子你看,那不正是刘霖生吗?」王代懿惊奇地指著人堆中高出众人的那个人说。

杨度一看,不错,那正是他们要找的同窗刘揆一!只见他站在一条长凳上,往日胖胖的孩子脸上流露著严肃的神色,此刻正弯腰与旁边一个年轻人在说话。

「我们叫他一声吧!」王代懿说著便要喊。

「慢点,看霖生说些什麽。」杨度制止王代懿,牵著他的手挤进人圈中。

「父老乡亲们!」刘揆一昂起头来,响起洪亮激越的湘潭官话,「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才李君对我说,江学台已奉调即将进京,皇上要与他商议全国变法大计。」

「江学台一定要高昇了。」

「皇上英明!」

一旁听演讲的人纷纷议论著。

「江学台是个大有作为的好官,此番进京,皇上必定会有大的委任。百年大计,人才第一。江学台在我们湖南办起了时务学堂,为湖南的教育事业打开了新路子。我和李君进时务学堂还只有几天,就学到了许多有用的新知识。我希望有志报国的年轻兄弟们,都到时务学堂去听听课。」

「请问,去时务学堂听课要交学费吗?」听众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子发问。

「只要不住学堂裡,旁听不交学费。」站在刘揆一身边的李君回答。

「时务学堂收学生有什麽要求吗?童生收不收?」又一个青年提问。

「收。时务学堂收学生不论出身,只要有志向学,一概收。」李君又答,「秀才、举人编高班,童生编低班。」

杨度拉著代懿的手说:「我们走吧!」

「霖生就在这裡,我们跟他说几句话吧!问问他是不是还回东洲。」代懿急著说。

「还问他做什麽?」杨度浅浅一笑,「他正在为时务学堂做宣传拉学生,自己还会回东洲吗?我们还是先到时务学堂去吧,晚上再去见他。」

四 一方菊花砚,凝结了维新志士的友谊

位于贡院大街的时务学堂,从早到晚,门前车水马龙,冠盖如云,抚台臬台学台时常前来学堂授课,南来北往路过长沙的官员士子、关心国事的商贾们纷纷前来参观,本来应是安静的求学之地,实际上成了政治活动的中心所在,这正符合中文总教习梁启超的心愿。他主持时务学堂,并不是要把它办成一个纯粹的读书讲学的书院,而是把它作为宣传维新思想,发现并培育维新人才的重要阵地。他的教学方式与众不同,正正规规的讲课时间不多,演说才是他的主要内容。对于每一个学员来说,他主要是通过批阅其札记来启发思维,传播新知。梁启超今年还只有二十六岁,热情高涨,精力饱满。他要求学员每五天交一份札记。札记内容不限,大至对朝廷举措的议论,小至关于身边琐事的记载。他对每个学员的每篇札记都悉心批阅,动辄数百上千言,常常是他的批语比札记本身还长。他很娴熟地将札记所写的内容引导到维新变法的大主题上。昨夜有个名叫蔡艮寅的邵阳籍学员交来一篇论重建海军的札记,梁启超看后大加赞赏。

蔡艮寅字松坡,出身贫寒而异常聪慧。十三岁那年,学政江标到邵阳主持岁试,蔡艮寅的史学、词章答卷出奇的优秀,江标亲拔为秀才,又勉励他以乡先贤魏源为榜样,讲求经世之学,不可埋头试帖之中,功名不在科举。两个月前,他应考时务学堂,在高班中名列第三。梁启超认定蔡艮寅是大器之才,着意培植。他用一个通宵为蔡艮寅的札记写了一篇三千五百字的批语,超过札记一倍多。快要天亮的时候才搁笔,和衣在床上躺下。开早饭时仆役叫醒他,不到一个时辰的睡眠,他的精神就完全恢复过来了。吃过早饭后,他把蔡艮寅叫到自己的备课室兼卧室里来。

蔡艮寅小小瘦瘦的,个头不及梁启超的耳根,但举止庄重,没有通常的未成年的孩子的羞怯感,使人觉得他有一种既聪明又稳健的禀赋。梁启超十分喜爱这个年轻的学生,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说:“你这篇札记写得很好,不过也有不少不妥之处,我为你写了一段长批,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不同的意见,尽可以提出和我争辩。《 中庸 》提倡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又说辨之弗明,弗措也。时务学堂要贯彻这种学风,师生之间要有争辩,多争辩,则必然豁朗。”

蔡艮寅接过梁启超递过来的札记簿,说:“梁先生的批改,我一定认真研读,若有不明之处,我也会再来向先生请教。今天我想趁这个机会向先生讨教几个问题,行吗?”

梁启超说:“当然行,你说吧!”

蔡艮寅扑闪着黑亮的眼睛说:“孔夫子主张大一统,因为大一统可以泯杀机,而现在朝廷却要官员们督其督、郡其郡、邑其邑,请问梁先生,这不是与孔夫子相违背吗?”

梁启超说:“你这个问题提得对。古今万国所以强盛之由,莫不是由众小国而合为大国,见之美国、英国、意大利、奥斯马加、日本、瑞士都是这样。孔子大一统之义,正是为此而发。泰西各国,其大政皆为政府办理,如海军陆军交涉之类,其余地方各公事,则归地方自理,政府不干预,这是最善之法。而中国却相反,大事如海军,则南北洋各自为政,一小小的盗案却要送到朝廷去审定,这真是笑话。中国的法律若不整顿,不徒复为十八国,甚至有可能变成四万万国,国家权力之失,莫过于此。朝廷对此也没有办法,只好责之于督抚州县,希望一省一县自己去治理。”

蔡艮寅点头说:“梁先生是说这是朝廷无奈之法,我懂了。我还想提一个问题。孔子讥世卿制,以为它导致民权不伸,君权不伸。自秦以后废世卿而行选举之制,二权略伸,这是孔子的功劳,但流弊无穷,假使易之以泰西议院之制,则可能尽善尽美。请问梁先生,是这样的吗?”

粱启超微笑说:“你说的有道理,但不完全对。首先,说孔子讥世卿主选举,使君权民权略伸,但有流弊,这话就不对。凡行一制度,必须全盘实行才可,仅取其一二则不可。孔子选举之制,一出学校六经,遗规粲然具见,后世仅用其选举,不用其学校,徒有取士之政,而无教士之政,怎么可以得到人才呢?至于议院之法,不必尽向西方求教,孔子在当时便已深知其意而屡言之,见之于《 春秋 》者指不胜屈,你可将《 春秋 》好好读通。”

蔡艮寅说:“梁先生的指教我明白了。还有一事我想请问。《 春秋 》一书非改制之书,而是用制之书。如视其书为改制之书,视其人为改制之人,则孔子不能逃僭越之罪。孔子修《 春秋 》乃为鉴于乱世,不得已而为之。故孔子说,知我者其惟《 春秋 》乎,罪我者其惟《 春秋 》乎?知我者,是知其为用制非改制,知其不得已之苦心,非自好自用之人。罪我者,是罪其为改制非用制,为自用自专之人。梁先生,学生对《 春秋 》的理解,是对还是不对?”

梁启超略作思考后说:“你的这番议论似是而非。大约《 春秋 》所说的制度有四种:一为周之旧制,一为三代之制,一为当时列国所沿用之旧制,一为孔子自制之制。就拿你刚才提出的讥世卿一条来说,内有伊尹尹陟是三代,乃世卿也。周有尹氏、刘氏等,是周世卿。晋有六卿,鲁有三桓,郑有七穆,是当时列国世卿。至于讥世卿而主选举,乃孔子所改之制。光从这个例子来看,就不能说孔子非改制之人。按照你的认识,似乎改制为可罪,这是极守旧的观念。凡制度,无所谓不能改变的。泰西人时时改制,故而强盛,中国人则终古不改,故而弱弊。本来一时之天下,有一时之治法,欲以数千年蚩蚩之旧法,处数千年以后之天下,一日之安宁都不可得。因时改制,正是孔子的功德之处,也是《 春秋 》一书的精义所在。你可再读读南海先生的《 孔子改制考 》。”

师生二人说得正兴浓,仆役进来报告:“学台大人来访。”

梁启超起身说:“松坡,你今天提的这几个问题都很有意思,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好学深思,乃是求取真知的好途径。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找我讨论。”

“谢谢梁先生。”蔡艮寅恭恭敬敬地向他最为敬慕的老师鞠了一躬,捧着札记簿出了门。

江标奉调进京在总署章京任上行走,特为来时务学堂向大家告别。熊希龄、谭嗣同、唐才常等人陪着他进了大门,正好与梁启超碰上,便一起走进了梁启超的备课室。

江标深情地望着梁启超说:“卓如先生,我真不愿意离开长沙,离开你们和时务学堂,这几个月是我三十七年生涯中最值得纪念的岁月。”

梁启超也动情地说:“来长沙这段日子,得到学台大人的处处照顾,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熊希龄也说:“时务学堂能有今天的兴旺,多亏了江学台和陈抚台等人的大力支助。”

江标说:“维新事业还才刚刚发轫,你们都只有二十几岁,真正是少年英才,振兴大清的伟业,就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熊希龄说:“我们尚年轻不更世事,大人正当盛年,圣眷优渥,此去京师位居要津,大人一定会为维新变法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江标笑着说:“我们一起为国家出力吧!”

仆役进献香茶,大家边喝茶边闲聊。江标看到梁启超桌上摆着一个一尺余长六寸余宽的大菊花石砚,双手托起,但见浅灰色的石砚里清晰地现出一朵大如绣球的菊花,花朵怒放,花瓣娇美,不觉脱口赞道:“好一块难得的菊花石!”

信手翻看背面,只见上面用红漆题了一首砚铭:“空华了无真实相,用造莂偈起众信。任公之砚佛尘赠,两公石交我作证。”铭文后面有一行小字:“谭嗣同丁酉冬于长沙时务学堂。”

江标哈哈笑道:“原来这方菊花砚如此不平常,把当今维新三子联结在一起了。”

唐才常说:“卓如天天写字,苦无好砚台,正好我的一位朋友近来访得一枚少见的好菊花石,便央求一个雕了六十年菊花石的老匠人琢成了这方石砚。复生知道了,说我来写几句话放在上面吧,作为你们二人以石订交的见证。”

谭嗣同说:“铭文是写了,还没有一个好石工镌刻。”

江标忙说:“岂能找寻常石工,此事非我莫属。”

梁启超惊道:“江大人还会这门子手艺?”

江标喜道:“我正愁挤不进维新三子之列,天赐我良机,三百年五百年后,后人看到这方菊花砚,也知道江某人曾与大名鼎鼎的复生、卓如、佛尘为过朋友。”

一句话,说得三人大为感动。梁启超忙打开屉子,找出几把大大小小的刻刀来说:“这刀虽不太好,还勉强用得,大人快一展绝技。”

“刀子只要锐利就行,其他都可不论。”江标从中选了一把小的,用手指试了试刀口,点点头说,“就这把吧!”

说完捧起砚台就往袍服上一放,慌得熊希龄忙说:“莫弄脏了衣服,我去找一个围裙来。”

一会工夫,熊希龄从厨房借来一件干净布围裙,帮江标系好。江标将砚台夹在两腿之间,顺着谭嗣同的笔迹刻了起来。

江标从小跟着父亲学治印,练就了一手好刀法。只见他奏刀砉然,石灰骤起,不到半个钟头砚背上的朱漆全部不见了,代之以深浅粗细均为适度的一片阴文,大家都叫好。江标停刀,上下看了看,又在砚背左下侧上加刻四个字:江标镌刻。

“好!”熊希龄赞道,“石头绝,铭文绝,刀工绝,可谓三绝砚了!”

大家都笑起来。江标将菊花砚放到书桌上,边解围裙边说:“我这就算辞行了,还有许多地方都要去走走,就不坐了,后会有期。”

众人说:“大人启程那天,我们都会来码头送行的。”

众人簇拥着江标来到大门口,彼此拱手相别。正要转身回屋的时候,梁启超突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十分惊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五 谭嗣同举杯:我们对着苍天神明起誓

“晳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梁启超高声喊着,同时伸出了一双大手。

杨度把手伸过去,笑着说:“我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了。来得不凑巧,刚到门房便遇到了学台大人,没法子,平头百姓只有让当官的。”

“什么话?”梁启超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与黝黑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门房不晓事,岂能让晳子你老兄在这里枯坐。其实建霞先生辞行,你进来,我们正好一起说话。”

梁启超松开手:“我来介绍一下。”指着杨度对身旁的人说:“这位是贵省湘潭举人杨晳子先生。”又把熊希龄、谭嗣同、唐才常三人也向杨度作了介绍。大家都抱拳,连声说:“久仰,久仰!”杨度指着站在身后的王代懿说:“这位是壬秋先生的四公子季果。”

代懿向梁、熊、唐鞠了一躬。梁启超慌忙回礼,深深一弯腰说:“岂敢岂敢。壬秋先生是廖季平先生的老师,廖季平先生又是康南海的老师,康南海是我的老师。壬秋先生应该是我的太太老师,只有我向季果先生鞠躬的礼数,哪有季果先生向我弯腰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弄得代懿脸红红的,又开心又不好意思。

“两位先生请进学堂说话。”熊希龄以主人的身份伸出左手,指向大门内。

杨度也不推让,拉着代懿走在前面,大家都一起走进布置整洁的会客室,工役给各人泡好了茶。谭嗣同首先开了腔:“久闻晳子先生参加了乙未年的公车上书,嗣同佩服不已,今日能在时务学堂仰见,真是幸会。”

望着这位身材虽瘦小却粗眉凹眼豪气四溢的名公子,杨度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谭公子名播海内,早有平原、信陵之誉,杨度倾慕已久,能在此处不期相遇,真乃天公作合。”

说罢,爽朗一笑。

梁启超高兴地说:“你们是惺惺惜惺惺,英雄慕豪杰,先喝喝茶,过一会我做东,就在这会客室里,我们痛痛快快地喝几杯。”

熊希龄忙说:“卓如先生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破费,这次东由我来做。”

唐才常笑着说:“什么这次,你做了几个月的东家了。”

“佛尘取笑了!”圆圆胖胖一脸福相的熊希龄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要说时务学堂的东家不是我这个提调,而是陈抚台,我这次只做东请晳子、季果两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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