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加冕?”
郭垣指着远远的山峰说:“大公子请看,从那座兔耳似的山峰数起,到此坟最近处的馒头形山峰止,每座峰上都有一堆突出物,犹如峰上之顶。这种峰上之顶在地学上称之为加冕。”
袁克定顺着日者的手指望去,果然见每座山峰顶上都有突出部分,有的是岩石,有的是土堆。
郭垣继续说:“此种景象正应九五之象。大公子请再看来脉的两边,左右护卫,层层拱立,犹如藩王诸侯侍立两侧,形成此坟的天子气象。如若不信,还有一个检验处。此坟底下有一道流泉,汇于明堂,此为龙泉。《诗》曰‘相彼阴阳,观其流泉’,建都重流泉,筑墓亦重此。你们可在周围五丈处掘下去试试看。”
袁克定吩咐族人在坟边挖掘。当掘到一人深的时候,果见一股泉水冒出来。族人惊异,忙揭开墓罩,原来此墓葬的正是袁世凯的生母刘氏。
当袁克定把此事原原本本察报父亲时,正在做皇帝梦的袁世凯惊讶不已。他要儿子亲自陪着这位异人查看皇城。
此刻,袁克定正在仔细地听郭垣的议论。
“中国的王气由塞外分两支入中土。一支发自东北长白山,蜿蜒西行,由山海关进入内地,结穴北京,于是有辽、金、元、明、清八百年皇运。一支发自祁连山,蜿蜒东行,由嘉峪关进入内地,结穴秦中,于是有长安六百多年皇运。余气向南,凝聚在洛阳,成东周、东汉、北朝之皇运。现在长安王气已绝尽,北京王气已疲沓,中国王者立都最好在洛阳。若在洛阳建都,当有三百年天下,然目前不合适。北京王气尚余,可先在北京登基,再迁都至洛阳。目前宜在洛阳建立陪都,况且五岳以居中之嵩山最为贵重。袁家起自高山之东南,正宜在嵩山之西北建都为宜。”
袁克定心想:在洛阳建陪都,工程浩大,目前无力举办,好在北京尚有正气,先登基再说,至于建陪都一事,且留待子孙去办吧!遂点头说:“郭先生说的是,不过眼下北京要办的事是哪些呢?”
郭垣答:“眼下最要紧办的就是我们所站的这座正阳门。”
“正阳门建筑得牢牢实实,看不出有哪些需要改造的。”袁克定疑惑地看着这位神仙似的异人。
“大公子有所不知,这正阳门,关系着北京的气运最为紧要。”
“哦!”袁克定的全部精神都被这句话给吸引过去了。
“中国城府之气运,关键在城门。城门建筑得宜,则气聚、气畅、气旺;若建筑失宜,则气散、气滞、气衰。北京作为皇城,城门更显重要。我遍勘内外各门,关系皇家气运者,首在正阳门。”郭垣面色严肃地说,“正阳门非国丧不能开,开则泄气。”
“为何国丧开时又不泄气呢?”袁克定对气数之学一窍不通,但又很有兴趣,想借弄清这个疑问来入门。
“人死之时,都有一团黑气笼罩全身,凡人此气薄,帝后死后此气要比凡人浓厚十倍百倍。若在平时,正阳门打开,则皇气外泄。国丧时,帝后梓宫运出正阳门,其黑气浓厚,如同一团大棉絮似的将门洞堵住。梓宫一出门,立即封门,皇气不会外泄。”
‘哦!”郭垣解释得很有道理,袁克定明白了。他还想就“气”这一点再请教。“郭先生,请问这种气随处都有吗?”
“是的,大公子说得对,随处都有。”郭垣认真地给他解释,“山有山气,地有地气,人有人气。比如说,前面的一座山包,其中有无珍宝,脚下踩着的这块地,适宜建何类房屋,眼前站着的一个人,他的吉凶祸福如何,都能从气上辨明,但这种气通常人都看不见。”
袁克定被他说得动了心,问:“要怎样才能看得见呢?”
“这就难了。”郭垣凝视着袁克定。袁大公子觉得他的两眼中射出的是不可测试的目光。“简单地说,一靠禀赋,二靠师传,三靠修炼,四靠学问,五靠阅历。”
“要这么多的条件!”袁克定脱口而出。
“是的,正因为如此,故能成大事者极少极少。就像我,也只是在过了四十五岁后才渐渐地看得明白,断得准确。大公子要是有兴趣,我今后慢慢对您说。”
这门学问绝对深得不得了,当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袁克定想想也是,便说:“好,言归正传吧,请你继续说正阳门。”
“因为怕皇气外泄,所以正阳门不开。前清皇帝最敬重的是西藏的达赖、班禅,就是他们来了也不开门,只是高搭黄轿,让他们越过女墙而进。”郭垣继续说,“我接连几天三更时分登上正阳门,发现新朝与正阳门关系更大。”
“为何?”袁克定顿时警觉起来。
郭垣郑重地回答:“我站在正阳门城楼上遥望南方,红光贵起,直压北京。正阳门为北京正南门,挡住南方红气全靠的是它。眼下南方红气如火如茶,正阳门必须改造,否则压不住。”
袁克定不自觉地向南边眺望。眼底下除鳞次栉比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衢、熙来攘往的人流外,他没有看到一丝红光,但他相信郭垣的话是对的。因为复辟帝制最大的反对者是革命党,革命党的领袖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就连非革命党并久已驯服的梁启超都公然反对帝制,梁是道道地地的粤人,可见南方的红气确实对北京的皇权压力很大。
袁克定想到此,急切地问:“如何改造法?”
“首先宜改造外郭两偏门,将它们移入内城,于内正门两旁 洞开两巨门,以便出入车马,紧闭内墙正门,使之不接南方旺气。”郭垣转过脸来,以手指着北方说,“其次,宜增高正阳外城前门敌楼。明清两代敌楼门洞设有七十二炮眼,合七十二地煞之义。炮眼东西南北四出,有镇压四方之意。但地煞之旨虽备,天罡之理却无闻。现在宜在南向正面最高处洞开两圆眼,直射南方,此为天眼,专灭天火。明年圣主登基,大公子再来楼上看看,南方红光必然大为削弱。”
袁克定心想:南方的红光我一点都没看出来,更无论增强削弱了,不过既然自己看不出,也只有相信他了。
“第三,”郭垣接着说,“宜将正阳门所有门扇、窗棂、楹柱全部由红色改漆成黄色。”
“这又何故?”袁克定不解。
郭垣一本正经地说:“民国尚红,故其红黄蓝白黑五色国旗以红居首,所谓以火德王也。民国建自南人之手,南方丙丁火,红气旺烈,故遥望南方红气勃勃。由民国改为帝国,宜以黄代红,即以土镇火。前清立国二百六十余年,正阳门两次遭火,都给国家造成大动乱。乾隆四十五年火焚正阳门城楼,乃有嘉庆、道光白莲教之变,用兵二十年,灾及数省。到了咸丰朝又出现长毛、捻、回之乱,祸害东南半壁河山,再加之列强入侵京师,帝后逃奔热河。前清王朝因为这把火而由盛转衰。光绪二十六年,正阳城楼再次遭火,义和拳民大乱北方,八国联军蹂躏京师,帝后又一次出逃。这把火终于导致前清由衰到亡。按之史册,复之当今,火实在关系北京王气太密切。正阳楼改漆黄色,以土镇火,乃当务之急。”
郭垣此番话讲得有根有据,合情合理,不由得袁克定不相信。他正要再问下去,一眼瞥见杨度走上城楼,忙打招呼:“皙子你来了,我正与郭先生在查看正阳楼哩!”
杨度见郭垣人虽瘦小,但两目精光四射,知他不是俗辈,便笑着说:“我正要见见郭先生,听听郭先生的高论。”
袁克定向郭垣介绍了杨度。郭垣说:“杨先生习的是孔孟大学问,我这是旁门左道,想必杨先生不能包容。”
“哪里,哪里!”杨度说,“占候卜筮之学,若是没有根柢,想学都学不到哩!”
说到这里,他想起夏寿田曾对他说过史册上记载南海地势尚有不足之处,但不足处在哪里却并没有讲,且问问这位郭先生,也可试探试探他的深浅,便问道:“郭先生,前人都说南海形势最好,宜建正殿,你认为如何?”
郭垣转向北面,朝紫禁城方向望了一眼,说:“南海位置上应天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围包括,理气井然。以峦头论,青龙方面似嫌微略,宜培高东面小山,使之与西边白虎湖水相对称,则全福无遗了。”
杨度听了这番话,心想此人真有学问,不可小觑,正想问问他帝制复辟是否一定成功、复辟之后国运是否隆盛等大事,只见政事堂一个年轻低级官员从城楼脚爬上,对袁克定说:“总统要找大公子和杨先生议事。”
杨度本来是想跟克定商议各省请愿事,现在见总统召见,不如干脆请示总统更好。
袁克定对郭垣说:“今日郭先生对改造正阳门和南海所献方略都很好,请先生先回馆休息,夜间我们再谈。”
道别之后,袁克定和杨度匆匆下了正阳门城楼,直奔中南海。来到居仁堂,见袁世凯与张謇正在高声谈话。在张謇面前,袁克定、杨度都是晚辈,便在一旁坐着听。
张謇笑着说:“克定和皙子来必有要事,我就不多谈了。我只想问一句,眼下京师流言纷纷,都说你很快会将共和改为君宪,自己穿上龙袍做皇帝了,真有这事吗?”
袁世凯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杯子说:“季直先生,我们相交三十年了,你还不相信我,我会做那种事吗?中国不宜于办共和,应该改行君宪。这个看法,中外不少人士都有。美国的古德诺博士、日本的有贺长雄博士都是在世界享有盛誉的政治学家,一处在共和制下,一处在天皇制下,他们都认为对中国而言,君主胜过民主。在我们国内,严又陵先生号称西学大师,孙少侯、胡经武、李柱中等人都是革命元戎,他们也认为欲求中国长治久安,非君主不可。但这些话都让他们去发表好了,我受诸位委托办共和,已郑重宣誓过,我怎会改变?”
杨度猛一听这话,心里一紧:难道大总统换了主意,不变国体了?便肃然谛听下去。
“季直先生,辛亥年你来洹上村找我,叫我顺民意出山。我就说过在中国办共和也是可以的,如今我做了四年总统,还能出尔反尔,废掉共和吗?”袁世凯以一副至诚的面孔说,“季直先生,你我相交数十年,我对你说句心里话吧!若万一人心改变,四万万民众都厌弃共和主张君宪,那我袁某人当然也只得顺从大家的意愿,将国体改回去。但有一句话必须讲在先:皇帝宝座,我是决不登的。”
张謇说:“国体既然改回去,你由总统转皇帝,也顺理成章,你为何不做?”
“季直先生,你这话不对,不能说顺理成章。”袁世凯正色道:“若以传统一系,好比罗马教皇那样,则中国的皇帝应属孔子之后,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最适宜,退一步而说,混成旅旅长孔繁锦亦可。若以革命排满而论,则中国的皇帝应属大明朱家之后,内务总长朱启钤、直隶巡按使朱家宝、浙江将军朱瑞都有做皇帝的资格。”
张謇已听出,这位平素以严肃著称的大总统正在跟自己开玩笑,不如索性顺着他的话将玩笑开得更离奇些。老状元公笑着说:“要说让朱家人做皇帝的话,岂只他们几个,还有专治偏头风的郎中朱友芬,擅长演风骚女子的伶人朱素云,他们都有许多支持者,也有做皇帝的资格。”
袁世凯拍着手掌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凡姓朱的都可以做皇帝。倘若有人说张邦昌那个儿皇帝也做得不错,要寻他的后人继位的话,那季直先生你就是顶合适的了!”
袁世凯这个突发而来的灵感令张謇虽不舒服,亦无从发怒,只得附和着袁世凯的笑声大笑起来。
张謇告辞出门后,袁世凯脸上的笑容已一丝不见了。他对着儿子和杨度说:“你们刚才听出来了吗,这个老头子其实是反对君宪制的。你们不要以为改行君宪会很顺利,像张謇、梁启超这些大名士都是很有影响的,他们很能蛊惑人心,不可掉以轻心。我今天特意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有人告发,蔡锷常常去天津找梁启超,而且棉花胡同近来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出现。皙子,你要去劝蔡锷与其师划清界限,顾全大局。蔡锷长期在西南军界,他在那边有势力,要注意他与那边的联系。张、梁等人再有影响,只不过动动嘴巴,摇摇笔杆,做的是秀才事,成不了大气候;倘若蔡锷怀有异志,动起刀枪来,那才是真正的祸害。”
袁世凯这几句话,说得杨度紧张起来。蔡锷是他推荐的。原本是要这位年轻的将军做护法尊神,若反而站到反对帝制一边,那岂不要坏了大事!于是说:“总统放心,蔡锷这人我了解,我担保他决不会唱反调。”
“你凭什么担保?”袁世凯盯着杨度问。
“蔡锷在日本时,明确地对我说过,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国体 就是日本的天皇制。他出身农家,为人正直重感情。多次对我说过,总统这样器重他,以国士之礼待他,他一定要尽忠报答总统。他说的是真心话。”杨度见袁世凯的脸色略有松弛,接着说,“蔡锷的实力在云南,而云南将军唐继尧已经在段芝贵的密电上签名拥护帝制,这表示云南军界支持总统,同时也说明蔡锷是拥护帝制的。”
袁世凯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棉花胡同近日出现的人仍使我怀疑。你不妨叫在京的滇人去试探一下蔡锷的心思。”
“好,我立即去办。”杨度答应。他想起了自己的事,说,“有一事想请示总统。”
“啥事,你说吧!”袁世凯挥了挥手。
杨度说:“改变国体,用开议会的方式不妥,因为各省议员来京聚集,很费时日。”
袁克定插话:“还有一点,那些议员老夫子都是倾向共和的,请他们来投反对票,是自找麻烦。”
“正是这话。”杨度继续说,“不如再组织一个国民会议,采取筹安会内部投票的方式,以投票来表决国体。不过,国民会议要各省重新推选人员,筹安会不能下命令给各省将军、巡按使,故请总统下命令。”
袁世凯说:“我这个做总统的怎能下这个命令,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跟张季直说的话吗?这样吧,克定,你去办,你给各省打个招呼。”
袁克定忙答应。
袁世凯又说:“重开国民会议也难,不如在各省开国民代表会议,就在本省投票好了,这样省事。”
杨度立即说:“如此最好,事情会办得又快又圆满。”
这时夏寿田进来对袁世凯说:“严范孙先生特为从天津赶来,说有要事觑谒总统。”
“哦,严先生来了,好!”
袁世凯对严修极为敬重。那年他罢官回籍,百官都回避,惟独严修与杨度亲到车站送行,一直送到芦沟桥。袁世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民国成立后,教育总长的人选,他第一个就要安排严修。但严修以正在天津办教育实业为名婉言谢绝。袁见他不就实职,又送他参政院参政头衔,严修又不受,理由是:他与总统乃知交,不在乎职务有无;民国初建,有许多人在巴望着名位,总统宜以名位笼络这些人,他就不占这个名额了。这样一个一清如水的故人,袁世凯怎能不尊重?
当夏寿田正要转身出门时,袁世凯问:“严先生下榻何处?”
夏寿田答:“住在六国饭店。”
袁世凯略停片刻说:“午贻,你亲自坐我的金轮马车去六国饭店接严先生。就说按理我袁某人应去六国饭店拜访他,只是惊动太大,反而不便,委屈他来居仁堂一见。我要好好和他叙叙旧。”
夏寿田遵命出了门,杨度赶紧告辞,他要趁着这个机会,和夏寿田一起坐总统金轮马车去与严修见面。
十一 八大胡同的妓女为中华帝国取了一个动听的年号:洪宪
十天前,云南派出一个极为机敏可靠的年轻人来到北京棉花胡同,将一份密电码交给了蔡锷。凭着这份密电码,蔡锷与昆明方面联系了几次,确知他一旦到了昆明,云南军界全体人员将听从他的指挥,为保卫民国而高举义旗。蔡锷内心万分激动,外表则从容平和,一如既往。
接受梁启超的意见,他自己不再去天津了,改派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为他往来京津之间传递密信。梁启超为他制定了一个由北京到天津,再由轮船绕道日本,从越南进入云南的路线,叮嘱他务必稳定情绪,以平安离京为最高目标,为了国家和人民忍辱负重,虎口脱身。
蔡锷生性沉静稳重,这桩天大的事情藏在他的心里,表面上却像没有丁点儿事一样。
老母和夫人已被气回湖南老家去了,棉花胡同宽大的四合院除开主人外,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做饭的伙夫和一个采买兼信使的小厮。在这三个下人的眼里,蔡将军是一个位高名重却胸无大志的军人。他顶喜欢的是八大胡同的姑娘小凤仙,常常带着那年轻的小妓女四处逛荡,上馆子,进戏园,一个堂堂总统府陆海军办事处的办事员、昭威将军、参政院参政,一个三十四岁前途无量的少年高宫却不知爱惜自己的地位名声,也不知收敛点隐晦点,经常大模大样地携带妓女招摇过市,这三个下人很不能理解,他们暗中议论过,发出由衷的惋惜。
蔡将军还嗜好打麻将,常常邀人来家里打,一打就是一通宵,而且他的麻将伙伴经常换。这三个下人也不能理解:蔡将军的麻将打得并不高明,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却为何如此兴致不衰?
有一天深夜,蔡锷独自一人从八大胡同回家。进了棉花胡同后,发现前面有两个巡夜的更夫在穷极无聊地说话。一个说,蔡锷身为将军,除开嫖妓女打麻将外就没有别的事做了,这种人处高位,这个民国真没有指望。另一个说,袁大头身边尽是一批这样的人,听说他还要做皇帝,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先前说话的那个更夫笑起来了,说,老弟,你说得对,袁大头我见过,腿短腰粗头圆,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癞蛤蟆。到了家门口,蔡锷高叫门房开门,那两个更夫回来一看,吓得一溜烟跑了。
但蔡锷很高兴,这说明他的装扮成功了,也说明袁世凯的帝制不得人心。
昨天晚上,云南在京将校举行联谊会,他也参加了。联谊会开到一半,有人主张上书总统府,拥护将共和制改为君宪制。蔡锷地位最高,大家请他第一个签名。蔡锷不假思考,欣然在请愿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下来六十多个云南军官无一遗漏地签了名。蔡锷将这份请愿书带回了寓所,准备将它呈献给总统。
看门的老头进来禀报:“杨皙子先生来了。”
蔡锷听了,略作番思考后走出房间,径直奔向大门,正好迎上了杨度。
“皙子兄,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蔡锷十分热情地打招呼。
杨度笑道:“时常想起要来,总是瞎忙,抽不出空。”
二人在会客室里坐下,蔡锷向杨度递了一支进口洋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杨度问:“一向还好吗?”
蔡锷边吐烟边答:“我一天的生活七字可概括:听戏游玩打麻将。”
说罢大笑起来。
杨度也跟着笑,说:“过去军旅生活太辛苦了,休息一段时期也好,说不定不久又要大忙了。”
蔡锷听出了杨度话中之话,接过话头说:“皙子,到大事成功时,你可要给我派点实事哟!”
蔡锷这句有意说的玩笑话,却不料让杨度听后热血沸腾起来。日本士官学校的三杰之一,成就卓著的云南都督,大总统格外赏识的年轻将军,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分明是将自己看成是未来的开国宰辅了。
筹安会理事长不觉飘飘然起来,大言荦荦地答道:“松坡,以后叫你做个陆军大臣如何?”
见蔡锷笑而未答,又补充道:“要么干脆设个国防部,陆海空三军都管起来,你就去做第一任国防大臣!”
“好,好!皙子,你说话要算数!”蔡锷爽朗地笑起来。
“当然算数!”杨度自豪地说,“假若当不了国防大臣,你只管找我算账。不过,松坡,你也要表示表示。”
蔡锷忙说:“我正要给总统献上一份礼物哩,你来了最好,就托你带给他。”
“什么礼物?”杨度问,“总统富有天下,还要你的礼物吗?”
蔡锷从内室里拿出一张纸来笑着说:“他虽富有天下,这个礼物还是会要的。”
杨度接过一看,原来上面写着“云南军界请改共和为帝制上袁大总统书”。他心里高兴,再看后面一大堆字迹各异的签名,排在最前头的是两个醒目的大字:蔡锷,笔力刚劲洒脱,可见签名者当时毫不犹豫,且对此事的成功充满信心。
杨度拍着蔡锷的肩膀说:“松坡,这真是一件好礼物,大总统现在要的正是它。有了这个,国防大臣是绝对跑不了啦!”
蔡锷十分兴奋,说:“皙子,你今天有空吗?”
杨度说:“我本来没有空,但你若有什么事,我会抽空帮你办。”
“不要你帮我办什么事,我想请你玩一天。”蔡锷将烟灰轻轻地弹进精致的鱼形玻璃烟缸。“明天是小凤仙的生日,我们今天为她暖暖寿。你如果愿意的话,马上派一辆马车去云吉班,把小凤仙和富金一起接出来如何?”
杨度有三天没有去八大胡同了,正想着富金哩,何况他还从来没有跟小凤仙一起玩乐过,蔡锷有这等美意,就是再忙也得奉陪呀!
他笑着说:“我今天算是来得巧极了,赶上了凤姑娘的暖寿日。这样吧,不要叫她们过来了,我们过去!”
“这样更好!”蔡锷说完便招呼车夫套马。
云吉班的看门人早就熟悉了蔡锷的马车,车子刚到陕西巷口便高喊起来:“蔡将军来了!”马车走近门口,见蔡锷后面还有杨度,又高喊:“杨老爷也来了!”
院子里的小凤仙和富金两人都听见了喊声,忙对着镜子拢了两下头发,便快步走出门来。翠班主也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皮肤略显得黝黑的小凤仙虽说不上很漂亮,却自有她的动人处。她挽着蔡锷的手,对杨度说:“杨老爷,你好几天没来了,富金都望穿秋水了!”
富金挥打着手帕,嗔道:“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蔡将军一天不来你就吃不下饭!”
蔡锷笑着说:“你们都是情种,怪不得皙子和我都被你们迷住了。我们一起先到小凤仙的房子里坐坐吧!”
于是四人都到了小风仙的房间。房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两盆茉莉花开得正旺,满屋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除妆台衣柜外,这间房子里有一件别的姑娘家绝没有的东西:正面墙壁上斜挂着一把宝剑,长长的红丝绦从剑柄一直垂到木地板上,给这间红粉闺房增添了一股英武之气。
杨度指着剑赞道:“早就听说凤姑娘有侠女之称,果然不错。”
小风仙舒心地笑了,漾起两只小小的酒窝。她走到宝剑边,轻柔地托起红丝绦,充满着爱意地说:“这是蔡将军送的,我最喜欢它!”
蔡锷说:“凤仙说她最景仰梁红玉,我就送她这把剑。”
富金拍着手掌笑道:“风仙是梁红玉,蔡将军就是韩世忠了!”
蔡锷说:“富姑娘说得好,皙子即将成为卫国公,那你就是红拂女了。”
富金说:“我没有凤仙的福气。”
杨度走到富金的身边说:“你怎么没有这福气?我看你的福气好得很,过些日子我就把你从云吉班里赎出来。”
“那太好了!”富金就盼着这一天,转念又说,“翠妈妈会要很多钱的。”
“不要一紧,随便她要多少钱都给她!”杨度英雄气十足地说。
小凤仙也想赎身,但蔡锷目前怎么能赎她。他怕小凤仙也就势提出此事,忙转过话题问小凤仙:“你知道皙子今天到你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小风仙望着富金说:“杨老爷哪里是到我这儿来的,他是来看我们富姑娘的呀!”
杨度说:“别这样说,我今天来云吉班,主要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
小凤仙笑道:“哟,杨老爷居然给我这大面子!”
蔡锷说:“风仙,明天是你十九岁生日,皙子和我特地来为你祝寿的。”
富金对小凤仙说:“正是的,还是你的面子大,皙子还没有替我做过寿,倒先替你做起寿来了。”
杨度说:“明年六月,我和松坡,还有凤仙,一起来为你做寿。”转脸对小凤仙说:“寿星婆婆,你说这个寿如何做法?”
小凤仙托着腮帮子想起来。
蔡锷说:“我提议,先到牛街清真馆去吃烤全羊,再去听戏。广和楼现正唱的《汾河湾》,谭鑫培的薛仁贵,王瑶卿的柳迎春,当今中国的第一对好搭档。”
小凤仙说:“全羊太腻了,不如到虎丘阁去吃苏菜,清爽些。”
富金说:“《汾河湾》没看头,到三庆班去看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吧!”
蔡锷说:“好好,都依你们的,先吃苏菜,再看《贵妃醉酒》。”
杨度说:“吃饭听戏都是好主意,但我还得给寿星婆送件礼物才行。”
小风仙眼睛一亮:“杨老爷,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杨度说:“上个月我就许了一件貂皮大衣给富金,今天我们一起先到大栅栏去,买两件貂皮大衣,一件送寿星婆,一件送富金。”
小凤仙、富金一齐起身说:“最好最好,我们赶快去吧!”
四个人分坐两驾马车,一路叮叮当当地来到前门外大街,路过瑞蚨祥绸缎铺门前,杨度猛然想起一件事,忙吩咐停车。
富金说:“这是瑞蚨祥,不卖皮衣。”
杨度说:“下车吧,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蔡锷带着小风仙也下了车。
四个人一起走进瑞蚨祥。店伙计见来的两个男人气宇轩昂,两个女人珠光宝气,知不是一般人,忙殷勤招呼。
杨度问:“你们老板呢?嗯?”
店伙计连连打躬,说:“老板在楼上,我这就去叫。”
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肥头大耳衣着考究的人从楼上慢慢走下,那伙计跟在后面。
这人走到杨度面前说:“鄙人姓孟,是这里的老板。先生有什么事?”
杨度说:“大总统的袍服在哪里缝制,你领我去看看!”
孟老板一听这话,两只小眼睛睁大起来,停了一会说:“对不起,先生,朱总长有命令,大总统的袍服不能让外人看。”
杨度说:“外人不能看是对的,我不是外人。”
说着掏出一个大红小折子出来,递给孟老板。孟老板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有一行烫金字:中华民国参政院参政杨度。
啊!此人就是筹安会理事长杨度!孟老板大吃一惊。他是个与高层人士广有联系的商人,知道眼下的筹安会是个炙手可热的机构,它的理事长杨度是个通天大人物。孟老板不敢怠慢,双手递回大红折子,连连说:“杨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多得罪,请进客厅喝茶。”
杨度指着蔡锷介绍:“这位是蔡将军。”
蔡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孟老板并不知道蔡将军是个什么人物,但既然是与杨大人一起来的将军,也绝非等闲。他对着蔡锷鞠了一躬,说:“请蔡将军赏脸,一道进客厅喝茶。”
大家都进了客厅。孟老板亲自给四人沏了茶,十分热情,又连连赔不是。
闲聊了几句,杨度说:“领我们去看袍服吧!”
孟老板将大家带进一间绣房里。绣房中间是一张大绣床,绣床上四五个清秀的年轻女郎围坐在一件硕大的袍服边。孟老板叫女郎们暂时出去一下,对杨度等说:“这就是大总统的袍服。”
大家注目细看。这件明黄色缎面料袍子上已用五彩丝线绣满了红日、海水波浪,正中一条金黄色飞龙昂首翘尾,五爪张狂,双目奕奕,鳞甲辉煌。
富金失声轻叫道:“呀,这不是龙袍吗?都快完工了。”
孟老板说:“前身基本绣好了,正在赶绣后身。杨大人放心,不会误期的。”
蔡锷一直盯着,没有做声,心里想:龙袍都偷偷地在做了,袁大头是看准皇帝一定做得成了。
小凤仙说:“皇帝不是早就推翻了吗,还做什么龙袍?”
孟老板没有理会小凤仙的话,指着龙袍说:“无论面料里料,还是各色丝线,都是选的全国最好的材料,连刚才那几个绣女,都是专门用高价从苏州聘来的。龙袍上的一千零八十颗珍珠全是从暹罗进口的。”
又特意指着绣龙的两只大眼珠说:“逞罗还没有这样大的珍珠,这两颗是从波斯进口的。”
大家顺着孟老板的手指看龙的眼睛。两颗珍珠,大如鹅卵,的确非凡品。蔡锷出身农家,一向节俭,看在眼里,骂在心里:这两颗珠子不知要花多少钱,就凭这点也不能让他做成皇帝!
杨度问蔡锷:“龙袍绣得如何?”
蔡锷点头说:“绣得好,比前清皇帝穿的还要阔气。”
孟老板得意地说:“蔡将军好眼力!瑞蚨祥为清廷做了几十年的龙袍,没有一件比得上这件的。”
这件龙袍是袁克定叫内务总长朱启钤负责监制。杨度听说内务部和瑞蚨祥的老板合伙做假,龙袍上的珍珠多是鹰品,那两只眼睛是从日本买的假珠子。
杨度死死地盯着龙眼睛,但他看不出假在哪里。孟老板看着杨度的神态,心里发虚,背上渗汗。
“孟老板,这龙眼睛大概有问题吧!”杨度盯了半晌,板起面孔冒出一句话来。
孟老板一惊,很快又安定下来,满脸堆笑:“杨大人,您说这珠子的问题在哪里,是小了,还是颜色不对,您指出来,我去换!”
杨度一听这话,心里已明白八成,冷笑道:“问题在哪里,你们自己清楚,要是聪明的话,早早换掉,下个月我再来看。”
边说边出了绣房。孟老板弯着腰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说:“杨大人不满意,我一定换,直到换到您满意为止。”
“好吧,我们走了,你们好生绣吧!”
“请杨大人和蔡将军稍稍留步。”
孟老板说着,走进一扇小门里。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捧着两个小小的圆形金丝绒盒子,笑着说:“两位夫人亲来敝店视察,敝店不胜荣光,这点小礼物请两位夫人赏脸笑纳。”
说着将盒子打开,每个盒子里放着一对金戒指一对金耳环。小凤仙和富金都不敢接。孟老板再三请她们收下。
杨度说:“既是孟老板的好意奋你们就收下吧!”
小凤仙、富金这才收下。孟老板一直把他们送出大门口。
杨度说:“对面是全聚德烤鸭店,我们先去吃烤鸭吧,吃了烤鸭再去买衣服。”
大家都同意。走进全聚德,店小二把他们带进一个整洁的单间雅座,很快便将酒菜端了上来。
蔡锷笑着对杨度说:“这个孟老板是初次见面,他为何送这么重的礼物?”
小凤仙也说:“我们今天沾了杨老爷的大光了。”
杨度边喝酒边说:“你们知道,做这件龙袍的预算是多少钱吗?”
两个妓女都摇头。
“八十万。”
包括蔡锷在内,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都瞪得跟刚才的龙眼珠一样大。
“光那对龙眼睛就是三十万。”
杨度轻轻的一句话,再次将众人镇服。
“有人告发,说这两颗珠子是假的,只用了三万元,内务部庶务司的人和瑞蚨祥的老板把余下的二十七万贪污瓜分了。”
“啊,有这等事!”大家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这假珠子的,但我看不出,只敲了一下,老板的神色不对,肯定是假的。这两个小盒子就是敲了一下的结果。”
杨度夹起一片焦黄嫩肥的烤鸭塞进嘴里。
小凤仙问:“他们还会换真的吗?”
杨度冷笑道:“钱都让他们私分了,哪里还能换真的?过会儿孟老板就会跟内务部的人商量对策,待到我下次再来时,老板多半会对我说,龙袍已经内务部验收珍藏起来,不在瑞蚨祥了。”
富金问:“那你还会去查看吗?”
杨度放下筷子,说:“我哪里还会去查看!何况我又不是内务总长,这事不归我管。”
小凤仙问:“杨老爷,你会向总统告发吗?”
杨度哈哈笑道:“凤姑娘,你真天真,我又没有真凭实据,告发什么呀?告发不成功,反将朱启钤和内务部的人都给得罪了。再说又岂止一个内务部,哪个部哪个衙门不贪污中饱?财政部向外国银行借款,洋人给他们塞红包,一塞就是一百万二百万的,利息便从三分变成四分,九五交款就变成九○交款,比贪污两颗珠子的钱多得多哩!况且总统制龙袍的八十万又是哪个的钱?还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八十万全部用在他一人身上,和他用一半别人贪污一半有什么区别?”
蔡锷边听边点头,心里想:就这几句话说得中听。看来皙子还没有糊涂到顶,今后还有救。便说:“皙子说得对,何必多管闲事。”
“是呀,我正事还办不完,哪有闲心管他们。”说着,略带醉意地望着富金说,“真有空,我还不如陪着富姑娘打牌听曲子哩!”
小凤仙和富金都笑了起来。
蔡锷说:“我倒想起有几件正事,皙子你要认真考虑下,以备总统的垂询。”
“什么事?”杨度又端起了酒杯。
蔡锷用小银勺慢慢搅动桌上的鸭骨汤,说:“比如哪天总统问起你来,皙子呀,咱们这个朝代的年号叫什么呀?咱们登基的金鉴殿叫什么呀?还叫太和殿吗?你这个宰相怎么回答?”
蔡锷学着袁世凯的口吻问着,小凤仙一旁抿着嘴笑。
杨度说:“松坡,你想得还挺周到的嘛!年号叫什么,这是件大事,至于太和殿要不要改名我倒还没想过,看来你是宰相的好料子。”
说着大笑起来。
蔡锷说:“宰相都是文人做,没有武人做宰相的。”
富金说:“你们俩一文一武,正好辅佐袁大总统登基做皇帝。”
杨度忙举杯说:“富姑娘这话说得好。松坡,我们俩干了这一杯,今后一文一武精诚团结,做袁大总统的左右手,做中华帝国的两根顶天柱。”
蔡锷心里冷笑,嘴上说:“将相和,国家兴。干杯!”
一杯酒喝完后,都放下杯子,富金给他们斟满。
“年号叫什么呀,你心里有数吗?”蔡锷又挺关心地提出了这个大问题。
杨度说:“我还真的没想好哩。”
富金说:“现在街头巷尾的小孩子们唱儿歌,说什么‘家家门口挂红线’,我看不如就叫‘红线’最好,听起来顺耳,而且也让孩子们给叫熟了。”
杨度笑道:“真是女儿家说的话,哪有朝代用‘红线’二字做年号的,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富金不服气地说:“红线怎么啦,难道红线就只有女儿家喜欢,男人不喜欢?袁大总统龙袍上的太阳还不都是用红线一根根绣出来的?倘若他真的能像我们女儿家一样,用红线给国家绣出一派明媚阳光来,才是好皇帝哩!”
蔡锷说:“不要小看了富姑娘,她这话说得很在理。‘红线’这个字是好。不过皙子说的也有道理,年号用这两个字的确不大方。我有个主意,用这两个字的音,换两个别的有派头的字。”
富金很高兴:“蔡将军,你说该用哪两个字代替?”
蔡锷想了一下说:“这样吧,‘红’字用副总统黎元洪的‘洪’字。‘线’字最好替代了,我们拥立皇帝的目的是为了君宪,干脆用君宪的‘宪’字。”
“洪宪。”杨度念了一遍。蓦地,脸上放出光彩来,欣喜地说,“松坡,你这两个字换得最好了。‘宪’字绝妙不要说了,这‘洪’的意义也好极了。”
蔡锷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不及细想,皙子是学问家,你把‘洪’字朝深里给我们讲一讲。”
杨度正正经经地说:“《洪范》五行之义,为帝王建号之基。天数五,地数五,五百年后必有王者兴。大明洪武开国以来至于今日,恰好合五百年之数。此五百年中,为外族与汉族消长之运。前有洪武驱胡元,后有洪秀全抗满清,辛亥年武昌起事,由黎元洪副总统领率,而清人禅位,汉人江山光复,此大功实由袁大总统合成。今大总统改国体建年号,‘洪’字乃最吉祥之义,故‘洪宪’二字最好,我明天就将此二字呈献给大总统。”
富金快乐极了,大声说:“若是总统采纳了,皙子,你一定叫国史馆的人记上一笔,就说这个年号是我和蔡将军两人共同取的。”
蔡锷赶忙说:“不要写上我的名字,这是富姑娘一人的创造。”
小凤仙一直没开口,见三人都笑得很开心,她冷冷地抛出了一番话:“你们为何这样热心再捧出一个皇帝出来?皇帝是开金口落圣旨的,说的话再也不能改变。倘若你们今后哪天遇上他生气了,说声砍你们的头,那时我看你们如何对待。是让他砍了算了,还是叫他收回成命?若是你们甘心做奴才,让他砍了也算了;若想平平安安过日子的话,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捧他出来做皇帝。”
如同一杯滚水里掉进一块冰,众人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蔡锷白了一眼小凤仙,小凤仙扭过脸去不睬他。杨度起身说:“好了,烤鸭也吃了,闲话也说了,我们给寿星婆买衣服去吧!”
大家走出全聚德,进了一家俄国人开的皮衣店。小风仙的情绪立即高涨起来,她和富金兴致勃勃地挑了半天,最后杨度付出一张三千银元的支票,为小凤仙买了一件黑褐色貂皮长衣,为富金买了一件银灰色狐皮短衣。下午在虎丘阁吃了苏菜,夜里在三庆班听了梅兰芳的《贵妃醉酒》。
夜深分手时,蔡锷握着杨度的手说:“皙子,谢谢你今天给小凤仙的生日带来快乐。请转告大总统,不管东南西北哪个地方有反对帝制者敢于闹事,蔡锷将带兵前去征讨。”
杨度从蔡锷硬挺的手中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力量:军人的力量。
十二 袁克定破釜沉舟,要把帝制推行到底
第二天日上三竿,杨度才醒过来,吃完早饭后,他郑重拿起笔来给袁世凯写了一封信。一则建议年号定为洪宪,二则建议将前清的三大殿太和、保和、中和改为体元、承运、建极。三则建议总统府改名新华宫,中华门相应改为新华门。